《东家命里缺一位(上)》 作者:田芝蔓   第一章 解甲归田修庄园(1)   早已荒废许久的庄园,今日又有了人气。   长嵌县这十里八村的人,谁不知道赤水村里这一大片庄园的主人宋氏曾经如何风光,又是如何败光了家产,让好好的一片庄园衰败至此。   买下庄园的人名为季天佑,听说他来自北方,曾是在战争中出生入死的将领,除此之外,没人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   不过在这群随他而来的弟兄们眼中,这位爷可不是什么神秘的人。   「老大……」   季天佑身旁一名身形高壮,长得一脸憨厚模样的男子才一开口,屁股便被身后的另一名男子一踹。   「赵东贵,你这吃货脑袋除了吃的,什么都记不住是不是?是东家,老大要我们此后改称他为东家,别再叫什么老大了。」洪长泰拿着鸡毛当令箭,踹完也没收回脚,还转了转脚踝,像展示他那只行刑的脚一般,说完了行刑的原因。   张士玮无奈的笑了笑,看着洪长泰及赵东贵又斗起嘴来,但难得见东家露出了笑容,他便没制止两人胡闹。   「洪长泰,我忘了就忘了,你做什么踹我?」   「东家说了,仗都打完了,他不想让人再用战场上的称呼来唤他,谁要是让他再听见对战场上念念不忘,他就一脚把谁踢回军队里去,为了避免你的贱臀污了东家的贵足,所以我来代劳。」   「战争结束,四海昇平,回军队做什么,当然要跟在东家身边才好。」赵东贵是因为家人都因战争丢了性命,最后才从军的。战争一打五年,他也耽误了亲事,如今他孤家寡人一个,在军中也没什么奋斗的目标,不如跟在东家身旁,至少还可帮上一点忙。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庄园里做些什么事,但他这人什么本事没有,就是吃得多力气大,想着再不济也能帮忙耕种,就跟着东家来了。   「知道就别再犯了,眼下过着太平日子,不知道的人听你喊老大,还以为东家带着的是一窝山贼呢。」洪长泰家里本是经商的,小有恒产,只可惜战争无情,店倒了、田毁了、屋没了,他在战前已有妻小,过了五年的苦日子后,妻子一听说有机会到南方定居,便支持丈夫跟着老大到南方过日子的决定。   「好了,别闹了,我还得到附近去看看,从前那宋氏附庸风雅,据说辟了一处荷田小坞。」季天佑率先上马,开口阻止了赵东贵及洪长泰的吵闹。   张士玮在军中就是季天佑的得力助手,与季天佑一样,从军时都是未行冠礼的少年郎,家里没有什么牵挂,如今仗打完了,家园毁了,便索性继续跟着他。   张士玮年近二十五,却十分有管理能力,所以季天佑决定让他当庄园管事,协助自己管理季家庄。   四骑来到荷田边,看得出来这荷田小坞曾经十分精致华美,但如今竹篱上爬满了蔓草,一块歪斜的木牌挂在门边,依稀可见是刻了「荷坞」二字,想必入内更是荒凉。   「宋氏倒真会享受,好好一座荷田据说只是为了观赏,要知道这一池的荷好处多着呢,荷花可赏,莲子、莲藕可食,就这么荒废,是可惜了。」   「如此奢靡,也难怪宋氏最后衰败至此。」听了东家的话,张士玮才知宋氏衰败至此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欲将荷坞改建为酒肆,一等庄园的整修完成后,就着手办理此事。」   「酒肆?」别说赵东贵这乡下人,看到荷田只想到可以采收莲藕及莲子,就连一旁的张士玮也没想过荷田还可以这么处置。   「南方没受战火波及,再加上赤水村邻近长嵌县城,之前进城我观察过,城里有不少富户,把雅致的荷坞略略收拾,改建为酒肆,正投了那群人的喜好,这定是一桩好生意。」   「此事交给小的来办吧!」张士玮十分佩服东家的经营头脑,可惜被战事耽搁,否则若好好经营家族事业,他现在许是大商贾了。   季天佑点了点头,多年的相处,他知道张士玮能力不俗,定能完成他的托付,便把此事交给了他。   「庄园占地广大,东家是退役将士能免除税赋,庞大的物产除了供给内需,应还有不少能运销各地,这事算是我的老本行,不如这事就交给小的来办吧!」洪长泰跟着自荐。   「这的确是我打算交给你办的差事,庄园有原先配合的运销商行,但由他人代销终究是少了利润,既有你这样的人才,这生意当然还是咱们自己来做更好,只是在商行的客源稳定之前,暂时低调行事,我还有用得上那些原先配合的商行的地方。」   「小的明白。」   「小……小的也是,只要东家有需要,什么差事都可交给小的来办。」赵东贵不落人后,立刻开口表明忠心。   听着这些下属因为改称呼一事说起话来别别扭扭的,季天佑又笑了,不爱回想起军中之事是他的心病,他不曾对下属提起,只半威胁说了就把人丢回军中,没想到他们如今硬是改口,也改得生硬。   「你们这些自称我听了也不舒爽,尤其是大东,你长这么大个儿,还自称小的。」赵东贵个儿大,除了爱跟他斗嘴的洪长泰有时会连名带姓喊他之外,其余的人都喊他大东,这称呼还是由季天佑先这么喊的,而后大家便跟着了。「就你们三个,以名字自称吧,免得别扭死我们大家。」   一听东家这么说,三人各自笑了。   季天佑这三个最亲近的下属,一个一种个性,张士玮平时稳重,是十分重感情之人;洪长泰一副奸商样,其实只是圆滑机灵,懂得审时度势;至于赵东贵,别看他老实,碰触到他底限,他狠起来可是极吓人的,只是大伙儿感情好,才能如此任洪长泰笑闹他。   虽然有不少军中弟兄或是失了亲人孤苦无依,或是家园倾圯,自愿携家带眷随季天佑而来,但若少了他们三个,季天佑势必会觉得心头空了一块。   这赤水村真是个好地方啊!张士玮这么感叹着。   张士玮跟着季天佑好些年了,他知道东家家世不错,本以为他会归家,没想到东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家产没了,便决定另寻地方定居。   大战结束后,朝廷依军职给了各级将士赏赐,东家在军中是校尉职,手下管着兵士,也算小有赏赐,要买下一处大宅子不是问题,但能买下这么大一处庄园就真的是机运加上手段了。   东家来到这赤水村之后,昔日在军中那总是紧蹙着的愁眉也少见了,虽然夜难安寝的老毛病似乎没有多大改善,但笑容的确变多了,来这赤水村或许真是好事。   「好香啊!什么味道?」   众人各有所思,但全被赵东贵的声音给拉回了现实。   洪长泰吸了吸鼻子,的确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忍不住又消遣赵东贵,「吃货就是吃货,跟他出门不怕饿死,要是肚子饿了,八百里外有卖吃的,他都可以帮你给闻出来。」   「洪长泰,你不是吃货,待会儿就别吃。」   「为什么不吃?我有银子,人家有香喷喷的吃食,银货两讫,谁能阻我?」   他们一早好好的巡视了庄园一番,如今都过午时了,肚子饿也是正常的。   季天佑开口了,「东贵,你这鼻子给我带个路,大家填个肚子吧!我付帐。」   「太好了!」赵东贵吃得多,所以最爱听到有人帮他结帐了。   「说你是吃货还不服。」   赵东贵才不理洪长泰,东家要付帐,他可以大吃一顿了!   只是,他领着众人还未寻到香气来源,倒先听见了争吵、怒喝声。   「放开我媳妇、给我放开!」   一老汉的怒喝声传进了季天佑一行四人的耳中,夹杂了一婆子的哭喊声,让他们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来到一处卖吃食的摊子,季天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婆子把一名女子给推进后头厨房,一个老汉手中拿着扁担挥舞着,来人虽然凶恶,但也一时不得其门而入。   「你儿子把你媳妇卖给了春宵楼,卖了二十两,我们是来抓人的。」   何氏夫妻一听是儿子造的孽,忍不住又骂了自己那不肖子几句,尽管如此,何昆还是坚守在摊子前,不让人超越,是他们何家欠了媳妇的,没道理还把媳妇推入火坑。   「谁跟你们拿银子的你们找谁要去,这媳妇我们当闺女疼的,谁也别想抓她走。」   季天佑一听明情况,便无法再继续袖手旁观,他下了马,在军中训练出的威仪让他一走到众人面前,众人便像被哽住了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朝是没有王法了吗?」   何母花氏见状,连忙低声对被推进厨房的媳妇说:「快逃回村子里去,记得不能回家,谁知禧川那个不肖子有没有把咱们家住哪里都告诉这群人,先去找村子口的王婶躲一躲,交代她把门窗都闩上,听见是我们的声音才能开门。」   「可是……」唐珺瑶虽受了惊吓,但也怕公婆被为难,双腿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   「有好心人来帮忙了,你趁着机会先走,这里没门没户的,万一被抓到就难逃了,快!快走!你被抓了,叫我跟你爹要怎么活?」   唐珺瑶知道婆婆这话是事实,这么多年,他们把她这守了望门寡的媳妇当闺女疼,她是清楚的,若她真被抓去做那下作生意,还不让两老愧疚得哭死。   唐珺瑶不放心地又望了外头一眼,隐约只看见有名男子在斥责那些上门的人,只是婆婆堵得严实,她只匆匆一瞥没能看清,但不知怎么着,总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快走,别看了。」   唐珺瑶知道自己得赶紧走,于是不再犹豫,转了个方向,见摊子后方没人,便提起裙摆奋力地往村子里跑去。   摊子前的季天佑已懒得再与这群恶人浪费唇舌,扬脚一踢就把上前抓住何昆手中扁担的男子给踹飞,剩下的工作就全让赵东贵接手了。   倒不是张士玮及洪长泰手无缚鸡之力,毕竟都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只是他们习惯把劳力活都交给赵东贵,而且赵东贵也的确力大如牛,他曾在战场上以一把长枪将三个敌兵像肉串一般的串在一起,令敌军闻风丧胆,如今只见他上前接过何昆手中的扁担,就把那几个自称是来自青楼的人给打了个半死。   季天佑背着人群负手而立,似是等待赵东贵解决一切再来收拾残局,却没想到其中一人趁着众人不备,就往他冲过来。季天佑像是后脑长了眼一般,回身一个扫堂腿就把那人给绊倒,见对方挣扎着想再起来,又往他的下颚一踢,只听到了骨头碎裂声,那人便晕在了他的脚边。   张士玮真不知该不该同情那人,跟赵东贵打,他们可能还只是重残,敢找上自幼学武的季天佑,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魂归离恨天。   不一会儿,几个上门要抢人的恶棍,除了季天佑脚边这个昏倒的,其他的全倒在赵东贵的脚边声声哀嚎了。   季天佑走上前,那些注意到他不过一脚就把人给踢晕的人,全瑟缩着身子往后退。   「青楼也是开门做生意的,绝无可能还没见到人就先给银子,还一给就是二十两,说!你们该不会是见人家媳妇生得标致,想来把人骗去卖了的人贩子吧?」   「我、我们真是春宵楼的人——」   「还敢胡说!」季天佑没听他们说完就再次喝斥出口,「要不要让人把你们绑去春宵楼问问?」   「不、不要啊!」其中一人没忍住,立刻开口求饶,「是何禧川说他弟媳生得十分标致,卖进春宵楼一定可以得个好价钱,所以让我们假装是春宵楼的人来抓人,他说卖了好价也会分给我们一些茶水钱的。」   「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一个不肖子啊!」花氏一听这事竟是儿子计划出来的,虽然放心儿媳的危机解除,但也因儿子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而痛心。   「先别说卖了自己的媳妇也不应该,更何况还是弟媳,这何禧川竟不怕无法对自己亲弟弟交代?」季天佑本以为只是一个无良男子打算卖了自己的妻子,没想到居然是大伯要卖弟媳。   「何禧川的弟弟早死了,他说他这个弟媳养在家里是白费米粮,还不如卖个好价钱,一家日子也好过一些。」   「我呸!」何昆上前对说这话的人补上一脚,「白费了我何家米粮的是那个不肖子,你们给我回去告诉他,有种他就别回来,回来我定踹死他!」   季天佑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至少这对公婆看来不是苛待儿媳的人,那么他就别多管闲事了,何况这老汉已发了话,他也懒得再与这些人计较,「还不快滚,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群人如获大赦,爬起来就要走,只是脚还没抬出,就又听见了季天佑的声音——   「把这人也带走。」   他们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同伙被季天佑给踢晕了,戒慎恐惧的挪步向前,见季天佑不再有动作,才连忙扶起被打晕的人,灰溜溜的逃了。   人走了,看来十分硬朗,刚刚还能拿扁担挡人的何昆,乏力的跌坐在一旁的板凳上,脸上悲愤的神情像是恨铁不成钢,还在咒骂他那个不肖子。   至于花氏,则是拿袖子不断地擦着由眼角流下的眼泪,似也是对这境况无能为力。   倒是此时,一个令人发噱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那是一声彷佛被饿了好几餐的巨大腹鸣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赵东贵涎着口水望着摊子上一个个金黄酥脆的煎饼。   季天佑几人忍俊不禁,大笑出声,就连花氏也破涕为笑。   她连忙上前包了好几个煎饼,送到了赵东贵手上,又道︰「众位恩公,被那些人这么一闹,煎饼也冷了,若各位不嫌弃,就让我们夫妻请吃煎饼,做为谢礼吧!」   「举手之劳,何谈谢礼,更不能接受恩公这个称呼。」季天佑由怀中掏出一块小碎银,看了赵东贵那嘴馋的样子一眼,觉得不够,又掏出了一块,「我的弟兄们都饿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们送上来吧。」   「可我这小店没有桌椅坐……」何昆一边说,还一边要把银子推回去。   季天佑看了张士玮一眼,让张士玮上前把银子接下,自己便在一旁寻了颗大石坐下。   张士玮硬是把银子又塞进何昆的手里,这才说:「我们都是糙汉子,有块乾净地方能坐,你这里就在树荫下,又有不少大石,我们随地而坐就行了。」   「招待各位恩……公子是应该的,银子我们不能收。」何昆本又要称恩公,见张士玮一脸的不认同,这才硬是改了口。   「你得收,要不然等会儿后悔都来不及。」张士玮意有所指的望向赵东贵,就见赵东贵刚咬下一口煎饼,像吃了什么美食珍馐一般,双眼发光,接着一口又一口的吃了起来。   何昆傻愣愣的看着赵东贵的吃相,还是花氏先反应过来,「我赶快多煎一些,否则怕是来不及给这位公子吃个饱。」   何昆一听,也连忙去盛了几杯凉茶给季天佑几个润润喉。   倒是张士玮实在不习惯被称做公子,再说过段日子他们搬来季家庄落脚,大伙儿又会再见面,便先自我介绍起来。   「老伯你别那么客气地称呼我们,那位是我们的东家,姓季,我们两个是东家聘的管事,我姓张,那一位姓洪,至于那个一头栽进吃食里的,你就跟我们一样喊他大东吧。」   何昆也不再坚持,顺着张士玮所愿改了称呼。   第一章 解甲归田修庄园(2)   季天佑向来不爱处理这种麻烦事,见张士玮帮他处理妥贴之后,才又开口问:「若再有类似方才的麻烦,老伯可有应对之策?」   何昆把刚煎好的煎饼送了一块到季天佑面前,又主动帮他把空茶杯添满,才重重叹了口气,「养子不肖啊!不过我不会让那不肖子打我儿媳妇的主意,我那儿媳妇乖巧孝顺,前一阵子家里出了事,还是她想方设法给我们弄了个做吃食摊子的主意,这日子才能再过下去,这样的儿媳,我们两老拼着儿子不要也会保护她。」   季天佑清楚,那个名叫何禧川的怕是游手好闲之徒,剩下两老带着一个媳妇经营这样一个小吃食摊,除非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否则日子怕也是难过。   「老伯,我刚买下宋氏的庄园,那儿年久失修,还缺工整修,我看老伯身子还十分硬朗,不如就到我的庄园来工作吧!」   原来眼前这位东家就是买下那座大庄园的人啊!何昆仔细想了一番,虽然摊子目前的生意不错,但毕竟才开没多久,村里的人觉得稀奇,时不时会来捧个场,一旦日子久了,恐怕也不如现在。   这摊子虽在官道旁,过路客不少,但他们三人都绑在这摊子上也不是办法,不如把摊子交给妻子、儿媳,他自己再去做份工挣钱,万一日后摊子生意不能长久,这份工也是他们一家子的活路。   他考虑清楚,点了头,「若东家不嫌弃,到时候庄园招工时,我一定去。」   「好,招工的事由张管事负责,你来便找他吧。」季天佑就这么定了下来,对何昆的应对倒是颇为满意。   躲在村子口王家的唐珺瑶,久等不到公婆前来,心里七上八下的,王婶见她担心,便喊了丈夫王大到摊子去探探状况。待从王大口中得知大致的情形,唐珺瑶这才放了心,便在王大及王婶的护送下回了家。   她让两人稍等,进厨房拿了一坛腌菜送给他们做谢礼,王大夫妻本是不好意思收的,但实在是唐珺瑶做腌菜的手艺在整个村子里是拔尖的,光想到就齿颊生津,最后便也收下了。   送走了王大夫妻,事情暂告一段落,唐珺瑶一放松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发着抖。   她自从嫁入何家,就没看过何禧川做过一天正经生意,何家本也有过风光的时日,只是为了替她的夫君何祈川治病散尽家财,最后何祈川病死了,何家也因为变卖得只剩赤水村这里的一处小院及几块良田,而搬到这里定居。   唐珺瑶的娘家虽不是十分富有,但也能供她生活无虞,来到婆家一开始也没吃到苦,本以为养家餬口这事离她甚远,却没想到何禧川会偷走了公婆的房地契,卖了何家仅剩的家产后逃家。   此时一阵敲门声把陷入沉思的唐珺瑶吓醒,就怕又是有人要来抓她,直到认出这声音是住在隔壁的大妞,她才放心的开了门。   「瑶姊姊,你听说了吗?宋氏的庄园被卖出去了。」   唐珺瑶摇了摇头,才拉着大妞进门。   何家的桌上总会摆着一壶茶,那是唐珺瑶配合季节调配的,她给大妞倒了一杯。   「听说宋氏的庄园开价可不低,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买主了。」   大妞喝完了一杯,才又接着说:「听说是打过仗的将士,得了朝廷分发的赏赐之后,拿赏赐来买下庄园的,谈了好一阵子,今天确定签下了。瑶姊姊,是战争英雄啊,应该得了不少赏赐吧!」   「战争之前,边境的人民就颇受敌国侵略所苦,五年前朝廷忍无可忍正式开战,虽然战得艰困,但最后还是打胜了仗,所以举国上下对这些上阵杀敌的军士都是感激涕零的,多得些赏赐也应当。」唐珺瑶的娘家就在北方,深知敌国侵犯边境时百姓的惊惧,所以对这些将士,百姓应该没有一个是不佩服的。   「听说买下庄园的新东家迁入后会招工,你要不要劝劝你公婆把那个败家子找回来,去庄园寻个工作?」   大妞知道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但她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的。   何家过去在赤水村有几块田都是租给人耕种的,何家刚搬来时,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何家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为了替二儿子治病卖光了家产才到赤水村安身。而何家大儿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至今没人敢把闺女嫁他;何家二媳妇倒是美丽贤淑,人前人后侍奉公婆至孝,何家两老对这个儿媳妇都是赞不绝口。   因几个月前,何禧川偷卖了家里的小院和田,多亏村长作主,何家人才搬进大妞家隔壁正好是没主的破茅草屋,唐珺瑶又运用做吃食的好手艺与公婆在村子外官道上摆吃食摊,日子才总算过得去。   想到唐珺瑶的辛劳,大妞替她觉得委屈。   唐珺瑶当然没有生大妞的气,露出浅浅的微笑,心头原有的惊惧洗去大半。   对!她没什么好怕的,这世上有王法,有这么多人护着她,那些人想抓她卖进青楼可没这么容易。   「我大伯的事你就别多想了,倒是大妞,我有件事麻烦你,若是这段时间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你可得帮我喊村子里的大哥、大叔们来帮忙,事后我一定家家户户送吃食答谢。」   「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给我听听?」   唐珺瑶一是想给公婆留个面子,毕竟他人再怎么骂大伯,丢脸的总是公婆,二是大伯想把她卖进青楼这种事,她真说不出口。「也没什么,就是我大伯把田宅卖了就逃家,我担心后头还有事。」   「就何禧川那烂人,事可多了,若是何叔何婶能早早报官抓了他,你家或许还有几年清静日子过。」   唐珺瑶怎不知这个理,可何家就只剩这独苗了,她知道公婆总是不忍的,在何禧川逃家后,公婆不是没打听到他躲在了长嵌县城里,但因为对儿子早已死心,也就没去寻他,甚至宁可他不回家来。所以,唐珺瑶更觉得公婆是她的责任,当年是公婆收留了她,她才有栖身之处,且公婆十分疼爱她,她自然也将公婆当成亲生爹娘一般孝顺。   「罢了,我们一家三口能好好过日子就好,不理我大伯便是。」   「你啊,当心最终被那何禧川害了!」   「我会小心的。」   季家庄园内虽然有不少地方需要整修,工程也如火如荼进行,但主宅维持得不错,所以季天佑略收拾就先搬进来住下。   「你说……想让何昆做工头,还要向何家订养生茶饮?」季天佑问张士玮。   他当初让何昆进季家庄工作,的确是想帮何家一个忙。他相信施舍不能真正解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所以以工代赈,让那些跟随自己的残兵在季家庄里有份工作,未来等庄园整修好了,也同意让他们留下做庄户,只要他们肯付出劳力,就不用担心生计,他对残兵如此,对何昆也是如此。   「东家,何昆他能力不差,你知道的,庄园内现在还是一团乱,长泰他忙着运销商行的事,到外地去找客户去了,大东他出出体力活、管个小铺子或许还行,但庄园里一下招了这么多工,他是帮不上忙的,那何昆不但帮我按弟兄们的个人情况做了分类,还调查了他们各自有什么技能、能负责什么工作,给了我不少建议,说来这些日子庄园里的事能进行得这么顺利,他帮了不少忙。」   季天佑点了点头,他一向信任张士玮,张士玮既然认可何昆的能力,他便不会质疑,「让他做工头我同意,先前大东一直念念不忘何家的吃食,我已让你每日向何家摊子订吃食,充作雇工们午后休憩时的茶点,我想这算帮上何家的忙了,无须再订什么养生茶饮。」   张士玮闻言,忍不住满面愁容,东家以为他不知道吗?这些日子东家睡得更不好了,那眼下还一圈青呢!大约几年前,与东家同帐的他就知道东家受梦魇所苦,尽管老大从不告诉他那梦魇是什么,但张士玮听过他的梦呓,知道是和战场上的事有关。   季天佑知道张士玮担心他,但他仍不打算把实情说出。   当初是将军亲自下令让他去达成那个任务的,或许再重来一次,他明知结果也不会有其他选择。当年他不选张士玮他们几个与他更亲近的人去一同完成任务,就是因为他的私心,如今那些一同进行任务的同袍全战亡了,不用承受当年那任务所引发的内疚,或许是他对这些人战亡唯一庆幸的事。   何家的情况,张士玮曾向村子里的人打听过,也禀报给季天佑,他知道季天佑对何家那个小媳妇是同情的。   「先前东家救下的何家二媳妇,可不只是长得标致而已,何昆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厨艺一流,还懂调配养生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对于荷坞,她竟有与东家一样的想法。」   「喔,她也觉得荷坞该改建为酒肆?」   「她说宋氏拥有荷田是长嵌县城里的人都知道的事,可惜宋氏把荷田圈了起来,那荷花开得再美,外人也无从窥见。长嵌县城里十分繁荣,富有的人不少,人有钱了就爱附庸风雅,宋氏是,城里那些富户更是,富户学文人办办文会在县城里蔚为风潮,若这儿能有间酒肆,每月承办几场文会,会是很大的财路。」   对于何家那小媳妇的想法竟与他相去不远,季天佑颇惊讶,脑子里像有什么就要迸出来了,这种契合的感觉过去好像也曾有过,只是这模糊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季天佑还未及捕捉,便像一阵风般消逝无踪了。   「我一听说她与东家的想法一样,便想着一定要告诉东家这事。」张士玮这么说的当口,脑子里立刻浮现何昆那个满脸骄傲的表情。   「看来她有点生意头脑。」   「东家可记得我们在何家吃食摊吃到的煎饼?」他见东家态度有点松动,立刻趁胜追击。他听说东家的娘亲师承宫中御厨,把他的胃口养得很刁,从军那几年的伙食对东家来说就像酷刑,可为了活下去还不得不吃。   「嗯,倒是有许多年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那吃食叫做香煎莲藕饼,食材、调料都是何家小媳妇准备的,听说荷花到了她的手中不会有一丁点浪费,荷花花瓣可做荷花茶,荷叶晒乾可泡莲叶茶,莲藕可做出腌菜、煎饼、炖汤等多种料理,能用莲子做出的点心更有十数种之多,这些若让大东当场听见,怕是口水都流成河了。」   这话倒是让季天佑认同地笑了出来,大东连军中伙食都可大快朵颐,对何家小媳妇的手艺,怕是视为御膳天厨了吧!   「不管何昆是不是夸大其词,但我这毛病不是几壶养生茶可解决的。」   「东家,你再这样下去不行的,就算我求你,让我安心吧!」   季天佑与张士玮虽是属下,更像是同甘共苦的好友,所以尽管对何家小媳妇的养生茶不抱期待,为了让他安心,季天佑还是允了。「罢了,就依你吧!那何家媳妇守寡已是可怜,就当照顾他们的生意吧。」   「朝廷十分鼓励寡妇再嫁,我曾见过那何家小媳妇一次,正当双十年华,生得又是妍姿丽质,还有这一身本事,再嫁也是不难的,肯留在何家必是何昆夫妻对她十分照顾。」   「若有你说的容貌及本事,公婆又视她如己出,那她何必委屈自己,真想再嫁,必然会挑个好些的人家,何必急于一时。」   要不是何家小媳妇是寡妇之身,他觉得有些配不上东家,要不然那容貌若与东家站在一块,可真是郎才女貌。   「先不谈她了,既然东家允了,那么我便告诉何昆,让他从明日起为东家备上养生茶饮吧!」   「交给你办便是。」   第二章 青梅竹马相见(1)   天才刚泛鱼肚白,赤水村就开始有了动静,唐珺瑶也和村民们相同,早早起了身便在厨房里准备起吃食摊所需要的食材。   何家的吃食摊只卖香煎莲藕饼一种吃食,因为何家在村子里的人缘不错,一开始的生意都靠村民捧场,可天天吃总也会腻,所幸唐珺瑶的手艺不错,煎饼一起锅,香味就飘送得老远,引得过路客肚里馋虫不安分,所以现在主要的客人都是官道的过路客。   对于赶路的人来说,一个油纸袋装着一块煎饼,拿在手里边吃边赶路很方便,也常有停在摊子附近小憩一下的,所以唐珺瑶才增加了茶饮,这段日子下来生意倒也是不错。   唐珺瑶不是没想过要增加其他吃食,但种类多了就容易造成食材剩余,倒不如专心只卖一种,也较能控制食材的量,以免造成浪费。   教授唐珺瑶厨艺的师傅师承宫中御厨,这道香煎莲藕饼的前身是一种在莲藕泥里加上足量的碎猪肉及碎虾仁的吃食,是这种乡下地方肯定吃不起的料理,所以唐珺瑶略做了修改,减少了猪肉的量,并改以调味料来代替虾仁的鲜味,由于增加了莲藕的用量,所以也带来饱足感,一餐若吃上两块,就像饱餐一顿一般。   唐珺瑶卖煎饼卖出了兴趣,想想公婆年纪虽然硬朗,但他们总会年老,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奉养他们并不容易,一直摆吃食摊不是办法,若能存够本钱,进城开间铺子才是个活路。   只可惜在官道旁摆个小摊子容易,若要进城租铺子,买器具、买桌椅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是先稳妥些把吃食摊扩建才是。   所幸接了季家庄的生意,季东家说了,目前庄园内工人多,厨房光是正餐就快应付不来,无法供应午休茶食,所以庄园整建的这段时间,午休茶食都交给何家来办。   虽然庄园整修扩建的工作不出两个月就可以完成,但她算了算,只要不再出意外,这两个月赚的银子应该可以完成扩建吃食摊这个目标。   虽然还是夏日,但早晨还是带着凉意的,在早晨洗切莲藕是很辛苦的工作,唐珺瑶才刚洗了一半,婆母花氏便接过手了。   「珺瑶啊!你刀工好,负责切就好,洗莲藕及削皮交给我。」   唐瑶瑶怎么不知道这是婆母心疼她把手泡在冷水里洗莲藕才这么说,所以不肯依她,两人坚持了许久,还是花氏佯怒的瞪了一眼后,唐珺瑶才终于把手伸出水盆。   她十分感动地道︰「娘,我知道是你心疼我。」   「我当然心疼你,好好一个姑娘家嫁到我们家,也没个夫君疼你,本来好好的过日子又被我那个不肖子害得陪我抛头露面卖煎饼,那日还差点……」花氏想到这里便悲从中来。   花氏怀大儿子时十分年轻,没有做好孕期调养,别说自个儿的身子因为产子而体虚,孩子一生下来也病殃殃的,夫妻俩花了几年调养好何禧川的身子,养病的期间舍不得骂、舍不得打,结果把这孩子给宠上了天。   而后,花氏再生育了何祈川,可能是生大儿子时毕竟伤了身子,何祈川一出世就带着肺疾。   何祈川不仅知书达理,且侍奉父母至孝,只可惜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还未行冠礼就缠绵病榻,何家遍寻名医几乎耗尽了家产,最终才想到冲喜这个办法,又想起何祈川小时曾订过娃娃亲。   一开始,他们以为唐家不肯嫁女才藉口要不少聘金,但他们一见唐珺瑶的模样就觉得喜欢,又听说她厨艺佳,更擅长调配养生茶饮,想着娶她进门至少能帮着照顾何祈川的身子,便依了唐家要的数,但后来才知道,唐家想着的根本是卖女儿……   唐珺瑶一听婆母说心疼她,难免又想到自己未出嫁前的日子,祖父母重男轻女,加上母亲生下她后不久便因病而逝,父亲怎可能不再续弦?后母一进门很快就有喜了,隔年生下了弟弟,让不受祖父母喜爱的她更是从此像被打入冷宫一般,所幸比邻而居的季伯母见她可怜,常照顾她,更教会她厨艺。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师傅给了她不曾感受过的母爱,而寡居的师傅膝下唯一的儿子季大哥则给了她不曾感受过的亲情。   可惜师傅早逝,唐珺瑶一直到嫁进何家,才又有了家人。   花氏想着想着,便停下手,连双手浸泡在冷水中似乎也没有感觉,「珺瑶啊,有时我跟你爹想着,如果当初没有把你留在何家,硬是将你送回唐家去,你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自从大伯把剩下的家产偷去卖了之后,唐珺瑶时不时会听见公婆这么感叹,她知道那是公婆对她的愧疚,但她并不怪他们。   「娘,你知道我那无情的娘家,当初就是想收了聘金举家迁往没受战事波及的地方,若因为祈川哥哥过世,爹娘退亲要求退聘,我爹及后娘他们还是会想办法把我再嫁给别人,可别人并不一定能像爹娘这样将我视如己出啊!」   「可你这样守了活寡也不好过,我听说……你师傅当时有意把你许配给她的儿子,如果嫁给他,或许你的日子会……」   「我对季大哥只有兄妹之情,况且师傅直到过世也没正式提过这事,娘,你别多心,我真的觉得在这个家待得很开心,若不是爹娘把我救出唐家,或许我下半辈子会有如生活在炼狱之中。」   「你们婆媳俩一大早的就自己来忙,也不喊我一声。」   花氏还想再说什么,正巧何昆也进了厨房,唐珺瑶也不想公婆一起感慨,所以转移了话题。   「知道爹一起床听见了肯定闲不住呢,就不费事去喊爹了。」   「你啊!明明是孝顺不让我多做事,还说得好像有多奴役我一样。」   花氏见唐珺瑶的笑颜,总觉得不该再多提往事让她伤心,当初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如今也无可改变,再提过去又有何用?   「知道你们翁媳感情跟父女一般,但有必要一大早的在我面前表演父慈子孝吗?」   唐珺瑶见婆母不再提起往事,便上前撒娇的抱住她的手臂说:「珺瑶也很孝顺娘啊!」   「你啊,真是我生的就好了。」   唐珺瑶佯装一脸受创的表情,手还抚在了心口,「珺瑶当自己是爹娘生的,难不成爹娘不是吗?珺瑶心好痛啊!」   何昆上前轻敲了唐珺瑶的脑门一记,也被逗笑了,「好了!就你嘴甜!我有件正经事要跟你说。」   唐珺瑶一听公爹有事要交代,放开了花氏正经起来,「爹吩咐吧。」   「季家庄的东家,我们的大恩人,需要你的手艺。」   「我的手艺?季家庄缺厨娘吗?」   「倒也不是,只是听张管事说东家夜里常梦魇,不得安寝,所以一听说你会调配养生荼饮,就交代我让你每日帮忙准备一份给东家的午茶,希望能改善他这梦魇的毛病。」   唐珺瑶很感谢这位季东家,但除了上回对他匆匆一瞥,听说他搬进季家庄后便很少出来,除非是视察庄园的时候,她一直无缘得见,可人家不但出手帮了她,还帮了何家多次、给了公爹工作,后又抬举他成了工头,连每日给工人们的午休茶食都是吃食摊最大的生意。   就这几件事,她非得更用心调配养生茶饮,否则真该遭天打雷劈了。   「爹放心,我会办好这事的。」   张士玮轻敲季天佑的书房门,却没得到回应,他不解的推开门入内,就看见季天佑支手撑额,斜倚在躺椅上睡着了。   张士玮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认何家小媳妇真有一套,她每日送来的安神茶真的改善了东家的睡眠状况,他不用问东家夜里有没有睡好,光是看这半个月来他眼下的乌青渐渐褪去,也知道安神茶很有功效。   季天佑因为夜里睡得好,白日里也浅眠,虽然没被刚刚的敲门声叫醒,但当张士玮走到身边时,他还是醒了过来。   一见是张士玮,季天佑脸上毫无疲态,清醒道︰「士玮,有什么事吗?」   「荷坞那些倾颓的竹篱、小屋全拆了,东家说要去看看完整的地貌,决定新的荷坞要怎么修筑,定了今日要看。」   张士玮这么一说季天佑才想起,立刻起身要出发。   张士玮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再坐回去,「东家别急,大东还在备马,打理好会命人来请东家,我是先来提醒东家一声的。」   「备马?让他待在马房是屈就了。」   「庄园里目前还找不到适合他的工作,他也不想闲着,你不让他帮忙整修庄园,他就自己接了马房的工作。」   「这个大东,以后庄园、荷坞整修完了,还怕没有他可做的差事?」   「大概是看我及长泰都有事做,他不想就自己吃闲饭。」   「你去找个人到马房工作,然后把大东调到我身边先当侍从吧。」   「是!东家。」   张士玮边回答,还边为季天佑倒了杯茶,那便是何家小媳妇所准备的安神茶。   一开始张士玮向何家要求的是每日一份养生茶点,但何家小媳妇说了东家既然夜不安寝,那么她希望东家暂时维持每日午睡才有足够的睡眠,既然要午睡,就不要再吃些不好消化的点心,改而每日一早让何昆来上工时顺道送来安神茶,让东家当水喝。   「这茶就算不论功效,当水喝也是好喝的。」季天佑喝了一口,由衷的说。   「何昆说,这百合安神茶里头加了药材百合、红枣、甘草、何首乌,再搭配了小麦及莲子,可治心烦易躁、神志不宁、失眠多梦,还有清热安神之效,而且药性温和不用担心过量服用,所以可以当茶水喝。」   季天佑放下茶杯,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茶真有功效,他夜里梦魇的情况的确有了改善。   不过,他真的许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要做这茶饮不简单吧!你让何昆别一早忙着送茶,让他把配方给你,你让庄里的仆使来做就好了。」   「这茶其实不难,将所有材料洗净,先泡水将药材泡软,接着倒入壶中加水烧沸,再用文火慢熬,最后滤汁即可,但何家一早还要准备吃食摊的食材,这茶饮的确加重了何家的工作,本来我也让何昆不用麻烦了,把配方及熬煮时间等等细节详记下来,由我派仆使来准备即可,但何昆说他家儿媳妇不肯,还说这是她为了感谢东家才做的,一定要亲手准备。」   「不过举手之劳,何须她感恩至此?」   「东家,你觉得是举手之劳,但对何家来说却觉得是天大的恩惠,若你不让何家继续这么做,他们只会觉得过意不去,你就放心接受吧!」   季天佑不愿何家将他当恩公一般对待,但知道唯有如此何家才能安心,便依了他们。   此时,小厮来报马已备妥,季天佑便领着张士玮,前往荷坞视察。   季天佑领着张士玮及赵东贵还未到荷坞,张士玮便发现赵东贵涎着一张脸望着一个方向,张士玮立刻意会,忍不住取笑他。   「大东,先办正事,视察完荷坞再前往何家的吃食摊,让你吃个痛快。」   赵东贵也没想耽误正事,只是他这鼻子就跟狗一样灵,大老远的就闻到吃食摊飘来的香味,想到上回吃的煎饼实在美味,忍不住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眼神也不自主地飘往吃食摊的方向。   季天佑这回离开庄园,虽然还没开始办正事,但看赵东贵口水都快滴下来的模样,最后还是大发慈悲,「今天随我出来没能来得及吃点心,不如荷坞先不去,去何家吃食摊吧。」   「东家,我可以再等等的,东家先办正事要紧。」   虽然赵东贵很懂分寸,但季天佑还是扯了缰绳调转马头,率先往吃食摊去,「你可以等,但我可不想你肚子叫的声音扰了我。」   赵东贵一听,急忙捧住自己的肚子,暗骂自己不争气。   何家的吃食摊今日生意依然不错,几个客人吃了煎饼后,捧着茶碗在一旁喝茶,没想到附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摊子里的花氏及唐珺瑶还有邻近的人都被吸引了视线。   很快的,花氏便看见哀嚎声的来源,那是被几个凶神恶煞押着走来的何禧川。   花氏没因为儿子的惨状而心疼,她心想上回何禧川就玩过一次这把戏了,竟想用同样的手法骗她第二次吗?   押着何禧川前来的恶煞见吃食摊上的妇人并没有对何禧川流露出担忧的神情,以为是何禧川骗他,一扬腿就往他的膝窝踢去,让何禧川扑跌在摊子前,花氏这才变了脸色。   恶煞极会察言观色,这一看就明白何禧川没敢骗他们。   「何禧川,你说的就是这里?」   「对!就是这里!这是我娘,我听说吃食摊接了大生意,他们肯定有钱,我娘可以帮我还钱,就算不够,你们还可以抓那年轻女人去青楼卖了抵债,你们看看她这模样,进了青楼肯定是红牌。」何禧川连忙解释,还指着唐珺瑶给那些恶煞看。   「你这不肖子,这是人说的话吗?」   花氏听不下去,走上前对着何禧川就是一阵猛打,怎奈她手都打痛了,何禧川也不知悔改。   「娘!让你们把她嫁给我你们不肯,这女人就是外人,养在我们何家就是白吃米粮,卖了她换银子有什么不对?」   「你同样的把戏想要玩几次?这回聪明多了,懂得跟人回来一起演,以为苦肉计比较有效是不是?我不会被你骗了。」   那恶煞头子显得不耐,上前朝着何禧川又是一踢,让他跌在摊位上。   眼见事情闹大,一旁的客人纷纷把茶碗交给唐珺瑶,付钱走人。   唐珺瑶不像上回那么害怕,公婆是铁了心要护她,大伯的诡计不会得逞。   「你们母子演什么戏啊!总之我今天来一定得拿到银子,拿不到银子就拿人来抵,看你们是要绝子绝孙,还是交出媳妇给我带走。」   何禧川被狠狠踢了一脚,险些倒在摊子上起不来,他对着花氏求饶,「娘,上回我不该骗你们,但这回是真的啊!你们不帮我还钱,也不让他们带走那女人,死的就是我了。」   「你要死就死到外头去,要说吃白食的该是你,你长这么大了,有为我们何家赚过一厘一毫吗?现在能有这个吃食摊,靠的还不是珺瑶的手艺?」   「娘!银子我们可以再赚,我死了,你就不伤心吗?」   「你还要演戏骗我?」   「娘,这回是真的啊!」   那恶煞看出何禧川大概用同样的手法骗过他爹娘,所以现在他娘并不相信他,也懒得多说,看那小媳妇标致得很,盘算着就算把何禧川打死也拿不回银子,不如把这小媳妇抓去青楼卖了。   于是他让人上前对何禧川又打又踹,终于让花氏相信这回真是何禧川在外欠了钱,被押回来要钱了。   「好了,别打了!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有这样要债的吗?」   「我们是赌场的人,何禧川在赌场借银子全输光了还不起,我们押他回来就是来要钱的。」   「赌场?」吃喝玩乐花天酒地也就罢了,儿子居然是把钱全输在赌场里,花氏恨铁不成钢,用不着那些恶煞打,她自己拿了扁担出来,就往何禧川身上招呼。   「娘!你不帮我,怎么还打我啊!」   「打你又怎样?十赌九输,你到底以为自己多有本事,才认为能从赌场赢到钱?」   「我一开始是赢了不少啊!」   「那都是骗你继续赌下去的手法!你看过有谁在赌场赢了身家的吗?」   恶煞不耐,上前抓住花氏手上的扁担,「好了!别再演了,不还钱我就抓你儿媳妇抵帐。」   唐珺瑶不想被抓去抵帐,更不希望大伯被打出个万一,那样会让公婆心疼,所以上前扶住了花氏,劝她不要动怒。「娘,银子再赚就有了,我们把这些日子存下的银子拿来帮大伯还债吧!」   「那些银子是你打算扩建摊子,以便日后能进城租铺子的资金啊!」   唐珺瑶当然心疼那些银子,但难道真要见死不救吗?   「我大伯究竟欠了你们多少银子?」她知道婆母不好答应用她存下的银子为大伯还债,所以她主动开口问对方。   那恶煞见这对婆媳好像真能还钱,立刻应了声,「不多,就三十两银子而已。」   「三十两?」唐珺瑶一听脸色铁青,三十两那是多大的数目,她与婆母辛苦摆吃食摊赚了几个月也不过存了几两银子,是这半个多月来接了季家庄的生意才多赚了些,现在勉强也才凑足十两。   光是十两银子就是一般人家几个月的开销了,而何禧川在赌场里一输就是三十两?   「怎么?刚才还说大话,现在银子不够,还不出来是不是?」   听到这里,花氏再不舍儿子也回身抱住了儿媳妇,高声道︰「这个儿子我就当没生过,你们要抓就抓他走吧,别抓我儿媳妇!」   恶煞头子当然不可能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去捡何禧川那个鸡骨头,他一个眼神,身后的人便冲上前,有人把花氏扒开,有人硬是扯着唐珺瑶。   第二章 青梅竹马相见(2)   就在花氏及唐珺瑶的哭喊声中,整齐的马蹄声传来,恶煞头子刚一回头就被跳下马的赵东贵给一拳打飞。   花氏及唐珺瑶也发现了这个变故,唐珺瑶回头望去,把马上的人给看了清,那……那不是……   「季大哥?」   季天佑直到此时才把那个半个多月来只听人说过、不曾见过的何家小媳妇给看了清,这一看,先是熟悉,后是惊艳,再是愤怒。与唐珺瑶多年未见,一开始季天佑并没有立刻认出她来,只觉得她有些熟悉,直到她喊了他一声「季大哥」,他才想起她。   当年他离开家从军时,她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算算年纪,她应满二十岁了,清丽的容貌依旧,还多了些韵味……   季天佑继而看见那些恶煞还扣着她的手,想起刚刚他们远远听见了有人要强抢何家小媳妇,本以为何禧川故技重施,如今看这模样,这回竟不是演戏。   季天佑跳下马,越过被赵东贵打倒在地的恶煞头子,上前就给了抓着唐珺瑶的恶煞一拳,恶煞吃痛地抚着颊,季天佑顺势由他的手中拉回唐珺瑶的手牢牢握在手里,还把唐珺瑶给护在身后。   赵东贵及张士玮,立刻对上其他恶煞,将人痛打一顿。   恶煞头子抚着伤处缓缓站起身,喝斥了季天佑一行人,「何禧川欠钱不还,我们来拿人天经地义,你们想管闲事,也别管到我头上。」   「你们都说了欠钱的是何禧川,那拿无辜的女子是何意?」   「他没钱,当然抓他家里的女人还债。」   「何禧川欠的债,抓他媳妇都算缺德,更何况你们要抓的是他的弟媳,她可没有必要替自己的大伯还债。」   恶煞头子向来是抓人抵债不问缺不缺德的,今日当然也不会在乎,可是见这管闲事的三人大气也不喘几口就把他们一群人给打了,知道硬是要抢人也抢不成。   既然如此,就得从那老婆子下手了。   「喂!老婆子,你当真宁可看着儿子死也要护住你儿媳妇?别忘了,儿子是亲人的,儿媳妇是外人啊!」   花氏从没把唐珺瑶当外人,怎舍得拿她抵债,「对!我就要儿媳妇,不要儿子!要抓,你们抓我那个不肖子走吧!」   「娘!你神智不清了吗?祈川已经死了,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了。」   花氏的确说得毫不犹豫,但众人都看得出她眼眶含泪,还是有着不忍,尤其是唐珺瑶,她明白公婆再疼她,都不可能真的不要大伯。   「等等,我们还有些银子,你打死我大伯终究什么也没有,不如让我们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让我们缓几天,我们会凑足银子还的。」   「就你们这个小摊子,三十两得赚多久?不成!今天不是我们要了何禧川的命,就是你得跟我们走。」   何禧川立刻上前抱着花氏的大腿哭,也不知道这几个多管闲事的是谁,他可不想死,绝不能被赌场的人抓回去,「娘!你真不管我的死活了吗?你告诉弟妹,让她去还债吧!」   季天佑明白就算今日赌场的人答应让何家先还一部分,何禧川这死不悔改的个性,怕是哪日又不知惹来什么麻烦,到时何家哪里能再拿一次银子出来?虽然何家两老看来是护着儿媳的,但若像今日这样,有歹人硬抢,下回他不在唐珺瑶身边,又有什么人能帮她?   最后,他下了决定,「还缺多少,我来还。」   「东家,这不行啊!」花氏知分寸,立刻拒绝。   唐珺瑶看着季天佑,不希望给他添麻烦,但又怕自己真被卖入青楼,开不开口都为难。   「何婶放心,我不是白白帮你们还银子的,我庄园里的马房缺人,我看何禧川他体格健壮,应该能进马房工作,就让他做工抵债吧!不过,在把银子还完之前,他在我季家庄可是除了伙食及睡仆人房以外,什么都得不到,这样你们可同意?」   何禧川一听当然不肯,马房是多辛苦的工作啊!把唐珺瑶卖了,他什么都不用做,而且凭她的姿色肯定不只卖三十两,他还能有多的银子花用,为什么要去季家庄工作?   「不用你还,我们才不跟你借钱,我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在马房工作是下等人的差事。」   季天佑见此人冥顽不灵,也动了怒,「在我马房工作的人,人人都高你不知几等,他们自食其力,你呢,是害你们何家倾倒的蛀虫!」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今天珺瑶我是护定了,若你不接受,就把你的命交给你的债主吧!」   听季天佑喊唐珺瑶喊得亲热,何禧川恨不得嚷得所有人都听见,「我说你怎么多管闲事呢?原来是奸夫啊!唐珺瑶,当初我就说你守不了几年寡,如今果然红杏出墙,娘!这样一个不贞的儿媳妇真比我这个儿子好吗?」   季天佑怒火中烧,只需他一个眼神示意,张士玮上前就招呼了何禧川好几个耳光。   「把你的嘴放乾净!」   这一回,花氏没有心疼儿子受巴掌,因为唐珺瑶是怎样的儿媳妇,她是看在眼里的。   「东家,若你不怕我这个不肖子给你添麻烦,我便作主把他卖给季家庄,就签死契,我不会管教孩子,让东家你替我管教吧!」   季天佑见事情定了,便让张士玮领着赌场的人去领银子,何禧川不管那些赌场恶煞,他现在更着急的是母亲竟要把他卖了。   「何婶,签死契倒是不用,做到把银子还清为止便可,至于添麻烦,这你不用担心,我庄园里的人都是军旅出身,管理十分严格,若是何禧川不乖乖工作,怕是有苦头吃了。」   季天佑要的不是何禧川的死契,何禧川若真能在季家庄被管教一阵子变了性子,那么对何家是好事,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未来日子也会好过一些,若真改不了何禧川的恶性,那至少他也争取到了时间,为唐珺瑶寻个更好的归宿。   「娘,我不要去季家庄工作……」   这一回花氏毫不犹豫,想把何禧川巴着她的腿的手扯开,但何禧川的力气大,花氏扯了几次都不能如愿,是赵东贵先由马背鞍袋里拿出绳子,上前把何禧川给扯开后,才把他的双腕綑了起来。   「东家,我先把何禧川拉回庄园去,给他安排工作。」   「嗯,就交给你吧!」   连何禧川都被拉走,摊子前就安静下来,花氏上前来回的看了季天佑及唐珺瑶几眼,季天佑这才发现他还紧抓着唐珺瑶的手,立刻放了开来。   「我听珺瑶喊东家『季大哥』,莫非你们之前就认识?」   「珺瑶她是我娘的徒弟,我与珺瑶算是青梅竹马。」   花氏听了心里便有了底,这就是珺瑶差点嫁了的夫婿啊!她之前见季天佑也没敢怎么打量,如今才多看他几眼。这季东家生得高大英挺,容貌也俊,与珺瑶的确般配,她忍不住再次叹息……若不是当年为了给祈川冲喜,或许这两人真有可能成亲也说不一定,也不会累得珺瑶入了他们何家吃苦。   「东家又帮了我们一回,这大恩大德叫我们何家上下该怎么回报东家才好?」   季天佑本不要他们的回报,但回眸看见身旁的唐珺瑶,便想着为她谋划。   「珺瑶陪伴我娘多年,比我这个儿子还孝顺,一直到我娘过世前都是她照顾的,我很感谢她,若你们要回报我,就对她加倍的好,别再让何禧川伤害她。」   花氏上前托起唐珺瑶的手,心疼地揉了又揉,「这事不用东家说,我们两老也会保护她,我知道她是怎么孝顺季夫人的,毕竟她也十分孝顺我们两老。」   「那么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花氏见唐珺瑶还一直看着季天佑,知道这两人分离太久肯定有些话想说,于是转身走回摊子前,把几块面糊下了锅。「东家会带着人过来,定是正好要过来吃煎饼的吧!我现在就煎几块让珺瑶送去。珺瑶啊,你陪东家聊聊这些年来的事,不用急着回来,晚一些等你爹下工,再一起回家就好。」   「我知道了。」   季天佑的确有许多话要问唐珺瑶,也想立刻把她带回季家庄去,但想着赵东贵还念着何家煎饼的滋味,便留下多等了一会儿,又把巡视的事交给其他人,等花氏把饼煎好,才带着唐珺瑶一同回去季家庄。   两人一骑步行在回季家庄的路上,生活在村子里的人,每日讨生活要紧,哪里会拘那些小节,所以不像城里人将男女大防看得重,季天佑牵着马与唐珺瑶同行倒没引起侧目,只是,对于季天佑关注的视线还是不少。   季天佑为人神秘,村子里的人没少谈论过他,但知道的实在不多,所以唐珺瑶才会不知道这季家庄的东家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季大哥。   此时几名女子提着提篮走过,看来像是相偕去菜园摘菜正准备回家做饭的,虽然村子不大,但唐珺瑶与这几名女子并不相熟,因为偶尔在溪边洗衣时,总会听见她们道人长短,所以唐珺瑶并不想与她们深交。而这回,唐珺瑶发现她们因为季天佑而骚动,一个个眼波流转的,满满都是对季天佑遮也遮不住的倾慕。   唉……唐珺瑶不禁同情起她们,如果季大哥还是过去那个季大哥的话……   季天佑也发现自己被打量了,谁让那几名女子毫不遮掩的发出惊呼声,他的眼眸变得极为冷峻,周遭的气氛顿时凝结,像是走进难以消融的寒冷冰窖。   几名女子被吓着了,虽然急急地离开,但唐珺瑶看得出来她们脸上的表情可不是惧怕,只是被冰山俊公子的气势给折服,避开了而已。   过去唐珺瑶就觉得季天佑生得剑眉朗目,十分英俊,如今他经历了战场上的磨练,更是浑身散发着一股英气,虽不令人畏惧,但绝对夺人心魄。   唐珺瑶看着,对季天佑绽放一记笑靥。   季天佑方才还冷着的目光收起,薄唇微微勾出一抹笑意,「我凶着一张脸,你还能看着我笑?」   「季大哥忘了珺瑶可是从小就认识你的,怎么不知道季大哥这个表情是用来吓人的,不是真正的季大哥。」   「这张脸是吓人,可从来吓不着你。」   「谁叫我初见季大哥时,季大哥对我就是笑着的。」   那是许久、许久、许久之前的过去了,季天佑记起当时他在后院听见女孩子的啜泣声,攀上了围墙,就看见躲在花架下哭泣的唐珺瑶,她说,今天是弟弟的洗三礼,没有人记得她还没吃饭。   唐珺瑶也同时想起那回的初见,由于是冬日,花架没有太多的绿叶,她由稀疏的花架缝隙间看见了一个大哥哥趴在围墙上,露齿的笑问她为什么哭泣。   当她告诉他原因后,他翻过了围墙,二话不说的把她举起,让她跨坐在围墙上,才又翻过围墙,接着将她抱下,便拉着她说要让她饱餐一顿。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吃到师傅做的菜,也从此开启了与季家的缘分,她因为在家里不受待见,师傅也为她的处境心疼,所以以邻居的身分上门,说与她有缘,想收她为徒。   当时她的祖父母、爹亲及后娘一心都只在刚出生的弟弟身上,自然没有多管她,这反而让她过了好长一段舒心的日子。   季天佑虽不好明目张胆的盯着她看,但方才由恶煞手中拯救她时,还是将她的脸看清了。她和从前一样有着一张小巧的脸蛋,肌肤或许不像过去养在深闺那般白皙,但反而透着健康的红润,那双似星光的双瞳依然清澈、依然不像其他女子畏畏缩缩,总是透出自信的光彩,唯有两个地方变了……她的双颊丰满了些许,像成熟桃子般让人垂涎欲滴,想咬上一口,还有那看来水嫩嫩的樱桃小口,同样精致的容貌会有如此的改变,是因为嫁做人妇后才有的韵味吗?   虽然她的夫婿已经过世,但季天佑居然隐隐不快,只是他没有发现那股不快竟带着浓浓的酸意。   「母亲过世后我决定从军,便与你少了连络,可我听说你的夫婿虽不是家财万贯,但也小有恒产,怎么成了如此光景?」   唐珺瑶守的是望门寡,因此未曾见过何祈川,对他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感情,但终究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对他短暂的生命还是觉得欷吁……   「我夫君身子不好,家里为了给他治病花光积蓄,本来在赤水村还是有宅有田的,只是被我大伯偷了房地契卖了,才成如今境况。」   何禧川所做的荒唐事他是听张士玮禀告过的,但何家是为了医治二儿子的病而散尽家财之事,倒是听唐珺瑶提起才知道,看来她已守了好些年的寡。   「我没听何昆说过你有孩子。」   「我夫君过世得早,我还没来得及——」「过门」两个字唐珺瑶还未出口,就有一熟识的邻居经过与她打招呼。   那邻居也识得季天佑,跟他打招呼相对恭敬,因为村子里有不少人都在季家庄工作,对待东家自然恭敬。   「这村子的人都太老实纯朴,这就是我不爱出门的原因,老是把我当大恩人一样我不习惯。」   「季大哥给的工钱不错,又不苛待工人,几乎没几户就有人是在季家庄工作的,大伙儿感谢季大哥,你就放心接受村人们的崇拜吧!」   看着她慧黠一笑,多少驱散了提起她过世夫君时的忧伤,季天佑想着话题既然已改,就别再提起那不愉快的往事了。   「我方才听何婶说你想扩建摊子?」   「是啊!如果能让路过的客人能有个地方歇歇脚,生意一定能更好些。」   过去在唐家虽然不得宠,但至少不需要她抛头露面的养活自己,季天佑不由感到心疼,听她有这想法,心里也有了打算。   第三章 接下规划大任(1)   一连几天大雨,季家庄暂时停工,季天佑放了工人们几天假,吃食摊自然也不用送午后茶点。前几日还能做生意,但今日的雨真的太大,花氏一早起来就咳个不停,这是她从生了何禧川身子就没养好的毛病,何昆这些日子在季家庄工作工钱挣了不少,也不差这一天的生意,所以就要花氏今日别去摆摊了。   但摊子可以不摆,季家庄的茶点可以不送,季天佑每日要喝的安神茶唐珺瑶却没停过。   这茶她并不是一个配方用到底的,而是随着季天佑状况改善,她渐渐减轻了药量,也会添些其他药材为季天佑调养。所以尽管季天佑说了让她雨停之前别再给他送安神茶,唐珺瑶还是一早起来煮了安神茶,如今撑着伞出门给季天佑送茶去了。   何昆看着儿媳妇的背影,陷了沉思。   那日赵东贵押着何禧川回季家庄时,被庄园里的其他工人看见了,何昆听见消息,以为自己那个不肖子冲撞了东家,连忙前去问了赵东贵才得知一切。孩子娘终究是女人,会心疼那个不肖子,但何昆早在何禧川偷了家里的房地契,不顾家人死活时,就对这儿子死了心了,他更担心的是儿媳妇不知有没有被这事吓着?   他正想跟张管事告假回家看看,就见儿媳妇跟着东家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两人早就认识,还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   「孩子爹,在看什么啊?」   何昆回头看了花氏一眼,尽管心里再不舍,还是有了决定,「孩子娘,你觉得东家他……会不会嫌弃珺瑶守了寡?」   「怎么突然提起这事?」花氏对何昆想说什么多少心里有底,只是心里同样不舍,不想明说。   「那孩子再留在咱们家最后只会被咱们拖累,禧川那不肖子如今虽然有东家帮忙管教着,但我看得出来他死性不改,他日把债还清了怕是会再惹麻烦,我们两个老的管不了他就得承担后果,但这个后果不能让珺瑶一起担啊!」   「瑶就像我们闺女一样,你要把她往外送吗?」   「孩子娘……闺女也是得出嫁的。」   花氏怎不明白,只是不舍,「你也别自己一头热,人家季东家要脸有脸,要家产有家产,不一定会看得上咱们家珺瑶。」   何昆知道这话没错,但他看东家对珺瑶的照顾,总觉得似是比青梅竹马的妹妹多太多。   持伞的唐珺瑶怀里抱个葫芦,葫芦里装着的是为季天佑新调配的安神茶,她快步往季家庄走去,没想到会遇到有人由季家庄奔马而出,虽然勉强闪了开,没丧命于马蹄下,但还是不小心摔到了烂泥水中,连伞都压坏了。   滂沱的大雨落在她的身上,她狼狈起身,身上的污泥被雨水冲去,但也将她的衣裳彻底淋湿。   方才才送了客的季天佑还在庄园门口,当然看见了唐珺瑶,这时急忙跑上前焦急地问:「可有摔伤?可有被马踢中?马儿脚力强,即便不是猛踢都不能轻忽。」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何禧川方才为来客照顾马匹,来客乃是两名官差,一来就脾气大得很,对着他颐指气使,何禧川正窝着一肚子火,可一回头看见唐珺瑶,再大的火气都消了去,还双眼发直的盯着她看。   唐珺瑶虽然是一身粗布衣,但因为被雨水彻底淋湿,正紧紧贴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形曲线毕露,何禧川从不知道,那身粗布衣裳之下藏着丰盈的双胸和盈盈一握的纤腰。   这让何禧川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沬。   他这个大哥还未娶,爹娘倒是急着帮弟弟娶亲,何禧川得知弟媳是一标致的美人后,早就怨爹娘偏心,而后为了娶这个弟媳,爹娘可是砸了不少银子才娶回来的,对何禧川来说,爹娘每多花一分钱,就代表着他能继承的家产就少了一分,所以对这弟媳便没了好感。   唐珺瑶入了他何家,就是何家的媳妇,当不成弟弟何祈川的妻子,倒不如成全了他这个年近三十还娶不到媳妇的光棍。   别人不知道,但他们何家人可清楚得很,唐珺瑶虽然守寡五年,但身子还是黄花大闺女啊!   何禧川那下流的视线很快被季天佑发现了,他为人正直,见唐珺瑶跌倒当然先关心她是否伤了,要不是何禧川的视线,他倒没发现唐珺瑶的模样,才让何禧川白白看了去。   季天佑拢起双眉,跨步挡住了唐珺瑶,正想往前走的唐珺瑶没预料到,就直直地往季天佑的背撞了上去,险些又要往地上跌去,在季天佑立刻转身扶住她。   「小心点。」   唐珺瑶抬头望向季天佑,只看见低着身子为她挡去雨水的季天佑一脸怒容,她不明所以,「季大哥怎么了?在生什么气?」   季天佑二话不说解下身上的油衣,想要披在唐珺瑶身上,唐珺瑶不肯,连忙要把油衣披回他身上,是季天佑喝斥了她。   「在战场上若遇上大雨,我照样在马上持枪杀敌,这点雨淋不死我。」   「我是想我反正淋湿了,披了也没用,就别多让一个人淋湿衣裳。」   「怎会没用,给我披着。」   唐珺瑶不知季天佑在气什么,只得乖乖接过他递来的油衣披上,这一低头,她终于发现季天佑的用意,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时全贴在身上,让身子的曲线一览无遗,再抬眼看见何禧川太过露骨的眼神,她不自觉地躲在了季天佑的身后,季天佑见唐珺瑶对他很依赖,这才稍稍解气。   一直跟在季天佑身旁的赵东贵平常是傻,此时眼色可好得很,大喊道:「何禧川,还不快回马房去,你以为下雨就可以偷懒吗?」   何禧川对于屈就在马房工作本就不满,奈何季家庄的规矩十分严格,季天佑这个东家虽不像某些无良东家动辄对奴仆打骂,但给的惩罚堪比折磨。他进季家庄第一天,偷懒被抓个正着,被罚蹲马步一个时辰,明明是折磨,那赵东贵还说那是磨练,所以何禧川只能卑躬屈膝的道歉连声说不敢,这才跑回马房去。   「东家,我们快进去吧!」   「我陪着珺瑶走,你先进去吩咐一声,让人在我院落的西厢房里备水,对了,让陈姑找套干净的女子衣裳来,并让她来服侍珺瑶。」   一听季天佑要人服侍她,唐珺瑶连忙拒绝,「不!大东哥,不用麻烦了。」说着,她还摇了摇季天佑的手,「季大哥,让人给我准备一套衣裳就行了。」   赵东贵见东家又凝起眉,就知道他心疼这个妹子,所以开口劝,「何家弟妹,你再推辞是想要东家陪你淋雨吗?」   唐珺瑶这才想到季天佑把油衣脱下来给他,如今他正淋着雨,知道再僵持下去不行,只好答应了。   「那就谢谢季大哥大东哥了。」   「你随东家进去,我先去安排了。」   赵东贵一离开,唐珺瑶才抬头望向季天佑,他沉着一张脸,扶着她往里头走。   「季大哥,我没事,要不是我得护着这个葫芦,我身手好得很,连跌倒都不会。」   不说那葫芦倒好,一说季天佑估就更生气了,看她把葫芦护在怀中的样子,他知道那肯定是她为他煮的安神茶。「不是说了下雨就别送了,为什么还来?」   「我也说了,不想接受季大哥帮忙扩建吃食傩,为什么季大哥还是做了?不仅搭了大棚子,还添了桌椅,最后竟连新的器皿都送来了」   「青梅竹马的交情,你跟我计较这些?」   唐珺瑶倒好,看他生气竟还敢笑,「竹马青梅的交情,你还不是跟我计较这些?」说完,还把手中的葫芦提了提,完全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季天佑无奈,白了她一眼,「我是把你当妹子在疼!」   「我是把你当兄长在照顾!」   很好,这是非得跟他斗嘴吗?季天佑带着唐珺瑶走进他的院落,他的院落很清静,仆人若非传唤不会入内,通常院落里只有赵东贵、洪长泰及张士玮可以自由出入。   季天佑把唐珺瑶推进了西厢房,唐珺瑶则把葫芦推给季天佑,「季大哥先换件衣裳喝点茶,这葫芦我一直抱在怀里,茶水还是热的,季大哥先喝些暖暖身子,然后再交给仆使温着即可。」   「你别担心我,先照顾好自己,梳洗好之后到我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此时浴盆已被扛到西厢房,提着热水的仆人跟在后头,最后头的则是拿着衣裳的陈姑。   陈姑不算是季家庄的仆人,她是洪长泰的妻子,只是季天佑的宅子就他一个男子居住,所以并没有女侍,季天佑一时找不到人帮忙,才会让赵东贵去找陈姑。   陈姑被唤来服侍也不以为意,能让东家这么重视的女子,她肯定要小照料的。   因为有外人在,唐珺瑶不敢再跟季天佑斗嘴,怕拂了他的脸面,立刻乖乖的点头应是,便跟着陈姑进房。   陈姑难得看东家这么看重一名女子,觉得好奇,她与当家不熟,关于他的事都是听自家夫君口述的。   整个赤水村多少未嫁的姑娘仰慕着东家,他偏偏没对哪个多有青睐,倒是最近为一个小寡妇扩建吃食摊,用的理由居然是他们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何二夫人可行?」   陈姑的一声「何二夫人」,让准备跨进浴盆里的唐珺瑶险些滑倒,虽然名义上嫁做人妇,但她没听过人唤她夫人。   「嫂子跟大东哥一样唤我弟妹就可以了。」   「那我就不拘礼了,我喊你何家弟妹,你便和大家一样喊我陈姑就好。」   唐珺瑶本以为陈姑帮她收拾好就会让她自己入浴,没想陈姑绕到她的身后,开始帮她清洗头发,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陈姑倒先说了让她颇害羞的话。   「东家对你真的十分保护,我还一直想着村里那么多姑娘家,东家全看不上眼,原来是没遇上对的人。」   唐珺瑶不知道是被这蒸腾的热气给蒸红了脸,还是因为陈姑的话,总之她酡红着一张脸,没先解释这被误会的情况,就先想起方才不小心撞上季天佑,被他扶住身子的那一刻……她好似整个人埋进他的怀中,他则像呵护宝贝一般地楼着她。   唐珺瑶连忙猛摇头,想甩去脑子里的绮思,她不该被他人误会的话,污染了她与季天佑两人纯粹的兄妹之情。   「别胡说了,季大哥当我是妹妹的。」   「真是如此?这么想的可不只我一个。」   「自然是如此,陈姑你也别再说了,免得更多人误会。」   陈姑没有反驳,也没再多想这两人的关系,毕竟东家的私事不是她管得着的。「好好好,不说了,身子有没有哪里摔疼了,我帮你揉揉。」   唐珺瑶这下想起要婉拒她的服侍,连忙说:「我自己洗就好,我不习惯有人帮忙的。」   陈姑知道唐珺瑶不是客气,便依了她。   梳洗过后,被带到季天佑书房的唐珺瑶,一进书房就发现季天佑不仅已经一身凊爽的等着她,还让人为她准备好了姜茶。虽然出嫁后公婆一直待她很好,但季天佑和季母是最初给她亲情温暖的。   这记忆她直不曾遗忘。   季天佑看着唐珺瑶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啜饮热姜茶,这才放心地舒展双眉,小时曾听娘亲说她身子虚寒,受不得风邪入体,这回她为了他淋雨送茶,他自然多用了分心思照顾她。   「都怪那两名官差,这般危险策马,有路人也不管不顾。」   唐珺瑶放下手中的空茶碗,方才她就有疑问,如此无礼的两人,季大哥怎么还会亲自送至门外,原来是两名官差。「官差上季家庄做什么呢?」   「朝廷依阶级给了战时校尉以上的将领不同的免赋额度,这季家庄这么大,远远超过我这个校尉的额度,这不,就有人上门来查了。」   唐珺瑶知道朝廷颁布了不少新令嘉奖参战军士,却对细则不是很了解,一听便为季天佑担心,「那可怎么办才好?」   「你放心,收留战时伤兵为庄户所用也能提高免税额,额度足以让我这个季家庄使用,只是朝廷也忌讳这些将领豪奢,利用了朝廷的美意盖华美的大宅子而不生产,所以限制了居住的宅子在庄园中所占的比例,我本就不爱奢华,那些官差找不到碴,自然不悦地离去,只是让你无端受害了。」   知道季天佑没事她就放心了,她是跌了一下,但感谢这场大雨,她摔进烂泥里虽然弄脏了衣裳,却是让她连轻伤也没有。「我没事的,只是县城里的县令听说不是个好官,怕是未来还会盯着季大哥的产业不放。」   「我买庄园时的确听说过此会引来县衙关注,毕竟这庄园原来的税收可观,虽然税金有八成须上缴国库,但两成税收对县库也不无小补,如今收不到税,县衙自然找我麻烦,但我依循律法而行,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   第三章 接下规划大任(2)   她放下心了,季天佑可没有,他又凝起眉,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好好训她一番的。「以后你再这样为我送茶,我便不理你了。」   「除非季大哥答应我,让我偿还你为吃食摊扩建所花的银子。」   「那些银子不算什么。」   「季大哥这样会让人误会,将来没有媒人上门为你说亲该如何是好?师傅会怨我断了季大哥姻缘的。」   季天佑不解地蹙眉,今天他一直对她露出这副表情,让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去为他抚平,「别再皱眉了,会生褶子的。」   「你没头没尾的说什么断姻缘的话?」   「我怕我们的关系被误会,这不是断你姻缘是什么?」   「谁在你面前碎嘴了?哥哥给妹妹帮助,哪来那么多胡思乱想?」   唐珺瑶就知道,她与季天佑分明是兄妹情,都是他人误会,只是心里有种闷沉沉的感觉因为他的话而生,却不知为什么,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季天佑对她无私的好却被人误会,她因而为他心疼吧。「我知道季大哥对我好,但我不希望季大哥被误会。」   看唐珺瑶就是不肯接受他的帮助,季天佑也气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那么执着帮她?是因为看见她在吃食摊忙碌而不舍?还是看她想靠微薄的收入奉养公婆而心疼?抑或是看她险些被卖入青楼而担忧?   瞥眼看见案桌上画了一半的荷坞设计图,他有了想法。   「珺瑶,何曾说你对荷坞未来的规划有过想法?」   唐珺瑶听了立刻红了脸,为自己曾经的大放厥词不好意思,「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季大哥不要笑我。」   「怎会天真?你的想法正与我不谋而合。」   「真的?」她虽是说过那样的话,但公婆都笑说有能力拥有那座荷坞的人,怎会需要靠荷坞来赚钱,却没想到季天佑竟然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爹说,若主人的产业只有一处荷田的话或许会这么做,但季家庄产业太大,不缺一间酒肆的收入。」   「季家庄不同,季家庄收留了这么多庄户,要为他们提供工作,白白放着一处荷田只为了观赏是浪费,但只采收作物也太可惜,毕竟收成和种植总是有限,也需要时间。」   想法被认同,唐珺瑶把自己的其他想法一股脑全抛了出来,「而且酒肆里卖的酒菜可以用庄园生产的作物做食材,成本比一般酒肆对外采买还低上许多啊!对了对了,我记得庄园里有果园,或许季大哥可以让庄户自己酿酒给酒肆卖!」   「珺瑶,我扩建了你的吃食摊,你是不是想报答我?」   「那是自然。」   「那么……你来帮我规划整个荷坞酒肆如何?包括酒肆要卖什么酒菜怎么经营。」   「我?」   季天佑不希望唐珺瑶惦记他为她做的事,并且一一偿还,好似他们之间没有那一同长大的情分一般,所以想出了这个互取所需的方法。   他对荷坞的确已有想法,但与唐珺瑶讨论或许能有更完美的经营方法也不一定,毕竟过去针对季家的产业,她也曾贡献出好办法,让当时的他小赚了一笔。   唐珺瑶颇有做生意的天分,这一点他看得岀来,毕竟他若没有独到的能力及眼光,即便他的父亲留了再多的产业,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名下的产业根本不足以对「那个村子」做出弥补。   「怎么,你光靠煮茶想什么时候还清欠我的情啊!」   唐珺瑶掩嘴轻笑,有他这样助人还故意装得恶狠狠的人吗?她想了又想,知道她一直叨念着什么要报恩的,对他也是一种负担,于是点头答应了。   「好,如果我能帮上季大哥,自然十分愿意的。」   「那你是否也能同意把养生茶配方给我的仆使,让他为我煮茶,毕竟你另有大用。」   「我明白了,就依季大哥的话做吧!」   季家庄占地广大,将近赤水村的一半范围,有稻田麦田玉米田能生产粮食,也有各种菜蔬及后山的果园,除此之外,也豢养了鸡鸭牛羊猪各种牲口,俨然是一座小村庄的规模。   听季天佑收容昔日战友到庄园生活,唐珺瑶更加的崇拜他了,只是有回她一脸崇拜的看着季天佑,结果被张士玮取笑了,所以这回由荷坞回庄园的路上,她一直等到张士玮有事先行离开,才敢对季天佑说出心里话。   「季大哥你太了不起了,你为什么会想照顾那些身残的军士啊?」   「珺瑶,战场上的残酷,非得亲身上过战场才能知道,如今我孤家寡人一个,朝廷给的封赏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何不买下一个庄园,也能帮助其他人。」   「若我有能力,我也想像季大哥这样助人。」   「你志气真高啊!只靠你一个女人家想给公婆过好日子已经是夸下豪语,现在还想帮助其他人。」   「所以才说若有能力嘛!我原本想着先把吃食摊扩建,多赚些银子后再进城开铺子,多亏季大哥的帮忙,我或许能更快存够本钱了呢!」   季天佑护送着唐珺瑶往吃食摊去,近来吃食摊的生意不错,花氏舍不得让唐珺瑶从早忙到晚,所以让她只负责早上食材的准备工作,以及晚些帮忙算帐记帐,至于摊子上的工作还有招呼客人的工作,则由花氏及何家的邻居大妞负责。   季天佑见过大妞几次,知道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比唐珺瑶小了两岁,因为家里人正为她找婆家,所以让她来摊子工作赚嫁妆。向来女子提到自己嫁妆的事总是害羞的,大妞却没有一点扭捏,再加上她与唐珺瑶感情不错,所以季天佑也挺喜欢这个姑娘。   「虽然你公婆对你还不错,但你怎能不为自己打算,你没个孩子在身边,未来的日子可怎么办?有朝一日你公婆管不住你大伯,那又该怎么办?」季天佑想起何禧川,不免又皱起眉,「你那大伯在庄园里工作,士玮及大东向我禀报,他是个难管教的,每日都只想着偷懒,阳奉阴违,他日他欠庄园的债还清了,怕也不会认真去找差事。」   唐珺瑶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季天佑说的她也都懂,「季大哥是在劝我改嫁?」   「难道你要在何家消磨一生?」   这个问题,唐珺瑶难以回答,两人已走近吃食摊,大老远的,唐珺瑶就听见大妞出声喊他们。   「季东家、瑶姊姊,你们视察完荷坞回来了啊?」   有大嗓门的大妞这么一喊,别说花氏,就连不相干的客人都往这里看了过来。   「珺瑶,我是为了你好,你自己一人静下来后,好好想想吧。」   唐珺瑶不用思考,让她放下何家两老是不可能的,只得随意找个藉口中,「季大哥的担忧我懂,总得要有合适的对象,而且不介意我寡妇之身的吧。」   唐珺瑶刚说完,大妞就上前来把人迎了过去,似是她方才把一位路过的夫人招呼得很好,那夫人给了她不少赏钱,花氏把客人多赏的全给了大妞,大妞正开心地对唐珺瑶说着,以至于季天佑本想反驳唐珺瑶末了的那句话,思绪却全被大妞给打断了。   大妞拉着唐珺瑶说了一大串,一回头看见季天佑皱起眉,一脸的不赞同,「季东家最近是不是因为荷坞的事太忙了,看起来气色不好。」   被大妞这么一说,唐珺瑶才想起这几日她也发现季天佑的异状,本想问清楚他的症状,替他调配新的养生茶。   「季大哥最近有让仆使为你准备养生茶吗?先前我见安神茶有了功效,就改了配方专注在养生,现在见季大哥气色不好,好似又该换配方了。」   「没什么,是老毛病了,夜不安寝。」   「是因为我把安神的配方改了,季大哥失眠的症状竟是停了安神茶就会复发吗?」见唐珺瑶一脸忧心又有些歉疚的表情,季天佑露岀微笑要她释怀,「不是你的关系,是最近地方驻军回营,偶尔顺风传来操练声,让我想起战场上的事,心绪烦乱才梦魇失眠。」先前战事吃紧,朝廷不得不调派各地驻军前往前线支援,如今战事大捷,当初支援的地方驻军一拨拨的退离战场,驻军军营虽然在赤水村外,原先季天佑买下庄园时也知道驻军军营所在,但因为两地尚有不短的距离,便也不以为意,怎知大多数的日子还好,偶尔还是会有操练声传来,虽然不是日日如此,可这仍旧让他回想起战事。   「我随爹娘搬来赤水村时驻军已被朝廷调离,所以我也不曾听过驻军的操练声,那日随风送来操练的声音时,我也的确被吓了一跳呢!」   「这回跟着驻军回来的还有不少难民,目前难民都聚集在县城城门外,你记得若要进城,一定要人陪同才安全。」   「最近我的确想要进城一趟……」   「你打算什么时候,我陪你去。」   「季大哥还担心我,自己都气色不佳了。」   「我气色再差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吃食摊的生意好,但桌椅不多,常常客满,大妞见有一桌客人离开,连忙上前清理,然后赶快招呼季天佑坐下,并送茶过来,之后又忙着去弄两人的吃食。   唐珺瑶不知道那战场上发生的事究竟有多惨烈,才会让季天佑久久不忘,由战场上回来的他虽然较之过去成熟稳重,眉间却常带着一抹抑郁,她一直觉得季天佑收容那些身残军士的举动过于勉强自己,这行为近似弥补赎罪。   莫不会是因为在战场上造下太多杀孽,才引得他自责至此?但他是为了保家卫国,若不如此,死的何止是战场上那万千的战士而已?   「季大哥,我会继续为你调配养生茶饮,但季大哥如此多思是不行的,若有闲暇,可尝试静坐静心,切记,静坐时不是让你回想过去,而是让你净空一切思绪。」   静心?季天佑自嘲一笑,若他静得了心,又怎会为那件事自责至此?每每独自一阖上双眼时,总会想起那在洪水之中被迅速冲走,还挣扎着想要逃出生天的一张张面孔。   他们的身影被冲走了,哀嚎声却在他的耳边回绕……   看季天佑的表情,唐珺瑶便知道那记忆已经成为他的心病,她知道季天佑不愿告诉她当年的事,但她却无法不替他操心。   季天佑一回神,就见唐珺瑶又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他终于忍不住露出微笑,伸出拇指抹平她眉间的褶子。   「男子在眉间有了褶子更添魅力,但若是女子……就显得苍老了。」   「什么!这可不行!」唐珺瑶连忙直起身子,双手拇指压着额侧,双手中指抚着眉间,像是如此就能把褶子抹平一般。   季天佑看着,笑得越发开怀了。   季天佑的笑声吸引了花氏的注意,她看着两人聊得投机,想起孩子爹曾说若能帮忙再续珺瑶及季东家早年的缘分该有多好,如今他们的相处情形,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苦。   喜的是,若他们能再续前缘,他们便再也不用担心珺瑶这贴心的孩子未来的归宿,苦的是……若珺瑶与季东家之间真的有谱,那么她将再也不是他们何家的孩子了。   第四章 把他看个精光(1)   长嵌县城里的五奇寺,每年都会举办庆典活动,是整个县城的大事,每年也会吸引不少邻近县城的百姓前来朝圣,五奇寺前的广场设了满满的摊位,热闹非常。   过往为了争抢广场的摊位总是会引发不少争端,这是清静的寺庙所不愿见到的,所以今年五奇寺与县衙议定,将在庆典前先举办各式评比,胜出者将得到广场前的推位,如此可以提早展开庆典的活动,炒热庆典的气氛。   唐珺瑶自然想参加美食评比,希望能得到在寺前广场设摊的权利。   她倒不认为城门附近聚集的难民会对她造成什么危害,不过季天佑一听到她要进城,就说要随行保护她,这让她想起前往五奇寺对季天佑也有帮助。   五奇寺每日巳时开放,信众入内一同静坐聆听梵唱,若季天佑自己静坐无法静心,有了祥和的梵唱相随,或许能帮助他静下心来,多少能纡解梦魇之苦。   两人虽以兄妹相称,但毕竟男女有别,同坐一辆马车实有不妥,所以季天佑让唐珺瑶乘坐在车厢内,自己则坐在车夫旁,而今日充当车夫的并不是季家庄的车夫,而是听到要进城,就自告奋勇做车夫的赵东贵。   此举让唐珺瑶感到惶恐,要让这两人坐车外,只有自己坐车内,她是万万不敢,要不是季天佑说她若不乘马车,他就要陪她同走路进城,而赵东贵也苦着一张脸说,不驾车他就不能进城等话,她也不会坐上马车。   如今,她坐在车厢内,但车厢的布帘是拉开的,这让她能与坐在前头的季天佑及赵东贵说话,看赵东贵开心地哼着小曲的样子,唐珺瑶才知道赵东贵是有多期待可以进城里吃些好吃的新奇的。   县城城门附近修筑了一个临时的难民营,让那些难民有地方可栖身,不要聚集在城门口,也免去届时庆典期间外客前来看到观感不佳。   因为庆典将至,有不少缺短工的商号在城外设了一处招工处,让想工作挣银子的难民先行登记以便挑人。   季天佑看着大排长龙的队伍,禁不住一声叹息。   赵东贵难得没有心心念念他的吃食,安慰他道:「这么多难民,就算东家有心帮忙也是帮不了的,我听士玮说县衙找了所有富户,希望他们慷慨解囊在庆典时开粥棚赈济,东家也加入了,这样你也算尽一份心了。」   季天佑没有回应,他其实是不赞成开粥棚的,给难民食物不如给他们工作,县衙更该做的是将情况上呈府衙,将难民分散到各县城寻找生存机会,全集中在长嵌县,僧多粥少,最后必成祸端。   怎奈县令好大喜功,只想在庆典时让人看到长嵌县城开粥棚行善,完全不顾及后果。   季天佑有心不想如县令的愿,但他买下偌大庄园已经让县衙短少税收,若再不配合县衙的命令,怕是未来县衙只会更加找他麻烦。   进了县城,马车立刻往五奇寺而去,赵东贵把唐珺瑶及季天佑送到地方,得了季天佑的同意,才停妥马车去寻他爱的吃食。   唐珺瑶登记完参加美食评比的事宜后,就拉着季天佑前往五奇寺大殿去聆听梵唱。   季天佑当然知道她的用意,本来也只是想不让她失望,没想到静坐不了多久,听着萦绕的梵唱,心里竟真的平静许多。   他淡淡的笑了,是不是他总有一天会慢慢遗忘那个过去、再不受梦魇所苦。而若遗忘了,是他无情,还是他终于得到了上天的谅解?季天佑缓缓睁开眼,四周都是虔诚的信众,有的人低着头轻声跟着诵念,有的人则只是静静聆听,他往唐珺瑶望去,却发现……她竟歪着头打起瞌睡来了。   季天佑几乎笑出声音,但怕扰了四周的信众,这才忍了下来。   唐珺瑶做吃食的生意,每日天方明就得起床备料,过去是她与公婆一同准备的,可由于何昆在季家庄有工作,而花氏把摊子上的事全揽下来,她便想让花氏可以睡得晚些,于是一人接下所有备料的工作。   本来唐珺瑶午后可以小睡一番,今日为了进城来,又为了陪他聆听梵唱,这才耽误了回家午睡的时间,又听着这令人静心的梵唱,才会体力不支打起瞌睡。   季天佑很感动唐珺瑶对他的好,她常说他帮她许多,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感谢他。但他有能力,所以不觉得帮助她有什么困难的,更甚者,他觉得唐珺瑶为了他做的,远远胜过了他所付出的。   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是小事,他不痛不痒,但她亲力亲为的照顾他的身子,这更难得。   唐珺瑶打着瞌睡,身子越来越歪斜,最后慢慢地靠在他的身上,季天佑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伸岀手臂,轻轻地搂住她。   他们身旁的信众终于发现唐珺瑶的异状,或许是信佛之人心胸开阔,倒没认为她不够虔诚,反而笑着轻声说:「听梵唱能睡着,表示她真的认真朎听,静下了心神。」   「让各位笑话了,她今早起得早,怕是累了。」   「离结束还有一刻钟,再让她睡一会儿吧,这是你媳妇?」   唐珺瑶梳着妇人的发式,又与一名男子前来,难免让人误会,季天佑不想解释太多,平白让唐珺瑶遭受批判的眼光,便轻轻点了头。   「你们看来感情不错,真让人羡慕。」   他们看来感情不错吗?季天佑低头看着唐珺瑶的睡颜,长睫如扇覆盖着眼下两条精致的卧蚕,小巧直挺的鼻子两侧有些许近看才看得出的小雀斑,桃腮透着健康红润的肤色,粉嫩的樱桃小口。   唐珺瑶是个美人,这是季天佑自重逢的第一眼就发现的,只是这是他第一次看着她的脸却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一亲芳泽……不!他在想什么?她就像他的妹妹一般,他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是因为未行冠礼就上了战场,直到过了适婚之龄都不知晓女子的滋味,才会让他如今生出了这邪恶的念头吗?   这太不应该了。   季天佑逼自己拉开视线,但一方面是怕扰醒了她,一方面是舍不得怀中的软玉温香,他搂着唐珺瑶肩头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放开。   周遭的信众见他们这模样,以为他们真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小夫妻,便没再多说,又低头静坐。   一刻钟后,当五奇寺的僧侣结束诵经起身各自散开,信众也纷纷收拾,唐珺瑶这才被惊醒,她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便看见了有几人对着她笑。   她不解地望向季天佑,看见他神色有异,便猜想大概是她在梵唱之中睡着引来了侧目,让季天佑不自在了吧?她也觉得自己睡着有些丢脸,便拉着季天佑快速离开大殿,避开了那些人的视线。   待唐珺瑶及季天佑离开了大殿,走进寺前广场,赵东贵捧了好些吃食上前,唐珺瑶不禁发噱,还故意抢走赵东贵手中的一样吃食。赵东贵抗议要抢回,季天佑的脸色才因为这逗趣的画面而露出了笑容,一扫方才的异样。   「大东哥,梵唱整整半个时辰,你这半个时辰都在吃?」   「哪有都在吃,要把这些买齐也是需要时间的。」   赵东贵心疼地看着唐珺瑶一口又一口的吃着他买的糖炒栗子,那是他最爱吃的,特意想留到最后才吃的。   唐珺瑶也看出赵东贵舍不得,大发好心的把剩下几颗栗子的纸包又塞回他的怀里,然后拿起另一个装着蚕豆的纸包又吃了起来。   「你个子小小的,怎么这么能吃?」   「说我个子小?我可还在长个儿呢!」   「还长?好命些的女子到你这年纪都儿女成群了,你还长个儿?」   季天佑一听,轻咳了一声制止赵东贵提起唐珺瑶的伤心往事,没想到唐珺瑶倒没介意,还笑着反驳了赵东贵。「都说女子一直到生孩子之前都还算姑娘,还能长个儿,我是个姑娘,自然能长个儿。」   「再怎么长也长不了东家这身高,你还是继续当只小麻雀在东家身边蹦蹦跳跳就好。」   「小麻雀又怎么了?就因为是小麻雀才爱吃这些。」唐珺瑶说完,又多丢了几颗蚕豆入口。   赵东贵想阻止又拿她没办法,心疼得不行,幸好唐珺瑶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把装着蚕豆的纸包丢回给赵东贵后,就往广场的另一头跑去。   赵东贵虽然庆幸他的吃食免遭唐珺瑶的毒手,但还是好奇她怎么就这么跑了,季天佑往她跑去的方向看,了然一笑。   「珺瑶她从小就爱听说书。」   原来是说书的啊!见东家往人群走去,捧着一大堆吃食的赵东贵也跟着走上前,只是才刚走进人群,一听清说书人在说什么,他觑了东家一眼,偷偷在心里叹了气,东家最不爱听人吹捧战事了。   战场上的几场战役慢慢在民间流传开,说书人为了吸引人潮,大多加油添醋把那些惨烈的战役形容得十分辉煌,把我朝的军士说得有如天降神兵,好似没费一兵一卒就能神奇地打赢这些战役一般,歌功颂德的是领兵的将领,忽略了底层兵士拿命拼搏的惊险及牺牲。   季天佑不悦地扯着唐珺瑶的手臂想走开,唐珺瑶不解,回头望着跟在他们身后的赵东贵。赵东贵只是一脸无奈,做了一个夸张的叹息动作,唐珺瑶便回头,不再多说的被季天佑拉着走。   在回赤水村的路上,唐珺瑶只是静静地看着沉着脸盯着前方的季天佑,几次话都到嘴边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最后,是季天佑先打破了沉默,「珺瑶,那些说书人所说的根本不是战场上真实的情况,要听说书就别听这种故事,免得他们见有人听,编出更夸张的故事。」   「说书人也是在歌颂战场上的将领,他们值得被歌颂。」   「两军互战,将士身上沾染的全是敌军及同袍的血,这不是值得被歌颂的事,这些故事忽略了士兵们的牺牲,你身在南方所以没有深刻的体认,但这些故事听在阵亡士兵家属的耳中,别说欣慰,更像是刀割一般的痛。」   季天佑虽只是统领约莫百名兵士的校尉,但也算是个将领,在这些故事里他也是被歌颂的一分子,可他完全不能接受。   「季大哥,战场上总有牺牲……」   「何家弟妹,别说了。」赵东贵制止她,因为他知道东家不爱听这些。   老实说,百姓对军士的歌功颂德他向来是与有荣焉的,但东家不同,他身为校尉是决策者,不像他们是执行者,有很多杀孽都是归咎在决策者的身上,而非执行者。   唐珺瑶忍不住想,季天佑常常梦魇,会不会是因为在战场上犯下的杀戮导致的,   可她只想告诉季天佑,那些杀戮虽然可怕,但为了保家卫国,他们却是可敬的,他不该因此而自责。   以往何家吃食摊卖的香煎莲藕饼多卖给过路客,是以能填饱肚子为主要,但这会儿要在庆典上卖,就必须靠着卖相来吸引来客。   唐珺瑶有足够的自信她所做的吃食绝对好吃,但卖相就得靠他人评比了,所以她近日一早起来备完吃食摊的材料后,就一头栽进厨房试做各式吃食,常常一回神,就发现做出了吃也吃不完的点心。   她的手艺是好,但何昆及花氏吃多了也不免苦了一张脸。   最后是何昆想到了季家庄里工人多,不如就送去庄园里分给大伙儿吃吧。   所以唐珺瑶便决定,让身为工头的何昆把这些点心当成嘉奖,只要他认为够尽责的人,便能得到一纸包的点心,然后每日何昆回家,再把工人们吃完的反应告诉她,藉此挑选出要评比用的点心。   这天,是她实行这计划的最后一日,若今天大伙儿的评价还是不错,那么三样参加评比的蒸品就能够定下了。   「各位乡亲,可别因为珺瑶是我儿媳妇就什么都不敢说,好吃不好吃可得实说啊!」   「瑶丫头的手艺还用说吗?肯定好吃。」   「这回不同,今天做的这些点心,她会挑出其中三款参加评比,一旦评比过了,在庆典上也会卖这三款。」   「那岂不是机密了?」其一名工人忍不住夸张的说,惹来了其他人发笑,但大伙儿心里更多的是感激唐珺瑶及何昆对他们的信任。虽然何昆是因为他们尽责才额外发奖赏,但尽责本就是本分。   给人做工几十年,他们从来只听过立功得奖赏的,就没听过光尽责能有赏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虽然季家庄里的工人的确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但至少何昆信任的这些人,每个都恪守本分,不会因为何昆的特别对待就认为理所当然,也因为何昆带人同时带心,所以张管事及东家都很信任他。   「今天挑出了想卖的,会不会以后我们就吃不到了啊?」   何昆看他们一个个失望的表情,实在为儿媳感到得意,「放心,珺瑶她还要再挑三款煎品。」   「那我们还能有得吃,太好了。」   何昆佯怒着一张脸,假意斥责,「呸!你们可真看得起自己,别忘了这可是奖赏,不是每天都吃得到的。」   「说来县太爷虽然无能,但幸好五奇寺知道百姓的艰苦,这回的评比肯定是五奇寺的主意,县太爷不好拂了五奇寺的面子,才会答应,这回不用送银子进县衙,只要能过得了评比,都能在寺前广场摆摊子了。」一个名叫黄全的工人有感而发地突然说起。   「怎么,你又没有瑶丫头的本事,也想参加评比摆摊啊?」   「我这不是在感叹幸好有这机会,瑶丫头才有机会出头吗!就我,全身上下大概只有一个说故事的本领可以说嘴了。」   何昆听到这里也好奇了,「阿全,你会说书?」   「我爹娘在家乡是个演皮影戏的,小时候我被爹娘带着四海为家,有时都睡在戏箱子上呢!」   黄全是这几年才来赤水村定居的,大伙儿过去只知道他是为了躲战火才到南方来,用攒了多年的银子在赤水村买了块良田,就认真的当起庄稼汉,这回他是趁着秋收前先把田里的活交给家里人,才能来做季家庄的临时工,就为了多攒点银子。   皮影戏?唐珺瑶想起过去师傅曾带着她与季大哥上街,有回遇到了皮影戏戏班,季大哥还硬是要停下来把整出戏给看完呢!   是啊!她怎么忘了,季大哥爱看皮影戏呢!此时,她的脑袋里犹如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主意。   而在何昆那头却引起了骚动,因为厨房里的仆人用推车把一笼笼的蒸笼送过来了。   张士玮知道唐珺瑶会送试做的吃食给工人后,便自行作主,让这些吃食在送给工人们吃之前能先再蒸过,当蒸笼送到他们的面前,打开看见热气蒸腾的食物,每一个人都猛地吞了口唾沫。   这些蒸品除了美味,唐珺瑶在面皮上也下了不少功夫,简直色香味俱全。   很快那些人的嘴里便塞满了各式蒸品,其中一个指着一只蒸笼,看见了一只只裹着糯米的丸子。   「这是什么点心?」   「这叫糯米丸子,里面包了肉馅。」   一听何昆说完,本来嘴里塞着其他点心的人也纷纷上前拿了一颗,虽然来季家庄工作后,东家从不苛待底下的人,每餐都能吃到肉,但毕竟是少吃肉的乡下人,一听到有肉还是立刻趋上前去。   「这丸子里头还塞了颗酸梅啊!」有人率先吃出了糯米丸子暗藏的巧思。   「我儿媳妇说糯米加肉吃多了容易积食,里头塞颗酸梅消食解腻,就可以多吃几颗。」   「这倒是真的,客人多吃几颗,瑶丫头就多卖几颗啊!」   「我这儿媳妇很会做生意吧!」   有人看见了另一笼奇特的点心,只见蒸笼里放着一颗颗的包子,像一朵朵莲花一般。「这是什么呀,形状好像观音座下的莲花啊!」   「这是莲蓉包,一般的莲蓉包有什么稀奇的,这个莲蓉包可讲究刀工了,得用剪子在面皮上慢慢剪岀花瓣,蒸好后就能成为这莲花座的形状。」   「这么费工啊。」另一名工人拿起莲蓉包后,仔细的端详着。   「不只费工,也要有技术,我试着学我儿媳妇剪过一朵,结果蒸起来就是个四不像。」   众人听见何昆这么说,纷纷对唐珺瑶起了敬畏之心,食物再送进口中也不那么狼吞虎咽了。   唐珺瑶拿来给大伙评价的六种点心,个个精致得有如宫中的点心一般,她见引起大伙儿讨论的前两种点心都是原先她挑中的,多少放了心,如今就看大伙儿挑出的第三种是什么了。   她专心的看着,浑然不觉身后有个人走近了她。   「工头啊,这又是什么呀?」有人拿起其中一只蒸笼,被里头一颗颗面皮晶莹剔透的饺子给吸引。   「这个啊,这叫豆沙饺。」   「这皮薄得可以看见里头的豆沙馅呢!」另一人也惊叹出声,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饺子,好像一个不小就会把皮截破一般。   「这皮得擀多久才能这么薄啊!就连褶子的地方都是薄薄的一层皮而已。」   「你们快吃吃看,小心烫。」何昆神秘兮兮的说了。   见他这模样柱,大伙一个个都塞了颗豆沙饺进嘴里,顿时一个个像猴子般跳了起来。「好好烫啊!」   「就要你们小心烫。」   「这内馅怎么像流沙一样的流出来啊!」   「这可是我儿媳妇独门的功夫,你们吃得出来,却绝对不会做。」   「吃起来好像有奶味。」   「是加了牛乳,不过怎么让内馅流出来,即便是我跟她娘也不知道。」   有了一回经验,其他的人便小心翼翼的开始吃第二个,大伙儿只敢咬面皮褶子的地方,还得吹了几口把饺子吹得不那么烫,才放到嘴里享受那流沙滑过舌头的感觉。   第四章 把他看个精光(2)   看见大伙儿对她挑中的三样点心都很满意,唐珺瑶便放心了,当她想转身离开时,却突然被人人捂住口鼻,拖着往马房而去。   现在是庄园里的午茶时间,不只是刚刚试吃的那些人,而是庄园里的每个人都可以休息一刻钟,马房这里除了马儿就没半个人。   何禧川放开箝制,唐珺瑶回头一看见他,脸色便沉了下来。   「大伯为什么把我拉来这里?」   「要我在其他人面前问你,丢脸的可是你。」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跟东家勾搭上了?」   唐珺瑶不想听何禧川那污蔑的言语,扭头就要走,何禧川却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伯,你到底想做什么?把我留在这里就是听你说那些浑话吗?」   「美食评比是你的事,能不能参加庆典也是你的事,为什么东家肯让他的人帮你试吃?」   「本来庄园里就有午茶时间,只不过有些人尽责,所以能吃些不同的点心罢了,又不是特别的事,让你说成这样还能听吗?」   庄园里本来就有午茶时间,不是为了唐珺瑶特别定的,上回季天佑说了,一直到庄园修建完成前,每日的午茶点心由何家的吃食摊提供,而唐珺瑶没辜负季天佑的好意,每日都很用心准备,怕莲藕饼吃久了会腻,还备了十八种点心轮着做。   「你真以为东家没有特别对你?要人试吃是你的事,张管事怎么还开了厨房让你把试吃的点心蒸热?」   「张管事也是为了想让工人们吃到热呼呼的点心,有什么不对了,大伯你究竟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珺瑶,你年纪轻轻就守寡,不知道村子里有多少男人对你有兴趣,就连东家也不例外。」   「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季大哥对我就像妹妹一样。」   「妹妹?」何禧川冷笑,「珺瑶,你要骗自己也无妨,不过我问你一句,你曾在我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养爹娘一辈子,这句话可是随口说说的?」   奉养父母本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可眼前这最该奉养爹娘的人倒是一副没他事的模样。「尽管这是你的责任,但我说我会扛就是会扛。」   「说来你也不用一个人扛,嫁给我就可以了。」   「嫁给你?」唐珺瑶终于知道何禧川的目的,可她不是傻的,别说她是他的弟弟何祈川妻子,就算不是,她对他一点爱意也没有,怎可能嫁他?   「怎么,我未娶你守寡,我们成亲谁能反对?」   「我反对!你怎么不瞧瞧自己为什么都快三旬了还未娶亲?全是因为你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我眼见爹娘被你害得这么惨,怎么可嫁你?」   何禧川见她批评得这么难听,几乎气得要上前赏她一巴掌,但看着她瞪他,那双眼依然像桃花一般,尤其她气呼呼的,裹在衣裳里的丰盈也跟着上下起伏。   何禧川像方才那些试吃的工人一般用力地吞了口唾沫,只不过那些人纯粹是因为被美食所吸引,不像他想的都是下流主意。   「珺瑶,信不信你只能嫁我?」   「我为何只能嫁你?」   「因为你孝顺,不可能放下爹娘不管。」   「我不嫁你,照样可以孝顺爹娘。」   「你还年轻,可能觉得没有夫君也无妨,再过几年,当你看见身边跟你一样年纪的女子都有了孩子,你还会觉得一个人无妨吗?就算你不急着要孩子,你敢保证哪天不会和哪个男人看对眼而想嫁吗?到时你再嫁是无妨,但你的夫君可能让你继续奉养前夫的父母吗?」   「那我不嫁总行吧!」   「就算你可以不要孩子也不会想要一个男人,但爹娘年纪越来越大后,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活在世上吗?就算你不嫁,到时他们也会你寻个好婆家,届时你还能顾得上何家?」   「我会跟爹娘说清楚的。」   「虽然我在爹娘面前说不上话,但爹娘一向知道我不喜欢你,我只要把刚才的话婉转点跟他们说,他们明知道我不是为了你好,但也会同意我,因为这话……是真的在为你的未来着想。」   「你在威胁我?」   「别说威胁那么难听,反正你已经是我们何家的媳妇,也白吃了我们家那么多年的米粮,没能为祈川生个孩子延续香火来就是你这个做媳妇的不称职,现在嫁我,可以继续孝顺爹娘不说,还可以尽你何家媳妇的责任。」   何禧川说完上前摸了唐珺瑶的小脸一把,唐珺瑶只觉得恶心,彷佛脸上被什么虫子给爬过一般,她用力地挥开何禧川的手。   「若我有一日真要嫁,也会嫁个能让我奉养爹娘的男子。」   「若你是男子我相信,只要买个小妾就行了,但你是女子,难不成还可以买个汉子?」   「你……」   「珺瑶,我这可是给你机会,再过几年你年纪大了,我可不一定看得上你了。」何禧川说完又欺身上前,这回更大胆地搂住了唐珺瑶的腰,她一时挣脱不了,索性赏了他一巴掌。   何禧川被打了才放开唐珺瑶,揉着脸颊怒火中烧,心一横就想压着唐珺瑶强来。   唐珺瑶可不会坐以待毙,光看何禧川怒红了一双眼的逼近,她再傻也懂得要跑。   何禧川本是立刻追上去的,可看着她竟然跑进季天佑的院落,便不敢再追,只得悻悻然的转身离去。   跑进季天佑院落的唐珺瑶,没见到何禧川追上来才放慢了步伐,此时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唐珺瑶不是完全没动过改嫁的心思,但终究在何家留了下来的原因就是她放不下公婆。   何家是没给她一个夫君没错,但自小不受爹娘及祖父母重视的她除了师傅及季大哥之外,就只有公婆给了她家的温暖,如果何禧川成材一些也罢了,但何禧川这个样子,她怎么放得了心改嫁?   有时见别的女子牵着孩子走过,她都不由暗叹自己今生可能无缘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便学着看开,但没想到最不该提醒她这事的何禧川,今天居然会用这个理由来向她求亲?本是他该负的责任,他能恬不知耻是他不要脸,但用这个理由来让她嫁他,而她还不能反驳,可真真让她又气闷又伤心。   她不断地抹着眼泪,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如他所愿,带着公婆寻不到好婆家又如何?总不会比何禧川差吧!   再不然,就像何禧川说的,等来日铺子真赚到银子,男人可以买个小妾,她也能买个汉子,招赘一个夫君总成吧?到时有夫有子,还可以奉养公婆,她就不信自己做不到。   想到这里,唐珺瑶用力地抹去眼泪,看见脚边有块小石子,她便当泄愤的用力把石子给踢开,这一踢,石头敲中了其中一间房的房门,房间里的人立刻喊出声来。   「谁?谁在外头?」   唐珺瑶这才有心思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居然跑到了季天佑的院落,也认出了刚才那是季天佑的声音。   为了怕被当成贼,唐珺瑶立刻出了声,「季大哥,是我。」   「珺瑶?」   「是的,我不小心跑到你的院落来了。」   若是以往的情况,季天佑此时应该已经上前拉开门把她迎进去,但这回却没有动静,唐珺瑶觉得疑惑,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她是否该进去看看他?   「季大哥,你没事吧?我能进去吗?」   然而此时在屏风之后的季天佑听见她要入内,连忙制止道:「等等,你别进来。」   季天佑话才刚说完,唐珺瑶就听到物品摔落在地的声音,以为季天佑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刻推开门要入内,见屏风后有动静,便走过去要帮忙收拾,没想到会看见令人害羞的一幕,让她忍不住一声惊叫。   季天佑站在浴盆里,一条浴巾只来得及遮住下半身,看来方才的碰撞声是他急着拿浴巾,才把置放衣裳及浴巾的托盘给扯落。   唐珺瑶不是不知羞耻的盯着男人的身子看,而是她全然被吓着了,她虽然已为人妇,但从未真正见过这种情形,季天佑的身子结实健壮,纠结的肌理看得出来他常年在战场上受过不少训练,他的身上虽然有很多伤疤,可是完全没破坏他身子的美感,那不是像女子那种娉婷的美,而是完全属于男子的阳刚之美。   唐珺瑶无法克制自己的视线顺着他身上的水滴往下望,直到看见水滴消失在他挡在身前的浴巾里……   「发生什么事了?东家,方才是什么声音?」   赵东贵目前是季天佑侍从,所以方才也是他准备浴盆和热水,自然知道东家正在沐浴,但他隐约听见了碰撞声还有女子的尖叫声……东家的房里怎有女子的声音?   季天佑怕又是一个不长眼的闯进来,撞这情况可对唐珺瑶不好,所以把她给扯到浴盆后,压着她的头让她躲在后头,然后丢了浴巾又坐回浴盆里,急得溅出了些水花也不在意。   当然,他也来不及看见唐珺瑶因为他丢掉浴巾后,看见了他全裸的背部而发直的双眼。   果然,赵东贵立刻「不长眼」的闯到屏风后来了,其实也不能怪他,先别说他现在是仆使,服侍东家入浴实属正常,更何况过去在战场上,全队的弟兄一起睡一起吃,他也不是没见过东家入浴的样子?   「东家?你把托盘打翻了?我来收拾。」   「不!不用了!」让他收拾岂不就看见了浴盆后的唐珺瑶了,让人看见她与正在沐浴的他共处一室,那她可还有名节可言?   「我刚才好像有听到女子的叫声?」   「那不是女子的叫声,是猫,我刚刚就是听见猫叫声想起身看看,才不小心打翻了托盘。」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要我侍候?」   「不用了,你知道我不习惯他人侍候,岀去吧。我打了一套拳后累了,沐浴过后想睡一会儿,浴盆等我午睡醒了再收拾。」   听到东家想睡觉,赵东贵自然高兴的立刻应是离去,自从驻军回来扎营,士玮及他都发现东家似乎老毛病又犯了,开始有些睡不安稳,幸好这一回有何家弟妹的安神茶调养,东家又开始固定在午后打拳或练剑消耗体力,夜里总算是好睡了一些。   尽管东家每次打完拳或练完剑总是一身大汗要沐浴,但只要能让东家好睡,他多增加些工作也无妨。   看赵东贵离去了,季天佑才回身望向唐珺瑶,就见她双手扶着浴盆,偷偷探岀双眼往外看,直到确认赵东贵离开才松了口气。   「怎么?现在知道一个女孩子家随便进男子房间,被人看到这模样会坏了名节了吧!」   「我这不是担心季大哥才进来看看的嘛!我怎么知道你在沐浴。」   说到了沐浴,唐珺瑶才想起眼下的状况,而她正趴在浴盆边,只要眼一低,就能看见浴盆里的季天佑……   「天啊!」唐珺瑶吓得转身要走,但地面上刚刚被溅出来的水却让她脚底一滑,眼前就要跌到地上去了……   唐珺瑶吓得闭上眼,却没感觉到意料中的撞击,她低头看见季天佑由身后搂在她腰间稳住她身子的手,她的背能感受到季天佑身上的水濡湿了她的衣裳,还有顶在她后腰的凸起物……   「你别再乱动了,让我来比较安全。」   「是。」   「闭上眼。」   「好。」   唐珺瑶闭上眼,就感觉季天佑把她扶正站好,接着又是水声响起,应是他跨出浴盆了,听着身边一连串的声响,她知道他正在擦干自己的身子并胡乱的套上衣裳。   季天佑把自己打理好后,就看见唐珺瑶一脸可怜兮兮的闭着眼,本来刚刚还有些愠怒的,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他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音。   唐珺瑶听见季天佑的笑声,这才偷偷睁开眼,见季天佑应是在笑她,终于忍不住的鼓起双颊抗议:「季大哥,你笑我?」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的,不好笑吗?」   「我知道,是我活该!」唐珺瑶也气闷,便不再说话了。   「你怎么会进我院落?我听士玮说你这些日子都在试做些吃食给工人们吃并偷听他们的评价,怎会来这里?」   唐珺瑶不想告诉季天佑是因为何禧川的关系,一是她没那个脸说起自己被何禧川调戏的情形,二是她不想季天佑同情她为她担心。   这段时间他已经帮了她太多,跟他说这事总是让他烦心。   「还不是季大哥你这庄园太大了,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你啊!怎么这么迷糊,居然还会迷路?」   季天佑小心地把她拉到屏风外,让她在桌边坐下后,才接着在她对面坐下,并给彼此倒了一杯茶。   「来,这是你调配的安神茶,我看你方才吓得不轻,喝杯安神。」   他这一说,唐珺瑶脑子里浮出的尽是季天佑那引人遐想的身子,没经过脑子的话就这么说了出口,「季大哥的身子才不吓人,很好看……」   季天佑被一口茶给呛着,十分不文雅的猛咳起来,他不好意思盯着唐珺瑶看,但脸却是红得像熟的虾子,「我是说………你差点滑倒,肯定吓得不轻。」   「天啊!我又出糗了!」唐珺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捂着脸站起身,再也没有脸继续和季天佑说话了,「季大哥,我想起我家还在煮豆沙,就不跟你聊了,我先走了。」   「等……」   季天佑本想叫唐珺瑶等等的,但发现她真的留下来了两人也是尴尬,只好由着她离去。「若你真的在煮豆沙,此时怕早就糊了。」季天佑近乎低喃的说着,语带无奈。   他望向屏风那头,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笑意,为什么他会觉得心头甜滋滋的,甜得让他想微笑呢?   第五章 皮影戏与心病(1)   季家庄终于修建完成,因为原先庄园大部分的地都空着,如今增加了牲口,所以多搭建了养牲口的地方,为了恢复种植的田地,也在庄园的外头盖水圳引来附近大川的水源做为灌溉,庄户的房子也多建了一些,每一分工程都是用在庄园上,没有一分是用在季天佑自己居住的地方。   季天佑孤家寡人一个,未来就算娶妻生子,这个大宅院也够用,所以他没有扩建自己的宅子,甚至连奴仆也没几个,前阵子他的大宅子就好像没人住的空屋一般,只有他住的院落有些人烟,如今扩建完成,他又多安插了些人,大宅子才总算有了人气。   而今晚,就是季家庄的落成宴。   其实季天佑不爱这种俗礼,本来是没打算办什么落成宴的,是张士玮向他建议,毕竟是新庄园落成得讨个吉利,也需要让人来走走增加点人气。   季天佑最后是听了张士玮的建议,但他生性不是爱交朋友的人,当然开不岀邀宴的名单,于是索性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张士玮,自己则与唐珺瑶埋头进入了荷坞酒肆的工作。   季家庄的落成宴办得很盛大,由于季天佑当初去从军时,家产险些让他唯一的亲姑母给吞了,所幸有忠心的掌柜护住他的所有家产,所以季天佑从此与姑母断了连系,这个落成宴他没有一个家人可以宴请,赴宴的除了张士玮邀来与庄园有生意往来的商家,与他最亲近的大概就是过去军中的下属,如今这庄园里的那些庄户了。   这次的宴席主要席次设在院子里,而一般席次则铺设在宅子外临时搭建的棚子下。   在外忙着打通运销事宜的洪长泰在这个好日子回来了,好吃的赵东贵当然会在宴席上,在修建期间因为能力不错被提拔成工头,如今工作结束仍被留用的何昆也带着妻子儿媳前来,以及像半个主人操持着的张士玮,他们都得以坐在主要席次里,而且还与季天佑同坐主桌,只是花氏及唐珺瑶因为不好与男子同桌,所以另外在主桌旁设了一席。   而余下的不管是工程结束后留用的不留用的工人们,以及包括何禧川在内的季家庄奴仆,都坐在宅子外的一般席次上,季家庄里的庄户也是可观的人数,虽然没能被宴请,但季天佑希望与所有人同喜,他让人宰了几头猪,尽管每户分不到半斤重,但家家户户都实在地收到了一条猪肉。   前主人宋氏经营不善才导致庄园入不敷出,后来季天佑一接手就做了几笔买卖,本来就已让人十分眼红,如今看一个落成宴可以办得如此风光,有不少人真的是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想着买下这个几乎要没落的庄园?   陈景元,负责运销季家庄大部分产物的商行东家,就是这当中最眼红的一个。   他带着姊夫郭瑞丰一同来赴宴,光是马车来到季家庄外都得排队入内,就知道今天请来的客人个个风光。   「小舅子,这季家庄的作物大多都是由你的商行运销的,说来季家庄赚钱,你应该也是赚了不少,怎么来赴宴你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陈景元本来是不想带郭瑞丰来的,无奈挨不过长姊的请求。   他的娘亲死得早,从小他就是由长姊像娘亲一般把他带大的,所以当郭瑞丰说要来季家庄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做成季家庄的生意时,他没办法不听长姊的话带他来。   他这个姊夫在县城里开了个点心铺子,还算是有名,但姊夫自己没手艺、又不懂得好好掌握自己的厨子,厨子拿乔离开了点心铺子,如今他的点心铺子只靠过去的食谱在撑着,若是过一阵子再没有些新口味,怕是生意就要受影响了。   此时他听说了季家庄的东家心善,每日都给庄园里的奴仆工人午茶的时间,之前一直让一个小吃食摊承包,他想,他在城里开的铺子怎么也比一个吃食摊体面,要抢这生意还难吗?便想着一定要来这宴席一趟,希望能见到季东家,谈成这笔生意。   姊夫想利用他,只要不太过分,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这季家庄是让我赚了点钱,但远远比不上当年宋氏让我赚得多。」   「同个庄园怎么会赚得更少呢?」   「姊夫你有所不知,过去宋氏不擅经营,代销的价格都是随我订的,宋氏就像头肥羊一样任我宰杀,这季东家,你别看他是一个军人,就以为他是只会打仗的莽夫,他会做生意,也不知道是天生还是有什么家世背景养成,拿起我报价的单子就用红笔又圈又划的,把我的利润硬生生砍去五成。」   郭瑞丰一听也瞪大了眼,五成的利润,他是该惊讶过去小舅子赚得太多,还是该佩服季东家眼光精准,竟然是低价买了一个会赚钱的庄园。   「让你利润少了五成,你不做他生意不就得了。」   此时,陈景元已经与郭瑞丰一同下了马车,看见了准备走进季家大宅的客人,人人手里都捧着礼盒,他自己也捧了一个,今晚季天佑虽然花大钱办了宴席,但收了这些礼,合计合计,应也不至于赔本。   「姊夫不见有多少人想跟季家庄做生意,利润虽然少了五成但也还是获利,我怎么也不能失了这个大客户,况且我当时也故意哭穷说这么砍价会赔本,没人肯做赔本生意,没想到他懂得很,知道绝对能让我赚到银子,季东家脸色变也没变的说,他一直想试试运销的生意,自己开个商行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赔本?」   「季东家还想自己开商行?」   「谁知道呢?就算他是虚张声势我都赌不起。」   季家庄办落成宴,庄内原有的厨子当然无法应付这么大的场面,就是一般位外烩的餐馆也无法一次吃下这么大的生意,这回张士玮找了三家餐馆,其中一家做得较精致的,负责主要席次,而另外两个行情较普通的餐馆,则负责一般席次。   唐珺瑶像忙碌的蜜蜂一般在三餐馆的烹煮区跑来跑去的,听了张士玮订的席面价格,再看看厨子们做出来的菜色,她因为外烩如此好赚而咋舌。   她要不要进城不开点心铺子,改开餐馆啊?   但唐珺瑶随即就发现要开餐馆的成本不少,就像这外烩的桌椅及锅碗瓢盆,就不知得花多少银子,短期间她应该是负担不了的。   想到这里,她就面露失望,打消了这个主意。   「怎么了,苦着一张脸?」   唐珺瑶一回头就看见了季天佑,虽然前阵子误闯他的房间看见了那养眼的画面后就没见过他,但唐珺瑶的记忆犹深,那一夜甚至连作梦都可以梦见季天佑由后抱住她的感觉,还有季天佑最私密的部分抵着她身子的灼热感同样抹也抹不去,因此她有些慌张。   「还慌张?我才是被看光的那一个,我都不慌张了。」季天佑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实在不能怪他想逗逗她,其实他还有气呢!自从那天后,唐珺瑶许是因为害羞,竟没来过一次季家庄找他。   说真的,这只小麻雀不在了,还真有些想念。   唐珺瑶急着想捂住季天佑的嘴,这才发现本来是没人注意她的,反而她大动作的捂嘴引来关注了,所以她连忙收了手别开眼。   「季大哥是男子,自然不在意。」   「谁说的,我本来想找你为占了我的便宜负责,怎知你居然始乱终弃消失无踪,我还得来这里才找得到你。」   唐珺瑶气得想骂他无赖,从来只有女子被占便宜的,哪有男子被看一眼就算是被占便宜了?但她方一这么想,就看见了季天佑计谋得逞的笑容,很明显的,他就是故意逗她的,她决定不接续这个话题。   「季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唐珺瑶问完就看见外烩的厨子及打下手的厨工对季天佑恭敬地点了头,这才想起原因。「是我问得太傻了,能让我在这些临时厨房钻来钻去还不担心手艺被学了去,肯定是季大哥先交代过的。」   「我知道你也擅厨艺肯定会好奇,所以先打过招呼了。」唐珺瑶从小就对烹饪十分有兴趣,而且也有天分,否则母亲也不会收了她这个徒弟,季天佑自然明白,也早帮她做了打算。   「就不怕我偷学了去,季大哥对这些大厨不好交代?」唐珺瑶被看得太透,忍不住又想跟他斗嘴。   「你的点子多,心气傲,只可能自己创新,不可能模仿别人的手艺,我何须担心?」   唐珺瑶斗嘴是落了下风,但因为季天佑言语中满满是对她的赞赏及信任,她可是败得心甘情愿心花怒放。   只是两人刚要走出临时厨房,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吵架声,他们往声音来源关注,发现何昆似在与人吵架,而那个吵架的对象,就是郭瑞丰。   「我说不卖就不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何家吃食摊之前只卖煎藕饼,但随着季家庄落成与季家庄的生意也告一段落后,唐珺瑶把之前做给庄园里工人们吃的点心挑了其中两样出来在吃食摊卖,没想到立刻打响了名号。   赤水村有不少人在季家庄当临时雇工,对于唐珺瑶做的吃食,没在季家庄工作的人可是只听得到吃不到,如今听到何家吃食摊要增加两种新品,分别是丝瓜鱼干煎饼及萝卜丝煎饼,听过家里人说这两样煎饼如何美味的村人就纷纷又挤往吃食尝鲜去了。   过去吃食摊不卖第二种煎饼是怕备料卖不完增加成本,如今吃食摊的生意大好,唐珺瑶也才敢放心的多卖两种煎饼。   赤水村不近海,平常顶多能吃吃溪鱼,唐珺瑶有季天佑相助,得以买到了海水鱼做成的鱼干,切成丁和着丝瓜及面糊煎成饼,让没吃过海味的村人们来买丝瓜鱼干煎饼时,只能用趋之若鹜来形容。   至于萝卜丝煎饼,用唐珺瑶纯熟的刀工将大萝卜给切丝,混着一点点碎猪肉提味,每咬一口都能吃到脆脆的萝卜丝及闻到肉香,这道煎饼同样让人青睐。   大概也是太好吃了,都传到长嵌县城里去,才会有这自称是城里点心铺东家的人想要买唐珺瑶的食谱。   「何东家,你这吃食摊了不起也就做到这程度,把这三样煎饼的食谱卖给我,可是你们吃食摊一整年的营收了。」   「这食谱我们想自己留着赚钱,宁可不要那一年的营收不行吗。」   「你这开在官道旁的小吃食摊,村子里也没多少人,不到一年这三种饼就吃腻了,不如趁现在把食谱卖给我,再想些新的食谱不就好了?」   郭瑞丰这明显看低何家吃食摊的嘴脸,别说唐珺瑶,就连季天佑听了都不悦,唐珺瑶的小脑袋里不知转着什么,当季天佑看见她的神色恢复如常,掩了怒意时,她已走上前去。   「爹,这位东家出价多少买咱们的食谱啊?」   何昆气得牙痒痒的,几乎是由齿缝挤出几个字,「一百两买三样煎饼的食谱。」   唐珺瑶一听,露岀了微笑,「爹,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不做?」   「啊?珺瑶,你真想卖食谱?」   「卖,当然卖,可是不能卖断,我才刚做出这几套点心,还没靠它赚多少钱,怎么能卖断了呢?」   郭瑞丰见唐珺瑶有意要卖,也拿乔了,「当然得卖断,否则你拿着这些煎饼也进城里开铺子与我抢生意,那我损失岂不大了?」   「这样吧,我这三道煎饼的食谱只卖你五十两,不过你得同意,我们还可以继续在吃食摊上卖,他日我若把吃食摊交给我公婆,自己要进城开铺子,我绝对不会卖这三样煎饼,你说如何呢?」   郭瑞丰只开了一百两,就是看准了即便有这一百两,进城要买个铺子也买不到,要租也不一定有好地段,才敢放心的开这个价,如今她短视近利,为了要让吃食摊继续卖,自砍了一半的价,他自然更放心了。   「嘴上说的不算数,我让人拟了契约,挑日子给你送去,签了才做准。」   「签契约自然是没问题的,但郭东家真的觉得买了我的食谱就能做好这三道煎饼?」   「我铺子里也有自己的厨子,只要你的食谱不藏私,哪里有做不出来的道理。」   「喔?这样吧!在签契约之前,我先给郭东家你个机会,我会把煎莲藕饼的用料及做法先给你送一份去,还附上一份煎饼给贵铺子的厨子试吃,若他能做岀一样味道的煎饼,再来签约如何?」   「你要先送我其中一道煎饼的食谙?不怕我反悔,你白白少了一道食谱?」   「郭东家,我身为一个厨子,创新是基本的本事,少了一道食谱又如何?我还有十道百道的食谱在我脑子里,再说,若送你一道食谱而贵铺子的厨子也能做出来,你舍得不买另外两道吗?」   唐珺瑶的傻真的让郭瑞丰大开眼界,他自然不会给唐珺瑶后悔的机会,「那就这么说定了,就约三天后吧!」   「一言为定。」   第五章 皮影戏与心病(2)   郭瑞丰没想到此行会这么顺利,一下子就谈成了其中一笔生意,看见季天佑也在场,顿时趁胜追击,立刻向季天佑自荐,「听说季东家心善,每日都给庄园的雇工供应午茶点心,不知道小的能否与季家庄做个生意?小的的铺子定时会增加新品,东家方才也看见了,我刚刚才又买了三样食谱,绝对不会让庄园里的工人们吃腻的。」   季天佑睨了郭瑞丰一眼,有他这样的东家,他的铺子生意可还好?明明都是买来的食谱,居然还敢拿出来说嘴?更何况,看唐珺瑶那模样,分明有着他人拿了她的食谱也绝对做不出一样味道的煎饼的自信。   「庄园已经扩建完成了,留下来的工人不多,由我庄园里的厨子来做点心就足以应付,再说吃过了正牌的点心,你那模仿的点心不一定能让我庄园里的工人们满意。」   季天佑这一记可不是软钉子,而是结结实实的不给郭瑞丰脸面。   郭瑞丰尽管心中不睦,但也知道季天佑得罪不得,做事保留三分,或许未来还是有跟季家庄做生意的可能,便挤出笑脸告退,入席去了。   季天佑也领着何昆及唐珺瑶往主桌走去,主桌坐的都是他的亲信,而花氏也早就等在那里了。   「珺瑶啊!你真要把食谱卖了?」何昆知道在长嵌城里卖应该不至于会影响了吃食摊的生意,这算是一笔好买卖,但总觉得好好的食谱只卖五十两,实在是可惜了。   「爹!你觉得我的食谱真的只是看一看就能做的吗?」   花氏在一旁听见了唐珺瑶要卖食谱,本也是十分错愕,直到听见唐珺瑶这么说才放了心。   「孩子爹,你想想,做菜不是光靠食谱就做得来的,肉怎么腌用什么香料腌都是关键,更何况那腌肉的香料还是珺瑶的独门秘方,只用少少的肉末就能满口肉香,还别说那萝卜丝沥干的手法,我可是从来没见过,没有一点本事是做不出来的。」   听花氏这么说,何昆也明白了,「所以珺瑶你根本没想卖食谱?」   「不但没想卖,还要让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得一次教训。」   「教训?怎么教训?」   「爹,有人要买咱们家的食谱,表示咱们家的煎饼味道好,怎么可以不好好宣传一番,可若想买咱们家食谱的人,却做不出和咱们家味道一样的煎饼,那岂不是代表咱们家的美味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不来咱们家买,又如何能得呢?」   何昆是不会做菜,但懂人心,一点就透,「你食谱没写这些秘方,他不会找藉口吗?」   「哪一个厨子不会腌肉不会沥干菜蔬的?这样的食谱他们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做出来就是会少一个味,我也没欺骗他,是他只要食谱,没想到我所学的厨艺从根本上就与他们不同而已。」   只在一旁听着的季天佑也抿嘴笑了,这丫头真不愧她外表看起来的聪明样,脑子里鬼主意还挺多的,大伙儿既然说定了这事,他便请所有人各自入席,并暗自决定,要张士玮帮忙,好好的宣传唐珺瑶及郭瑞丰的「买卖」。   此时,一件件的贺礼被送到了季天佑面前,他敛起脸色,虽没不悦但也绝对是清冷着表情,缓缓站起身接下,还给了张士玮一个眼神。   张士玮知道东家一向不爱与这些商行打交道,所以才把筹办落成宴的事都交给他,他连忙上前与那些商行的人寒喧,那些商行的确还靠季家庄给他们生意做,但季家庄也不是就能拿乔,目前的生意有太多落在陈景元的商行上,这是隐忧,虽然东家让洪长泰筹备运销的商行,但总有需要他家商行代销的情况,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冷不热,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交好。   看着那些跟季家庄做生意的商行都送上礼,何家从季家庄接了那么大笔生意,奠定了基础,所以也是有准备的,只是寒酸许多,怕在众人面前送实在让人看笑话,于是早早就送来了季家庄,直接进了季天佑的院落。   稍早季天佑收到何家的贺礼,虽然礼轻,但脸上的笑意可比现在多了不少。   「季大哥,我也选了一份礼。」主桌旁席次的汤珺瑶也站起身,向季天佑道喜并送上礼物。   「喔?」季天佑并不在意唐珺瑶有没有送礼、贵不贵重,唐珺瑶有那份心意他便开心,但看她一脸神秘兮兮的,也不免好奇了,「什么样的礼?」   「马上就要上场了。」   那些商行送完贺礼后,张士玮便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点头而去,过不久,一个小戏台便被扛了进来。   季天佑认出来了,那是皮影戏的戏台,而演皮影戏的人便是黄全,几个帮忙的人也都是庄园里的工人。   那唐珺瑶知道黄全有这本事后,特地找上他请他帮忙,用的还是在落成宴前每日的午茶点心。   众人倒也没嫌皮影戏寒酸,反而觉得稀奇,一下子整个宴席上的人都静了下来,专注的看着。   一开始,就是众人用口技模仿炮火隆隆,马蹄脚步杂杳的声响,那声音实在不像,但让人听了发噱,倒是季天佑立刻收起了笑容。   戏台上,演的是一出以少敌多的战役,人数较少的那方看来便是主角阵营,因为人数悬殊战得十分吃力,眼见就要守不住,所幸其将军设坛祭天,求天赐大雨阻断敌军的进程,让其下的将士能得一喘息之机。   而后,或许天命在身,老天爷果然降下了大雨,大雨冲毁了敌军军营附近的提坊,淹了大半的军营,而主角阵营其下一支骑兵秘军不知何时已埋伏在敌军军营附近,便顺势冲进了营里,骑兵所到之处只杀不虏,那一夜,重挫敌军士气,一举改变了两军原本实力悬殊的情况。   主角阵营大败敌军后进发,轻易的拿下了敌军的一座城池,城里的百姓欢声雷动,恭迎主角阵营进城,除了跪拜将军领导有方以外,也歌颂着骑兵秘军的奇袭,而那支骑兵秘军的校尉听见了百姓的歌颂,说了一句话……   「各位乡亲父老无须感谢,这回的胜利,终究是踩着人命过来的」   然而百姓不认同,鼓噪了起来,其中一人甚至挺身而出,说:「战争本就免不了杀戮,但无故杀人是杀,为了护佑苍生便不能说是杀。」   与宴的人大多明白了,这是在歌颂同是军人出身的季天佑,戏演完了当然纷纷叫好,只有张士玮、洪长泰及赵东贵知道这是一场真实的战役,没有加油添醋,里头的每一个情节都是真的,甚至是进城之后的那些对话也是真的,这是唐珺瑶为了故事题材来找他们时,他们一同想出来的。   因为那是一场由季天佑立下的战功,也是我军犹如神助,求雨得雨才打胜的战争,其他的故事穿凿附会季天佑才会反感,但这是一场   虽然传奇但绝对真实的战役,季天佑总能坦然接受吧!   然而……当张士玮他们三人及唐珺瑶将视线由戏台拉回到季天佑身上时,却没见他一丝笑容,他铁青着一张脸,然后猛地喝了好几杯酒。   唐珺瑶急了,连忙上前抢下他手中的酒杯:「季大哥……」   「把戏台撤了吧!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以后不要再提战场上的事了。」   张士玮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也清楚东家这个表情是不开心了,好好的一场宴会,唐珺瑶就更难过了,季天佑被她害得笑容尽失,唐珺瑶比张士玮他们还要自责,不明白她是真想治好季天佑的心病,为什么会弄巧成拙?   洪长泰这次回来当然不是专程来参加落成宴的,而是回来针对运销商行的情况对季天佑做回报,因此落成宴隔日,他就来找季天佑。   「东家,商行的运作已趋完成,最近也试着接了几笔小生意,虽然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客户能接下季家庄的所有买卖,但我会加快脚步。」   季天佑扬起手制止,他不急,所以不希望洪长泰躁进,「商行的建立以稳定为首要,目前跟庄园配合的商行还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只是我原先就不愿意将所有生意只交给少数商行,陈东家的商行承接了庄园太多生意,将来势必会有隐忧。」   「我明白了。」   「战争多年,北方很多农地荒废了耕作,米粮的收成供不应求,南方不但没受战火波及还可一年三获,所以短时间内可以针对米粮的运销来奠定商行的基础。」   「是。」   季天佑今天除了要与洪长泰讨论商行的事,也会视察何昆为留用的雇工安排工作的情况,当他要离开书房,见洪长泰一脸欲言又止时,他不禁叹息,「我还以为说话总是瞻前顾后到小心翼翼的人会是士玮,怎么,你们认识多年了,也学了他的脾性了?」   「我有话想对东家说,却无法不带一丝埋怨,所以犹豫该不该说。」   季天佑起身往书房外走,洪长泰也跟随其后,季天佑无奈勾唇一笑,大概也明白他是为了何事。   「你为珺瑶抱不平?」   「若说只为何家弟妹抱不平,那便太狭隘也太无私了,我更多的是为自己抱不平。」   这一点季天佑倒是没想到,自己又是怎么亏待了洪长泰,让他想为自己抱不平?「我有什么事做得不妥当吗?」   「东家不喜欢那些说书的我明白,毕竟他们不了解战场上发生的事,故事编得太过浮夸,好似我们这几年来的战役打得轻松自在,不过是去简单走了一遭,但何家弟妹为了真实呈现,那晚的皮影戏演的桥段是问过我们哥儿几个的,我们自认没有一丝穿凿附会造作夸饰,也因为我们都是基层兵士,个个敢说自己冒着抛头颅洒热血的危险来打赢这一场场的战役,所以我们为这场战事感到自豪,可东家的表现却让我们觉得自豪是不应该的。」   季天佑哑口无言,一直以为自己的心病影响的就只有自己而已,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会因为看他的脸色而不敢为自己感到骄傲。   「这一点是我的错,但你们的确可以自豪,有错的是我。」   「如果东家不认为杀敌而犯下的杀戮是错的,也认为我们有资格自豪,那么为什么东家会认为自己有错?」   季天佑这个心病说出来会给人太大的负担,不管如何,他都不希望让他当年的下属知情。   洪长泰看他明显的不想说,也不强求,「东家,这事你不想对我说无妨,但我希望你能找个信任的人来说,这样对东家你才有帮助。」   季天佑明白洪长泰说的是对的,可他没想到自己一认同洪长泰的想法,脑子里出现的竟会是唐珺瑶的身影。   洪长泰一见季天佑这表情,也猜出了他此时想到的人是谁。   第六章 突来的祸事(1)   季天佑要去视察庄内雇工新安排的工作是否妥贴,只是他和洪长泰一同走到院外,却没有看见候在此处的何昆,他方觉得疑惑而皱起眉,就见张士玮急忙走来。   「怎么了?瞧你这着急的样子。」   「东家,方才何昆突然来告假,说是家里出了事,我一问才知道,是何家弟妹被官府抓了。」   季天佑先是震惊,后是疑惑,一个女人家能做出什么犯法的事竟让官府差人来抓?「让人备马,我要立刻去何家看看。」   与此同时,唐珺瑶被送进一间原先就住了两个人的牢房,女子牢房本就不多,这几天因为有些难民闹了事,所以牢房内关了不少人。   唐珺瑶看得岀来另外两人眼神不善,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她缩在了角落里,避免和她们发生冲突,另一方面也庆幸今天自己到吃食摊去帮忙,否则这苦就得由婆母来受了。   今天一早大妞的娘来对她说,大妞受了风寒不能到吃食摊帮忙,所以清早备完料,她随着婆母一起到吃食摊摆摊。谁知摊子才刚摆好,就有两个官差打扮的人上前来,口气不善的询问店主是谁。   虽然是靠唐珺瑶的手艺才有这吃食摊,但她没有把吃食摊占为己有,作主的人一直是花氏,可这官差看起来来者不善,所以她一听官差的询问,就拦住了要回答的婆母,反问官差来找店主有何贵事。   官差便说了来意,原来是他们的吃食摊受到县衙的关注,发现他们并没有上缴税款。   「官爷是否误会了,我们的吃食摊就设在官道旁,并不是有店面的铺子,应是不用缴税的。」   长嵌县的税额虽然不低,但只针对有铺面的店家收取,别说何家吃食摊开在郊外官道旁,充其量只多了个简易的厨房,县城里就算是在街边摆摊的各式小摊子都是不用缴税的,今日怎么官差会找上门?   「都摆了桌椅了还不算铺面?连厨房都是新砌的,还不算铺子?」   厨房原先是茅草盖的,但如今改为砖砌且扩建了是没错,可以屋子的大小来说,连个小茅屋都称不上,当初为了储放备好的料才硬是隔出这么一个小地方,扩建后隔出两间,后间做为储放备料的厨房,前间则是摆放前锅及招呼客人的地方。   唐珺瑶先前一直想要用砖砌扩建,也不过是因为冬日快到了,为了让煎锅能移到有屋顶的地方挡风遮雨,再加上她一直想加一些桌椅让客人有地方可坐,如此傍晚收摊时就必须有个地方存放这些摆放在树荫下的桌掎,但不管如何,这小屋子的规模都不足以用「铺面」来形容才是。   但民不与官斗,若官府说这吃食摊该算是铺子,那他们也不敢违逆,所以唐珺瑶立刻恭敬的回应,「官爷,我们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小地方算得上铺子,可否请官爷通融,从这个月起我们立刻开始缴税?」   「缴税是应该的,但先前逃的税也得补上。」   「逃税?官爷,这一点民妇冤枉啊!这边的乡亲都可以作证的,我们的吃食摊最近才扩建,知情不报且漏税达半年以上才算逃税,先不论我们之前并不知道这吃食摊算是铺子,就算我们知情,时间也还未超过半年啊!」   「你们在这里开铺子有半年以上了吧,你也明白补缴的时限,分明是早有预谋,还要狡辨这铺子不算铺子?还要狡辩自己不知情?」   「官爷,怎能说我明白长嵌县的律法,就算是早有预谋呢?」这时的唐珺瑶再傻都知道这些官差是特意针对吃食摊而来的了,只是即便到了公堂上她都不认为自己犯法,但官差要的是店主,她不能把婆母送上。   「你这刁妇还要嘴硬?总之你税得补,逃税的惩罚也得领,有什么话上公堂再说。」   花氏本想着自己不懂律法,让儿媳与官差说明自己别胡乱插嘴,可这一连番的对话听下来,她也觉得自家是被官府找麻烦了,可官府为什么要针对他们这小小的摊子?   「官爷,是不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才惹祸上门?还请官爷明说。」花氏说完,塞了点碎银进其中一名官差的手里,那官差瞄了一眼,立刻收进怀里。   两个官差看花氏还算懂礼数,也「大发慈悲」的为她解惑,「婆子,说白了就是你这铺子生意太好,有人想分一杯羹,偏偏你们不肯,这不,惹祸上身了,县衙少了季家庄的税赋可说是大失血,如今特别关注逃漏税的商家,还愁一间间查太浪费时间,你们这算自己送上门的案子,怎能不抓?」   唐珺瑶知道今日官差是非得抓个人进县衙了,婆母年纪大,怎能让她到牢里吃苦,她便主动认了下来。「官爷,店主是我,我与两位官爷走吧。」   花氏听了当然不肯,抓着她的手不肯放,「珺瑶,店主是我,你别想为我扛罪。」   「娘,你快回家与爹商量该怎么补税,我们乖乖补税了,或许县太爷会从轻发落,我会没事的。」   「要商量也是你比较有主意,你和你爹商量看看怎么救我出来,我留下来没用处的。」   两个官差也不耐烦了,大声喝斥,「再拖拖拉拉的,两个都拉走。」   「宜爷,我娘是护媳心切,你别听她的,带我走就是了。」   花氏还想拦阻,但官差手一拨就把花氏给推倒在地,「你还是好好想法子救人,别在这里添乱了。」   花氏看岀端倪了,官差此行分明是想抓唐珺瑶的,她心头一惊,莫非官差方才说得罪了人的不只是这个吃食摊,还有唐珺瑶?   最后花氏只能任由官差把唐珺瑶带走,然后摊子也顾不上收就跑去季家庄找何昆想办法。   花氏没有猜错,唐珺瑶被送进牢里后回想起稍早前发生的事,也记起了官差的话并看岀端倪了。   想必那个害她的人,就是上回来找她买食谱,却被她羞辱了一顿的郭瑞丰吧!   与郭瑞丰议定的三天后,她真的把煎饼食谱送上门了,也的确是在吃食摊上做了小小的宣传,没想到那一天竟有不少人聚集在郭瑞丰的铺子前看好戏。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郭瑞丰的厨子做不出同样味道的煎饼,何家吃食摊有独门手艺的事便这么传了出去,而郭记吃食铺却遭人白眼,生意滑落了不少。   郭记吃食铺今日因为做不出一样味道的煎饼吃了亏,他日若敢不要脸面的继续用这食谱卖煎饼,也只会得到羞辱,所以原先占尽了好处的郭记,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唐珺瑶才刚这么想,就看见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被狱卒领到了她的牢房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了吧?」   「你是郭记吃食铺的人吧!」   周源摸了摸胡子,颇赞赏的笑了,「小的的确是郭记的掌柜,名叫周源,唐东家果然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当初怎么会拒绝我们东家呢?」   「食谱是我何家起家的本钱,怎可能随意卖了,我也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技不如人。」   「给机会?唐东家是自欺还是欺人?你当时会这么说并不是给机会,而是想羞辱我们东家吧?」   唐珺瑶也不否认,那的确是她的意思,「怎么?只容得下你们东家羞辱人,说我们何家的吃食摊进不了城开铺子,却容不下自己遭受技不如人的羞辱吗?」   「你!」周源被说得火气都涌了上来,但看了唐珺瑶身后的两个妇人一眼,又得意地奸笑起来,「唐东家,我再给你点时间想清楚要不要把完整的食谱卖给我们东家吧,这两位……是我们东家请来招呼唐东家的。」   唐珺瑶还想周源是什么意思,周源已转身离去,她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抓住头发往后扯,用力地摔在地上。   「瞧你这细皮嫩肉的,真让人想捏一捏呢!」   唐珺瑶还没来得及坐起身,就被两人扑上来一阵猛捏。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们在战争没发生前可都是大宅院里夫人身边的嬷嬷,大到小妾,小到奴婢,只要到了我们手上,没有不乖乖听话的,我们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啊!」   「王法?当然有,所以才会想办法不让你上堂啊!」   牢房里开始传岀一阵阵喊叫,那是唐珺瑶被两名妇人凌虐发岀的声音,然而看守牢房的女狱卒只是挖了挖耳朵,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呵欠,然后对另一名女狱卒说:「你看我们要多久再向上呈报?」   「一刻钟吧。」   「也好。」   一刻钟后,在衙门书房里的县令李辰昌听着衙役呈报牢房里发生了虐囚事件,不甚要紧的回答了,「被关进牢房的都是犯了法的人,吃点苦头又算什么?别闹出人命就好。」   那衙役应命,就又离开了书房。   衙役离开后,李辰昌打开放在案旁的一只大木箱,那是方才周源送来的。   李辰昌关注辖下的纳税问题当然不是为了朝廷的税收鞠躬尽粹,也不是为了县库着想,而是因为县库的税收多了,他能从中下手拿点好处的机会也多了。   不过这唐珺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本事,她手上的食谱居然让郭瑞丰觊觎至此,看来那食谱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独门绝活,才会让郭瑞丰肯拿出这么多银子让他从中「帮忙」。   李辰昌根不在乎何家那个小吃食摊要补缴多少税,郭瑞丰给的这木箱才能满足他的胃口。   至于牢房里那个,不过就是个小女子,大概很快便会屈服。   可没多久,他就听下人通报季天佑找上门的消息。   李辰昌在县衙的厅里接待了季天佑,本来他是可以不去理会的,这个季天佑本就不是赤水村人,战后要置产,他什么地方不去,偏偏挑上他辖下的赤水村,让他少了那么大笔税收,为此李辰昌就极不待见他。但当他下了命令要人回覆他公务繁忙暂不见客时,身旁的刑名幕宾却对他说季天佑早有准备,找了一大群人到县衙击鼓鸣冤,县衙就算不开堂也不能没没有动静,最后他只得接见。   「季天佑,你的来意我明白了,你不就是为了替唐珺瑶喊冤嘛,你若有证据证明她是无辜的,开堂那日,本官会传你为她作证。」   季天佑怎会看不出李辰昌在拖延,他先去了一趟何家问明事情发生的经过,总觉得事有蹊跷。「敢问大人,何时开堂?」   「本官何时开堂还得跟你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报告吗?」李辰昌一听就动了怒。   身旁的刑名幕宾看得出他来者不善,连忙打了圆场,「大人,季东家也是担心友人,其情可悯,还请大人息怒。」   李辰昌瞪了金幕宾一眼,看他似乎别有用意,便偏过头不再说话。   「季东家,大人公务繁多,今日要不是因为季东家有功于朝廷,也不会特地接见,还请季东家适可而止,今日就先请回,大人会尽快订下开堂的日期。」   季天佑知道李辰昌再怎么样还是个官,且唐珺瑶还关在牢里,得罪了他吃苦的只会是唐珺瑶,而今日花氏所述的情况,说是何家吃食摊赚了银子却不想跟人分一杯羹,指的分明就是郭瑞丰为买食谱被羞辱事。小小一个摊子真的罚缴税款也才多少银子,可这背后的用意是最让人心惊的,李辰昌与郭瑞丰既然勾结上了,那么唐珺瑶被关在牢里的这段日子会发生什么事他想也不敢想。   「大人,是草民失敬了,草民会返家静待大人开堂传唤,但草民有件事想请求大人留意。」   金幕宾知道李辰昌不会回答,所以立刻接口,「季东家请说,若是合理的,在下自然会留意。」   既然李辰昌不想跟他说,而金幕宾还算识大体,他也不绕弯子,「金幕宾懂得审时度势,草民的话金幕宾肯定是听得进去的。」   「季东家请说吧。」   「我那妹子别看她是一介弱女子,她从小身子骨就十分硬朗,虽然牢里的环境是差了些,但若有丝毫的差池,我那妹子的身子健不健康事小,让人误会了是县衙故意虐待可就是大事了。」   金幕宾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狠戾,但季天佑说的话的确是事实,他不正是因为带了太多人前来击鼓鸣冤才逼得大人愿意接见,如今若季天佑想传出些不利于县衙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身为县令大人是可以不用理会那些谣言的,但庆典在即,有不少外客会前来长嵌县城,若是其中混了什么私访的高官,或是把这街谈巷议给传了出去,对大人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最后,他只得堆起笑容,「季东家多虑了,牢房是环境差了些,伙食差了些,但绝对不会有虐囚的情事。」   「如若如此,我那妹子犯的也不是什么收押禁见的大事,总能探监吧?草民想见见我那妹子,大人可否通融?」   刚刚才让人送了两个婆子进去,现在怎么可以让季天佑去见她?   金幕宾刚要拒绝,季天佑趁着他犹豫,已经拱手道谢,「多谢金幕宾带路,但去牢房之前让草民先安抚众乡亲,说草民得见妹子,她肯定安好,否则待会儿他们要闹事可就麻烦了。」   敢情不让他见人,他还要鼓动那些百姓闹事不成?李辰昌可不是个怕事的,当即决定把季天佑也一并抓起来,在牢房里虐他个几天,包管他屈服。   「来人。」   「大人!不用命人带路了,由小的带路便可。」金幕宾看出李辰昌的意图,立刻出言截断了他的命令。   「金幕宾!」   「庆典在即,大人还有不少要烦心的事,小的就不吵大人,先将季东家带下去便是。」   李辰昌知道金幕宾是不想在庆典前闹出事,但现在牢房里的人可不是好好的,万一这季天佑看了还要闹呢?   不过看金幕宾一脸有十足把握的样子,他也不再多说,允了,「好吧!你们下去吧,本官还有事要忙。」   季天佑对于金幕宾竟敢同意让他去见唐珺瑶,本是对她的处境放心的,但他没想到跟着金幕宾来到牢房,会看见瑟缩在角落呻吟的唐珺瑶。   金幕宾见了这情况,面上露出十分惊讶,立刻大声喝斥,「来人!是怎么看守牢房的,居然没看见囚犯互段吗?」   「金幕宾,最近牢房里人多,这个犯人没吭声,小的一时没有留意,小的知罪。」   竟然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人都折磨成这个样子了,能没叫过一声?分明是把这事推给另两名囚犯了。   季天佑当下不满,反问道:「金幕宾称这为互殴?」   「季东家,是本衙失察,本衙会立刻请大夫为犯人医治,并让她单独囚于一房,以免再受欺凌。」   季天佑知道自己没有证据,金幕宾的话合情合理,再闹也得不到好处,但经此一事,他想县衙应该不敢再让人伤害唐珺瑶,便只得忍下。「还请金幕宾好好处理此事了。」   「那是自然。」金幕宾立刻唤了人,把两个还在告饶的女囚给拉出去,并要狱卒退出门外看守,给了季天佑时间。   唐珺瑶的头发全是湿的,冷汗淋漓,当她发现她的哀叫声引不来狱卒后,便知道这苦她得吞下去了,所以她咬着唇忍着不岀声,咬得下唇印上一圈齿印,衣裳的领子也被汗水濡湿,凌乱不堪的贴在她的身上,好似是被人扯开的,季天佑还能由她领口露出的部分肌肤,看见被捏的青紫痕迹。   季天佑托起唐珺瑶还颤抖着的手,她的手臂上也全是青紫。「珺瑶……」   唐珺瑶本是意识昏沉沉的,直到听见季天佑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见他真的来了,当下什么男女礼教也顾不得,只想求取安慰,而眼前的又是她最信赖的人,于是她扑进了他的怀中,啜泣起来。   「季大哥,我好害怕,那两个人一直掐我,方才……方才还想拉开我的衣裳,掐我抹胸底下的肌肤,说要在上面留下痕迹,让我的男人对我失了兴趣……」   季天佑的手紧握成拳,要不是这看守的狱卒及施暴的人全是女人,他早就一拳一个将她们打晕在地了,他心疼的看着唐珺瑶狼狈的模样,早知道女囚牢房里有不少下流事,但他从没想到自己会亲眼见到这些。「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   「是郭瑞丰……」   「我知道,他肯定在李辰昌身上使了银子,我本还想使些对策迫使李辰昌尽快开堂,只要开堂,你全身而退的机会很大,至多只需缴些罚款,但如今看来,我得采取其他方法杀他个措手不及,否则你在牢里怕是会受辱。」   「季大哥。」唐珺瑶哭泣着,不忘看了看四下,尽管知道那两个婆子已被带走,但她还是害怕。   季天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十分心疼唐珺瑶,他在她的发顶印下一吻,再次给下承诺,「我会救你出去,一定会。」   唐珺瑶当然相信季天佑,只是他的那一吻让她受了惊,这举动太亲密,亲密得不像一个邻家大哥会做的事。她抬起一双含着泪水的眸子望向季天佑,那其中满含着不解无辜担心受怕,让季天佑心头一拧,他轻轻抚着唐珺瑶的颊安慰她,也顺势拍了拍她的肩给予她勇气,却不经意看见凌乱衣裳下微微露出的抹胸。   唐珺瑶也发现他的视线了,连忙把衣裳拢紧,不说让他看见抹胸有多不好意思,更何况她现在身上满是青紫痕迹。   第六章 突来的祸事(2)   「是我失态了。」季天佑为自己看见她的私密衣裳而道歉。   唐珺瑶连忙摇头,言语间也有些无措,「不是的,是我现在的身子都是伤,不好看。」   季天佑很想笑她不担心自己的抹胸被人看见,却担心自己身上的瘀青,但听见唐珺瑶的身上都是伤,让他的心痛掩盖过笑意,也不知怎么的就顺着她的话安慰,「你身上的伤不会让你的男人对你失了兴趣,他只会更加心疼你。」   这番话总算安慰了她,她彷佛感觉身上的痛楚也消减不少,「季大哥又知道了?」   「我知道,你若担心的话,我对你负责,我做你的男人。」   「季大哥!」唐珺瑶推开了季天佑,羞得转身不敢看他,「季大哥你胡说什么?」   季天佑也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着了,并不是因为后悔说了想对唐珺瑶负责,而是认为自己这么随口承诺是折辱了她,「是我错了,我不说了。」   在唐珺瑶看来,自他们重逢以来,季天佑总是一次次的帮她,要说是他们真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兄妹情,倒不如说季天佑对她是一次又一次的同情,同情她守寡还要养公婆,同情她好不容易有了挣钱的好法子,家里却被那个游手好闲的大伯连累,同情她无端遭罪入了狱还受到虐待,这才心头一热说出了不顾后果的话。   虽然季天佑是获得通融得以来见唐珺瑶,但时间有限,此时狱卒进来了,唐珺瑶再不舍再害怕,也只能松开手。   「季大哥,你不要告诉我爹娘我在牢里发生的事,我怕他们担心。」   季天佑则再次给了唐珺瑶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这一回,季天佑只是揉了揉唐珺瑶的发顶,确定她不再发抖后,这才站起身走出去。   唐珺瑶看着季天佑离开,才发现这个牢房有了他有多令她安心,感到温暖,如今他走了,牢房里又只剩惊惧及孤寒……她抚着自己的发顶,觉得季天佑最后的举动让她有些失落,她更想要的,竟是他最初在那上头落下的吻,好似最后他若不是只摸摸她,而是吻她的发,如今就能不这么寒冷一般……   自从唐珺瑶入狱,何昆及花氏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每每询问县衙,总是得到还未定下开堂日期的回覆。季天佑说会想办法后就没了音讯,何昆几乎想直接去找郭瑞丰说愿意卖食谱了,但食谱记在唐珺瑶的脑中,他哪里有什么食谱可以卖给郭瑞丰。   所幸这日事情有了转机,赵东贵驾了马车到何家接他们夫妻,说要前往县衙作证,他们并没有接到县衙的消息,想必是季天佑从中出了力,但当他们问季天佑是否也会到场时,赵东贵只是神色一变,然后便堆着笑脸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只要他们放心,今天开堂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止何家两老是意外的,恐怕连李辰昌本人都十分意外,今日他一如以往把公事全交给金幕宾,自己在一旁闲嗑瓜子时,衙役来报府衙那里派了人来通知,说是一个时辰后,知府将来到县衙亲审唐珺瑶的案子。   自从当日季天佑威胁后,便没敢再明着虐待唐珺瑶,他让郭瑞丰派的那两个婆子日夜轮流询问唐珺瑶是否愿意岀卖食谙,唐珺瑶不答是,她们便不让她入睡,要等唐珺瑶答应了,再开堂草草了结此事,没想唐珺瑶还未同意,却先等来了知府。   李辰昌只得让金幕宾快快安排一切,以免被知府看出端倪。   牢房里的唐珺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两个婆子突然不折磨她了,而她也已被折磨的累得当那两个婆子一停手就立刻睡去的程度,当她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打理得清清爽爽,然后被架着上了堂。   知府看着一身清爽的唐珺瑶,反而瞪了李辰昌一眼——本来一个人入了狱就不可能不狼狈,但唐珺瑶被刻意打理过才送上堂,可见原来的模样该是要更严重许多,才不得不将她打理一番。   知府看唐珺瑶还一脸睡意,双眼满布血丝,再见她被狱卒带进来时不小心扯高的袖子下,留有满是青紫的手臂,看那青紫的程度,季天佑说她一入狱便遭凌虐果然是事实。   「不过一桩小小的逃税案件,怎劳大人亲自走这一趟?」李辰昌在知府的身边鞠躬哈腰的,不明白知府怎么得知这个消息。   「你也知道这是个小案件,怎么不快快开堂审案,是罚款还是放人不过一刻钟就可判定的案子,怎么拖了这么久?」   「是属下失职。」李辰昌理亏,只得自讨没趣的退到堂下,坐至侧席。   知府接着命人带上两个婆子,不先审唐珺瑶逃税一事,倒先审起了两名婆子为何虐囚,两名婆子没想到知府竟然亲自要审此案,一时吓得开不了口。   「你们不说话是不敢,还是看不起本官?」   两名婆子这才回了神,连连磕头承认,并说是唐珺瑶一入牢房就趾高气昂看不起她们,这才动手泄愤。   知府也不多言,立刻又调了郭瑞丰上堂。   那郭瑞丰可沉着许多,看见两个婆子也没心虚,知府问了两个婆子是否是他所指使,他更是立刻否认。   「你胡说!我一入狱,你便派了你铺子的掌柜周源到牢房来威胁我,说是若不卖你食谱将有吃不完的苦头,接着那两个婆子便凌虐我,你还要狡辩!」   「唐东家,我知道在买卖食谱一事上我们是有了嫌隙,但你自己招惹的麻烦怎能随意推到我的身上?我郭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可以证明这两个婆子不是我府里的人。」   「你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派自己府里的人进牢房。」   「你无凭无据还敢在堂上血口喷人吗?」   「放肆!」知府惊堂木一拍,瞬时堂下鸦雀无声。他自觉这案审得窝囊,堂堂一名知府却得来帮下属审这个逃税的小案,说出去实在荒唐,但季天佑早把一切查明清楚,只无奈李辰昌不开堂便无法呈上证椐,才把证据全堆到了他眼前,逼他要来长嵌走这一趟。   此时他正窝着一肚子火,一副旁人别再招惹他的神情,「带牙人周二。」   一听到牙人周二,郭瑞丰便铁青了脸,虽然依旧没露出心虚的神色,但多少还是有了破绽。   那日季天佑越级上告找上了府衙申冤,指称郭瑞主因为与唐珺瑶的买卖不成,透过牙人周二买下两名曾在大宅院工作过的婆子,将人送进牢里凌虐唐珺瑶,就连婆子两人犯事入狱的苦主都找到。   由于所有的证据都到郭瑞丰身上就断了线,所以尽管他怀疑李辰昌可能收了贿才让郭瑞丰如此为所欲为,季天佑最后也只能对知府告李辰昌一个怠忽职守的罪名,他没有时间再慢慢收集证据,只想快快救岀唐珺瑶,于是只能如此妥协……   知府也不马虎,毕竟证据都到了眼前,很快就把设计整个事件的郭瑞主给定了罪。   此时坐在侧席的李辰昌暗暗捏了把冷汗,幸好当时他听了金幕宾的建议,要郭瑞丰自己想办法把两个婆子送进牢里,否则此时他岂不也栽在这上头了。   郭瑞丰眼色也好,知道知府找到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李辰昌涉案,也不敢随便攀咬他,何况把他供岀了,对自己不但没半点好处,还多了个送贿的罪名,他不是傻子最后只得认了。   「郭瑞丰,你欲买食谱不成,竟然趁着唐氏因事入狱,见机行恶事,本府判你劳役三个月,并支付何家五十两银子,你服是不是服?」   郭瑞丰此时怎能说不服?既然事迹败露了,只能承担,「草民认罪。」   「何唐氏。」   「民妇在。」   「本府前来长嵌县城前曾去勘査过你的吃食摊子,虽然要说是铺子还算牵强,但本府命人私访,你那吃食摊的确门庭若市,足见缴税也属应当,既然你的吃食摊是近日才扩建完成,本府对过去未缴税款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你必须确实缴税,你服是不服?」   「民妇认罪。」   「至于你……李辰昌。」   李辰昌一听上司叫唤,立刻站起身来到堂前,屈身应命,「属下在。」   「本府知道最近长嵌县城的庆典在即,你辖内事务繁多,但案子没有定期排审,还是难以摆脱渎职的疑虑,本府念你初犯,就罚你一个月的俸银,从今往后不可再有怠惰情事,你服是不服?」   「下官知错。」   「如此甚好,退堂吧!」   唐珺瑶再不甘愿,也知道这是她最好的结果了,所以即便她知道李辰昌绝对也是促成此事的一环,仍只得吞下。   「珺瑶。」   「娘!」听见了公婆的声音,本是跪着的唐珺瑶这才安了心,但一放松便失去了气力,她瘫软在地。   花氏也心疼,立刻把儿媳妇给搂入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爹娘怎么有办法把知府大人给请来?」   何昆及花氏看了赵东贵一眼,知道人肯定是季天佑请来的,却不知道季天佑为什么人没有到场。   「工头、何婶,先把弟妹给带回家吧!这段日子她怕没少受折磨,东家特地让我驾了马车来,就是想让弟妹能快些回家休养的。」   何昆及花氏没有扭捏,儿媳妇要紧,立刻道谢便把唐珺瑶扶上了车。   而唐珺瑶虽然在上堂前得以小睡近一个时辰,但察子审完终究是精疲力尽的,所以上马车没有多久她便昏沉入睡,连自己是被公婆搀扶下车的都不知道。   自然她也没来得及问,季大哥既然救了她,怎么没来见她?   唐珺瑶回家足足睡了一日,醒来后又喝了好几碗粥,这才恢复了体力。   花氏见她这模样心疼,别说在她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旁照顾着她,见她醒来就说肚子饿,又知道她在牢里一日总得要饿上两餐,怕她吃太快伤胃,还煮了粥给她,如今见她终于精神许多,也忍不住骂她倔。   「你这丫头,不过是食谱嘛!你卖了便是,食谱再想就有,何苦这么伤了自己?」   「娘,事情没这么简单的。」   何昆也因为担心,向庄园告了假在家里陪妻子及儿媳,听到唐珺瑶这么说也不解,「他要食谱,咱们卖了还不成?」   「刚进牢里时,两个婆子凌虐我,我本来的确是倔强不服软的,也相信季大哥绝对会想办法救我出去,可后来县衙的人不让我身上留下伤痕,改让两个婆子日以继夜的强迫不让我入睡,我撑不了三日便屈服愿意卖了,但那两个婆子却告诉我,说郭瑞丰的条件变了,他要我另外再卖他十套食谱,而且要我立约绝不进长嵌县城开铺子。」   何昆了气愤得大掌用力往桌上一拍,恨不得那就是郭瑞丰的脑门,自己能一掌拍晕他,「竟有人如此无赖!」   「食谱的确可以再想,但进城开铺子一直是我的梦想,有了铺子我才可以奉养爹娘,所以我绝对不能同意。」   「傻丫头,我们在官道旁卖吃食,日子也是可以过得很滋润的。」   「爹娘可以随遇而安,但我不能让爹娘继续为生计操心,我打算进城开铺子后,爹就可以不用到季家庄做事,再买个宅子,让爹娘可颐养天年,到时若娘真还想摆摊子便当是活动筋骨,多个人到摊子帮忙便是。」   听到儿媳妇这么孝顺,何昆及花氏怎不动容,说来媳妇这回不肯屈服,全是为了他们两老啊!两老不知该心疼还是愧疚,何昆抹去老泪,花氐更是直接搂着儿媳妇哭了起来。   「如今没事了,郭瑞丰入了狱,经此一事,县太爷大概也不敢再为郭瑞丰做靠山来寻我麻烦,我们能继续安心过日子了。」   「说来我们最该感谢的人是东家,他不知怎么了,那日居然无法到场,我去庄园告假,问了张管事他也是支支吾吾的。」   花氏听孩子爹说起,也觉得该好好向季天佑道谢一番,这会儿听说了也有点担心,想着总得看看才安心。「珺瑶,你去一趟庄园吧!好好跟季东家道个谢。」   唐珺瑶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皱起眉头,由于她身上的青紫痕迹吓人,花氏心疼得都她上了药酒,如今她浑身药味,不想带着这一身的味道去见季天佑。   「我……我想先梳洗下。」   看唐珺瑶娇羞地说要先梳洗才要去见季天佑,便匆忙地进房里拿了衣裳往浴间去时,何昆有些忍俊不禁。   「这丫头,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你说珺瑶对季东家?」   「你上回为了见一个男人要先沐浴,是什么时候的事?」   花氏立刻意会,也忍不住笑开,他们两老并不反对儿媳妇改嫁,只是总觉得不舍,「……这丫头,咱们也不知还能留多久?」   「只要东家也喜欢咱们家珺瑶,有他这么好的归宿,我立刻把珺瑶嫁了也可以。」   「你说……季东家喜欢珺瑶吗?」   「不好说,毕竟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或许我们认为是情意的,其实都只是兄妹情谊而已。」   「是男女情是兄妹情,你好歹也探一探,才好有个底。」   何昆点了点头,若是小俩口情投意合,两人都有些年纪了是不该再拖延,只是东家都为了珺瑶那丫头越级上告,真可能没情意吗?越级上告按律可是要……   「瞧,我怎么忘了这件事,还疑惑东家怎么了?」何昆突然一拍脑门说道。   「孩子爹,你在说什么啊,没头没尾的?」   「东家怕是受了鞭笞,下不了床啊!」   「季东家怎会没事受鞭笞?你也说清楚些。」   「按朝廷律法,越级上告不论情节轻重,是真实是诬告,都要先罚鞭笞五十才受理。」   花氏一听大惊失色,衙门的鞭刑不出三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更何况还鞭笞五十下,难怪季东家当天没出现,怕是能清醒着指派赵东贵来接他们,都有过于常人的毅力了。   「孩子娘,咱们家不是有祖传的金创药十分有效,你去拿几瓶给珺瑶带去。」   「好,我立刻去准备。」   第七章 喜欢的感觉(1)   趴在床上的季天佑整个背上及臀部满是鞭痕,知府虽然没有官官相护,但也没让季天佑好受。   现下赵东贵正在帮季天佑上药,由于洪长泰就坐在一旁,季天佑实在没有让别人把他全身看光的癖好,所以他让赵东贵放下一半的床帐遮掩。   「东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为何家弟妹做这些事?」   「我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我不帮她,谁能帮她?」   「自有她的男人帮她,轮不着东家你。」   「你明知故问,她一个守寡的妇人,哪里来的男人?再乱说话坏了她的名节,我不饶你。」   这话他不说东家不说,还有谁会传出去坏了唐珺瑶的名节?洪长泰看了赵东贵一眼,唯有这个二愣子说话不经大脑,于是他上前接过他手上的金创药,把赵东贵打发了出去。   「大东,这药我来上就好,你去药铺抓些消炎解热的药,怕是东家除了身上的伤,还得受些发烧的折磨。」   「好,我去,交给你了。」   见洪长泰把赵东贵支走,季天佑睨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东家,因为何家弟妹没男人,所以东家便打算做这个男人吗?」   「你胡说什么?我对她没有私心。」季天佑现下是太过虚弱,否则他的眼神该更有杀伤力,让洪长泰不敢再乱说才是。   「东家,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除非是亲妹妹,否则没一个男子肯为一名青梅竹马的妹子牺牲至此的。」   季天佑还想反驳,洪长泰上药的手故意多施了点力,让他来不及斥责就吐出了一连串的痛吟,要不是知府后来的确来了长嵌县办案,他都要怀疑那是故意要把他往死里打。   「你笨手笨脚的,我不用你来上药,你快给我滚回去,把运销商行的事给我办好。」   洪长泰没乖乖听话,若东家真的对何家弟妹动心,他希望东家这顿鞭刑没有白受。   「东家,你为何家弟妹做的已经太多,总不会是因为你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娶亲,所以没发现自己对何家弟妹的心意吧?」   敢情现在是在笑话他都二十有四,身旁还没个女人吗?季天佑懒得再与洪长泰争执,索性转过头,不去看洪长泰也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东家,你总是男人吧!你该懂男人的冲动才是。」   这还越说越过火,季天佑基本上是赤裸地趴在床上,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洪长泰讨论男人的冲动。   「我从军多年,听过营里的老兵说过不少段子,我很明白我对珺瑶没有邪念。」   「是没有,还是没有想过?」   「当然是没有!」季天佑不愿意亵渎他与唐珺瑶的情感,尽管重逢后他曾为唐珺瑶清丽绝美的容貌而惊艳,与她因荷坞的事多有接触后,又对她这些年的成长感到心疼及骄傲,但他们只是兄妹之情,否则上回他入浴被她撞见时,他早该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   想起那日的事,季天佑突然红了脸,洪长泰看在眼里,也不急着反驳,甚至连上药的动作都停了,就是要让他好好想一想。   季天佑想起当时唐珺瑶险些摔倒,他搂着她助她站稳身子时,她在他怀里磨蹭着想站稳,让他险些有了不该有的反应……因为他赤裸的身子只隔着唐珺瑶被水濡湿的衣裳,肌肤能清楚的描绘出唐珺瑶背部那优美的线条。   该死!他居然被洪长泰给影响,在这里对唐珺瑶的身子想入非非,这太不应该了。   见季天佑居然握起拳在枕边槌了一记,洪长泰也明了,他是男子,也为女子悸动过,第一次对当时还不是他妻子的陈姑有了邪念时,他也是这么在心里唾弃自己的。   「东家,何家弟妹过得这么苦,你有没有怨过一次何祈川死得早?」   「那是自然,他一死百了,留了一对公婆给珺瑶侍候,别说还有一个不成材的大伯。」   「那假若有一天,出现了一个能好好疼惜何家弟妹的男子,东家你真放得了手让她去过她的幸福日子吗?」   「那是自然,我希望她能有好的归宿……」季天佑虽这么说,但心头想闷闷的,像有人拧住他的心一般。他想像着个男子身着大红喜袍,以红彩牵着唐珺瑶的模样,就觉得那身红非常刺眼,也觉得唐珺瑶脸上的笑容似乎不是真正的开心。   他怎么会觉得她成亲会不开心呢?他想像着唐珺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双颊还因为身为新嫁娘而羞红着,他也笑了,这才是唐珺瑶出嫁时该有的表情啊!   此时季天佑再想像能牵着唐珺瑶的手的男子,却被自己的想像给吓了一跳。   那是身着大红喜服的自己,带着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笑容,然后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洞房。   那日去探监给唐珺瑶的承诺又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那时他认为自己是一时同情才给了承诺,却不曾想过,他是不是真心想给唐珺瑶承诺。   见季天佑沉默,洪长泰用了激将法,「还是因为何家弟妹已经成过亲,不是清白之身了,东家便嫌弃她了?」   「你胡说什么?甫一重逢我便知她守了寡,怎么会介意……」发现自己被洪长泰套出了心里真正的话,季天佑气得赶人,「你给我滚!」   这声怒吼没吓着洪长泰,倒是吓着了刚走到房门口的唐珺瑶。   季天佑由惊呼声认出是她,连忙说:「怎么是你,我明明交代了士玮不能让你知道,也不能让你进来。」   「士玮怕是跟我一样,对东家的痴傻看不过去了吧。」洪长泰站起身,把手上的伤药交给了唐珺瑶:「弟妹,你来给东家上药吧!」   「这怎么行,传出去对珺瑶的清白有损!」季天佑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东家难道会刻意把这事传出去,坏弟妹的清白?若不会,东家不说,我不说,难不成弟妹她自己会把话传出去吗?」   「我可以。」唐珺瑶一听何昆说季天佑可能为了她遭受鞭刑,便忙不迭的跑来,如今见他真的趴在床上,没被床帐掩住的上背还布满伤痕,满心都是自责。   「东家,这可是弟妹自己同意的,那我先离开了,东家切记,你现在不能起身,一起身,还真坏了弟妹的名节了。」   「你……」要不是身上一丝不挂,季天佑真会起身赏洪长泰一脚,「给我滚!」   「我立刻滚。」洪长泰嘻皮笑脸的,又对季天佑连眨了好几次眼,这才真的转身离开。   唐珺瑶把洪长泰交给她的伤药放在桌上,这才摊开自己带来的包袱拿岀金创药,这是何家祖传的,十分有效。她走到床边要坐下,就看见季天佑连忙扯了被子盖住自己的下身,当然这个举动碰着了他的伤口,疼得他龇牙裂嘴的。   唐珺瑶看见他的身子却顾不得羞,因为另一种情绪牢牢揪住了她的心。   季天佑一抬头就看见唐珺瑶双眼滑下两颗金豆子,顿时急了,「你别哭啊!我这不没事吗?」   「都怪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非得给郭瑞丰难堪,才让他玩这把戏,累得季大哥为我受苦。」   见她哭就够急了,这会儿听她把罪全揽上身,季天佑更急,他顾不得背后的伤坐起身子,臀部的伤再疼也没看见唐珺瑶哭泣时心疼。「所以我说别让你知道,这个士玮竟敢不听我的命令。」   「季大哥别怪他,今天就算张管事拦着我我也会闯进来的,我值得让季大哥为我付出这么多吗?」   见她睁着一双晶莹的眼看着自己,季天佑整个人都傻住了,他从未见过一名女子可以这么美,泪眸可以这么令人心醉,她这么全心全意的看着他,祈求能对他的付出给予回报,这样的容颜,让他有些心痛……原来,看见太美的容颜,也会让人心痛的。   「你值得。」   「我哪里值得了,我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嘘!」季天佑以指封唇,见她终于住口,这才把她搂进了怀里,也真实的感受到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份心满意足。原来,他一再的帮她,是早就受她吸引了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因为她的美、她的坚韧?或是她在逆境中犹存当年的一丝天真,还是早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这份情感就已深种,只是不曾被他发现而已?   唐珺瑶的泪早在季天佑把她搂入怀中时就止了,她的脸颊贴着他赤裸健壮的胸膛,她的手怕弄疼他,垂放在他的身侧,她想起了他全身上下赤裸,只有下身盖了件被子,顿时不知所措。   「我居然还得靠别人帮我想通,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一些?」   「季大哥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一些呢?」唐珺瑶一脸茫然,仰头对上季天佑的脸,尽管她还在他的怀中,这让她觉得十分不得体,但她的好奇胜过了一切。   她不明白他那双黑眸为什么好似燃烧着不知名的火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眸光而心跳剧烈。   唐珺瑶那无辜的双眸太诱人,季天佑喉头一涩,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缓缓地将她的背抵在床柱上,他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直到印上她香甜的唇。   唐珺瑶震惊地瞪大双眼,不明白季天佑怎么突然吻她,她虽是人妇的身分,可这唇……是无人尝过的啊!   她垂放在身侧的手终于想起了要抵抗,可抬手的结果就是让季天佑寻到空隙大肆的抚上她的腰侧,他的大掌描绘着她完美的曲线及柔软的身子,让她不禁颤抖。   但季天佑却笑了,她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是那么无助,让男人燃起熊熊的保护欲,如火灼烧他周身一般。   「季大哥……为什么……」在他吻她的空档,她的双唇得以短暂的自由,她把疑问问了出口,她相信季天佑不是占她便宜的登徒子。   「我想保护你。」   「保护我?你一直十分保护我啊!」   「还不够,不是过去那样的保护,而是让我代替何祈川保护你……」   何祈川这个名字让唐珺瑶清醒了过来,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原先季大哥口口声声说他们有着青梅竹马的兄妹情,所以他帮她至此,如今又对她做岀这样的事,皆是出于同情,他同情她独自一人肩负奉养公婆的责任,同情她出了事身边也没个男人保护,同情她险些要在牢房中受辱。就连在牢里时,他的同情也让他说出愿意负责她终生的话,但她不希望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建立在他的同情上。   唐珺瑶推开了季天佑,勾唇淡笑,笑容依然绝美,却有些疏离,「季大哥,你打算代替祈川哥哥保护我,做我的归宿?」   「是!你的未来让我来扛。」   「可我不想你做这些事,我们不般配。」   「我不在乎你曾为人妇,你是守寡,并不是坏了名节。」   原来季大哥不知道她守的是望门寡吗?所以即便他以为她不是清白之身,也想要她吗?她很感动,但她所说的不般配并不是指这件事,「季大哥,我守的是望门寡……」   「望门寡?」季天佑很是意外,虽然这事他在也不介意,「那么我们之间怎么会不般配呢?」   「因为世俗人的眼光,季大哥的条件是万中选一的,不该娶一名守寡的妇人。」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要让我托付终生的人,并不能只是因为同情我。」   「我对你并非同情。」   「不是吗?那季大哥你能看着我,对我说一句爱我吗?」   季天佑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再加上他本就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意思开口,但他的迟疑看在唐珺瑶的眼中,只是更肯定了她的想法,她心里无一丝芥蒂,反而微笑着。   「我很感谢季大哥你对我的心意,即便你不爱我,我都很感谢你为了保护我,而说出要照顾我终生的话。」   「可是我真的——」   唐珺瑶举起手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好了,季大哥别再说了,别让我们之间纯粹的兄妹情变了样,更何况我是放不下我公婆的,这辈子,我或许不会改嫁了。」   季天佑知道自己的心绪还很紊乱,所以所说的话还不能说服唐珺瑶,但他会厘清一切,给她一个说法的,到时她会知道,他是真心,不是同情。   「季大哥,快趴下,我帮你上药。」   季天佑只得乖乖照做,将一肚子的话全压了下来。   「季大哥,这金创药有镇定的效果,通常受了创伤容易发炎造成发烧,镇定的药效可以让你少受些折磨,也会好睡些。」   「那么我还得感谢这回受的伤,终于可以让我好好睡一觉了。」   「季大哥是故意说来让我不要自责的吗?」   季天佑只是微笑望着她,看着她忙,想像着终其一生身边有她的陪伴,竟觉得有丝甜蜜在心头漾开,原来喜欢上一名女子,是这样的感觉啊!   唐珺瑶上完药,就看见季天佑那莫名的笑意,她偏过头不解,季天佑轻咳几声掩饰,「这药敷上去比较不痛,我的臀还觉得热辣辣的,或许也该换上这个药。」   唐珺瑶听他这么说,倏地红了脸,季天佑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让你为我上药,只是你带来的药真的舒缓很多。」   「我去找人来给季大哥上药吧。」   「不要!」季天佑握住了唐珺瑶的手,人也变得有些昏沉,「陪我,药不用换了。」   看着季天佑渐渐睡去,唐珺瑶知道那是金创药的药效,她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被季天佑牢牢握紧,她叹了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靠在床边打了个呵欠。   她在牢中没少受折磨,她也是很想好好睡觉的……   要说这回庆典上最热门的吃食,那就非唐珺瑶的摊子莫属了。   她在美食评比上得到好成绩,得以在五奇寺的寺前广场设摊,摊子上一共卖六种吃食,这是别的摊子都不敢尝试的。   唐珺瑶并非过于自负,庆典一共十天,前六天她一天只卖一种吃食,然而生意太好,纷纷有顾客上反应想吃先前卖过的吃食,所以她便决定,后面第七天到第十天把六种吃食都摆上摊子。   也莫怪客人反应如此热烈,这三蒸三煎六种吃食,都是经过季家庄里不少工人试吃出来的,自然百里挑一。   唐珺瑶不只把莲蓉包豆沙饺糯米丸子做得外表精巧又好吃,三种煎品也极具巧思。   唐珺瑶擅长以莲藕做料理,这回自然不能少,第一道煎品名为莲藕酥,她将莲藕切成极薄的薄片,藕片一层层叠好,再以米线在两端束紧下锅煎熟,就像一节又一节漂亮的莲藕,酥脆爽口的口感与它的外表佥人爱不释手。   第二道煎品为菊花酥,以面皮做成花朵形状,并在每片花瓣边缘镶入碎肉,放下锅油煎时,就像在煎锅里开满了一朵朵菊花一般。   第三道煎品为荷花酥,无数张面皮像荷花花瓣般盛开,外皮酥脆,内里的豆沙馅却是香软绵密,一道点心有着两种口感。   第一天摊子上就卖得忙不过来,第二天连花氏都把赤水村的摊子先收了,带着大妞来床典的摊子上帮忙,依然忙得不可开交。想当然耳,舍不得唐珺瑶太辛苦的季天佑,第三天就为她送来两名做事麻利的婆子,唐珺瑶这才能稍稍喘口气。   就着这个热度,季天佑提议让唐珺瑶快些进城开铺子,唐珺瑶也知道该乘胜追击,但城里的铺子无论是买还是租,这笔费用都不是目前的她负担得起的。   于是季天佑又接下了这个活儿,主动要帮她找一个地段不错的铺面先租下,日后有钱再买。   庆典期间,季天佑也没闲着,长嵌县不少富户或多或少都与县衙合作开棚赈济,季天佑被排定的日子就在庆典最后一天。   唐珺瑶也把摊子交给花氏及正逢休假的何昆,到季天佑的粥棚去帮忙。   难民的人数众多,粥棚里的粥自然不能像寻常人家饭桌上的一样稠,但季天佑也让人尽量别把粥煮得太稀,免得失去了赈济的本意。   一人只得一碗粥和半颗粗面做的馒头,虽能吃个半饱,但总是十分粗糙,对比庆典期间在县城里逛市集大啖美食的百姓,可说是两个世界。   唐珺瑶前几日眼见的都是繁荣之象,如今见这粥棚前大排长龙,难民们个个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实令人不忍。   「今日已经是庆典最后一日,没了赈济,这些难民该怎么过才好?」唐珺瑶不禁为那些难民担心。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县衙不实施应有的作为,只将全副心力投注在庆典之上,当真昏官。」   「季大哥难道有什么想法?」   「早在李辰昌抓捕你入狱前,县衙派人找上我商谈赈济事,我便向县衙提议过以工代赈,赤水村外堤防十年一大修,如今正是第十年,可让难民前往河堤工作换取粮食,也可与周围几个县城募工,转移部分难民,难民有了挣钱的方法,自然能想办法自行安置,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聚集一处,还得长嵌县城设立难民营收容,只可惜当初李辰昌不愿意采纳我的意见,如今因为上回越级上告一事,与他算是结下粱子,他便更不可能考虑我的提议是否可行了。」   唐珺瑶不免叹息,李辰昌果然是个昏官,但如今她也只能独善其身,上回的鞭刑让季天佑在床上足足休养了半个月,如今她说什么也不愿见季天佑再冒险了。   「季大哥可别又同情心泛滥,提建言设粥棚,已经仁至义尽,不许再去越级上告。」   季天佑自从母亲离世后,身边就再没有人叨念他,唐珺瑶的叮咛让他十分怀念,也乐于接受,毕竟是他认定的媳妇,媳妇的叨念他当然甘之如饴。   「季大哥笑什么啊!我很认真的在交代你,不许再做傻事。」   「你心疼我?」   自从季天佑对她说愿意负责她的终生后,时不时就会由他的口中吐出这样不知该算是调戏,还是逗弄的言语,有时甚至让唐珺瑶一整天都双颊粉红,她越是局促他便越觉得有趣。「季大哥希望我不管你吗?」   「当然要管,我也甘愿让你来管。」   「别说了,让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季天佑怎能不说,她这个小脑袋瓜装着的只有孝顺,完全没想过改嫁的事,他都明说了,她仍然认为他只是出于同情,他再不这样多多表达对她的心意,她要到几时才会想通?「好,不说了,总之除了你,也没人有让我为她受鞭刑的资格。」   是,他是不说了,但说了另一句更令她害羞的话。   唐珺瑶气鼓了双颊瞪着他,哼了一声就打算转身到前头帮忙派粥。   第七章 喜欢的感觉(2)   怎知这一转身,就看见一名女子往他们的方面望过来,下一刻,就见那女子脸上的表情由惊转喜,然后流下了眼泪,她先是有些迟疑有些颤抖的走了两步,接着便快步的跑上前来。   当她与唐珺瑶擦身而过时,唐珺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记不起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这是一股令她十分嫉妒的香味。   「天佑哥哥,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那女子扯住了季天佑的袖子,落下满是感动的眼泪。   「你是……」季天觉得这名女子有些熟悉,却不记得自己在哪见过。   这女子虽然身着粗布衣裳,却生得明艳俏丽,唐珺瑶好似渐渐想起了什么。   「茹雪身上的味道跟你不同,她身上总是带着甜甜的花香味,而你身上总会带着淡淡的油烟味,所以我能猜出是你,即便声音是她的。   这是有一回,她捂住了季天佑的双眼,让身旁的人开口问他捂住他的眼的人是谁,季天佑立刻猜出正确答案后,给她的解释。   「茹雪像个瓷娃娃一般精致,适合摆在多宝福上当摆饰,不适合带着一起出游。」   这是有一回,她开心地和季天佑要到郊外赏景踏青,尽管他的表妹哭着说要跟,但他没带表妹,只带她一同出游,她问他为什么,他给了她这个回答。   季大哥对她很好,小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季大哥是特别的,但他的表妹季茹雪出现后,她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持别了。因为茹雪身上有女孩子家才有的甜香,还是个精致的瓷娃娃,她比不上茹雪,那根扎在心里很久的刺,她本已经遗忘,现在重新见到她,唐珺瑶才又想起。   「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茹雪,我不希望她长大,不希望她嫁人。」   「那珺瑶呢?你希望她嫁人吗?」   「珺瑶……不一样……」   她记起了季大哥与师傅的对话,季大哥不望季茹雪嫁人,但对她并不在意,季茹雪是季大哥心尖儿上的那块肉吧!   「是茹雪吧。」唐珺瑶开口说出季天佑一直想不出的答案,但脸上笑容尽失。   「是茹雪?你长这么大了?」季天佑难以置信,他展开季茹雪的双臂,围着她转了个圈,细细打量着她,最后一次见她,她还是一个小娃儿啊!   「天佑哥哥,都几年了,我现在已经十六岁了。」   「茹雪啊!终于找到你了,快点,喝碗粥吃个馒头,娘要带你去张老爷那里了。」   季茹雪听到这个声音,竟是害怕地躲在季天佑的身后,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求救道:「天佑哥哥,救我,我不要去张老爷那里工作。」   「什么张老爷?」   「就是城东的富户,家里听说是做胭脂买卖的。」   本来在一旁盯着粥棚派粥的张士玮,因为有一女子突然扑向东家,他怕难民搔扰东家,这才上前,因为听见东家与那名女子似是旧识,便守在一旁没有其他举动,如今听到季茹雪说的话,他附耳在季天佑的耳边,说了那个张老爷的来历。   那是个长嵌县城里有名的色老头,以季茹雪的姿色,怕是进门当夜就会被张老爷给绑上床了。   季天佑一听,过去对姑母的不满如今又全涌上心头,「姑母,许久不见,想不到你已沦落至此,依然如此不择手段啊。」   季氏本没有留意女儿与何人说话,直到季茹雪躲到那男子的身后,她才抬头把对方看了清,这一看差点没吓掉了魂,她以为已经死在战场上的季天佑居然回来了!   「你你你胡胡说什么……」   「我胡说?」季天佑仔细的打量了季氏一番,她身形的确没有当年圆润,还穿着一身旧衣裳,但或许年轻时保养得宜,仍是能看出一丝风韵。不过……一路逃难来的人,一身这样干干净净的,不免让人怀疑。「姑母是真不知道那张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氏当然知道张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可他们逃难至此,再没有活路的话,一家四口怕就要饿死在城外的难民营里了。直到有回有个牙行的人来挑人,出手对女子就是东一点西一点的占点小便宜,她看准这一点,偷偷找上那牙人,给了他点甜头,他便答应要帮她那个招赘的夫婿梁俊找个好些的工作。   但梁俊去了趟牙行回来,尽是嫌弃那些工作太操劳,不肯做,季氏才想骂他是个没用的男人时,他便开口说了在牙行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张老爷刚刚纳了房小妾,想要给小妾找个贴身侍女。   当时,有个同是去找工作的长嵌县县民不屑的冷哼一声,说是谁家想卖女的才会把闺女送去张府工作,在张府工作的侍女,但凡长得能入眼的,就没一个清白的。   季氏听见了转机,想着自己生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只要她教女儿一点手段,把那张老爷侍候得服服贴贴的,就算不捞个小妾做做,能在大宅院里做个一等丫鬟,日子也是可以过得很滋润的,而且若能懂得哄哄男人,有什么赏赐拿不到手呢?   于是她又去见那牙人,磨磨蹭蹭的服侍了他半个时辰,那牙人才为她送来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及一小盒香料,让她可以为季茹雪好好打扮一番,以便把她送去张府。   「我初来乍到,怎知道那张老爷是个什么人,要知道了也不会把亲闺女给送过去。」   季天佑冷笑数声。是!茹雪是姑母的亲闺女,但她是姑父的亲闺女吗?姑母当年那件荒唐事谁人不知,只是碍于季家的势力没人敢明说罢了,姑母被始乱终弃,对茹雪的亲爹只有恨意,若非茹雪是她的亲闺女,哪里会不冷不热的养着,早丢弃她了。   而那个长相平庸懦弱无能又是招赘的姑父,可能好好待这个来历不明的闺女吗?知道把闺女送去张府会有什么下场他不管,只差没明讲要卖闺女了。   「姑母,我一句没说张老爷是怎样的人,你完全是不打自招。」   「我……」季氏因为无话可说,只好破罐子破摔,耍起无赖来了,「不让茹雪去张府工作,我们一家子怎么活?难不成你要养我们吗?」   季氏直到此时才发现设粥棚的人竟是季天佑,心知他是发达了,想不到他失了季家的所有家产,竟然还能重新发达起来。   「要我养你们?姑母说这话不脸红吗?我爹死后,姑母是怎么侵吞了季家的产业?要不是我爹在世时看出姑母不是个安分的,以我娘的名义置产,我及我娘怕是在他过世后就要流落街头了。」   「既然是季家的产业,怎能交给你娘,万一她改嫁了怎么办?我这是在保护我季家的产业,更何况你和你娘根本没有流落街头,我待你们也不薄啊!」季氏开始还有些心虚,说了几句后,就变得理直气壮。   「那是姑母以为我娘醉心厨艺,不懂得经营,你一直觊觎着我爹留下来的家产,才对我娘好的不是吗?要不是我爹同时留了忠心的掌柜,怕是那些产业早不存在了。」   「忠心的掌柜?」季氏想起季天佑从军前发生的事,毫不留情的笑话他,「你那忠心的掌柜如今人呢?你不是被自己的掌柜背叛,才心寒从军的吗?」   事实上,是季氏误会了,季天佑从军前得知母亲尸骨未寒,姑母就要藉口爹遗留下来的产业都是未分家前所购置的,该当还给季家,于是他让信任的莫掌柜变卖了所有产业,改到他处置产,然后自己才去从军,避开了这些纷扰。   「不管莫掌柜做了何事,都无法抹杀姑母你想侵吞爹留给我的产业的事实,如今见你死性不改,我不能容许茹雪跟你们过日子,你们大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生自灭我也不理,茹雪得留在我身边。」   「你凭什么?茹雪是我闺女,我要怎么安排她的未来是我的事。」   「有你这样把亲闺女推入火坑的娘亲吗?」   「你再不放人我就去官府告你。」   季茹雪过去一直不知道娘亲曾做过这样的事,还想着舅母在世时,两家还算要好,舅母一离世,怎么天佑哥哥从军去也不曾告诉她一声,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难怪天佑哥哥再也不想与她家有任何瓜葛。   思及此,季茹雪抽回自己的手,从季天佑的身后走出来,「天佑哥哥,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茹雪……」   「我娘对天佑哥哥做过这样的事,我怎么能恬不知耻的受天佑哥哥保护?更不能因为我的事,让天佑哥哥被我娘告上官府。」   季天佑很无奈,姑母这一家子他本是完全不想理会的,但茹雪是没被姑母养坏的,相比那个还大他一岁的纨裤表兄,以及仗着季家家产整日花天酒地的姑父,加上日复一日败光家产的姑母,端庄有礼的茹雪简直是一股清流,今日他若放手了,茹雪的未来将只有悲惨二字可言。   「我明白了,你们就到我庄园里来做事吧,我先把你们分配到荷坞工作。」   季氏知道季天佑心疼表妹,自然拿乔,「太辛苦的工作我们可做不来。」   「我早知道姑母会这么说,荷坞是个酒肆,我可以让姑母来安排姑父及表兄的工作,但姑母别忘了,你只管人,酒肆的经营及财务可是别人打理,不许插手。」   季氏当然不肯安分的只当个小小的管事,心中盘算着最好能捞个掌柜做做,梁俊识字也懂作帐,若能让他进帐房,那整个荷坞的营收有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若能再把儿子季天赐给拉来做采买,那整个荷坞不就等同是他们一家子的了。   看来虽然不能把茹雪给送去张府,用她来牵制季天佑倒也是个好法子。   「好吧!就这么说定了。」   「可是……」季茹雪还想拒绝,她怎么能让爹娘如此得寸进尺?   「茹雪,还是你改变主意了,想去张府工作,你挑一个。」   听到娘亲这么说,季茹雪噤声了,她就是害怕被送去张府才从娘亲的身边跑了,如今碰上了季天佑,他愿意伸出援手,她怎可能想着去张府工作?   「茹雪,不用再想了,就这么定了。」季天佑下了决断,回头就给张士玮命令,「士玮,安排个人先把我姑母家送去庄园。」   张士玮应命,立刻去张罗人手。   唐珺瑶觉得心闷,甚至有些疼痛。荷坞是她与季天佑一同规划的,季天佑十分感谢她的建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来日若酒肆开张了,要给何昆做采买,因为他信任她,也会信任何昆。可如今季天佑轻易就把他姑母一家子给纳进荷坞里,未来还有爹的位置吗?   想到这里,唐珺瑶又暗自己不知歹,荷坞不是她的,她只是帮忙策划而已,而且为的还是偿还季天佑的恩情,她怎么能藉此认定一定要给爹安排一个位置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看着季茹雪感激落泪,季天佑心疼安慰她的模样,唐珺瑶揪着心,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是他们一家子的团圆,不管是当年做为师傅的徒儿,还是如今只是个青梅竹马的妹子,她的存在都是突兀的,她不该打扰了他们。   「茹雪,我让你见见一个人,可能会是你未来的表嫂。」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是附耳在季茹雪耳边说的,就怕给人听见了,面皮薄的唐珺瑶又要害羞。   「也该有这个人了。」季茹雪破涕为笑,要不是天佑哥哥从军去了,能到现在还未娶妻吗?他生得如此帅气英挺,一直有不少姑娘家暗恋着呢!   「但她死脑筋还转不过来,我还在想办法让她相信我的真心,说来这个人你不陌生,就是珺瑶……」季天佑抬头要找人,却发现唐珺瑶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他觉得疑惑,当下本想到五奇寺前的摊子上去找她,可粥棚这边他暂时抽不开身,便想着这事先缓一缓。   「是方才先认出我的人吧!我就觉得她很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不知跑哪去了,改日我再带你去见她。」   「说来舅母当年本就有意撮合你们,都是天佑哥哥老是嫌瑶姊姊还小。」   「她那时是真的还小啊!都还未及笄,我怎么会想到什么男女之情。」   「如今后悔了吧!」   季天佑的确后悔,当时的他确实无意,娘亲过世之后也再没人提起此事,唐家后来也把唐珺瑶许给他人,若当年他依了母亲先把亲事订下,是不是唐珺瑶就不会多过那五年的苦日子?   「天佑哥哥,别难过,或许有些感情,就是要第二回才能圆满的。」   「你啊!自己只是个孩子,还敢老气横秋的给我忠告。」季天佑说完,用力地揉了揉季茹雪的发顶。   「天佑哥哥,这种揉发顶的事你对着瑶姊姊做就行了,不要对着我做。」季茹雪抗议着。   季天佑笑得甜蜜,甚至甜得让人有些刺眼,季茹雪不知道自己那个英姿焕发的天佑哥哥,怎么想起瑶姊姊就成傻子了。   「她啊……我怎么舍得用力揉,都是轻轻拍的。」   「天佑哥哥说这些都不害臊吗?」   「有一日你遇上了喜欢的男子,就知道这个时候顾不上害臊了。」   看天佑哥一脸幸福的模样,季茹雪才放下心,虽然娘做了坏事,夺了不少该属于天佑哥的家产,但至少娘亲是得到教训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而天佑哥则是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没被当年的事所影响,这真是太好了。   「天佑哥哥,为了我,你收留了我们一家,这样真的好吗?」   「放心,你娘想做什么我看在眼里,绝不会让她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