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娘》 作者:寄秋   第一章 命是自个儿活出来的(1)   结实满满的稻穗饱和壮硕,一串串连成一大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海。   入秋了,是丰收的季节。   健康位于南方少山的平原,雨水丰沛,支流遍及,每年有充足的水源供给附近几座大田的农耕,一年两获,再加上邻近大湖,还有捕捞不完的渔获,尽管边关地区连年来大小战役不断,可是相隔千里,金戈铁马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干扰不到这儿的平静,百姓们安居乐业,是个富裕又平和的小城镇。   此时,一辆平实无华的驴车行驶在沙尘漫起的官道上,不像在赶路,倒似出外野游一般慢吞吞的,车内的人儿也不急,一手拿着书,一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茶,随着驴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着身体。   那是一名穿着茜色衣裙的小姑娘,年约十三、四岁,眉宇间带着浅浅的慵懒,虽然她的模样不是让人一见惊艳的绝色,却有股耐人寻味的韵味,她的表情也和年纪不太相符,平静得宛如山间潺潺流过的小溪,任他落花风涌,打了个漩涡照样河水东流,不因外界的打扰而大起波澜。   在她身边伺候的是个眉目清秀的丫鬟,看来不甚起眼,温顺的添着茶水,不时搅动红泥小火炉、加加炭火,让炉上的陶盅维持着微热的温气,不烫舌也不凉胃。   驾着驴车的是一名五十开外的老叟,他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手指粗得像在石砾堆里磨过,初看他的双手会被吓一跳,想着一个驾车的老头哪来的沧桑,不就是被大户人家养着的车夫,只要驾驾车而已,不做粗活,但是在那双恍若死水的双眼中,不时闪过令人一肃的锐光,满布风霜的脸上有着不容小觑的坚毅。   “小姐,你歇一歇吧,在车上看书伤眼,你瞧这一晃一晃的,眼睛都要看坏了。”青桐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心事也憋不住,像只麻雀,总爱喋喋不休的唠叨。   “好,再看一页。”知识就是力量,她的起步慢,要多看一些,以补某方面的不足。   “你方才也说再看一页,可是一页之后又一页,整本书都快看完了,小姐,那么艰涩难懂的书,你怎么看得下去?”青桐受不了的摇了摇头,她只看了几行就眼花撩乱、头昏脑胀了,根本没法耐着性子往下看。   “我倒觉得挺好看的,非常有意思。”就是印刷差了点,字体有些模糊,老要用猜的。   佟若善自得其乐的靠着车壁,不以为苦的看着她好不容易找来的医书,久远的记忆宛如昨日般涌现,既熟悉,又陌生。   外公用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语气说——   明明是过目不忘的医学天才,为什么偏偏就是学不会,为什么呢?   是呀,为什么学不会?她虽然不敢自夸过目不忘,但是再艰涩难懂的文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之八九都能记住,再看第二次就能完全记住了,十年、八年内都不会忘记。   两、三岁时她便展露背书的天分,能轻轻松松的背出《李时珍草药谱》,精通药理、身为中医的外公一听,高兴的大喊后继有人了,一心要培养她成材,将一本又一本的药草书籍往她面前堆。   所以她小的时候大多住在乡下的外公家,跟着外公上山下田的采药草、种药草、辨识药草,还学习如何用药草救人。   可惜世上无完人,她唯一的缺憾竟是……   沉迷书中的佟若善忽然想起这一切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她已经不是忙得没日没夜的脑外科医生,而是母亡,父再娶,寄宿姥姥家的小闺女。   她有爹,有继母,有一兄长、一继弟、一继妹,还是个侯府千金,只是……没娘的孩子注定得不到完整家庭应有的关爱。   “小姐,你就歇歇吧,不要累着了自己,要是奴婢没把你照顾好,让青蝉姊知晓,奴婢又要挨骂了。”小姐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没人盯着不行。   青蝉比青桐大一岁,今年十六了,她和青桐同为佟若善的丫鬟,青蝉为人稳重且聪慧,掌理着小姐的屋内事,如小姐的银钱、首饰,还善做帐。   不过青蝉比青桐晚来到佟若善身边服侍,她原本是侯爷夫人的一等丫鬟,就得夫人器重。   当年程氏怀第二胎时,意外发现丈夫在外私养外室,对方还有了和她差不多月分的身子,侯爷迷恋外面的女子带回府中立为侧室,夫人一气之下动了胎气,女儿才七个月大便早产了,也就是佟若善。   不足月出生的佟若善自幼身子骨就弱,一度被大夫断定活不过三个月,要及早做准备。   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不心疼,程氏豁出命了也要把女儿养活,不让外室女得意,怎奈产后虚弱,加上丈夫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让她郁结在心,没多久就把身子拖垮了。   无可奈何之下,她将养了一、两年,哭声像小猫呜咽的女儿送回娘家,交由娘亲代为照顾。   只是她以为会有所好转的身子却每况愈下,又拖了两年终是撒手人寰,临终前她连女儿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原本母丧,身为子女都该回来奔丧,但是大佟若善四岁的大哥佟仲阳却阻止她回府,她只好继续寄宿在姥姥家,今年她都十四岁了,侯府那边还是没派人来接她。   青蝉是夫人死后才来到佟若善身边,她来的时候还带来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一匣子的首饰、房契、田契、几间傍身的铺子、一座茶园,可见青蝉是个忠心不二的。   可是谁也料想不到,真正的佟若善早在十岁那年就死于伤寒,在死了一夜又复活的,是来自现代的灵魂佟若善,她死于医院的急诊室,一名激动的伤患一刀刺中她的要害。   如今佟若善稚嫩的身子里装着成熟睿智的女人灵魂,难怪能心如止水,面对任何事皆能淡然处之。   佟若善轻笑道:“你就那么怕青蝉吗?”   “不是怕,是敬重,青蝉姊姊明明只大奴婢一岁,可是只要她两眼一瞪,奴婢连手脚该往哪儿搁都不晓得了。”青桐就担心自己什么没做好,让青蝉姊失望。   “人家是丫鬟,你也是丫鬟,为什么你这般无用呢?”   佟若善不是刻意要培养出文、武两个丫鬟,只是想一个管她的帐册,一个充做剽悍的保镖,拳脚功夫过得去,保她出入无虞就好,谁知文婢是有了,武婢却成了活痨,除了力气大了些,能挡三、五个粗壮婆子外,还真是一无是处。   “小姐,不是奴婢无用,是青蝉姊太能干了,一个人能抵十个,不像奴婢只会伺候人,什么盘帐、算帐,光看奴婢就头脑发晕。”   青桐就是女人无脑的代表,她不爱看书,是在自家小姐的强迫下学着认字,但十个字中有四个字不认识,读起书来坑坑疤疤的,但她最怕的还是抄写,她自己写出来的字,连她自个儿都看不懂。   “你的意思是,每个月的月银也要减半喽?毕竟你连青蝉的一半也抵不上。”佟若善揶揄道。   “不要呀!小姐,奴婢也非常认真的在做事,你瞧,奴婢把你伺候得妥妥当当的,没磕着你也没累着你,奴婢还是很有用处的。”青桐很卖力的彰显自己有多好用。   是甘草的用处,佟若善在心里好笑的想着。“到地头了没?我这身骨头快晃散了,真让我散了架,周嬷嬷定会剥了你的皮。”   周嬷嬷是佟若善的乳娘,从小就照顾着佟若善,周嬷嬷的丈夫和两子一女留在侯府并未跟来。   “小姐你等一下,我问一问老炭头。”青桐说完,敲敲车壁,隔着木板问道:“老炭头爷爷,到了没?小姐坐了大半天的车,身子骨撑不住呀!你帮忙赶赶路呗!”   老炭头坐在车辕上,吆喝一声,声音宏亮的回道:“小姐再忍忍,快到了,转个弯便到咱们的地了。”   人无远虑,定有近忧。   佟若善来到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国家,头一年她过得很混乱,就像得了三魂七魄不全症似的,一下子好似在现代的开刀房执刀,做开脑手术,一下子又穿到古人身上,被迫学着她毫不擅长的书画琴棋,每日还要默写一千字簪花小楷。   一开始,她的身体和灵魂产生排斥,格格不入,脑子想的和身体做的完全不同调,常闹出笑话。   好在那时有大病初愈打掩护,她可以一边装傻,一边适应突如其来的古人生活,以眼睛去观察,并了解这世界的一切。   她用一年的时间融入这个环境,并以滴水穿石的方式让身边的人不自觉的接受她与以往不同的转变,让他们以为她只是长大了,变得比较懂事,有自己的主见。   她的亲娘生前的确留给她不少东西,可是庄子、铺子、田地不能卖,她名下的资产要等她出嫁了才能动用,否则将充为公中,换言之,她是坐拥金山银山的穷人,每年铺子、田地的租金都存在钱庄,不只她动不了,武宁侯府的继母也休想动一分一毫,算是一种保障吧。   至于她手边全部的财产,还不到两百两。   为何?   她姥姥虽然是程家的老夫人,但是姥姥是嫁进来当续弦,丈夫的前妻生有两子两女,在姥姥入门时,四人已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了,只小姥姥不到几岁,在姥姥接手中馈不到五年,两名继子陆续成亲,继女们也嫁了。   姥姥前后当不到十年的家,就被成年的长子夺了权,由长媳接任当家主母之位,姥姥虽然也生了一子一女,但一双儿女尚年幼,无力抗衡,姥姥便死了心放手,把心思全放在照顾两个亲生孩子上头。   后来姥姥大部分的积蓄都给了女儿当嫁妆,自个儿留在身边的银子并不多,再加上程家是大舅一家当家作主,想当然佟若善这个长年寄住的表小姐能有多少月银,一个月给她二两银子已经算厚道了。   可是这二两银子还包括她三个丫鬟、一个嬷嬷的花用,每个月的月银一发,她根本所剩无几,常常捉襟见肘,虽然姥姥常用体己钱贴补,还是入不敷出,而且她因为早产的缘故,身子骨不好,常要用药固本,所以银钱的局促更为明显,好几次到了要当首饰的地步。   不过人是在逆境中培养出韧性,一见自己的银匣子里只剩下几块碎银,没法发挥现代医术的佟若善想到卖药这个法子,她背的最熟的是方剂,随手拈来便是这时代没有的药方。   药方是不卖的,只卖制好的成药。   有监于药汤的苦涩,她被灌了上百碗苦稠药汁,决定将其制成药丸子、药片,吞服方便,不用花费时间煎药,也不那么难以入口。   佟若善用剩下的银子买来较便宜的药材,先从简单的做起。   桔梗、薄荷、甘草、荆芥、金银花、牛蒡子、淡豆鼓、连翘、淡竹叶、桑叶、钩藤、白菊花,制成感冒片,用法是日服三次,每次六片,开水送服,辛凉解表,清热宣肺。   止泻丸是用赤石脂、干姜、粳米制成,功能是温中、涩肠、止痢,能治久痢,腹痛、便脓血,舌淡苔白,滑脱不禁。   这两服药看起来制法不难,但是对学西医的佟若善来说还是有点难度,好在有外公替她打下的中医底子,她在失败了几回后,终于成功的制出一瓶瓶的药。   不过要把药销出去也是一门学问,佟若善带着丫鬟走遍了健康城的大小药铺,仅一家快倒闭的小药铺,店主在接下她塞过去的一两银子后,才勉强答应以二八分帐的方式让她寄卖新药。   头一个月药卖得不好,乏人问津,毕竟这间药铺又小又旧,非不得已没人肯踏入。   就在铺子快关门前,一名腹泻不止的老人从铺子前经过,他已经拉得快虚脱,只剩下一口气喘着,路经此地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命仆人到铺子里捉一帖药试试。   铺子的伙计因老人要得急,随手拿了一瓶成药给了仆人,心想他这是急症,直接服用比较快,等不及煎药。   没想到老人服用后,不到一刻钟,情况就好了许多,接着虽有稀泻,但量不多,吃过几次药后居然就全好了。   原本是要抬回去等着发丧,殊知没几天就活蹦乱跳了,为此还送了只匾额前来,以表感谢,从此打开感冒片和止泻丸的销路。   如今几年过去了,那间药铺成了那条街上最大的药铺,光卖感冒片和止泻丸就赚得钵满盆溢。   因此得利的佟若善也小有收入,虽称不上腰缠万贯,但至少不再因为缺银少金而困顿。   靠山靠水不如靠己,她又决定买块地自个儿种药草,后来她看中山脚下那约四亩大的田地,只花了她二十两银子,毕竟没人好依靠的她最好低调些,不要做林中秀木,若让人家知晓她脑子里有上千种方剂,怕是祸不是福,如非生活所迫,能不用就不用,以免引人觊觎。   “小姐,到了、到了!我看到我们之前来看的那块地,我们有黄澄澄的稻米好吃……咦!那是什么,怎么都长草了?该死的老贼头,拿了我们的银子却不好好栽种!”看到朱三站在杂草丛中,青桐气呼呼的破口大骂。   “那叫三七,是一种药材。”佟若善摇头一叹,唉,叫她看书不看书,丢人了吧,连疗伤圣品也不认得。   “药材?”在青桐看来明明是野草。   “是疗伤用的,止血最有效。”三七是多年生植物,很好培育,能摘上几季,但是没多少人注意到它的疗效而忽略。   “是吗?”青桐还在心疼好好的田地不拿来种稻却种草,甚至想着小姐不会被骗了吧,要不就是看医书看傻了,把草当成药了。   驴车一停,老炭头手脚俐落地从辕杆上跃落,他目光锐利的看看四周,这才走到车边,口气恭敬的请小姐下车。   “啊!空气真好……”佟若善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用力深呼吸一口气,空气干净,没有一丝污染,天空是漂亮的湛蓝色,草色茵绿,风中带着微凉的秋意,真舒服。   只可惜地上多是泥泞,前两天下过雨,秋雨绵绵,不大,却十分烦人,要断不断的,伞遮不遮都怪得很。   “小姐,空气是什么,能吃吗?”青桐不解的问。   佟若善好笑的瞟了她一眼。“吃货。”   “小姐,奴婢不是吃货。”她又不贪嘴。   “嘘!听听风声。”果然要走出四方墙才感受得到,被关在后院的女人只有井口大的天,看不到风起云涌。   “风声?”青桐一脸困惑,不就咻咻咻的,有什么好听的?   “风在唱歌。”佟若善微眯起眼眸,听着秋之颂在耳边回荡。   青桐赶紧从驴车内取出一件短毛披袍给小姐披上,忧心的道:“小姐,你又发病了吗?”要不然怎么老是这么奇怪,听都听不懂。   佟若善白皙得透亮的面容浅浅一笑。“青桐,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带你一道出门吗?”   青桐很老实的摇摇头。   “因为你笨得傻气,逗来很有趣。”傻一点才不会想太多,人因多智而烦恼,她这样很好。   “小姐……”青桐不服气的嘟起嘴。   第一章 命是自个儿活出来的(2)   “好了,咱们去见见朱三,他把我的药田整理得不错,很是有模有样。”绣着紫色桔梗的粉色绣花鞋沾上泥巴,佟若善并不在意,反倒像是到郊外踏青的闺阁小姐,莲步款款,来到田边后,她优雅的掬起一片三七叶,对朱三吩咐道:“趁着入冬前把三七叶全采收了,晾晒干之后磨成粉,我过段日子让人来收。”   “是的,东家。”   “还有,等田里收拾好了,你把田亩地都搭上遮风挡雪的棚子,做暖室培育,两亩种天麻,两亩种黄茋,我会教你种法和地热法,明年春天就能收成了。”   “冬天种药草?东家,这能成吗?”朱三困惑的反问。一入冬,药草怕是全都要冻死在土里了,搭了棚子指不定也不管用。   “你照做就是了,若是能成,清明前后便能卖出高价。”佟若善估量着,那时药草正栽种,十分缺货,要个好价钱不难。   “是。”   身为侯府千金,佟若善没想过要赚大钱,在前一世,她是一间大医院的知名医生,每日排队求诊的病患多到应接不暇,她有房、有车,还有直线上扬的存款,她什么都不缺,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标竿人物。   在她短短的三十五年岁月中,她唯一缺乏的居然是玩乐,有得是钱却没时间花,吃在医院的餐厅,睡在医院的休息室,每天面对的不是病人便是病理报告,七十几坪的大房子形同旅馆,一个月住不到七天,还要缴管理费。   如今她有重来一回的机会,她想轻松一下,不要再过着被时间追着跑的日子,自在一点、惬意一点,看看医书,练练让外公摇头又叹气的毛笔字。   毕竟她能过的松散日子不多了,在这普遍早婚的年代,也许再不到两年她就得嫁人了,到时她要面对的是一大家子,由不得她顺着性子来,该妥协的还是得妥协。   不嫁?这可能吗?   即使在现代,不婚族也承受着一定的社会压力,不论远近亲疏,见面的问候语很少有不问及婚姻状况的,何况是男尊女卑,又有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观念的古代。   所以佟若善毫无这方面的挣扎,她是个相当理智的人,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血,她认为只要不动情,和谁相处一辈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就当做多了一个室友,以及播种的牛郎,就算他坐拥妾室,宠爱别的女人,也没关系,她只有一个要求,她得是掌权的正室。   无爱便无妒,不贪便能心安理得,至于爱情这玩意儿,能不沾染就尽量别沾染,那是撒上糖花的罂粟,会害人的。   距离药田不远的半山腰上,长了两棵快百年的老茶树,想起自个儿偏爱的花茶,手痒的佟若善便带了话痨子青桐上山采茶去,老炭头就在茶树附近守护,身子倚树打盹。   一会儿功夫,两人采了满满一箩筐,借了朱三家的厨房,佟若善有模有样的炒着茶,一箩筐的茶叶快火一炒,浓缩剩下不到四分之一,茶香四溢,她用了个小瓮装着带走。   上了驴车往回走,走到一半,又下雨了,来得急的秋雨打得车顶咚咚作响,雨势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不少雨水从车窗的缝隙打进车内,车里一片湿漉漉。   老炭头在车外喊道:“小姐,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也好。”佟若善回道。   “小姐,雨下得这么大,我们会不会赶不上回城?”青桐有些担心的问。城门一入夜便关上,进出不得。   “赶不上就赶不上,就跟姥姥说我们被云空大师留宿,听他讲道说经。”佟若善依旧淡定,况且与佛有缘这个借口十分有用。   “小姐,前面有间废弃的道观,咱们先去那儿躲躲雨吧。”老炭头又在车外喊道。   “好。”佟若善应了一声。   老炭头将驴车停在道观前,青桐马上护着小姐跑了进去。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青桐看着供坛上蒙上灰尘的三清道祖佛像,一边问道。   “天雨路滑,赶路更危险,不想白白送命就将就点,还是你要跟姥姥说她的外孙女不守闺训,偷置私产?”   佟若善带着丫鬟出城是瞒着人的,对外她宣称是到庙里上香,求只平安符,事实上驴车是往另一个方向赶,与庙宇背道而驰。   其实她不是第一回这么做了,她常常以上香为由出门,去庙里晃了一下便离开,改去做她自个儿的事儿,偏偏她不知哪里入了云空大师的眼,一老一少,一方外中人,一世俗小姐,两人竟然结成忘年之交,每回她一溜闲,就连不该打诳语的云空大师都会为她打掩护,不过知晓他们私底下小交情的人很少。   青桐也搞不清楚云空大师是真心喜爱她家小姐,还是四大皆空,众生平等,反正他俩说的禅语她永远也听不懂。   “小姐,这里我清干净了,你先坐吧。”一入观便很忙碌的青桐,很快清出一块空地,她将毯子铺在地上,让小姐坐下来休息,接着她顺便把道观稍加打扫。   这就是身为丫鬟的奴性,看到脏污就想清。   “去热壶茶来,有点凉。”佟若善将方才炒好的新茶递给青桐,她先试试味 .   春有茉莉秋有桂,回去后她还要摘些桂花,混着茶叶做成桂花茶,像她去年做的茉莉花茶就很成功,清香味自然持久,她还试过用兰花和荷花入茶,但香气不足,没法把茶香味衬托出来,她想明年再试一次,挑选新的品种。   “小姐,喝茶。”   携带方便又好用的红泥小火炉再度派上用场,装着八分满水的窑烧陶壶置于炭火上,白雾状的水气漫散开来,驱走了秋雨带来的凉意,让人有四肢回暖的感受。   “青桐,你越来越贤慧了,可以嫁人了。”佟若善调笑道。贤妻良母的好苗子,换成是她,绝对做不到这般无微不至。   “小姐,奴婢才十五,不急着嫁人,况且青蝉姊的年纪还比奴婢大呢,要嫁也是她先嫁。”青桐还想陪着小姐,以后当小姐的陪嫁。   佟若善没好气的睨她一眼,说她傻,她还真傻。“青蝉没有家人,早嫁晚嫁随她心意,可是你爹娘健在,他们总不希望你一辈子当个丫鬟。”   青桐有一大群兄弟姊妹,家里却只有几亩薄田,所有人吃不饱也饿不死,她爹娘逼不得已,只好在她三岁时把她卖入佟家。   她刚当小姐的丫鬟时,小姐穷,她连带的也穷,她们和周嬷嬷三个人又寄人篱下,只能尽可能省吃俭用,那时她除了三餐和季配两套衣服外,没有月银可拿,等到老夫人发现她们的窘况后,才发一些银两当日常所需,她才有少得可怜的月银能够拿回家。   不过真等到主子有钱了,可以给她更好的月俸时,她和家人的关系反而疏远了,因为兄弟姊妹都长大了,各寻各的活路去,反倒少有往来,只有她爹娘偶尔会来探望。   “当丫鬟有什么不好,小姐待我好,又给我银子,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青桐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当年无饭可吃的饥饿感,彷佛一道阴影,长存心间。   “傻丫头……”   忽地,在道观外把门的老炭头忽地飞身入内,挡在佟若善和青桐主仆俩身前。   “怎么了,老炭头。”青桐有些紧张的问道。   “有人来了。”在三里外。   “有人?”   老炭头不是程家的家生子,也非佟若善带来的佟家下人,他是三年前昏倒在山涧旁的异乡客,一身江湖人打扮,手边还留着半截的刀,背后被砍了一道见骨的伤口。   也是他命不该绝,正好遇到佟若善,她打了一把手术刀,那时刚拿到手,尚未开锋,便拿他来试刀,并以桑皮线替他缝合伤口。   老炭头发了三天高烧,居然让他扛过去了,此事过后,他成了佟若善的私人车夫,他只为她一人赶车,对于其他人皆视若无睹,自然而然地,他也被归于佟若善的人,每个月拿二两月银。   “老大,这里有间道观,我们去进躲雨……”   几匹快马由远而近,哒哒的马蹄越来越大声,在雨声中,有种叭答叭答的回声,地面也跟着微微震动。   蓦地,马蹄声在道观附近戛然而止,有道嗓门大得像熊吼,连不会武的佟若善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自觉螓眉一颦。   “他们要进道观?”   “小姐莫惊,老炭头在。”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姐一分一毫。   “我不怕,就怕人一多,气味不好。”佟若善配了几种防身的迷药随身携带,倒是不惧歹人为恶。   老炭头嘴角上扬,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小姐,向来枯水般的双瞳轻泛笑意,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老大,不要逞强,让我们扶你,中了一箭非同小可,你这伤再不看大夫就要废了……咦!怎么有人先占了……”明明是一间破道观,屋顶还破了个洞,居然有百姓在此躲雨。   “你们没看到外面的驴车吗?是我们先来的,不能赶我们走。”怕被赶出道观淋雨,傻胆无敌的青桐连忙严正声明。   佟若善真后悔自己没有捂住她的嘴巴,她没看见人家带剑背弓,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吗?   “呵呵呵!小姑娘,你别担心,我们只是路过的漠北军,在此暂歇避避雨而已。”说话的是一名不带血气、面白无须的男子,看来约莫二十一、二岁。   一听是漠北军,老炭头绷紧的神情略微一松。   “你们是漠北军?漠北军不是应该在漠北打仗,跑到我们健康城干什么?难道蛮子要攻过来了?!”一说到战争,青桐面露恐惧,连脖子都缩到看不见了。   “莫怕、莫怕,没的事,有我们漠北军守着,北方蛮子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们将军一刀能砍一百颗契丹人头颅。”刀起刀落毫不迟疑,跟切面团一样简单干脆。   “莫不破,你话太多了。”若是主将未坐镇大帐的消息传出去,于军情不利,且他泄露军情,依照军法,得挨三十大板。   因为被老炭头挡住,佟若善瞧不见在道观另一边席地而坐的兵痞子,可是沉厚如酒的嗓音一出,她心里不免为之震动,好像听见大提琴醇厚有力的乐音。“咦!声音真好听……”一发现自己无意识的说出心里的感想,她的脸颊立即染上酡红。   她的嗓声虽然轻柔,近乎耳语,可是道观里除了不会武功的青桐外,其他男人全都听见她说的话,不约而同的挑眉谑笑,看向伤了腿、脸色微白的孤傲男子。   莫不破又道:“咳!这位姑娘,你喝的是什么茶,闻起来很香,可不可以给我们一杯暖暖胃?才刚入秋就冷成这样,漠北今年的冬天又难过了。”北方蛮子肯定又不安分,抢粮抢女人。   “青桐,杯子。”   “是的,小姐。”青桐从形型竹篮中取出三只陶杯,一一斟满了才递给对面的军爷。   “来,你先喝,这茶真香,光闻就口齿生津。”   “入喉铁定甘甜,瞧这茶水的清澄,浅浅的金黄色。”   人多杯少,莫不破先把拿到手的第一杯茶送到众人的领头面前,不是邀功,而是出自敬意,真当亲大哥看待。   腿受伤的男子一接过茶杯便要就口一饮,却被佟若善出声阻止,“等一下,你身上有伤吧?”   男子一顿,沉声反问:“那又如何?”   “茶对伤者不宜,不利于伤口的愈合。”佟若善解释道,任何刺激品都不该入口,像酒、茶之类的,饮之会加快血液流动。   “你是大夫?”莫不破顿时两眼发亮。   “不是。”佟若善否认得极快。   “那你懂医理吗?像是什么药对伤口好,什么药具有疗效?”莫不破没想过人家姑娘的声音听起来还很稚嫩,完全不像行医多年的医娘,着急的认为逮到一个是一个。   “我不……”佟若善想说她不会医术,以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偏偏她有个专扯后腿的丫鬟,三两句话就把她出卖了。   “我们家小姐可神了,把肚皮剖开掏出肠子洗一洗,切掉坏掉的肠子再把其他肠子缝连在一起,然后再把肚子缝起来,居然没死耶,一天后还活蹦乱跳,照吃照喝……”青桐的话语猛地一顿,吓!她说错了什么,怎么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金子似的闪闪发亮?   她根本不晓得她的话引起那群漠北军多大的兴致,他们的目光投向老炭头身后茜红色衣裙的女子。   莫不破兴奋的问道:“姑娘,你会把人的肚子剖开再缝合?”而且人还活着?   “我不是……”这个青桐,到底知不知道给她惹来什么麻烦啊!佟若善抚额轻叹,暗暗祈求雨快点停,她才能快点离开。   “你有好医术就该救难扶危,来来来,别害羞,相逢自是有缘,也是老天注定的缘分,我家老大那条腿就托付于你了,咱们大弘国的兴衰就看你的了……”   第二章 有钱不赚是呆子(1)   佟若善就知道会这样,她被那无脑的蠢丫鬟坑惨了。   人家是养条狗能看家,她是养了只硕鼠,专门来啃自家的米袋,还呼朋引伴一道儿来偷。   偏偏她现在面对的是几个人高体壮的兵痞,还个个配剑带刀,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跑不快、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光靠一个老炭头,人在屋檐下,不低头,难不成要跟一群兵对打吗?   在心里哀叹一番的佟若善,轻拍了拍老炭头的背,让他退开。   “小姐,不妥,你是尚未说定人家的闺阁千金,不能跟这群胡搞瞎混的家伙掺和。”他不赞成的摇摇头。   她笑笑地眯起秋水瞳眸。“无妨,反正是救人,功德一件。”   “小姐……”你太任性了。   佟若善回他一个“人家气势比我们强,我们能硬拚吗”的眼神。“不会有事的,若是这些人嘴巴太大,让我闺誉有损,这里有一、二、三、四、五……九个人选,就挑一个顺眼的当我夫婿。”   她是在开玩笑,一群漠北军却当真了,当下你推我扯的,还猜酒拳定输赢,活像个事儿。   莫不破还大声调笑道:“嗟!你还真敢挑高枝呀,知道咱们哥儿都是军中将领级的好汉,你福气到了,真能治好我们老大,保你富贵一生……”可是当老炭头一站开,露出身后茜红色的娇小身躯,他的话语便跟着一顿。   佟若善小小的脸蛋巴掌大,细细的胳臂宛如柳条儿,不及盈握的小腰还没眼前军爷的一条大腿粗,什么都细细小小的,精致得像只易碎的青花瓷,轻轻一碰就碎了。   莫不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鬼,年纪怎么这么小,她及笄了吗?”   “我也觉得我不能胜任这般艰钜的活儿,不如你们再忍忍,等雨停了再进城找医馆的大夫,我看他的腿一时半刻也好不了,顶多锯断条腿,人还留着一条命……”   “不行!命要,腿也要,你快帮他治,只要能治好他,我们兄弟欠你一条人情。”莫不破激动的大叫。   佟若善不晓得眼下这些人的人情有多重,是多少人想求也求不到的福分,连朝中大臣和有意九龙之位的皇子巴着大腿也要巴住的人物,她只觉得玩刀弄剑的人脾气一定很坏,她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最好老死不相见。   “你要用麻沸散还是银针封穴……”佟若善的话还没说完,顿时有种错觉,她是不是看见九头狼了,怎么瞅着她的目光一片狼光发绿?   “你有麻沸散?”出声的是先前脸色发白,现因伤口发炎身子发热而面色转红的孤傲男子。   “咳!有麻、麻沸散很奇怪吗?不是到处都买得到?”麻沸散等同于现代的麻醉药,她试了几回才调出适当的分量。   很会背书的佟若善当真有过目不忘的天分,十岁那年外公给她一本厚重的《中医方剂精选集》,她断断续续背了一个月就把一千剂药方给背熟了,直到十数年后还能粗略背出。   来到古代后,她发现她的记忆力较之前又强了些,已经被遗忘许久的药方又从记忆深处被挖了出来,她如看一本书般的倒背如流,稍做整理后脑中有如藏了一本中医药典。   但是她很清楚这种事对她而言并非好事,即使是一般的仕绅名流,若是身怀生财的宝物,恐怕还没等到发财就先被毁家灭门了,毕竟有太多人想去抢这笔天上掉下来的财富,尤其她还是个年少的姑娘家,既无家族支撑,又无绝世武学傍身,若真把一身惊人的医术亮出去,说不定赞誉未到毁谤先至,还有可能会被当成惑世妖女活活烧死,连骨头也不留下。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她才不想让自个儿走向早亡的命数,总是尽可能活得低调。   “你到哪里买到的,你说说看。”莫不破的两只虎目睁得老大,口气显得相当不满。   “药铺呀!你到药铺配药,店主自然就会给你。”佟若善圆睁着翦翦水眸,一脸很无辜的模样。   “药方呢?”莫不破伸手讨要药方。   “不知道。”佟若善没好气的瞅他一眼,这人是土匪吗?强取豪夺的。   “你……”莫不破抡起拳头,高挺的身子往前一站,作势要打人。   但事实上他是不打女人的,他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胆小的人,以往用这招十分有效,十个有八个跪地求饶,另外两个则是吓得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可惜这次他遇到的是连胆子也敢摘掉的女英豪,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做出赶人的手势。“他的腿到底要不要治?不治我要回那边把茶喝完,刚炒菁的新茶可不能浪费了。”百年老茶树的茶叶不苦不涩,嫩芽摘下来口里嚼是甜的,制成茶叶有股自然天成的清甜,若再用跑虎山的清泉煮沸泡茶,味道更清冽了,口齿留香。   “治!”九张嘴同时一吼。   佟若善抬眸环视了九座山一样的男人,眼皮抖都不抖一下,点了其中一人。“你,到我的驴车上取来这么大的药箱。”她比了比大小,驴车的空间有限,一眼就能瞧见。   “我?”眉尾有道不明显刀疤的男人抖了抖眉毛,好像不敢相信她像使唤小厮似的指使他做事。   “你饭吃得比人家少吗?连个小箱子也拿不动。”她没好气的道。不过是一群兵痞子,派头却一个比一个大。   “谁说我拿不动,你这个臭丫头!”他十三岁就砍下蛮子的脑袋,谁敢说他是四肢不动的饭桶!   “好了,周藏七,快去拿小姑娘的药箱,老大等着治伤。”莫不破正经起脸色道。   麻沸散呀!兄弟,有那玩意儿咱们能少受多少罪。   在战场上厮杀谁能不挨刀,或多或少都有几道刀疤剑痕,严重的命都丢了半条,而且治疗的过程中,不怕伤好不了,而是那挖肉拔箭、去腐切骨的痛,比被人砍一刀还要疼上几倍。   他们都听过麻沸散,华佗圣药,但谁真正见识过,只当做一则传说,毕竟世上哪有抹上就不感觉到痛的药。   可是这个不及男人肩高的小姑娘说了,还有两个选择可以挑,她的医术到底有多高明,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想亲自瞧瞧,他们也想危急时有人救助。   “好,我去拿,你等着。”周藏七面容凶恶的撂下话。   一会儿,他拿回一只漆白的花梨木方匣,不大,两尺见方,宽约五寸,方匣正中央漆了十字的朱漆。   佟若善接过匣子便往地上一放,她蹲了下来将方匣盖子打开,纤纤素手洁白如玉的往上一提,几个大男人骤然瞪大眼。   经过改造的匣子里别有玄机,一直拉直便成了高一尺的三层柜子,第一层放的是奇形怪状的刀具,有大有小、有方有钩,还有像筷子的夹子,细长的小剪子;第二层则是一粒粒搓圆的棉球和剪成方块状的纱布、成捆的纱带、一瓶烈酒、一瓶不知何物的水,还有几片削成板状的竹片,两、三瓶味道奇特的药水,还有膏状黏物;最下面一层则一目了然,无非是一些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有葫芦形、有圆肚形、有长颈形、有南瓜形,一看就知道是放药的,林林总总算来共有二十几瓶。   “把他的裤子撕开,露开受伤部位,我要先看他伤得如何。”佟若善是脑神经外科名医,不是一般外伤外科,看个小外伤简直是侮辱她的专业,她只好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看了受伤的男子一眼,待受伤男子点头示意后,这才蹲下身,双手一用力,将已经用刀挑开的裤管撕得更开,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以及已经发黑生腐的伤处。   “你这伤起码伤了十来天,没找大夫看过吗?”他是不要命了,还是逞英雄,再延误治疗真的要截肢了。   “看了,军医。”原本更严重。   惜字如金的男子目露冷光,盯着在他腿上东瞧西瞧的小丫头,眉头微皱地看着她从匣子侧边抽出类似皮套的东西,手法俐落地往葱白五指一套,彷佛在手上多了一层薄皮。   “不要看了,这很贵,我要弄这一双不容易,别看到好东西就打主意,我不会给的。”佟若善马上道。在现代随便买都有的手套,她用了十来头猪的肠子才弄出三双,她还舍不得丢,回收用烈酒浸泡再重复使用,反正用到的机会并不多。   她完全没想到在这次的手术后,她日后会接到更多更艰险的救急手术,而在她看来十分难成事的消毒手套,在某人的一声令下,成箱成箱的送来,堆积如山,教人傻眼。   男子微微挑眉,那种东西她就觉得贵?看来这丫头没看过真正上等的好物。“你要如何治伤?”   她先看了看,以指伸入伤口探探深浅,不意外的摸到一硬物。“你有截箭头的倒钩扎在肉里没拔出来,卡在腿骨位置,造成你的皮肉溃烂,无法愈合,我的方式是把腿肉切开,取出倒钩,削掉腐肉再缝合,你有建议可以下刀前提,我一向尊重伤患的意见。”   “尊重个屁,你分明是见死不救!”周藏七个性直,最见不惯婆婆妈妈、尽说废话的人。   “好,那你来动手。”佟若善冷眼一扫,周藏七立即缩颈往后一退,确定没人干扰后,她才又转回头对受伤的男子道:“先清洗伤口,把伤处完全露出来我才好动刀,这会很痛,你先忍一下。”嗯,更正一下,是非常痛。   “不是有麻沸散?”男子利眸一闪。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男子的嗓音一沉。   “没有药材呀!谁会随身准备一包麻沸散。”   其实她有,由汤剂研制成粉状,撒在伤口上便能局部麻醉,可她不甘愿呀!她每制一种药都费尽千辛万苦,还要从日常家用节省下来,有的药材可不便宜,做成的成药才那么一点点,用完了就没了,而她不想整日埋头制药,把自己搞得一身难闻的药味。   说穿了她就是懒,她自认是医师而不是制药师,药够用就好,无需整天埋首其中,攸关个人骄傲。   “也就是说,你手上有麻沸散的药方?”只是凑不齐药材?   佟若善突地将半瓶盐水往伤处倒,十分愉快地听见某个人的痛呼声。“我说过有点疼。”   “不是只有一点吧!”男子冷瞪着她。   “没听过良药苦口吗?你这条腿还能感觉到痛楚算是幸运了,若是三天内没治,你就该和它告别了。”佟若善说得实际。   “你是故意的。”他很肯定。   “是又如何?你可以不让我治。”又不是她求他,保不保得住腿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男子抿着嘴,目光冷冽如刃。“你要是没治好,你会知道后果。”   佟若善这下子不免也来了气,他居然敢威胁她,当她是吓大的吗?“那我要不要顺便把你毒死,免得你事后翻脸不认人,把我砍成碎片?”   “你敢——”   “敢下毒就要你的命!”   “你敢下毒……”   “你好大的胆子……”   “在爷的面前也敢毒害边关大将——”   受伤男子沉下脸还没开口,围在他四周的众男便纷纷发怒,把眼珠子瞠到最大瞪着她。   “你们很吵,到底治不治?”佟若善一脸他们再吵她就抽手的神情。   几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大男人,立刻憋屈地吼出一个字,“治!”   “很好,谁再发出一个音我就不治了,包括你,大块头。”在治疗过程中,大夫最大。   几个大男人的几张嘴闭得死紧,只能愤愤的瞪着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小丫头片子,莫名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委屈。   “刑剑天。”   佟若善用棉球擦拭伤口的手一顿,又继续动作。“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今日一别再无相见日,你不认识我,我没见过你,我们是茫茫人海中两颗小小的米粒……   “还有,我很穷,买不起金针,只能用银针代替,你还是会感觉到痛,但我相信在战场上刀里来剑里去的你应该忍得住,你要切记一件事,不要跟我说话让我分心,我必须在两刻钟内拔钩、清创和缝合,若是时间耽搁过久,你的气脉会堵住,以后就算治好了也会行动不便。”说完,她朝方匣下方一旋转,匣内另有机关,露出一排长短粗细不一、排列整齐的银针。   她的双手不抖不颤地依照穴位,分次将银针插入伤口的四周,整整十八根银针巍巍抖颤。   别说是插在身上,光用看的就够惊心动魄了,几个杀敌如砍瓜的将领在看到她插完十八根银针后,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心中不禁微微发凉,上下滚动的喉头欲吞难噎。   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这个丫头不简单。   当他们再看到她面不改色的下刀挖肉,刀法准确的挑出一小片箭钩,接着手指穿梭如绣花般的剔除腐肉,已经有几个人受不了冲到外头去吐了,而她依旧神色如常的挑开血脉割肉。   看到这情景,堂堂七尺男儿也不免敬佩,小姑娘有过人勇气,见到喷出的血肉居然不惊不惧。   “小姐,奴婢替你擦汗。”   “嗯!”   小姐一应允,青桐立即取出绣有小鸡啄米的手绢拭去小姐额头冒出的薄汗,并小心地不遮住她的视线。   在确定腐肉全部清除后,佟若善从方匣最下层取出雪白瓷瓶,看得出来她很舍不得用,再三迟疑后才拉出瓶塞,只倒出一些些白色粉末在伤口上,然后赶紧收起来。   就在大家正要嘲笑她小家子气时,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发生了——   药粉撒在伤口处不久,原本还在冒血的伤处忽然止血了,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由血红肉色转为正常肉色,发红的皮肉逐渐消肿。   “那药……”简直是神药!刑剑天也不禁瞪大了眼。   “我的。”佟若善把药收好,两手飞快地收回,缝了二十七针,用小剪刀剪断缝线线头,大功告成。   “我买。”刑剑天的腿完全没有痛的感觉,他面容沉肃得令人不寒而栗,眼神有如利刃。   “两百两。”佟若善马上开价,有钱不赚的是呆子。   其实成本价不到一两,难在其中一味的三七难寻,一般的小药铺供应不起,她有几亩药田还做不了百儿千瓶,不过她敢这般开价也是看在物以稀为贵,在与敌人作战时,最怕的不是一枪毙命,而是明明尚有生机却因血流不止而亡,危急时刻能救命的药都不是小事,说不定还能扭转战局。   “好。”刑剑天毫不犹豫的应道。   第二章 有钱不赚是呆子(2)   取下银针后,佟若善一手接银票,一手交药,她实在不信任这批胡作非为的兵痞子。   针一拔,刑剑天才感觉到割肉的痛楚袭来,惹得他眉头一皱,但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而且比起先前真的好多了。“还有麻沸散……”   佟若善伸出玉指轻轻摇了摇。“做人不要太贪心。”   “军队需要它,成千上万的兵士需要它。”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放任本国将士活活痛死。   她收拾好药箱,将消毒手套脱下,用一块不透水的油布包住,避免接触污染。“看在你爽快付银子的分上,我送你十片消炎片,一次两片,每日早、中、晚各一,用温水送服,服药期间不能饮酒和茶。”   “多谢。”刑剑天收下药片,感谢道。   “不用客气,二十两。”亲兄弟都要明算帐了,何况是萍水相逢。   “二十两?”   “看病不用诊金吗?”佟若善一双明眸瞅着他,彷佛在用眼神问他:你想赖帐吗?   “莫不破,给。”值得!   “是,我给。”莫不破也服了,银子给得干脆。这丫头明明还未长开,精致的五官犹带三分稚气,可医术惊人的好,教人不由得惊叹。   “以后受伤别找我,我不是大夫。”她真怕他们找上门。   佟若善之所以当不成中医师,主要是望问闻切,她怎么样也学不会切诊,能拿手术刀的手切不出细弱的游丝,十次切脉错七次,连对她期许甚高的外公也不许她庸医误人,脉都诊不准,如何开药?所以她才改朝西医发展,做了个顶尖的外科医生,不让外公再一次失望。   “小姐,雨停了。”天色已晚,他们还要赶夜路吗?可是看看一屋子的臭男人,青桐表情嫌弃的皱起鼻头,她宁可和小姐在驴车上过夜,也不愿意和他们同处一室。   “走吧,我们到云空大师那里打扰一夜。”睡庙里好过在破道观打地铺,佟若善金贵的身子受不住。   吃了消炎片小有困意的刑剑天听到云空大师的名号,忽地睁开一丝眼缝,若有所思的打量正让丫鬟系上披风带子的娇小身影。   青桐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小姐,你打开猪的肚皮又把它的肠子塞回去时,猪不痛吗?”那时候她只听到猪哼哧哼哧的叫着,也不晓得猪究竟是什么感觉。   佟若善无限慈悲地看了她一眼。“等你当了猪就晓得了。”   “小姐,奴婢不是猪。”   主仆两人边说边在老炭头的护持下走出道观。   她不是猪,难道他们的将军就是?   好几双眼同时看向刑剑天,有人在憋笑,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投以同情的眼神。   “老大,你有没有一种被骗的感觉?”不怕死的莫不破朝刑剑天挤眉弄眼,调笑的问道。   他们当初听丫鬟说得煞有其事,以为被小姑娘开肠剖肚的是人,没想到居然是头猪,那不就表示令北蛮闻风丧胆的漠北将军被人当头猪来医治?   “滚——”刑剑天没好气的低吼一声。   刀悬在脖子上的莫不破仍旧嘻皮笑脸的。“是,小的就滚,将军要我往哪滚,滚到那位持刀不手软的小娘子怀里如何?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十分赏心悦目。”   “满地打滚最适合你。”刑剑天目光一沉,二话不说抬起未受伤的腿,毫不留情地朝他腹部一踢。   “哎呀!将军,小心你的腿!不是大夫的大夫娘子说你的腿三天内不能使劲,要不然缝好的伤口又要裂开了。”莫不破马上正了正脸色,收起一贯的嘻笑神情,担忧的提醒道。   “你不惹将军动怒不就没事了?你这张不吐象牙的狗嘴怎么哪里痛往哪里踩,人家小姑娘刚救了将军的腿,你不知恩图报还恩将仇报,满嘴秽言,你还是人吗?”性情耿直的燕无道重重地往莫不破背上一拍,力道大得足以重伤一头牛。   “哎哟喂呀!轻点儿,你熊掌要将我拍扁不成?她拿了我二十两的诊金,难道我对她还不够感激?”他一个月的军饷也才十五两。   连年打仗的大弘国并不富裕,年岁收能拨到边疆军士手中的更是少之又少,想发财的只能拚命攻打敌人城池,将敌人的物资和金银财宝抢过来。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很穷的兵痞子,其实个个富得流油,阶级越高分得越多,上缴到国库的战利品是他们分剩下的,但是也相当可观,不留人话柄,朝廷官员也无从弹劾,只知边境困苦。   不过穷的是底下的兵士,他们的薪饷真的不多,刚好够养家活口,一旦不幸殉国了,由朝廷拨下的抚恤金更是少得可怜,加上层层剥削,遗眷能拿到的还不够一年的口粮,一家子只能等着饿死。   幸好这些高阶将领在京城大都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子弟,对银子一事并不看重,往往将所得的封赏分给下属,尤其是为国牺牲的将士,一向从优处理,同袍间互相照顾其家眷。   每上一次战场就有可能回不来,要有命在才能痛快的花银子,否则左揽金右搂银也只有干瞪眼的分。   “你认为不值?”刑剑天反问道。二十两他还觉得小姑娘亏了。   “和春堂”的大夫一出诊,医术不怎么样却敢开高价,看准了公侯将相银子多,一入大户人家,最少要五十两,这还不包括人参、鹿耳一堆的高贵药价。   莫不破想都没想就摇摇头。“值,我没见过下刀像她那么稳的,她不惊不惧,彷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受伤的男人,而是在赏花作画,悠然自得的刀随手落。”   简直是神乎奇技,无人能及,那一手刀路教人叹为观止,哪一天他伤了,也宁愿找她医治,而非粗手粗脚的军医。   “还有她的药,你们看将军的腿原本还在渗血,可是她的药粉一撒上,伤口的血立即止住了,你们想,此药若是用在战场上,我们会减少多少伤亡。”周藏七惦记的是止血圣品,他贪婪地盯着将军手上仅有的一瓶。   其实不只是他,在场的男人都想索要,可是刑剑天却将云白瓷瓶收入坏里,掩住众人渴望的目光。   “将军,我们要不要派人跟着她?”莫不破问道,也许日后还用得上她。   没有一个不对医术精湛的小姑娘出身感到好奇,更有热切的探究,看她的言行谈吐,衣着打扮无一不出自大家,哪家的千金小姐允许她学医,对家风而言并不光彩。   “你们没发现吗?”刑剑天锐利的目光看了众人一眼。   “发现什么?”莫不破不解的问道。   刑剑天墨瞳低垂,略带深意。“她身边的车夫身怀绝技,武功不在我们之下,若是单打独斗,能赢他的人不多。”连他都要斟酌斟酌,先探探底。   “将军,你说一个车夫功夫比你高?”这是开玩笑吧,将军的九斩回龙刀举世无双,无人能敌。   “不一定,要比过才知道。”刑剑天的双瞳迸出锐色。   “那药我们还要不要?才一瓶不够我们分,她那里应该还有。”救命的药怎么也不算贵,两百两他还买得起。   周藏七的心语是大家的心声,见识过白色粉末的止血效果,人人都想有一瓶救急。   “还有麻沸散。”不知是谁又提了一句。   “对,麻沸散,那太重要了,老子每回一受伤就痛得要命,手没轻重的军医又当我是死人般的医治,真是痛上加痛,痛到想干脆死了算了。”   燕无道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在血海中打出来的战功,哪一个人身上没留几道疤,他们悍不畏死,奋勇迎刀,可是谁也忘不了受伤后的医治,那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谁不希望伤快点好,最好有一抹就痊愈的神药,但世上哪有这种药,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得快是唯一的要求。   “老大,让我去追踪,我的轻功最好,不易被发觉。”自告奋勇的莫不破有些迫不及待,满脸兴奋。   “不用。”刑剑天丢出攀钩,一把勾住他的后领,稍稍一使力便将腿往外衡的家伙勾回来。   “老大,千载难逢的机会呀!难道你要白白让她走了?”那是神医耶!他从不晓得伤口还能用缝的。   “我说不必就不必。”刑剑天的言下之意就是,大家不用多说了,他自有主张。   “你真要错过这种奇才?”莫不破心里急呀,唯恐驴车走远了,想要追人就来不及了。   “她是个姑娘家。”刑剑天沉声道。   女人在军中只有一个去处,红帐,也就是供军士泄欲的地方。   “姑娘家就不能为国效力吗?何况我们要的是她的药和医术,如果她肯教……”将会造福无数兵士。   刑剑天被胡子掩住的嘴往上一勾。“你方才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吗?你们一个个全把耳朵扔在粪坑里了是不是?”   啊!小姑娘说了什么,怎么不记得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注意全放在小姑娘持刀的手上,敬佩她的大胆之余,还不忘感慨她的手长得真好,莹白晶润,彷佛精雕细琢的白玉。   “云空大师。”刑剑天好心提醒道。   “云空大师?云空大师……啊!天悬寺!”莫不破最先反应过来。   天悬寺盖在悬崖峭壁,历经五百年而不衰。   “没错,她提到要云空那里供宿。”人就在那儿,有必要跟吗?小兔儿回巢,不费吹灰之力。   莫不破嘿嘿贼笑。“小姑娘居然也跟云空大师颇有缘分,看来真的不必急呀!”   云空大师出家前是莫不破的叔公,有妻有子却看破红尘,遁入佛门一解一身桎梏,精通佛理一心向佛,教人意外的是,他与刑剑天特别投缘,两人一下棋是没完没了,曾经三天三夜没离开棋桌,最后以和局收场。   云空大师是世外高人,不轻易与人结缘,所以他的俗世友人曲指可数,即使是他的嫡亲子嗣,他说不见就不见,无论他们如何苦苦哀求,他心在三界之外不问俗事。   唯独有两人只要他在寺中便会接见,一是刑剑天,一是佟若善,此两人在他心中堪称尚且谈得来的小友。   “当务之急是联络上太子,让他小心提防,朝中居然有官员通敌。”刑剑天拧着眉道。   私扣粮草是小事,泄露兵士布列图才是致命大伤,他的人是来杀敌的,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怕是不容易,太子那里有人监视着,想要和他搭上线不容易。”太困难了,如火中取栗,稍有不慎连自己也得赔进去,燕无道不免忧心忡忡,内贼猖狂,损及国本。   “找秦肃王吧,他进宫方便。”四皇子楚长留受封肃王,封地在富饶的秦、肃两州。   周藏七的提议被刑剑天否定,“不,我直接面圣。”这才是斧底抽薪之法。   他们离开边关并非私下行动,而是因为皇上召他们回京。   不提私扣粮草,不言军饷短缺,不论是由谁押运,运到边关的军资和上头发得没有一次符合,押送官要贪,上层也要贪,沿途的县城再摸点油水,能够让兵士吃饱已经很不错了,有力气打仗城池就不会去,后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他要的是药材和冬衣,这两样东西在边关极度缺乏,粮食和军饷他们可以去抢,在太行山附近有十来个土匪窝,再不济还有北契和辽国的游兵,半年剿一回,就够他们吃喝一年了。   “老大,皇上不会砍你头吧?”莫不破担心的问道。   刑剑天冷笑一声。“我刑家一门忠烈,几乎都交代在战场上了,皇上还要赶尽杀绝吗?”   刑家嫡出子系,除了刑剑天外再无第二人,其余皆是庶出和旁支,他三个叔公、他父亲和两个亲叔,还有嫡亲的大哥、二哥全死在蛮子的刀剑下,大房就剩下他和两个走科举的庶子,一个进翰林院当六品编修,一个在国子监就读。   他们没有武将的血性,也不喜打打杀杀,为了刑家留下一点点血脉,刑家家规中特别点明一条,庶子不从军,若有一天嫡系血脉就此断绝,庶子要负起传衍责任。   “话不是这么说,君心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还不至于老眼昏花,放任太子和三皇子明争暗斗,他不是逼你选边吗?”要是选错边,后果堪虑。   朝廷现有两派,分别是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一派,以及由统御后宫的仪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一派,继后所出的九皇子今年才九岁,根本无力与众位成年的兄长争逐,不在考量内。   其实刑剑天更看好行事果决的四皇子,也就是秦肃王楚长留,但他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与其妻鹣鲽情深,成亲数年未纳妾,夫妻俩仅一子一女,令贞太妃十分不满。   贞太妃是秦肃王的生母,先帝的婕妤,目前还住在宫中与太后作伴,并未随儿子的开府而离宫。   不过也有人说因为秦肃王不肯听她的意思娶她娘家辅国公府的外甥女,非要和她唱反调迎入一名民间女子,还把她所赐的两名侧妃和四名美女退回,所以她和儿子赌气,扬言他不广纳妻妾便不同住一处,让全天下人笑他不孝,不事亲娘。   但是气归气,这法子有用吗?   贞太妃被自个儿的意气困住了,有点下不了台,上头没个婆婆管东管西,指手画脚,肃王妃不知过得多清心,她巴不得贞太妃不要来,免得坏了他们一家四口和和乐乐的好日子。   “不,皇上他在看臣子的忠心,忠臣、直臣才是皇上要的,我们明面上两边都不搅和,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皇上不会真的撒手不理,必要时还是会出手。   文人重气节,武将重血性,文能定国,但要所有人都乖乖听话,唯有武力制裁方为正道。   皇上在此时召刑剑天众人入京,就是要确定他们的兵权仍是效力于天子,而非偏向其他皇子,皇上要掌控军权,不让兵祸为患,是自己的人,皇上才能放心的用。   “对了,老大,皇上会不会突然来个赐婚?他这些年老是叨念着你尚未成婚,前头三个嫂子都没福气……噢!周藏七,你干么踢我?”莫不破不满的瞪向周藏七,偷袭非好汉,好胆来过过招。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老往人家的心窝戳,你忘了那几位的下场吗?”谁家的闺女敢嫁啊?   “呃,这个……”莫不破顿时哑然,不敢再提。   第三章 人在屋檐下不一定要低头(1)   刑克男,这是京城人士给刑剑天的浑号。   刑剑天自幼便与南阳侯的嫡女定有婚约,十六岁那年他由战场回来,便是为了迎娶,天作之合的佳侣多少人羡慕,摆了一长街的流水席。   可是喜气尚未散去,漠北将军府前的红灯笼却取了下来,改挂上白灯笼,成亲不过才半个月,新嫁娘便落水而亡。   同年,刑剑天的大哥阵亡。   又过了两年,刑剑天透过外公靖王又谈成了一门亲事,是左丞相的次女,哪晓得人家入门不到三日竟离奇死亡,听说两人尚未圆房,她死时仍是处子之身。   那一年年底,刑剑天二哥中箭身亡。   接连着几件不幸已经够令人痛心了,没想到此时竟传出流言,说刑剑天是天破星转世,对朝廷来说是锐不可当的猛将,煞气重,能镇八方,可八字克亲,尤其是身边亲近的人,譬如兄弟和妻妾。   所以他接下来的说亲非常困难,稍有门第的人家都避得远远的,以免雀屏中选。   即便如此,三年后由兵部尚书的夫人拉线,又说成了一门亲事,对象是外放四品官的三女,六礼中走了五礼,就等着亲迎这一项,刑剑天的兄弟们穿红戴绿的打算带队迎娶。   结果在拜堂的前一天,新娘子不知从哪儿听到新郎官的刑克之名,居然悬梁自尽,死时还圆睁着双目,似乎心有不甘。   没多久,刑剑天又有一名堂兄死在敌人的偷袭中。   刑家的男儿一个个没了,刑剑天的痛可想而知,而外界的传言更张狂了,加重了他刑克之名,说他不只克妻还克亲,每娶一个妻子便克死一名手足,他浑身的煞气不宜娶妻。   于是乎,再也没人敢提起他的亲事,直到如今他都二十有五了,仍是孤家寡人,枕空无人伴。   但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流言,与正在看医书的佟若善无关,她从不理会外头的蜚短流长,况且首都天业距离建康城有七、八日路程,纵使快马加鞭日夜不歇的赶路也要四、五日,这些谣言传到她耳里时,黄花茶都凉了。   那天从天悬寺回来,她便投入制药的大工程中,利用手边仅剩的一些三七粉,她又制成一瓶止血圣药,收在药箱里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没人知道她会医术,而且是开膛剖腹的那一种,因为太惊悚了,即使向外人道也无人相信。   “小姐,该去向老夫人请安了。”青蝉长相秀丽,嗓音轻柔,微带一丝娇媚。   “又到时刻了?”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佟若善午觉才眯了一会儿,睡醒后书也还没看几页。   “是的,小姐,奴婢为你重新梳个发,换件衣服。”青蝉手拿一件榴红色衣裙,裙身绣着傲视群鸟的长尾雀。   “梳发就好,换衣不必了,麻烦。”佟若善坐着不动,左手拿书,右手翻页,任由青蝉替她拆掉发辫,重新梳理。   “不行,小姐身为侯府嫡长女,该有的礼数不能免。”青蝉将小姐乌亮的发丝挽成花,勾出个落云,再以赤金缠丝镶玛瑙钿固定,又别上一根嵌红宝石五福如意长簪,斜插点翠五瓣花对金步摇,柳叶长的耳坠上镶的是拇指大小的东珠。   青蝉做事力求完美,她一定要她家的小姐是最出色的那一个,谁也不能夺了侯府千金的光彩。   “好了好了,别往我脸上抹粉,我受不了。”每天晨昏定省,佟若善不觉得烦,但事前的梳妆打扮真是折腾死她了。   “小姐,奴婢只抹上一层淡淡的粉色,让你看起来有精神些,拜见长辈不可无精打采,让人看了多生闲话。”青蝉劝道,毕竟不是自个府中,凡事还得多忍耐,做个样儿,博人口彩。   佟若善听出她指的是大舅、二舅所生的表姊、表妹,虽然她娘和两个舅舅是同父所出,可不是同一个娘,亲疏立见,大舅母和二舅母也不待见她,时常冷嘲热讽。   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儿女,这些个表姊、表妹和他们的父母是一个鼻孔出气,每次见了佟若善,不是酸言酸语的嘲笑她有家为何不回,要赖在程家白吃米粮,就是暗中使绊子,给她找不自在,只要她过得不好她们便痛快了。   在意兴伯府中,佟若善感受不到太多的善意,唯一待她好的小舅在两年前补了个缺,上宁兴当个地方官去了。   青桐跟着附和道:“对嘛,小姐,天生丽质也要靠三分打扮呀,这样才能把你的光华和气度展现出来。”她拿着桃红色口脂,兴致勃勃地准备为小姐上妆,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把小姐妆扮得美美的,把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表小姐给踩在脚下。   佟若善没好气的睨了她们一眼。“在狼群环伺下太出挑不是好事,你们想让我被群起围攻呀?”唉,她们到底懂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想低调做人,不与人交恶,偏偏她的丫鬟个个有主张,宁可盛气凌人也不受人欺负,先把架子端高了,旁人想低瞧也瞧不来,她的身分就摆在那,弯不了腰。   其实佟若善也想回去瞧瞧她所谓的家,虽然武宁侯府有个贵妾扶正的继母梅仙瑶,但再怎么样也是姓佟的,她的亲大哥是侯府世子,梅氏要对付她也得稍加收敛,顶多是立些规矩,刻意找她错处罢了,应付过无数无理取闹的病患和病患家属,一名关在后院的女子岂能难倒她?   面对面的较劲总好过寄人篱下,至少她能理直气壮地向武宁侯讨要身为嫡长女的一切好处,武宁侯府是她兄长的,不能落在梅氏手中,任由她掏空府中财物。   可是没人来接呀,她要怎么回京?总不能自个提起来伤祖母的心吧。她知道祖母是真心疼爱她,但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小姐,我们会保护你,狼咬不到你的。”青桐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气,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一旁正在铺床的青丝回过头一看,笑意一漾,搭腔道:“要是你被咬死了呢?”接着她素手一牵一拉,再轻轻一抚,床面平整无痕。   “我陪小姐一起死。”青桐拍拍胸脯。   “可是小姐还不想死啊。”青丝受不了的摇摇头,有勇无谋就是在说她吧。   “啊!这个……”青桐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后颈。“那就奴婢先死,小姐想死的时候再死。”   噗哧一声,恨她不长脑的青蝉往她脑门上一戳。“胡说什么,我们都不会死,要长命百岁,寿与天齐。”   “青蝉姊,我本来就比较不会说话嘛,你大人有大量,别再戳我了。”戳得她好痛,肯定都红了。   “你应该向小姐道歉,你我同是丫鬟,你对我愧疚什么?要不是遇到小姐这么好性子的主子,刚才那番话就够你挨上三、五十大板。”奴婢地位低贱,向来由主子打骂,是小姐人好,不把她们当下人看,她们才能过得比一般丫鬟来得写意一些。   “小姐……”   青桐正要开口,嫌麻烦的佟若善抬手一挥。“免了免了,少了那些繁文褥节的虚礼,你们都弄好了吧,我们去怡德院见祖母吧。”   “是,小姐。”青蝉和青桐同声应道。   周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佟若善买了个十岁大的小丫头伺候她,不让她跑来跑去,只管院子里的事。   一向话不多的青丝是管小姐屋里的事和小厨房,每当主子带着青桐、青蝉离开时,她便是留守屋内的人,若无重大事件,她寸步不离,直到她们一行人回屋为止。   除了她们几个,在院子里服侍的二等、三等、粗使丫鬟和婆子,都是程府的下人,由大舅母把持的程府,这些个婢仆不可尽信,可以差遣她们干活、洒扫、浇花、修剪花木,其它如吃食、洗衣、香料是一个也不许碰。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程府的大房、二房都看三房不顺眼,身为三房嫡亲妹妹的女儿,他们又怎么可能诚心相待,就防着她向老夫人要钱,把程府的银子搬到表小姐的小金库,内外勾结私吞程府家产。   “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要勾引谁呀?咱们意兴伯府可不兴表哥表妹亲上加亲,你可别指望能够巴上府里的哥儿们。”程如花嘲讽道,心里却想着,可恶,居然穿戴得比她好,那根金灿灿的步摇晃得多好看。   佟若善在心里冷哼一声,呿!那些歪瓜裂枣她还看不上眼,别侮辱她的眼光。“表姊都还没嫁呢,我哪敢夺表姊的光彩,随便穿穿也就能见人而已,瞧瞧这簪子,是上个月月中打的,都旧了。”   闻言,程如花更加怨恨了,上个月月中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分明是新打的金簪,今儿个是头一回簪上,她哪来的银子买新簪,根本是存心炫耀,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夺走,就她一个人出锋头。   早些年的佟若善像破落户的女儿,她刚到程家那几年,因为身子弱,穿戴较为朴实,加上医乐费花去了不少银两,过得并不宽裕,身上没有几个象样的首饰,那时没人怀疑她私用了程府的银两,只当她是侯府不要的女儿,多有嘲讽和欺侮,态度不恭。   可是后来她的日子越过越好,所吃、所用也越发精致,程府上下不免开始感到疑惑,她的银子究竟是谁给的?   想到这里,程如花不善的眼神看向坐在罗汉榻上的老夫人,她一心认为是老夫人给了佟若善贴己银子,心里不由得有恨。   不是亲的就是不亲,继室怎会对元配所生的子女尽心尽力,看,本性不是流露出来了,对自己的外孙女细心照料,对继子家的孩子却不闻不问,偏袒得太过明显了。   “你要是嫌旧就给我,我一点也不嫌弃用旧的。”程如花故意说道。   佟若善略带歉意地抚了抚发上的长簪。“这种目无上下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自己不要的旧物怎能送人,太不成体统了,只能用赐的,像是给丫鬟什么的做为奖励。”   这些首饰她其实不点也不在乎,她甚至可以全送给她的丫鬟,但她怎么样都不可能给对她怀有恶念的人。   程如花吃了个大闷亏,恨恨的瞪了她一眼,但随即又装模作样的拉起她的手,想把她腕间她生母留给她的遗物血玉手镯扒下来自己戴。“嫌旧就送我个新的,露华阁有根绿宝石泪形钗我很喜欢。”   “我没银子了,要等大舅母给我发月银。”佟若善轻巧的手一拨,不着痕迹的将人推开,素腕一抬,雪肤映出红玉镯的光彩。   她承认是有点故意,莹白肤色配上血红镯子,衬托出雪肌更白嫩,玉镯子更红艳,人与镯子相互辉映,美在巧夺天工,浑然天成,天地自生的灵气薄薄围绕。   那一瞬间,佟若善有若仙姿玉骨的美人,散发一股娇贵仙气,添增三分动人。   她想给的才给,她不想给的,谁也别想从她手中取走一分一毫,程如花的行为踩到她的底线了,她才有如蝴蝶破蛹而出,在刹那间绽放出勾心动魄的美丽娇色。   癸水来过后,她已经慢慢长开了,越见属于少女的娇柔,眉眼间多了引人入胜的清媚。   “你敢说没银子?!你身上穿的、戴的可比我娘给你的月银还多得多,你究竟上哪儿生的银子?”程如花就不信府里会平白长了黄金,还全给了吃白食的白食客。   “神仙送的。”佟若善勾起浅笑,恍若清风拂过。   “哪来的神仙,你少胡言乱语!”最好有送银子的神仙。   “财神爷送金元宝呀!你没瞧见逢年过节,财神爷庙的香火鼎盛。”   “你……”程如花愤怒一指,花容涨红。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姊妹,吵什么吵,血脉一源还能吵出朵花不成?”抽着水烟袋的程老夫人程杨氏神色慵懒,一副坐看儿孙嬉闹的清闲样,底下吵呀、闹的,全是还不完的儿孙债。   两位舅母坐在程杨氏下首,大舅母孔氏帮着填烟丝,二舅母安氏负责添茶,两人虽然私底下不和,但该做的表面功夫一样不落下,本朝崇尚孝道,不论元配或继室都是娘,为人子女者都得尽孝。   两房的女儿有四嫡五庶,庶女就不提了,庶出如仆,一点也不重要,大房、二房各有两名嫡女,分别是如花、如玉、如珠、如宝,四如依次排列年纪是十六、十五、十四、十二。   程如花是长房嫡女,正气呼呼的跺脚,嫡次女程如玉是个贪吃的,身材略微圆胖,看到桌上的糕点便吃个不停。   二房的程如珠和程如宝都很注重外表,两人最擅长在人前扮演端静温顺的好姑娘,一左一右的跟在娘亲身后,不时给她递个帕子,说两句讨好的话,装出母慈女孝的好风景。   “祖母,你偏心,为什么表妹有簪子,我们姊妹却没有?我们是你的孙女,你怎么能厚此薄彼!”没拿到玉镯子的程如花很不甘心,她坐上罗汉榻的踏脚,摇着程杨氏的膝盖。   程杨氏微微挑起眉,看了看善姐儿黑发上的簪子,目光流露出疼爱,但再看向无理取闹的孙女,神情稍嫌冷淡。“那是人家的爹从京城托人带来给她的,你想要,就让你爹打一支给你。”   程杨氏晓得外孙女在城外买了田,是她托人办的,但她并不知晓收成如何,又种了什么值钱的作物,她只知道善姐儿过得好就安心了,其它就由着小丫头们自己去捣鼓。   京城来的这类话是骗人的,自从女儿过世后,她那个侯爷女婿便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连平常的花用也没送上一两半两,好像就这么给忘了,让失女的她更加疼惜无娘的外孙女,有好的总是想留给她。   程如花撇撇嘴。“祖母是诳我的吧,我们府里几时有京城来的人,我怎么没看过?”   “那是外男,岂能入内院?你问问你娘,上个月是不是有侯府的人送来书信和一口箱子。”程杨氏想着外孙还算不错,惦记着给她送上贺岁礼,要不今日这番谎话她也很难自圆其说。   佟仲阳在武宁侯府的处境比妹妹还要艰难,继母不只苛刻他的用度,还压着不让他出头,年届十八了居然仍未替他谈成一门亲事,让他高不成、低不就的拖着。   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关心身在祖母家的妹妹,三个月、半年便捎来一封信,紧缩着用支,不时送她一些京里的小玩意儿,他正是清楚继母苛待人的手段,才刻意不让妹妹回府。   不过这也正合梅氏的意思,少了佟若善,她的女儿佟明珠便是侯府的嫡长女,日后说亲能说上较好的门第,不会被人说是妾室生的女儿,硬生生的掉价。   “娘,是不是真的?”程如花不相信的看向母亲。侯府还认佟若善这个女儿吗,不是不要了?   孔氏眉眼弯弯的点点头。“以后你出阁时,祖母会为你添上一大笔嫁妆,你小家子气的计较什么金簪,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姓程,府里连片瓦都是我们程家人的。”她长得一副马脸,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很刻薄。   第三章 人在屋檐下不一定要低头(2)   她话中有话,暗示老夫人别做得太过分了,拿我们程家的去贴补你那没人要的外孙女,日后你还要我们为你送终,身后事热不热闹就看你的行事了,别两手空等着入土。   “我为每个孙女都准备了一份,兰姊儿、月姊儿她们也有。”程杨氏一句话就把嫡女眨成庶女等级,在她眼里,程家这些后辈不分嫡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闻言,孔氏和安氏同时变了脸色,有些气恼的看向婆婆,顿时有种被掮了一耳光的不堪,脸上臊得慌。   “祖母,有没有我的一份?”唯一敢坐上罗汉榻的佟若善偎向祖母,撒娇的挽着她的手问道。   外孙女一靠过来,程杨氏的心窝就熨贴,抽着水烟呵呵一笑。“有、有,祖母哪会忘了你,你离祖母的烟杆子远一点,小心烫着了你,瞧瞧这身细皮嫩肉的。”   “祖母,你真好。”佟若善这话说得真心,她的确是个好外婆。   “傻话,不对你好对谁好,每每看到你这张肖似你母亲的脸蛋儿,祖母就想起你短命的娘,她这辈子就是苦呀,还留下你这个苦命的孩子,没人疼、没人宠的,连戴根簪子也引人眼红。”程杨氏趁机嘲讽了长孙女一顿。   真是些眼皮子浅的,没见过世面的肮脏货,见到好东西就来抢,意兴伯府都是大房的了,还抢个什么劲儿?   “祖母,不苦不苦,苦尽方知甘来,我长大了,身子骨也变好了,你不要再为我担心了。”她可是从现代来的佟若善,绝对能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眼前祖孙和乐的一幕,孔氏和安氏互看一眼,意会地一颔首,今日过后,要在这一老一少身边多安排一些自己的眼线,以免程府的财产被她们搬空了。   佟若善向程杨氏请安完,正要回到自己的屋里,却被程如珠和程如宝两人给拦住了。   “善表姊,我能到你的屋子聊一下吗?我最近买了一对缀珠子的耳环很漂亮,我拿来给你看一看……”程如珠讨好的道。   “不行,我身子又在发热,大概又着凉了,怕过了病气给你,我得回屋里躺躺,没法子招呼你们。”佟若善找了个借口婉拒,这两个表妹只怕是来抄家的,看看她有什么值钱的金钗银簪好拿走。   “没关系,你躺着就好,我们自个儿逛逛,善表姊的花钿真好看,不知道你的首饰匣子里有没有配耳环的钗子?我好想有一支,可是我娘不让我买,说是太贵了……”程如珠嘴上把自己说得可怜,其实心里想的是她凭什么戴那么好看的簪子。   “我的首饰匣子一向交给丫鬟保管,上了锁,钥匙不在我身上。”佟若善皮笑肉不笑的回道,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心机倒是不简单。   “那叫你的丫鬟拿钥匙来……”   程如珠和程如宝纠缠不休,还想闯进内室,一道浅绿色的身影闪身一挡,堵住两人的去路。“两位表小姐,真的很抱歉,我家小姐身子不舒服,她最怕吵了,一被吵头就晕得厉害,全身没力气,请两位别为难奴婢。”立场坚定的青蝉半步不让,堵在出入口。   “滚开!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挡我们姊妹的路!”圆脸的程如珠盛气凌人,作势要将人推开。   “两位表小姐不是一向最端庄守礼的吗?若是让人知道你们也有强人所难的无理时候,不知会不会对你们名声有损?”青蝉恭而不卑,面上带笑,进退有度的应答,不失大家丫鬟的分寸。   “你……好,算你狠,给本小姐记住!”想她程如珠有的是方法整死一个下人。   程如宝也目露凶光地啐了一句,“你给我们小心点!”随即抬脚往青蝉的小腿踹去。   幸好青蝉闪得快,要不真让她踹个正着。   两姊妹见讨不了好,气冲冲的甩袖离开了。   “唉,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只不过偶尔戴点好东西,这一个个便如狼似虎,明着抢,暗着耍,花招百出,光是应付她们就觉得累。”佟若善原本当她们只是一群孩子,懒得计较,却忘了这时代的小姑娘普遍早熟,在她看来国、高中生的女孩,实则已具备毒蛇的特质。   “小姐,不能叹气,越是叹气,福气越薄,想想奴婢刚来的那几年,小姐是真的苦,如今是不苦了。”青桐安抚道。她们手里有钱又不用受制于人,小姐病弱的身子也好了七、八成,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也不想叹气呀,可是这个地方我真的快待不下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能用的阴招也多了。”佟若善想到方才去请安时,大舅母对祖母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客气,现在竟然都敢明摆着威胁。   “怎么会呢,有老夫人在,程府的人敢拿我们怎么样!”青桐愤愤不平,她最看不惯程氏女人小家子气的作风。   “问题是,有些事祖母也阻止不了,若是他们找人毁我清白呢?或是逼我为妾或出家为尼?”大户人家的后院有几家是干净的?不沾几条人命,不出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哪能算是后院。   “啊!不会吧,那不是要人死?”青桐真没想过人心会这般险恶,不免一惊,她家小姐青春年少,哪能青灯常伴或给人做小,那些人太恶毒了!   “青蝉你说,我们可以自行雇车回府吗?”佟若善转而问向青蝉。   对于武宁侯府,佟若善一无所知,别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光是她离开时年岁尚小,能记得住才有鬼,经过多年来的物换星移,想必已是人事已非了。   青蝉是程素娘临终前特意为女儿培植的丫鬟,旁人不知的内情,就数她最清楚,问她是万无一失。   青蝉面露苦涩的笑。“还不是时候,我们冒然回府,要是梅夫人刻意刁难,硬让门房说不认识我们,那我们不只进不去,还会沦为笑柄,日后对世子继位大为不利。”   “嗯,你说的有道理,有些人的确见不得别人好,非要将人踩成泥方肯罢休,我再等等吧。”佟若善暗自告诉自己要提高警觉,得小心防着大舅母、二舅母等人。   “小姐,你饿了吧,青丝准备了鱼片粥、花卷、山珍蕨菜和酒糟鸭信,你先吃一点止止饥,晚一点再弄小葱香卷子给你当夜宵。”   青蝉说话的同时,青丝已经将两荤两素的菜肴放上桌,以小姐进食的喜好一一排列布菜。   拜感冒片和止泻丸的热销,她们这一、两年的进帐相当可观,私下开了小灶,弄了个小厨房,不再由大厨房那边供膳,最近的伙食,比起先前的冷菜冷饭,真是一大跃进,吃得每个人油光满面、气色红润。   也因为伙食自理,佟若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再受气,拿银子请人多弄一道菜还得受人白眼,如今有善厨的青丝掌厨,她们的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青丝也很有心,每日琢磨着弄些什么好吃的给小姐补身子,毕竟小姐实在太瘦了,她能连续十天菜色不重复,把原本什么都吃的佟若善惯出一张刁嘴,她现在会挑食了,非精致食物不吃。   “嗯,你们也下去用膳吧,我这儿不用留人服侍,吃饱后烧桶热水让我泡泡脚就行,这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都深秋了,用过一个节气也就立冬了,大雪纷飞肯定更冷。   来到这个时代四年了,佟若善还是不太能适应下雪的冬天,每次一下雪就连着好几天,雪势之大不亚于洪水,大雪封路、封山,好似都要把屋顶给压垮了。   所以一到冬天她就像冬眠的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若无事绝不踏出屋外,规规矩矩的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她学会了刺绣和缝衣服,还给自己做了件塞满鹅绒的羽绒氅衣,真要出门也不怕冷着了,带着兜帽的氅衣一披,那真是从头暖和到脚,一身热呼。   “是,小姐。”青蝉等人应声后便退了出去。   佟若善自在惬意的吃着鱼片粥,软嫩的鱼片融入浓浓的粥香,舌尖一顶就化开了,再夹一口蕨菜,配着酒糟鸭信,最后再把花卷撕片,沾着粥吃。   吃得半饱时,她以粉嫩小舌轻舔沾上粥汁的嫩唇,轻轻一抿,唇色因沾了粥而显得油亮嫩艳,有如待采的樱桃。   蓦地,她背上的寒毛一栗。   她莫名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着她,而且屋子里多了不属于她的呼吸声,粗喘,又有些压抑。   “谁?”不是她疑神疑鬼,屋里真的有其它人。   “别怕,是我。”低沉好听的男声传来,紧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   看到从阴暗处走出来的男人,佟若善先是一怔,继而懊恼,随后是无可奈何的怨慰。“不是说好了不许再来找我吗?你怎么出尔反尔,难不成又受伤了?”   “没受伤。”刑剑天的语气有股愉悦的笑意。   “那请你哪里来,哪里走,男女有别,恕我不送了。”佟和善下了逐客令,表明不欢迎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我从没答应过你不再来找你。”不算说话不算话。   “你的意思是我会错意了?”这人的脸皮也太厚了,明明晓得她不想和他们那票人有交集,偏还来纠缠。   “你应该知道你的药有多好。”若是换了别人,她只怕早被掳走了,岂能容她虚掷天分。   佟若善没好气的嚼着一筷子蕨菜。“所以你决定来恩将仇报,好报答我救了你一条烂腿?”   “我是来买药的。”长腿一迈,刑剑天高大的身躯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她顿时感觉到压迫感如四面倒下的墙壁席卷而来,但她仍坚定的回道:“不卖。”   她看起来像经销商吗?   “价钱随你开。”只要不高得离谱。   “本姑娘没心情,尤其是看到你一张胡子脸,我觉得被熊调戏了。”他有一双炯亮有神的大眼,以五官比例来看,若是剃掉胡子,应该是个翩翩美男子。   刑剑天先是一愕,忽地闷声低笑。“如果我把胡子剃了,我下的单子你接不接?还有,我不调戏小姑娘。”   “是呀,你是直接扑倒。”佟若善脱口而出。   “啊?”他难掩错愕。   见他震惊又讶然,她知道她把话说得太露骨了,只好解释道:“熊看到猎物不是直接扑倒吗?难道你还喊一、二、三,快跑,我要来吃你了,你从兽形回到人形了吗?”   直接扑倒是她现代的用语,对古人而言太刺激了。   刑剑天表情呆滞了片刻,这才缓缓露出笑意。“要怎样你才肯把药卖给我?”   “你要多少?”佟若善反问道。   “不得少于一百瓶。”越多越好。   “包括麻沸散?”   她这个问题直接命中目标,他原本淡而无波的神色骤然掀起大浪。“是的。”   “麻沸散不能制成成药,要用熬煮的方式才能煮出药性,五千两,我卖你药方。”   这是一劳永逸的方法,免得他没完没了,阴魂不散。   一听能成交,刑剑天的黑眸闪动着星辉幽光。“我带了两万两来,不足的日后再补上,可以吗?”   “不用,够了,这回我算你大主顾给你折扣,就收你两万两,不过药材要由你准备。”佟若善收下银票后,瞅着他的杏眸闪着一抹黠色。   正合他意,刚好可以让太医从她需要的药材中推敲出相仿的止血药粉。“你需要什么药材?”   “我写给你……”忽地,外面传来脚步声,佟若善听出来者是谁,便道:“青蝉,到书房帮我拿来笔墨纸砚,太冷了,我懒得动,我要在屋里练字,啊!顺便泡杯桂花茶来。”   “是的,小姐。”   屋外的脚步声又走远了。   “我要写的一时半刻也写不完,你子时过后再来拿,我就放在窗边,你不准再入内。”佟若善可不想被人看见她睡觉的样子,她不晓得自己会不会打呼、磨牙、流口水。   “才几样药材而已,不费多少功夫,我等得。”刑剑天不以为然,擅以作战的他,全无知觉的走入陷阱中。   她抬眸一睐,溢满嘲笑光彩。“谁说才几样,药是我在配的,只有我知道要用什么药。”   他直勾勾的看着她,彷佛要看进她清澈无垢的双瞳之中,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用在我腿上的是什么药?”   “云南白药。”说了他也不懂。   “云南白药?”云南白族制的药?   “功效是活血、止血、止痛,各种内外出血都能止住,跌打损伤疼痛和胃痛等症也能治。”止血良药。   “它是好药。”刑剑天真心赞道,不仅他这个用过的人有深切的感受,连他那些兄弟光是看着都知道好。   一般伤口若受创最重,通常伴随着高烧不退,危急时甚至有可能送命,可是他抹上云南白药又吃下消炎片,只低烧了两天,到了第三日又生龙活虎,完全不像受伤的人,还能下床行走。   以前像他伤得这么重的人,起码要躺上十天半个月才稍有好转,要等伤口愈合没个把月是不可能的,再加上疗养期,等到好全了,一年也过去一半了。   之前有个兄弟也受了相同的伤,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才下得了床,而后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从此上不了马,打不了仗,最后伦为打铁为生的打铁匠。   因为好得太快了,根本看不出受伤的样子,刑剑天才大为感慨,若是这个药早日问世,会有多少人受益。   “当然,不是好药我敢卖高价吗?”佟若善得意的微微扬起柔美下颚。   看她眉眼生辉的自信模样,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有点……替她欢喜。“你的药什么时候能给我,我赶着要。”   “你的线拆了没?”她答非所问。   “什么线?”他不解反问。   “上次替你缝的线,你不会还没拆掉吧?”佟若善有些受不了的扶额,通常七天左右就要拆线,现下算一算,他留着那些缝线至少有半个月了吧。   “线要拆?”不是缝合就好了?况且她当初也没说啊!   她起身取出药箱,从里头拿出镊子和小剪子。“桑皮线可剪可不剪,但我建议你剪。”   “好,我听你的。”不知怎地,刑剑天就是相信她不会害他。   听她的……呃,这句话听来有些怪,不过佟若善决定不予理会。“把裤管往上卷,卷到露出伤处……对,再往上卷一圈,你不要动,我要剪了,看你的肤色,复原的情况不错。”   看着她又长又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撮动,他的心口也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挠动着,莫名的,他觉得口有点干……   第四章 行前准备要做足(1)   “这……这是什么?!”   子时一到,刑剑天再次来到意兴伯府某个位置较为偏僻的小院落时,他照约定不入内,信手拿起放在窗边一大一小的两张宣纸,小的那张不意外是麻沸散的药方,他看了之后愉悦的笑了,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大了十倍的那张纸上时,他顿时傻眼,张口结舌久久。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不是他眼花,额际的青筋微微浮动。   他本想下套坑人,没想到自己才是中套之人。   佟若善的簪花小楷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练过,字体优美飘逸,却又不失风骨,但问题是这些字结合而成的词——   牛黄、阿魏、乳香、天竹黄、藤黄、麝香、血竭、没药、冰片、雄黄、香附、赤芍、五灵脂、蒲黄、红花、马钱子、地鳌虫、泽兰、白芨、当归、生地、紫胡、甘草、川芎、骨碎补、木通、丹皮、姜黄、沙参、木香、茯苓……   林林总总种类繁多,看得他眼花撩乱,有的药材是有毒的,有些是驱虫的,更多的是他看都没看过的,连蜂蜜、腊丸都在药材单上,一一细数下来,居然将近三百种药材。   到底是谁坑谁呀!难怪少算了五千两银子,购买这些药材的费用远超过五千两,尤其下方的附注更是令刑剑天脸皮抽动又想杀人——   每样先来一百斤,不够再补上。   看到了没,“先”!她的意思是,来上一百斤还不一定足够。   他拿出怀中的云白瓷瓶,不过三寸高,这些药材全磨成粉再配成药,想来能装上上万瓶了吧,而她只卖他一百瓶,居然还开出两万两的高价?!   震惊过后,刑剑天不免失笑,低喃一声,“小狐狸。”   若是他还看不出她的用意,他这将军也白当了,这丫头实在太狡猾了,居然用这种方式坑他,她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云南白药的配方,才列出几百种药材,目的就是要让人猜不透究竟哪几种才是真正用药,又该如何调配。   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姑娘,聪慧得连他都被耍得团团转,他感到好笑又好气,不知该抟起小小的她好好痛骂一顿,还是恼怒的揉散她油亮的乌丝,大叹她脑子转了十八个弯。   “慧黠又伶俐,巧思多诡,要是在战场上,肯定是军师级人物……”一想到她站在尸体堆积如山的血泊中,刑剑天第一个不喜,他摇了摇头,摇去脑中血流成河的景致。   透过月光,他清楚看见房内地上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他再次失笑扬起唇,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意思是药单我开给你了,拿到手就赶紧走人,不要不守承诺。   “傻丫头,你不知道有种功夫叫踏雪无痕吗?”   地上有面粉,只要有人走过,便会留下痕迹,佟若善以此来确定刑剑天是不是无耻到夜探女子闺房,若是他这么不要脸,她要考虑药价要不要再提高。   没想到原本拿了药单子要走的刑剑天,一见到她这无言的挑衅行为,人不但没走,反而提气一跃,落地无声地进入姑娘家睡房,避开睡在外榻的丫鬟,脚步轻如棉絮地来到床前。   她侧躺在床上,莹白的小脸粉嫩粉嫩,长长的羽睫静如蝴蝶停歇,弯弯的柳眉细长秀美,小巧的鼻梁染上珍珠白,一呼一吸的唇瓣吐出兰芷香气,粉色带嫩的小嘴儿好似稚儿的皮肤……   情不自禁,他伸出略带薄茧的指头,轻轻抚上她诱人的唇。   蓦地,镶着黑玉般的眸子张开。   “是我。”   佟若善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眸。“你是……刑剑天?!”他长这样子?   太过俊美无俦了,比她想象中年轻了十来岁。   抚着光滑的下巴,刑剑天笑得很轻。“你还认得出来?”   “登徒子。”   他笑意一凝。   “采花贼。”   他?   “下流。”   他彻底无语。   “出去。”   “上善若水,你的名字很美。”取自若善。   “你探查我?”佟若善没好气的眼睛一眯,横他一眼。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友人。”经由那人,他对她知之甚详。   “谁?”她语气不善的问道。   “云空大师。”   佟若善难掩错愕。“你们狼狈为奸?”   刑剑天脸色微微一沉。“要是我,会说缘分。”   “信你的鬼缘分,云空大师明明是和尚,他干么多嘴多舌,管红尘俗事。”六根不净的臭和尚!   他好笑的勾唇。“他对你的评价很高。”   她一哼,“我一点也不感谢他,因为他为我引来个疯子,你走,不许再回头,否则交易取消。”   “善儿……”   佟若善鸡皮疙瘩猛然冒出,冷不防的打了个寒颤。“你有病。”   “阿善,我以后叫你阿善。”看她一副极力忍耐又气恼的样子,刑剑天又想笑了。   “你到底走不走?”她紧咬着牙。   “一百斤太多了,你用得完吗?”他考虑到她的院子不大,将近三万斤的药材放不下,容易被人发觉。   “你管我用不用得完,你只管送。”佟若善的火气变大了。   “你该知道药单上有些药只有我才弄得到。”刑剑天有门路,直接从皇宫的药库取用,民间买不到。   她又哼了声,这次还带了些许的轻蔑。“我不是只会制一种药而已,你不想做这笔买卖可以直接取消,没人勉强你。”   一瞧她真恼了,昂藏七尺男儿头一回用轻柔的语气哄道:“我的意思是,你这里太小,要改个地方放药材。”   佟若善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圈。“那就送到天悬寺,谁教老和尚爱多管闲事,就让他多普渡众生。”   刑剑天没想到她这么狡诈,失笑道:“连大师也不放过……”云空大师该头痛了。   “你说什么?”她凶狠的圆睁双眸。   他似笑非笑的摇摇头。   “说完了,你该走了……”   “小姐,你醒了吗?你在跟谁说话?”青桐揉着惺忪的睡眼,边打哈欠边往内室走来。   “我喊你呢,我口渴了,给我倒杯温水来。”佟若善挥着手,示意他赶紧循原路离开。   好好睡啊,阿善。刑剑天用唇语无声的说着,果不其然,换来她一记狠瞪,他开心的不出声笑着,随即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青桐便走了进来,倒杯水递给小姐后问道:“小姐,你方才是在说够状吗?”   “是呀,我梦见你跟我抢鸡腿,我不给你,你就打我。”佟若善轻啜了口水,便把杯子交还给青桐。说梦话好过跟男人私会,她的名节差点毁了。   青桐一听,整个人都吓醒了,双膝落地一跪,没发现自己正跪在面粉上。“小姐,奴婢哪敢打你,有好吃的奴婢一定先给你吃,奴婢不敢犯上……”   “哎呀,瞧你吓的,快起来,听不出我是在开玩笑吗?”这个傻大姊呀,心眼也未免太直了。   青桐站起身,但仍愣愣的微张着嘴。“小姐是吓我的?”   “是啊,谁晓得你这么不禁吓。”佟若善反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还好还好,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真的和小姐抢鸡腿……”青桐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看她吓得不轻,佟若善不免小有愧色。“好了,你去睡吧,我没事了,记得,以后把胆子养大一点。”   看来她真的要开始训练这几个身边人的胆量,她有种很不妙的预感,今日的夜访怕只是个开端,日后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会发亮的宝石谁不要,何况是一座挖掘不完的宝山,她高明的医术、不外传的药方、异于世间的制药方法,以及取之不竭的灵丹妙药,想全年安康、长命百岁的投机客,定会趋之若鹜。   其实佟若善更想淬炼出青霉素之类的抗生素,这才是开刀后的基本护理,由于少了抗生素,所以就算打了手术刀,她也不敢轻易替人动大型手术,术后感染的败血症不亚于手术风险,而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人熬过长达十来小时的手术,最后却死于器官衰竭。   “小姐,奴婢的胆子很大了,能打老虎。”青桐说完,打了个哈欠,将杯子放回桌上后,又回到外榻睡去。   佟若善没多久便听到她细微的打呼声,接着又听到她翻身的窸窣声响,这下子换她睡不着了,她披上外袍下了床,未着罗袜,裸着洁白玉足走到窗边,也不在乎自己踩了一脚的面粉,她托着下颚靠着窗桥,有些怅然地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今夜的月亮和她前一世看到的一样吗?   那些穿着白袍的同事们是否依旧忙碌的穿梭在走道间?浓郁的咖啡香,刺鼻的药水味,护士们谈笑的走过,坐在轮椅上在中庭晒太阳的病患,还有推销药品和保险的业务员……   有时候她觉得这些情景离她很近,彷佛在梦中,她仍拿着手术刀划开脑部皮质,再用开脑器剖开硬如椰壳的脑壳,精细仪器探入脑内,显微镜、雷射刀,眼前所见是细如毛发的血管。   问她怀不怀念过去的生活?   说句老实话,她还是满热衷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忙有忙的价值,从她手中,救回无数人的生命。   在她的医学领域里,她就是权威。   不过想归想,再也回不去了,她的人生从一名十岁的小姑娘开始,如今渐成气候,她想日子会越过越好吧!   钱匣子里多了两万两千两的银票,佟若善觉得踏实多了,有钱令人心宽,她能做的事更多。   想着想着,她不免有点困了,她走回床前,坐在床边随意摩擦双脚,除去脚底板上的面粉,接着躺上床。   本以为会难以入眠的她睡得还算沉,几乎无梦,顶多偶尔在半睡半醒之际,脑海中闪过一张俊美如玉、黑瞳深如墨色的脸庞。   五日后——   “是我听错了,还是大舅母说错了,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若是孔氏的嗓音能够放轻一点,不要像只母鸡那样吊着嗓子,佟若善会更感谢。   “咯、咯……怎么会有错呢,这位赵嬷嬷你认得吧,是你母亲身边的得意人,你赶紧收拾收拾好跟她回去。”想到终于要把这个吃白食的送走了,孔氏满脸掩不住的欣喜。   鬼才认得!原主离开侯府时才几岁,况且原主的亲娘早就死了!为了自己好,佟若善转头看向程杨氏,再次确认的问道:“祖母,这是真的吗?母亲派人来接我回府?”   外孙女那个我只信你的眼神一看过来,程杨氏觉得整颗心都化了,既难过又不舍的抚着外孙女油亮的发丝。“是的,祖母收到信了,说是你年岁到了,该回去备嫁。”   “她要把我嫁人?”佟若善不相信梅氏会有这般善心。   能把她生母活活气死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争宠是各凭本事,但害人是下作,为一己之私而谋杀人命,可见心术不端正,根据本性难移定律,梅氏肯定不会是突然大彻大悟,痛改前非,想要做些弥补好修补裂缝。   如果她猜的没错,前方必定有张大口等着吞食她,而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往前走。   害怕吗?   说实在话,佟若善还真的不怕,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如今她手上有钱,又有一技在身,若是一见苗头不对她还能拍拍屁股走人,任凭梅氏手眼通天,任意摆布她也并不容易。   “丫头放心,祖母还在,她不敢将你随意许人,否则祖母饶不过她。”一说到姓梅的那个女人,程杨氏的眼底布满冷意。   “我非要回去吗?”佟若善以往老想着何时才能回府,但如今离别在即,她反倒有点舍不得。   人是有感情的,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会有所眷恋,她还满喜欢建康城的风气,以古代来说还算自由,女子不但能外出,还能不戴帷帽在街上走动。   程杨氏眼泛泪光的拍拍她的小手。“祖母也想留你,但侯府才是你真正的家,就像你娘当年,祖母只想她嫁给城里富户,她偏坚持非你爹不可。”   曾经也是才子佳人的一段美谈,尚是世子的佟子非与友人到建康城游玩,他与到庙里上香的程素娘一见钟情,两人在佛祖面前私订终身。   可是无论当初男人说了多少保证,那些好听的话都只能听听,不能当真,不然受伤的会是自己。   入门后,程素娘才发现她有个强势的婆婆,喜欢权力一把捉,把府里的大小事全捉在手中,媳妇形同摆设,不过是给她带来孙子的外人,可有可无,不具意义。   一年后她有孕了,婆婆立即从身边调了两个面容姣好的丫鬟送到儿子房里,充当服侍的通房,她不愿意,可是婆婆根本不予理会,还强迫儿子要听从。   这也就算了,通房通下人,是可以买卖,程素娘忍了,反正孩子一生下来,丈夫又会回到她屋里,她有他全心全意呵护的爱,两人心意不变,再大的困境也能突破。   可是在生了长子两、三年之后,她的肚皮再无动静,想要儿孙绕膝的婆婆问也没问一声,直接从自个儿娘家接人来,说是要替媳妇分忧解劳,多了个妹妹好作伴。   于是乎,世子爷多了名贵妾,便是梅仙瑶,侯爷夫人梅氏的堂侄女,她堂哥的第三个庶女。   “小姐,时候不早了,老奴还赶着上路返程,你把东西收一收便能上车了。”倨傲的赵嬷嬷鼻孔朝天,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毫无身为仆妇的卑微和恭敬。   “掌嘴。”   佟若善一发话,身后的青蝉往前一站,左右开弓的赏赵嬷嬷两巴掌,啪啪的拍肉声十分响亮。   “你、你敢打我……我……”猛地挨打的赵嬷嬷一时间回不了神,话也说不全,只能怒极地伸出鸟爪似的指头一比。   “我是谁?”佟若善的声音不大,却令人心口一慑。   “你……你是小姐。”赵嬷嬷面露忿色,咬着牙回道   “我不能打你吗?”佟若善冷冷的睨着她。   “老奴犯了什么错……”   她还没说完,佟若善秀美的柳眉再次扬起。“再掌嘴。”   啪啪再两声,赵嬷嫂削薄的长脸被打肿了,宛如发了一夜的面团。   “就凭你敢命令我便是犯上,我是主,你是奴,主人没开口,岂有你奴才说话的分,侯爷夫人只能教出你这样的货色吗?我真是高看了她。”想拿捏她也要看有没有本事。   “你……”一看到青蝉又举起手来,被打怕的赵嬷嬷身子一缩,一肚子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第四章 行前准备要做足(2)   “哎呀,闹什么性子,不都派人来接你了,你还真赌气不成?快回房里把行李整理整理,人手不足就跟大舅母说,我那儿闲人多,今儿个就能帮你弄好。”孔氏急着送走这尊大佛。   佟若善反手握住大舅母的手,笑容可掬。“不急,我和云空大师说好了要到他那里听他说几天的经,没那么快离开。”   “几、几天……”孔氏虚假的笑意一凝,嘴角微微抽搐。   “不行,夫人还在府里等你,耽搁不得……”赵嬷嬷有些着焦的催促道,他们得赶紧上路,“那件事”不等人,必须尽快解决。   “又想被掌嘴?”她是嫌脸不够肿吗?   赵嬷嬷惊慌地退了一步,双手护面。“老奴不敢。”   “反正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三、四日,等我听完经再启程,至于你,哪边看顺眼就往哪边待!”   一入天悬寺,头顶戒疤的小沙弥引着佟若善和她的丫鬟等人,走向后山闲人不得靠近的禅房,这里距离云空大师的清修地不远,景致秀丽,环境清幽,鸟鸣清脆。   充满古朴味的禅房一拉开,竟是改造成药房的大屋子,几百种药材五十斤一包的分门别类堆积如山,有的磨成粉,有的切成细末,依照佟若善的要求事先做过处理。   她这是为了节省人力,毕竟她和青蝉她们合起来才四人八手,还要在两、三日之内将所有药材炮制完成,对她们而言是十分吃力的,光是分瓶装罐就是一件考验体力的活儿。   “小姑娘气色不错。”   沉郁的笑声传来。   “云空大师,你出卖我!”佟若善一回头,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不满的抱怨,她平静的日子全被这个老和尚给破坏了。   “呵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花开花落,云起云散,何来出卖一说,施主言重了。”一身深黄袈裟,手持小叶檀佛珠串的云空大师口呼佛号,笑谈人生无常。   “你还要不要脸呀!用你的佛祖装蒜,要不是你告诉刑剑天我是谁,他怎会半夜摸……呃!找上我,都是你这和尚的错,给我找麻烦。”明明是俗事不理,他却管得太多。   “施主无所得吗?”他打着禅机。   有,银子。“铜臭味。”   “可是人都少不了它,是吧。”即使是和尚也要吃喝,餐风饮露修不成正果。   “意思是你没错喽?好吧,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交错了和尚。”大道理人人会说。   “你需要它,不是吗?”云空大师表情沉稳,无悲亦无喜。   佟若善一嘻,不高兴的偏过头。“你是得道高僧,算出我不日内便会返回武宁侯府是不是?你真爱多管闲事。”   “和尚也有七情六欲,不然早坐化成仙了,你我有缘,我送你东风又何妨。”助她走得更远,一帆风顺。   “你别太早死了,多熬个几十年,我的子子辈辈还要找你算帐。”这老和尚干么老做些令人动容的事。   佟若善以前不相信鬼神,身为外科医生讲求的是科学,数据会说话,明白点出对错,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有些事由不得她不信,再光怪离奇的事她也能接受,毕竟自身的经历也够耸动了。   “施主不是还有事要做,老衲就不打扰。”云空大师拨动着佛珠,口念波罗蜜心经。   见他欲走,她别扭的喊道:“记得三餐要送来,无肉我能忍受,要是饿着了我,拆了你的天悬寺!”   “阿弥陀佛。”他一笑,恍若菩萨般庄严。   云空大师人是走了,可是留下七、八个七到十岁左右的小沙弥,给佟若善打打下手,药材太重了,几个小姑娘搬不动,他们刚好帮个手,杂事、脏活便由他们顶上。   心思细密的刑剑天准备了五百只大小、颜色不一的瓷瓶,还有几个铜罐、陶瓮,一大堆裁好可包药材的油纸,一整组的炮制工具,装填器皿,连符合女子体形的小板凳也附上了,有个小背靠,累极了还能伸伸懒腰往后靠。   “开工了,工蚁们。”要大展身手了。   青蝉、青桐、青丝三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的想着“公蚁”是什么,是公的蚂蚁吗?   等到她们累得双手再也举不高的时候,她们才晓得此“工”非彼“公”,她们是做得累死累活不得休息的苦命蚂蚁。   这几日几乎可说是日夜无休,五百只瓷瓶全装满,其中两百瓶是刑剑天要的云南白药,佟若善照价只给他一百瓶,剩下的她要带回京,也许会派上用场,另有销路,有备无患。   其它的铜罐、陶瓮也装上她自行调配的药方,从外观来看像是甘草粉,但用途可玄妙了。   另外,她也物尽其用的做了五万片感冒片、五万颗止泻丸,一半依旧放在建康城的药铺寄卖,一半的一半卖给刑剑天,让他送往边关给守城的将士们用,剩下的打包装上车,运回天业。   当然还有没用完的,她挑些昂贵、少见的留着,自用送礼两相宜,其余的都给了老和尚,让他做做善事施药。   她用油纸一包一包的包好,共一千份,每份上头都注明用法和功用,以及和何物相克、不能并服的注意事项,药是用来救人,不是害人,用错药的下场很严重,轻则身子不适,四肢无力,重则丧命,天人永隔。   “善姐儿……”握着心肝儿的手,依依不舍的程杨氏久久不放,今日一别,再相见怕是难了。   “祖母,不要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人欺负我的。”佟若善话中的那个人,指的正是梅氏。   “儿行千里,母忧千日,教我如何不忧心?你打小就在我跟前长大,一旦见不到你,我这心揪着疼呀!”在意兴伯府里,也只有外孙女跟她最亲了,以后她的日子会有多寂寞啊。   “祖母,等我安定下来了,你也可以来看我呀,我派马车来接你,像屋子一样又大又气派。”佟若善想让祖母过好日子,不用受大房和二房的气,能福福泰泰的享福。   “好、好!祖母就沾你的福,当个阔老太太……”外孙女有这个心意就是她老婆子的福气,果然没有白疼她。   “什么像屋子一样的马车,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人家终于肯来接你了,还不欢欢喜喜的走人,再啰啰唆唆的,小心侯府真不要你。”程如花在一旁酸言酸语。   “如花,实话伤人,你别吓你表妹,让她走得安心。”孔氏手拎帕子往眼角一拭,假意不舍。   佟若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走得安心?又不是人快死了,这话说得还真缺德。   “娘,我是关心她,怕她大话说多了不好收场,日后人家问她在哪儿学的,总不能说是我们意兴伯府教的,她不要脸,可不能拖累我们丢脸。”程如花不屑的回道。   佟若善没好气的想着,跟这群势利眼的程家人是一家人,她才觉得羞耻呢!   “嗳,这话说的也对,善姐儿日后在外头可不许再胡说什么,让外人误会我们没教好你,你对老夫人的孝心也不是说两句空话就全了,我们还等着你有出息,给老夫人打个镯子、金菩萨什么的,我们也高兴。”   金菩萨她打得起,只是不想便宜了这群豺狼虎豹。佟若善手里捏着一只绣着荷叶田田的荷包,里面是她的心意。   “你们整天就只知道说些挖苦人的闲事,我们善姐儿怎么了,一个个拿软刀子割她,我同她话都还没说完,轮不到你们来糟蹋她。”程杨氏没好气的教训道。她人都要离开了,这些人还要补上几刀,真是要不得的心态。   “婆婆……”   “祖母……”   程杨氏不快的哼了一声,撇开头不看令人烦心的程家母女,转而看向外孙女的双眼充满慈爱。“别理会她们,有口无心,只是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后院女人。”   “是的,祖母,我晓得,不会和她们计较太多。”反正她们和她的交集大概只到此为止了。   “嗯,好孩子,祖母最喜欢你柔软的性子……咦!你这丫头很眼生,没见过。”程杨氏指着外孙女身后的一名丫鬟。   佟若善不疾不徐的回道:“这是我刚买的丫鬟叫青芽,和几个青字辈的凑成四个,咱们先把大丫鬟的人数凑齐了,免得回去后那边的人硬塞人到我身边当眼线。”   “嗯,你做得对,我们善姐儿真聪明,我们先准备好,不怕她作怪。”不能老站着挨打。   一脸英气的青芽年约十六、七岁,上前向老夫人一福身。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以防万一。”佟若善认为凡事没有绝对,还是小心为上。   看了一眼行动利落的新丫鬟,佟若善不免想到她的主人。其实青芽不是买的,而是有人送的。   那一天她刚走出制药的禅房——   “吓!丫头,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明显吓了一跳的男人眼中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好笑。   “你试试三天两夜不睡会不会两眼无神,眼窝浮肿,眼眶四周长满暗影。”佟若善不满的瞪他一眼,也不想想她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刑剑天咳了几声,想笑又忍住。“我听说你近日要返京,据我所知,武宁侯府的后院不太平静,我给你送了个丫鬟来,她会武、擅毒,跟在你身边能保你平安,你姑且收下。”   “会武的丫鬟?”她当下心动的马上接受。   佟若善回想了一下,当时的举动还真是脸皮厚,人家一送她就收,毫无半丝不愿,她果然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太不矜持了。   “对了,祖母,这是我做的荷包,给你留个念想,你可得好好保管。”佟若善慎重其事的将荷包交到祖母手中。   “里头装了什么好东西,我瞧瞧……”不想看她们外祖孙一家亲的程如花怪叫的伸出手,想把荷包抢过来。   佟若善目光一寒,将藏在指尖的银针刺过去,一道短促的惨叫声立起,荷包又安稳的落回她手中。“就算有好东西也不是给你的。”她再次把荷包塞入祖母手心,让她赶紧收好,厚颜无耻的小贼太多了。   “你……你用什么扎我?!”好痛!   佟若善快速收起银针,一脸困惑的反问:“你还没睡醒吗?我的手再细也细不成松针,能扎肉才怪。”   “我不信,把手让我瞧瞧。”猛地一痛哪会有假,肯定是她搞的鬼。   佟若善伸出纤白十指,还把手心、手背都翻给她瞧。   “好了,别闹了,是时候该启程了,别拉着她东闲西闲,误了时辰可赶不上夜宿。”孔氏气恼女儿不懂事,朝她腰肉一掐。赶紧让她走了才是,还和什么稀泥。   程如花一痛,眼眶顿时泛泪,小嘴一噘低下头,看似为表妹的离去而难受,实则是气愤娘亲下手太狠。   二房的母女笑盈盈地在门口相送,不说恶语,继续装出端良有方的模样。   “祖母,我走了,你自个儿保重,善姐儿会再回来看你的。”   别了,意兴伯府;别了,心地不善的程家女眷,唯一能让佟若善不舍的,唯有那道低头拭泪的佝偻身影。   坐上马车后,佟若善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心绪显得有些复杂。   “小姐,别看了,都走远了。”青蝉说是这么说,但毕竟在意兴伯府住了好些年头,骤然要离开,难免还是有几分不舍与伤感。   驶出建康城的马车有四辆,一辆载满伪装成杂物的成药,一辆是众人的行李,佟若善和三个丫鬟坐一辆,空间还很大,另一辆坐着带了两个小丫鬟伺候的赵嬷嬷,以及周嬷嬷和青丝。   人老成精的周嬷嬷善于套话,最常和后院女子打交道的她,能打探出所有她想知道的消息,教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不爱说话的青丝善于聆听,她乖巧又柔顺的模样会让人不由自主的说出心里话。   佟若善故意安排她们和赵嬷嬷同车,用意是套出武宁侯府目前的情况,府内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如何,谁和谁有亲、谁和谁不和、谁是梅氏的亲信、谁管着较重要的职务。   先把敌人的底摸清了才好杀猪……呃!是知己知彼,方可制敌机先,否则一抹黑的进府还不受制于人。   赵嬷嬷来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还是辆不怎么起眼的小马车,可见她有多傲慢,根本没把侯府嫡长女放在眼里,下人用的马车就要把主子接走,完全没想过她有没有服侍的丫鬟。   一个在侯爷夫人面前有点头面的妇人就想拿捏小姐,她自个儿还带着两名水嫩的小丫鬟伺候饮食起居呢,却把主子当下人,打定了主意把人往马车一扔就不理,能带个活人回去就好。   这么打脸的事激出佟若善的火气,她大手一挥,又自行添置了三辆马车,每一辆都比侯府的富丽气派,漆有武宁侯府字样的马车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灰狗,夹杂在黑漆油亮的大车中,显得特别不起眼又颓败,更有世家败落的凄楚。   哼,她可不能打从一开始就输了气势,免得一回到侯府就被人压着打。   “咦!这是……”   送走了疼了十来年的小孙女,程杨氏情绪低落得提不起劲,饭也吃不下,抚着善姐儿送的荷包直叹气。   摸着、摸着,她感觉到荷包里装了几张纸,她本以为善姐儿是留了什么书信给她,可是当她把纸张抽出来,顿时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孩子……她哪来的银子……”   一张一张……共五张,每张都是千两面额的银票?!   第五章 重回侯府够招摇(1)   “时候不早了,找个地方歇一歇。”   说是赶路,但不到十天的路程,走了十五天还没到,佟若善一行人一路上看看山、看看水,哪里风景不错就停下来逛一逛,好似根本是出来游历的。   距离首都天业城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了,若是赶一赶,明天落日前赶到侯府不成问题,脚程快点不怕颠,也许晌午就到了。   赵嬷嬷提议赶路,她巴不得背后生了一对翅膀,羽翼一拍飞回京城,她再也受不了佟若善主仆的牛步。   可是天难从人愿,不想太劳累的佟若善还是照自己的步调行进,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睡的睡,她还沿路买了一些小玩意儿,打算回府送她那些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们。   瞧她多有爱,异母手足也照顾到了,一个不落的准备了礼物,纵使收买不了人心,也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   “小姐,再赶赶吧,很快就到了。”揉着后腰的赵嬷嬷说得有气无力,努力要说服益发难缠的大小姐。   “不了,我累了,想休息,找间酒楼投宿吧。”   气势很重要,不能回府的第一天便落了下风,佟若善要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不是灰头土脸地像只小灰鸭,让人以为她是山坳里来的小村姑。   还没交手不知深浅,她第一件要做的事是风光入府,以侯府千金的气度镇压全场,而不是以无人怜爱的小可怜姿态进去,否则日后谁还看得起她。   “小姐,那一家最大,而且也最宏伟气派,你看他们的招牌还漆金字。”识字不多的青桐指着金碧辉煌的大酒楼,横挂的匾额有两个成年男子的长度,字体厚重而宏远。   “嗯,就去那家。”佟若善马上应道,而且她也饿了。   “小姐……”赵嬷嬷一边揉着不中用的老腿骨,一边加快脚步,她原本是想阻止她们入内,可是花骨儿似的小姑娘像兔子一样会蹦,三、两下就离她越来越远,她气恼的用力一跺脚,随即转念一想,既然不能独善其身,那就同流合污,没道理她们几个小丫头吃得,她老婆子吃不得,有美食佳肴怎能落于人后。   老炭头跟车夫们在外头守着马车,佟若善和四个青字丫头坐一桌,周嬷嬷一招手,便和赵嬷嬷和两个丫鬟凑一桌,一行人分三拨,热腾腾的菜肴也一道道送上来,香气四溢的美食令人食指大动。   “小姐,我给老炭头大叔和车夫们送些大饼和卤牛肉,他们应该也饿了。”善解人意的青丝不忘照顾身边的人。   “好,快去快去,再给老炭头切一盘鸡、半斤的白干,炒两个菜。”自己人不能冷落。   “是的,小姐。”一说完青丝便起身离座,很快就又回来了。   其实她并未亲自去送饭菜,而是嘱咐店里的伙计跑腿,给了一两银子慰劳辛苦,她重新入座时,桌上的菜肴还没动过几筷,她笑笑的夹了芙蓉鸡片往嘴里放,慢条斯理的嚼着。   不只她慢,她们这一桌的主子、丫鬟都细嚼慢咽的品尝食物的美味,赵嬷嬷那桌早已吃饱收盘子了,她们桌上的菜还剩下一大半。   见状,赵嬷嬷又想吐出一口老血,老牙咬得快崩了,她两手握紧,告诉自己不要动怒,等回到府里,自有夫人会收拾这几个嚣张跋扈的小蹄子,犯不着她气出病来。   可是她还是气愤难平,口中有股腥味要冲喉而出,若是和这位大小姐再多相处几日,她肯定会少活好几年。   “小姐,那位大人说,回京后你能不能再给他两百瓶云南白药,他在城外有座庄子,离山泉寺不远,山泉寺里的明空大师是云空大师的师弟。”气息沉稳的青芽状若不经意的道。   佟若善一听,水眸瞬间睁得又大又圆。“有完没完呀!他当我是制药师吗?专门给他捣鼓这些有的没的,我上回泡了三天香浴澡才弄去一身药味,他又来找我麻烦。”   就不能当这世上没有她这个人吗?没这样压榨人的吧。   “上次那一批一到手就被抢空了,那一位身上也只留下一瓶,根本不够用。”   “我看起来一副欠虐待的模样吗?”佟若善可不是傻子,累死自己没药医,傻事做一回就够了,谁教她太缺钱。   “小姐,边关有五十万大军。”青芽又道。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拚死守护百姓,没叫过一声苦。   “五十万……”佟若善不免咋舌,心口软了一下,一百瓶对五十万将士的确是杯水车薪,可是……“告诉他,我最多一个月给他两百瓶,拿一万两就好,药材由他准备。”   “照之前的单子?”青芽又问。   “不,前五行,后五行,中间两行删掉,我不坑他,叫他也比照办理。”佟若善的言下之意就是,以后有事没事都别再找她,她很忙。   青芽讶然,“小姐,你坑那位大人很多。”起码删掉两百种药材,而且都是最昂贵的。   “我不是制药的。”佟若善才想哭呢,她本是手术房里堂堂的主刀医师,如今却沦为配药的小药师,她多跌价呀!   “大人说你是高明的大夫。”这句话是青芽自己添上的,她看过将军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她是刑剑天麾下训练多年的死士,在刀山火海拚过来的,她熟知各种伤势,就连她身上也有不少新伤旧疤。   “我不是大夫。”真怕出名的佟若善略微扬高声音。她不会诊脉,没有辅助仪器,她不算完整的医生。   简单的小手术,像是清创、割除、缝合,她能做得完美,可是要开胸、开脑,或是大规模的截肢手术,没有血液筛检和输液是办不到的。   像上次她拔除刑剑天腿上的残矢时,是用盐水替他消毒,她可以做出生理食盐水和葡萄糖液,但是要送进人的体内很困难,她还没找到代替软管的输液管,针头也是难事。   此时正好一名神色慌张的老管家从二楼跑下来,“大夫”两字一入耳,便不管不顾的拉着人就跑。“大夫?快跟我来,我家老太爷快不行了,快跟我来,快!”他根本没心思多看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脚步匆忙的将人拉上二楼。   “我不是,你搞错了……”佟若善有些受不了,这老人家未免太心急了,好歹让她吃饱饭嘛,怎么急匆匆地拉了人就走。   “老夫人、少爷,大夫来了,我把大夫带来了……”老管家喘着大气,脸色跟猪肝一样发红。   “大夫在哪里?老卢,你想急死我们是不是,你说的大夫呢?”这老家伙越来越糊涂了。   “不就在这儿嘛,我拉得很紧……”倏地,他一愣。“咦!怎么是个雪娃似的小姑娘?”   都快急死了的老夫人气得猛打他的背。“你是怎么办事的,要你找大夫,你拎了个丫头来,想把人家吓死呀!小姑娘,别怕,他不是有心的,我们只是急了,老头子他……”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她急忙用手绢捂住嘴,低声啜泣。   “我说过我不是大夫,可他没听见……”佟若善的目光往躺在床上的老人一看,顿时眉头一颦,脱口喊道:“气胸。”   一旁暗自着急的清逸男子一听,不自觉的跟着复诵,骞地两眼一亮,这个小姑娘能说出病状,还不能救人吗?“请你救救我爷爷。”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小姑娘,老身也拜托你,如果你能救就救,若是真不行了我也不会怨你,人到了这岁数还看不开吗?”富贵由人,生死由天,大不了她跟老头子一起走,全了夫妻情分。   “好吧,我试试。”看他们一再恳求,佟若善无法狠下心拒绝,学医的宗旨就是为了救人,刻不容缓。   “真的?”祖孙俩喜出望外。   佟若善看了看屋内有无救急的事物,霍地瞧见角落一株生长盎然的绿竹,她马上吩咐道:“快,把竹子砍了,只取中空的那一截,一头削尖,另一头的竹囊取出,让竹心通畅。”   年轻男子二话不说的砍竹、削竹、挖出竹内的竹囊,小指大小的竹管能由这头看到那头。   “好,再用烈酒里外淋一遍……”做消毒动作。“可以了,现在给我,待会不管我做了什么,你们都不要大惊小怪,我是在救人,不是要伤害你们家老太爷,你们能接受吗?”   “好。”   “你放手做。”   得到家属的应允,佟若善看向面色泛白、嘴唇发紫的老太爷,让卢管家解开老太爷胸前的衣物,露出塌了一半的胸膛,她先听听老人家混浊的呼吸声,确定是气胸无误,再伸出两根指头摸着皮下的肋骨,数着根数,随即她将手中的竹管以尖头那端快速插入两根肋骨中间,按着竹管另一端的食指迅速放开,一高一低的胸忽地灌满气,胀得一般高低。   刚刚几乎断气的老人家幽幽的睁开眼,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挣扎着要起身。“你们怎么了,一个个的表情像家里挂白似的,真晦气。”   “你给我躺好了不许动,差一点就要为你备福棺了,还逞你老太爷的口气,瞧瞧你胸口,还插了一根竹管呢!”真是神了,竹管一插人就喘气了,老夫人又惊又奇的盯着随胸口起伏而一上一下的绿竹。   “什么竹管……”老太爷往下一瞧,看见竹子插在身上,猛地吓出一身冷汗。“这是什么,谁干的,让我不长命吗?”   “老爷子,我们小姐是救你的命,她的医术可好了,能把死得治成活的。”青桐望着自家小姐的神情,就像看到活神仙一般崇拜。   方才她见自家小姐被人拉着跑,又听老管家喊着找大夫,她马上从马车上拎下小姐的药箱,跟着冲到二楼,刚好将小姐救人的神奇过程看了个全。   而青芽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佟若善,便也跟着来了,当她看到佟若善的手法,不禁大感佩服,难怪那一位不惜砸重金也要她制出来的药,不过她依旧面无表情。   至于另外两个青字丫鬟就守在房门外,以随时应付自家小姐的吩咐。   你就吹吧,最好把我吹上天,你家小姐真的没那么神,能把死人变活人。佟若善睨了青桐一眼后,从药箱取出由竹节制成的听诊器,放在老爷子的胸前一听,微弱的沙漏声嘶嘶变小,渐无。   “就是呀,要不是有这小姑娘的妙手回春,你这条老命就没了,我刚看你连气都不喘了,死了一般没动静。”老夫人拭了拭泪,这次她流下的是欢喜的泪水,她太感谢凭空出世的小神医,她一出手就把她家老头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就凭她?”老太爷一脸怀疑。   “竹管还在呢,由不得你不信。”要不是亲眼目睹,她也不敢相信一根竹子也能救命,真是太神奇了。   老太爷一直盯着胸口的竹管不放,心里万分地不安,身上插着这玩意儿还能活吗?   “这能拔掉吗?”   “等一下,得先上点膏剂。”佟若善说道。   要开刀缝合漏气处稍有难处,她没有完整的开刀设备,不过她有种融合中西医的凝膏,一向用于烧烫,在受伤的皮肤上薄薄抹上一层,它会呈现透明的膜质,避免伤处接触到空气而二度感染,而且这种胶膜是植物性的,人体会自行吸收。   上一世她曾经试过,可是那时候有一些稀有药材已经绝种了,找不到相仿的替用品,所以一直在研发中,未有成功的产品上市,外公的一生最惦记的便是中药西制。   这一世她终于找到机会了,拜刑剑天寻来的药材所赐,她找到其中一味珍稀药草,加以融脂调合,制了几瓶当家常用药,哪天不慎被油烫烧就能拿来使用,方便又实用。   不过说是珍稀,但是在这年代跟野草一样便宜,根本不会有人会拿来用,因此她想做多少就有多少。   “现在你吸口气,让我看看肺脏大致的位置。”佟若善表情严肃的道。下错药徒劳无功,还得多折腾几回。   老太爷深吸了口气,胸口明显有轮廓的凹陷。   “好,我要下药了,把你破掉的洞堵住,它不能治好你的伤,但能让里面的气不外泄,身体有自愈能力,三、五天后就会长出新肉,小洞便会密合,像原来的一样。”说完,佟若善顺着竹管往内滴胶,她再用听诊器听着老人家的胸膛,直到再也听不到漏气的嘶嘶声,她才慢慢拔出竹管,小指粗的伤口出血量并不多,表示她避开了主要血管,仅微血管破裂。   “这样就好了?”老太爷有些惊奇的问道。真奇怪,他只感觉到一点儿疼,她这也算治病吗?   “你最好卧床静养五天,尽量别走动,咳嗽不要太用力,能忍就忍,一会儿你们再找个大夫开药,加强固本。”   佟若善最弱的是诊脉,没有仪器检验出来的数据报告她无法开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就是这个意思,从外观看来相同的病症却有不同的剂量,依体形、重量,甚至遗传疾病而改变,所以她从不给人开药方,那是一种对自己负责任的态度。   “你不就是大夫吗?”老太爷一家几口异声同声的问道。   很不想解释的佟若善只好再一次强调,“我真的不是大夫,只是刚好会一些救急奇技,真要把身子养好,就要找真正的大夫,我只能救命,医不了小病小症。”   她真的不会术后照顾,当她还是个外科医生时,开完刀后就将病人交给护理人员照顾,除非有突发状况,她两、三天巡一次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最后再签个出院同意书便了事。   事实上也没她什么事,按时投药,病人有发烧现象就调整抗生素剂量,反之则减量,或是补充体液,反正最难的那一关都过了,还会败在最基础的调理下吗?   “意思是我命大,正巧碰上你会治。”老太爷不知这丫头是谦虚还是老实,但看她年纪不大,也许真是学艺不精。   “你要这么说也挺贴切,要不是我有一群扯后腿的丫鬟,你也不会找上我。”佟若善看了看口无遮拦的青桐,再瞧瞧面无表情的青芽,前者憨憨的笑着,全然不晓得她说的就是她,而后者精明硬气,不当一回事的继续面瘫,看着这两个人,她忍不住暗叹了口气,有这样的丫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丫头,你是哪一户人家的千金?”老太爷问道。要报恩也得找对门,他这条命结结实实是她捡回来的。   “武宁侯府。”   “等等,武宁侯府哪有你这么大的小姐,我记得他们家有个适婚年纪的女儿,叫明什么来着……”老夫人一时想不起来,她接触的花样女子太多了,常常会搞混。   “明珠,她是继母梅氏所出,我是原配程氏的女儿,住在建康的祖母家,替我娘尽尽孝道。”佟若善一言点出高低,妾生子即使生母扶正,在元配子女面前仍矮上一截。   “啊!我想到了,你是素娘的女儿,我记得她是个温婉爱笑的女子,笑起来像朵花似的。”老夫人说完,不免感到可惜,红颜薄命啊。   “我不记得母亲的模样。”那么小的孩子哪记得住生母长什么样子。   老夫人欷吁一叹,“好人不长命,你也别难过了,我们姓何,我家老头子是皇上的老师,人称何太傅,目前赋闲在家,大儿子是礼部尚书,逸哥儿是老大家的长子……”   “老婆子,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要不要干脆把何家的家谱都背出来?没瞧见小丫头都尴尬了,不耐烦应付你这个老太婆。”妇道人家就是舌头长,一见到投缘的便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没完。   “老太爷别误会,不是不耐烦,而是坐了一整天的马车有点累了,这会儿困觉呢!”佟若善掩着口,故作哈欠状。   “好好,你快去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何老夫人马上道。小孩子要多睡才能长高。   “嗯,那我就先告退了。”佟若善福了个身,便领着两个丫鬟离开了。   一走出房门,急性子的青桐迫不及待的追问,“小姐……”他们给多少诊金?   然而她的问题都还没说出口,佟若善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青蝉,你去订房,青丝,你去弄碗鸡丝粥来,你家小姐还没吃饱。”   “是,小姐。”   “是,小姐,我向店家借用厨房。”   青蝉、青丝一左一右的走开。   而后佟若善看向青桐,低声警告道:“你,给我安分点,不该说的!一句也别提。”言多必失。   “小姐……”青桐一脸委屈的低下头。   不争也是争,谁说做好事没有回报。   第五章 重回侯府够招摇(2)   隔日一大早,何太傅一家人急着进京找太医,没来得及同佟若善再次道谢便先行离开了,不过他们倒是留下了谢礼,托掌柜的转交。   佟若善睡了一场美容觉,巳时二刻才起床,她优雅的梳洗更衣,用过早膳才慢缓缓的准备出发,当她经过柜台时,掌柜的马上把东西交给她。   她接过后并未立即打开,等上了马车才解开包得密实的云青绸布,露出一只方形匣子,她打开匣子一看,一套金光灿灿的头面,从宝钿花钗翠冠到成套的镯子、耳坠、颈炼,还有红得如血滴的宝石额坠,匣子最下层还压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做为酬谢,照她估算,银票加首饰的总值超过一千两。   “小姐,会不会太贵重了?”想得多的青蝉怕受之有愧。   “你觉得一条命值多少?”佟若善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这……”没法儿算吧。   “能用钱买到的都不贵。”佟若善知道这说法听起来是有钱人的口气,可是倒也有几分道理,有些东西就算有再多银子也买不到,譬如感情、生命、永恒、逝去的青春。   “可是你给刑公子治伤,只要了他两百两。”青蝉不解的问道,她从青桐那儿听说了她们在道观发生的事,怎么小姐对不同人,收的诊金也不同?虽然两百两已经很多了,听青桐形容,当时刑公子的脸都歪了,但比起何太傅给的,算是小数目了。   “后来我不是坑了他很多吗?”欠了是要还的。   青蝉一听,回想一下百斤药材的盛况,不由得捂嘴闷笑。   “小姐,你不厚道。”那一位是为国为民,而她是谋私利,赚这种钱太缺德,没有前方将士的保家卫国,哪有百姓的安乐。   “青芽,你是谁的丫鬟?”要认清主子是谁。   “……你的。”青芽说得不情不愿。   “嗯,跟着我吃喝,胳臂肘就不要往外弯,脚踏两条船,是很容易翻船的。”若是青芽背主不要背得太厉害的话,她会勉强考虑一下要不要出手相救。   “小姐,进城了。”看到京城热闹的街景,青桐不禁喊道。   “让赵嬷嬷带路,先回武宁侯府。”佟若善得先把一车的宝贝卸下,破损或折毁她可要心疼个老半天了。   她的话才刚说完,车门帘子无风掀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越过她们的马车在前头领路,门帘子又是一掀,钻进青芽的身影。   有个会武功的丫鬟真好,佟若善暗忖。   四辆马车排成一列,约行了两刻钟左右,街道变宽敞了,地面也铺上平坦的青石板,但路上的行人却变少了。   放眼望去,尽是青檐红瓦的大户人家,一户比一户显贵,一户比一户尊荣,住的几乎都是勋贵和朝中大臣,屋子也盖得比旁人富丽堂皇,没有一处不显得精致和贵气。   下了马车,就见朱门紧闭,佟若善不禁笑了,一副“果然有暗招”的表情。   “赵嬷嬷,你不是说知会过府里,怎么没半个人来迎接?是你报错了时辰,还是府里的夫人猝死,来不及挂上白灯笼。”没意思,这个下马威了无新意,教人颇感遗憾。   太恶毒了,居然诅咒夫人早死!“呃!应该是老奴的信还未送到,所以、所以……”赵嬷嬷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去叫门。”佟若善冷冷的道。她真不明白,这种小兽级的宅门,她的生母怎会一败涂地?   “是。”青桐最喜欢叫门了,她抢先一步跳上台阶。   可是她举起来的手还没敲下,旁边的小门便探出一颗发量稀少的头颅,粗声粗气的叫她们走侧门。   “小姐,他叫我们从小门进去,说是夫人吩咐的。”青桐不悦的道。太欺负人了,小门是给下人走的,哪能委屈了小姐。   佟若善素腕一抬,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瓜子。“夫人是明理的人,怎么会下这般可笑的命令,一定是他自作主张,奴大欺主。”转过身,她抬头看着门坎上方褚红色的隽刻字体,武宁侯府。“青芽,你的武功好不好?”   “十步杀一人。”无声无息。   “那一根门栓呢?”这天气真好,适合放纸鸢。   “易如反掌。”十根她也能一掌击断。   “撞门吧,最好留下两个洞穿的脚印。”总要告知所有人,她佟若善回来了。   “洞穿?”青芽的两眼忽地一亮。   “嗯,门板不倒,就留两个脚印,咱们从正门进。”身为侯府嫡长女就要有一身贵女的骄傲。   “是。”这是这些天来青芽第一次露出兴奋的表情。   砰!   卡!   一道水青色身影忽闪,前后只传出两道闷响,两人高的实心门板如筛子一般,抖颤的往两旁移开。   “走,咱们进去。”瞧,这不是打开了,也没多难……咦!这个头上没三根毛的老鼠眼怎么跌坐在地,整个人惊恐不已的直打颤,眼球还翻白,他是大白天见鬼了吗?   “是。”四个丫鬟精神抖擞的齐喊。   走在最后头的赵嬷嬷全身抖个不停,还一度腿软,是眼尖的周嬷嬷拉了她一把,她才免于摔倒在地的狼狈。   何必呢,不过是有个丫鬟稍稍厉害了些,学几下笑死人的拳脚功夫,拥有一身扛木头的蛮力,真的没什么。   这一行人摆显着,也没先拜会梅氏,随手捉了个像管家的男人,问明了梅氏为大小姐安排的居处,她们又如入无人之境的杀向府中最荒凉的院落,杂草都长过膝了,只有一、两间屋子能住人。   她们不吵不闹的自行打理,期间青芽又飞出去好几次,每次都会带回来两个发抖的下人,不一会儿,整座院落里有几十个丫鬟、小厮在除草、修枝、打扫、清洗。   当佟若善睡了个饱觉起来,院子已经焕然一新,干干净净的看不见一根草,青蝉、青丝也已经把她带来的东西全部归置好,多了一股清新生气。   她满意的看了看周遭,很好,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混着桂花香的新茶散发着清雅香气,不喝只闻香的佟若善陶醉在茶香中,微闭的眸子透出一股怡然闲情,蓦地,一道沉厚的低嗓破坏了这份安然宁静——   “她这么对你,要不要我替你灭了她?”   她微恼的颦起柳眉,不太乐意的杏眸微睁,看向那个把她的地方当自家的男人,他太自在、太放肆、太不尊重主人的意愿。   “你为什么还没回边关?”游魂似的晃来晃去,让人看了心烦,很想朝那张俊脸划上一刀。   “皇上不准。”一言以蔽之。   “我不是答应供应一个月两百瓶的药,你还来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在女子的闺房来去自如,对我的闺誉有多损伤!”佟若善是不在乎,毕竟这在现代也没什么,但如今她身在古代,可耐不住众口铄金,流言能杀人。   刑剑天拿起桌上的茶盏,一口饮尽。“我来瞧瞧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看着见底的茶杯,她无奈的一瞪眼。“感谢呀,我吃得好、睡得好,没掉一块肉,你可以走了。”   “因为那扇门?”他嘴角微勾。   “是呀,因为那扇门。”她多有先知灼见。   两人像是打着哑谜,旁人无从得知,实则简单明了,因为那扇被洞穿两个脚印的大门,原想给她难看的梅氏气极了,叫人把那扇门拆了,当柴火烧,一整日不见继女,刻意冷落她。   说实在的,梅氏也有点吓到了,惊愕继女身边怎会有那么厉害的丫鬟,她心慌了一下,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本把佟若善想成对她诚惶诚恐的怯弱小白兔,怎么来了一头狼?   其实刚回来的佟若善也不想应付有事没事都找事的梅氏,梅氏的避不见面正合她意,她正好趁机搞清楚府里的关系图,把重要、不重要的全记在脑里,日后必定用得上。   不过她玩了个小恶趣,梅氏要烧门板,她便让青芽去“摸”回来,把新门拆掉换上旧门,两枚小脚印依旧讨喜,隔日一大早门一开,门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指指点点的大官、小官、贵妇、娘子,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   于是乎各种流言满天飞,一致指向侯爷夫人不厚道,对元配夫人所生的一对子女未尽照顾之责,极尽恶毒手法凌弱欺幼,还把小姑娘掷向门板,才留下洞穿的印子。   总而言之,梅氏不是好继母典范,尽管她在外的形象慈和亲善,但随着继女归来之后的种种,以及她多年来的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十余年所建立的形象毁于一旦。   好事无人知,坏事传千里,当了近十年顺心顺水的侯爷夫人,旁人以为她就是元配,浑然忘却她的出身,如今神似程素娘的女儿回来了,不少多事者开始翻起梅氏的底。   翰林院编修之女不打紧,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官,但她是庶女,听说还是很不得宠的那一个,仗着讨好老夫人才入的门,说是贵妾,说穿了不就只是个姨娘,姨娘扶正的正室哪上得了什么台面。   各种流言蜚语纷飞而至,打得梅氏措手不及,脸面丢失殆尽,她又羞又恼,不敢再有任何对付继女的动作,唯恐又有不利于她的流言传出,让她再也抬不起头见人。   因此,她继续冷落佟若善,避不见面,人都回来三天了,她还把架子端得高高的,等着元配之女自己去向她磕头请安。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佟若善怎会向人下跪,有现代灵魂的她不兴那一套,跪天跪地跪父母,哪能去跪个外人,所以啦,你不退让,我不妥协,形成目前的僵局。   “别忍她,她翻不出大浪。”一个小官的女儿,刑剑天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她,秋后的蚂蚱了,蹦跶不了多久。   “我也没忍她呀,你看我多惬意,自个儿乐着呢!她不来惹我,我也懒得理她,暂时井水不犯河水,我得先把武宁侯府摸个清楚再说。”彼不动,她不动,若是彼一动,她才能立刻出招。   原本佟若善也想平平顺顺的回府,谁也不招惹地先看风向,蛰伏个三、五个月再小露獠牙,谁知心中有鬼的梅氏迫不及待地打压她,以为能让她没脸,没想到却反打了自己一掌,让不想大张旗鼓的一行人出了回锋头。   “需要我帮忙吗?”他手底下的人善于打探。   佟若善把他喝过的茶盏移开,状似嫌弃,拿了一只干净的茶盏,重新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喜闻其香韵。“你少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最大的帮助,你一来准没好事。”   “我给你送银子来。”刑剑天取出一万两银票,这是药钱。   她看了一眼便收下。“暂时供应不上,你也看到我院子里的情形,还有很多地方要整理,该修缮的我也不会客气,总要住得舒坦,要过几个月才能正常供货。”   “你几时及笄?”他忽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让心绪向来平静的佟若善,眉头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你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令人不安,好像有条吐着舌信的毒蛇在暗处窥伺,等着趁机咬上一口。   刑剑天故意吊她胃口。“你只管回答我。”   “再两个月或三个月吧,我忘了。”她故意说得含糊。   他低声轻笑,化开的笑容让他更添几分风华。“知道侯爷夫人为什么突然命人接你回府吗?”   “果然有阴谋。”她没猜错。   “你不意外?”刑剑天很欣赏她泰山崩于前却不改其色的沉着,彷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佟若善眉一扬,眸光水灿的朝他一瞥。“摆明挖好的洞,一目了然,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看过哪家的继母继女一家亲?”不捉对厮杀就不错了。   “那你还往下跳?”太不聪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完,她忍不住无比愉悦的笑了。“我本来就该回来了,她派人来接是个契机,我不过是顺着竿子往上爬,让她称心如意一回。”   “她这几日可不怎么称心。”刑剑天调笑道,毕竟她一来,就搅混了侯府这潭水。   佟若善眼看着刚泡好的茶又被喝掉,心里那口气都要堵到嗓子眼了。“看来你不打算告诉我是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神情莫测难辨。“过几日你便晓得了,侯爷夫人爱女心切,凡事以她为重。”   “爱女心切?”怎么听起来很不妙?   自己的孩子是宝,别人的孩子是草,和女孩子有关的又最重要的,无疑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婚事?!   “哼!我本来决定把云南白药的配方告诉你,我只做技术入股,每年抽两成利就好,如今我看你不顺眼,天大的好事不便宜你了,快滚!”他再装神秘呀!   黑眸一深,刑剑天看她的眼神有如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微带纵容。“梅氏不会让你闲着。”   意思是,她就算想制药也抽不出空,一心要上位的梅氏容不下她,接下来会有应接不暇的麻烦找上她,她不找他合作都不行,他喝着凉茶等她。   第六章 情面是留给值得的人(1)   “你为什么要回来,谁让你回来的?快回建康去,不管谁留你都不成,立刻走!我宁可你离得远远的,也不要你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武宁侯府……”   一名身穿云白儒服的清俊男子忽地闯进刚挂上院匾的“离人院”,他神色慌乱,衣着有点凌乱,胸前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墨滴,看得出是匆忙之际滴上的,可见得他有多着急。   他一进来也不自报名字,张口便是一顿责骂,冒冒失失的行径连没拦下他的青桐都看不下去,以眼神询问小姐要不要将这位冒失鬼拖出去。   佟若善大概猜出来者的身分,螓首轻摇,让青桐退了出去。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快把行李收拾收拾,我让人送你回建康,以后别什么人说的话都信,侯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他不要她受到任何伤害,苦就苦他一人就好,他逃避不了,唯有她是他的软肋,他怎么也不愿让她扯进这团混乱中。   “大哥,你太激动了。”一只处处提防的惊弓之鸟,他的处境到底有多艰难,连在自己府里也不安生。   “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呃!你知道我是你大哥?”他一怔,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耳。   原本有如疯狗乱吠的男子一下子变得腼眺了,恢复儒雅温润的模样,文人气息甚浓。   “除了亲生父亲外,谁会指着我的鼻头大呼小叫,看似赶人实则关心,唯恐我晚走一步会丢鼻子少耳朵的,而咱们那位父亲大人呀,大概不记得他还有一个女儿。”   听着她的自嘲,佟仲阳眼眶一热、鼻子一酸,涩然一笑。“不是大哥不让你回来,而是回不得,大哥希望你能够无忧无虑的过日子,无知才是幸福,懂吗?”   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头受苦,娘死后就剩下他们兄妹俩了,他不护着她还能指望谁,他那个爹吗?   佟子非除了朝中事情,府内事一既不过问,将大权交给梅氏,所以每个月的用度支出都得经过她同意,她不点头银子就发不出去,想给谁多少月银由她说了算,一季几套衣服是她决定,连请哪个先生来授课也是她决定,无人敢多说什么。   以她这般私心重的人,怎会为佟仲景请来好先生,做做样子地弄来个半条腿快入棺材的老学究,只会照书念,白白地把孩子耽误了,如今还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光会读死书。   好在他底子打得稳,没被教歪了,不然以梅氏放养式的捧杀,他早成了京中一纨裤,整日走狗斗鸡,不学无术。   “大哥,你先坐下吧。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吗?”佟若善问。   佟仲阳表情尴尬的坐了下来,顿了下才道:“为什么这么问?”其实他也忘了精准日期。   “大哥,再过两个月我就十五了,你要我的及笄日在外祖家办吗?”   “这……”是他疏忽了。   “先不论及不及笄,我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侯府这边一直没动静,难道要舅家越俎代庖?这么一来,聘金谁收,嫁妆由谁准备,我是姓佟还是姓程,咱们佟府亲族都死绝了吗?让姓程的出面筹办婚事,你说我还是不是侯府千金。”佟若善并不是在乎侯府千金的身分,只是在这大环境下人人看重的是出身,若无亲族相扶,便跟无根的草一样。   闻言,佟仲阳的心里很不好受,是他让妹妹受委屈了。“善姐儿,是大哥错了,大哥没用,害你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我应该更努力……”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足够了。”她不让他说下去,一家人何必太生分。   “可是……”他红了眼眶,有些哽咽,他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大哥,我长大了,我可以帮你,你不用凡事都一个人扛,她奈何不了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提到他们共同憎恨的人,佟仲阳不免又慌张起来。“不,你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你听大哥的话,先回祖母家避避锋头,等这阵子风波过去再回来,哥求你了,听话,嗯?”   “什么风波?”听起来好像很严重。   看她颇感兴趣的样子,他又急又慌。“你别管,大哥会处理好,一切有大哥替你扛着,不怕。”   “可你就是扛不了才叫我离开的,不是吗?你看起来比我还慌乱。”佟若善洗壶、切壶、倒水,动作行云流水,手势优美,彷佛完全不受俗事打扰。   她爱闻香,只是闻而已,香茗的热气往上飘,茶有花香,花有茶气,酝酿出绝妙好滋味,也使人心情平静。   她倒了一杯花茶在面前,掀盖闻香,又倒了一杯推到大哥面前,让他也闻闻这种舒心的气味。   她说得直接,让佟仲阳羞愧的面色一红,低垂着头不敢看向她。   “不打紧,现在我来了,我们兄妹同心,还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难事?路上有荆棘,走过便是,刺儿再多也要不了命。”披荆斩棘不也能走出一条路,辛苦点而已。   他摇头苦笑。“善姐儿,你还是太天真了,那女人找你回来能有什么好事,只是想把你推在明珠前面,让你替她挡煞,她要你的命,要你死呀!你根本不该回来的……”   “那你就老老实实的把情况告诉我,我才好应对,不然她突然一个榔头砸下来,我躲得掉吗?再则,不论我在何处,她想算计我还是易如反掌,别忘了我只要一天是侯府千金,她就能拿捏我。”以母亲的名义,一个孝字便能将人压死。   “善姐儿你……”佟仲阳想说她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但仔细一想,两人分别近十年,她长大了,人也是总会变的,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好妹妹。“好,我说了,你不要吓到,一切有大哥在。”   最近朝廷发生一件大事,不管兵灾洪乱的皇上忽然有了替人牵红线的兴致,京城里有些大官的家中,有未婚的大龄青年者,皇上看谁顺眼就来个赐婚,到今年底已赐了七对。   合不合适先不论,但门第相当,也算是喜事,咳声叹气的旷夫怨女少了许多,鞭炮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因为前面几对都太顺利,又没人抗旨,因此皇上又盯上一名年届二十五的大龄男子,打算为他指一门亲。”说到那名男子,佟仲阳是真的感到害怕,手脚都打起摆子。   “那很好呀,才二十五岁,青春正好。”佟若善笑道,在她那年代,还是小鲜肉一枚,嫩而多汁,大姊姊的最爱。   他一听,虎目一瞪,妹妹的赞扬让他心火大炽。“那是一名刑克男,煞气重,八字凶,前后娶了三个老婆都死于非命,没一个活过二十六,谁和他扯上关系都会是无命鬼!”   她暗吁了一声,“谁那么倒霉?”娶一个,死一个,谁敢嫁呀!   “靖王的外孙,威名四扬的漠北将军。”   在战场上,他是攻无不克的战神,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是百姓眼中的大英雄,但谣传也说,可能是他的杀伐之气太重了,才会报应到他最亲近的人身上,再加上他杀孽太多,注定绝子绝孙,一生孤寂。   “喔,漠北将军……呃!我朝只有一个漠北将军吗?还是所有在漠北打仗的将军都统称漠北将军?”佟若善猛然一惊,不会是那个家伙吧?应该不是吧,他看起来没那么悲摧,生得养眼又具观赏性,说白一点就是美男子一枚,女人很容易爱上的那一种。   佟仲阳眼神怪异的盯着自家妹子好一会儿,才抹脸叹息。“不该把你送得太远的,让你对朝中大事一无所知,漠北将军是一个尊荣的封号,官居一品。当年刑家用家族男子血洗出的骄傲,几乎每一个嫡系子孙皆战死沙场,以生命守护百姓,先帝欲赐封“辅国公”三度被拒,只愿马革裹尸为苍生,当个在血里来去的将领……”   也就是说,只有刑家人才有资格称得上是漠北将军,又称刑家军的漠北军有五十万,全归将军所管,谁坐上那个位置,就等于拥有本朝三分之一的兵权,位高权重。   所以几位皇子极力拉拢他,只要有他的支持,想要继任大统不是问题,满朝文武谁有他的威望和狠厉。   “漠北将军不会姓刑吧?”老天爷不会这样对她,穿越人士有特权,老天爷没有赐她金手指,所以要有所补偿。   “你认识?”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识漠北将军的有几人,连黄口小儿都听过,深以为荣。   “呵,不太熟。”佟若善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坑人坑到一只大龟,不知道会不会被杀人灭口?毕竟她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你真认得?”佟仲阳狐疑的又问。   “偶有听闻。”来往小有密切,她在心里接了下文。   “你……”   佟仲阳还想问妹妹是从何得知漠北将军,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他一听声音,似乎是梅氏身边的丫鬟元春。   看到大哥欲言又止的别扭表情,佟若善便让人进来,听完对方的话,她微挑高眉。   “夫人要见我?”   “是的,你快准备准备,别让夫人等,要知道,这府里夫人最大,谁也不能多说一句二话。”元春也未向两人行礼,傲慢的昂首斜睨,打量着穿着朴素的大小姐,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养奴肖主,什么样的主人就养出什么样的狗,她当这位主儿是好欺的,打心眼儿瞧不起,要不是世子爷也在,她会直接将人拉走。   其实佟仲阳在元春眼中也就是个人而已,毫无重要性,也无一丝敬畏,他虽是名义上的世子,但谁都晓得这位置他坐不久,因为夫人已经铺好路,侯府未来的当家是如今年仅十岁的小少爷佟仲景,他才是小世子。   “你,是指谁?”佟若善面上笑着,却给人一种想屈膝的冷然,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天生气势。   元春一愣,莫名有种想跪下磕头的冲头,但她忍住了。“当然是指你。”   “我又是谁?”佟若善又问。   “你是侯府的小姐呀!”元春觉得她的问话很奇怪。   “你又是谁?”   元春很骄傲地挺起胸脯。“我是元春,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大家都叫我一声元春姊。”   “大家?”佟若善呵呵一笑,素手轻轻转着茶盏,目光柔和的看着里头跟着水流转动的茶梗,随即冷冽的目光射向她,话锋一转,冷声道:“你是丫鬟我是主子,你是奴婢我是小姐,这府里没上下尊卑的规矩吗?一个贱奴也敢直呼主子你,还自称我,青蝉,掌嘴二十。”   “是。”青蝉领命,马上走上前扣住元春的肩头。   “你不可以打我,我是夫人的人……呦!痛……”她越解释青蝉打得越重,惹得她凄厉哀号。   一室顿时只充斥着啪啪啪的巴掌声,没多久,元春的脸就肿得像猪头。   她不是没想过要跑,但青桐和青丝挡在门口,而她不想挨打欲打青蝉,青芽一手刀往她手臂上一砍,再将她的双手往后一折,她除了惨叫声,再也发不出其它声音了。   几个丫鬟的凶残行径让佟仲阳看傻了眼,他一杯茶端在手上忘了喝,下巴惊得都快掉了,嘴巴久久阖不拢。   这……这是他妹子?   佟若善微微一抬手,青蝉便停止打人的动作,青芽也跟着用力一甩,元春就这么摔跌在地。   “你是谁?”佟若善睨着元春,冷冷的再次问道。   元春捧着肿脸,鸣咽道:“我……奴、奴婢是元……元春……”   “我又是谁?”   “你、你是主子……”元春流着泪,曝嚅回道。   “瞧,有话好好说嘛,大家多和气,我也不是不明理的人,只要规矩对了,我也是很好说话的,一点也不为难人。”你不来踩我的线,我也不会姅你的脚,彼此体谅。   这样叫和气?佟仲阳内心错乱的自言自语,他没想到妹妹居然这么……剽悍,连梅氏的人也敢打,蓦地他想到了一句话,用来形容正好——初生之犊不畏虎。   “大哥,你认为我做得不对?”佟若善美目一睐,带着温柔的杀气。   “对,做得对极了!恶奴就该罚,我在这里她还敢对你不敬,可见是心中无主,没能给她一点教训,怎知是吃谁家的饭!”他猛地一回神,愤慨地朝元春胸口踢去一脚。   佟仲阳是被妹妹的狠劲吓到,同时他也惊觉到他身为兄长,妹妹都做得到了,他为何还要畏畏缩缩,凡事裹足不前,怕东怕西,他得让自己变强,才能保护得了唯一的妹妹。   “所以你是赞成略施薄惩喽?”佟若善看得出来他被压制久了,有些志不得伸,她想帮他找回气概,现在,是时候了。   “是,咱们府里的奴才还打骂不得吗?就算无理也能打出有理。”他以前太窝囊了,才会连个奴才也忍。   佟若善浅眉染笑,一扬星眸。“我说过我能帮你的,武宁侯府是你的,谁也别想拿走。”   “善姐儿……”佟仲阳动容地鼻头一酸。   “自家人不说旁的话,咱们那尊大佛要见我,我得打扮打扮。”就算没做到令人惊艳,至少要让人震惊当场。   “你真要去见她?”他面露忧色。   佟若善笑了笑,眉眼渐见娇色。“总要一见的,难道要一直避着她吗?她和我们一样,没有长三头六臂。”   佟仲阳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的道:“我陪你去。”既然刀山火海都要走这么一遭,又何须顾虑这么多。   看着一个文人被激出血性,这让佟若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没想要培植出一名武将。“不用了,大哥,这是我的仗,你让我自己去打,哪有男子搅和后宅的事。”小事一桩,无须声张。   “不行,你才刚回来,不晓得那女人的性情,我是你大哥,你要听我的,我不会放任你独自面对她。”他的态度难得强硬起来,他感觉心绪已经很久不曾这么沸腾过。   妹妹回来后,再经过方才的事儿,他觉得他的心态倏地转变了,为了让妹妹在自个儿府中过得舒心,他有了振作起来的理由,心志也跟着变强悍了。   佟若善无奈又无辙,她想她是不是激醒了沉睡地底的千年巨兽,它要大发雄威了。   “好吧,你想跟就跟,但别为了我和人起冲突,你要相信我,我能应付的。”   看了看仍倒在地上呻吟的元春,再看向四个打完人面色如常的丫鬟,佟仲阳噎了噎口水。“好。”   “青蝉、青丝,来为我换衣梳妆,青桐、青芽看好她,要是敢乱动,打残她。”人生是美好的,不能太暴力。   打……打残?!一动也不动的元春蜷缩着身子,她又痛又怕,不自觉屏着气,连眼泪都不敢掉一滴。   “是的,小姐。”四青同声一应,扶着小姐进内室梳妆打扮。   佟仲阳坐在花厅里喝茶,四下打量妹妹屋里的摆设,他越看越狐疑,有些摆饰物十分精致,他压根没见过,也不像梅氏会大方拿出来的,他估略算了一下,没有四、五千两置办不出来,他还看到宫中的赏赐,玉透流云狮。   妹妹这么有钱吗?是外祖母给的,还是……   “大哥,你在看什么?”看得入神。   “没什么……”一回身,他讶然的睁圆双目。   这是哪来的天仙?裙裾飘飘,衣带如云,一抬手、一移步,像要飞起来似的,灵气迫人。   “那只玉狮子是人家送的入宅礼,妹妹就不好转送了,其它你看中什么就自己拿,跟妹妹不用客气。”刑剑天送了一匣子礼来,她不收还不行,摆了几样充充场面。   “你的朋友真……贵气。”牛黄玉色世间罕见。   “大概吧,他干土匪的。”专抢北契军。   “土匪?!”佟伸阳一脸骇然。   第六章 情面是留给值得的人(2)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谁能说说?”   佟若善以为会看见一名面容端庄、神色严谨的妇人,有着双下巴,眼袋略微浮肿,两颊肉开始下垂,要么削瘦如竹,否则便是略显发福,如此才有当家夫人的威仪。   不过眼前的梅氏完全颠覆她的想象,她不仅不胖,还美得很,一对桃花眼眼尾儿一勾,看人的模样妩媚又撩人,丰腴的唇色彷佛多汁的红果,艳得要滴出水来。   这样的女人没一个男人不爱吧!很容易就能勾出他们的保护欲,轻而易举的陷入温柔乡而无法自拔。   难怪她的娘不敌,很快地败下阵来,如果她是意志不坚的男人,只怕也会移情别恋,与如此娇媚的女人双宿双飞。   再看到美妇人的身侧坐了个长相和态度相似的美少女,佟若善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飞扬跋扈的神情,不屑一顾的倨傲,以及自我感受良好的自豪,在在显示她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让人捧在手掌心疼爱的佟明珠。   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古人诚不欺我,梅氏的确是美人,她美得不适合当正室,只能为妾。   “夫人……”元春才喊了一声,就因为脸颊痛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双颊红肿发紫,好不凄惨。   “谁打的,给本夫人站出来,我的人是谁都能动的吗?”打狗看主人,打她的丫鬟等于打她的脸。   梅氏冷厉的目光瞪向站得离得近的兄妹,尤其是打扮得有如天人儿似的佟若善,将她女儿给比下去了,让她恨不得将人凌迟成碎片。   “母亲这话说得忒有趣,你不先问她犯了什么错挨打,一开口就火气大的乱喷,上了年纪的人别太易怒,容易伤肝伤肾,这是早衰现象,母亲要保重呀。”佟若善调笑道。   “我的人不会有错,她们都是我教出来的,谁动了她们就是和我作对!”梅氏这话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府里她最大,不听话的人只有一种下场,生,不如死。   “原来是母亲不懂规矩呀,难怪教出不守规矩的下人,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是妾室出身,没人教过你如何当正室。”言语利于刀,佟若善无形的一巴掌狠狠甩上她的脸。   妹妹真是好样的,说得太好了,替娘出了一口气!暗暗激动的佟仲阳在心里叫好。   “你、你竟敢……你这个小贱人!”梅氏气愤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她居然敢拿她最在意的出身扎她的心窝,好个贱蹄子!   “骂人贱人时要先想清楚,我和明珠妹妹是同一个父亲,我若是贱人,她不贱吗?生下她的人又有多贱才能生出贱人女儿,啊!咱们是一家贱人,母亲你肯定更贱,贱到没人比你更贱。”那些病患家属骂人更毒呢,佟若善这还是小场面。   网络上一堆骂人文,随便一点就能流出一大串,篇篇精彩,从不重复,前世时她一有空闲总会上网浏览一番。   “你、你……”梅氏气到双手发颤,握着帕子的手都浮出青筋。“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是你母亲,你大、大逆不道!”   “对嘛,我哪是贱人,娘也不贱,她才是贱人,我们武宁侯府哪养得出……”那根金丝细编芙蓉花簪子好美,她要。   “闭嘴,明珠,再说一个贱字我就掌你嘴!”佟仲阳冷冷一吼,一双眼一瞪就有如侯爷上身,足以慑人。   “你、你凶我?!”从没被人吼过的佟明珠当下泪眼汪汪,惊慌失措的往母亲怀里钻。   “反了反了,全反了呀!在我面前还敢欺负你妹妹,一个个想气死我,好自己作主是吗?”看到女儿惊吓无比的可怜模样,梅氏心疼的把女儿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安抚。   “是母亲说不用守规矩的呀,所以我们就跟你学,你看我们学得好不好?”佟若善俏皮地朝大哥一眨眼。   佟仲阳会意地一笑,心里暖呼呼的,有妹妹真好,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自己不学好还怪在我头上,你那个亲娘……”也不是什么好货,抢了她元配的位置。   不让她说出一句生母的不是,佟若善两片嘴皮子翻动,“不就是那个丫鬟吗?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认为是别人的错,一个奴才也护得像命疙瘩似的,母亲的治家方式真像小妾争宠,还分你的、我的,要是我亲娘,肯定说我们府里的。”   这便是正室与小妾的分别,小妾的眼界小,只看得见眼前的小利,什么都想抢、什么都想要,然后把得来的东西藏起来,怕又被人给抢了去,不如正室看得长远,想的是家族的延续。   又是小妾!梅氏把牙咬得都快碎了。“你把元春打成这样是给谁难看?回府没几天就闹出事来,你外祖母究竟是怎么教的?!”   “我有爹、有母亲,为什么要祖母教?难不成现在在我面前的是鬼,母亲你早已死透了?”佟若善故作不解,双手合掌朝梅氏一拜。   佟若善的话着实噎人,让梅氏一时间找不出话反驳,世族的子女大多归主母教养,即使是继母,也是母亲,理所当然要肩负起养育之责,教导子女如何为人子、为人女,恭顺知礼。   可是佟若善一去建康多年,梅氏不仅没命人送过一两生活费,甚至不让人去看她,什么教养嬷嬷、服侍丫鬟就更别提了,她根本当人不存在,把她这个累赘丢给程家。   要不是皇上要赐婚刑克男,武宁侯府雀屏中选,选中了她的女儿佟明珠,那个一连死了三个妻子,这样的男人谁敢嫁?她绝不会让她娇滴滴的女儿当第四个。   所以她才把佟若善接了回来,要她替嫁,反正圣旨上写的是武宁侯嫡长女,那就让正主儿去嫁,他们并未抗旨。   气到极致的梅氏吐了一口气,挥手让元春下去抹药,这笔帐看来是讨不了了,而且为了亲生女儿的幸福,她硬是忍住怒意,稍微温和一些的道:“我不想听你耍嘴皮子,今日叫你来,主要是看看你,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过得好不好?”   “好,就是穷了点,母亲要补给我这十几年来未给的月银吗?青蝉,你来算一算给母亲听,别让人嚼口舌说继母苛刻继女,梅翰林不会教女儿,无颜以为翰林。”翰林最重视的是品格,修书的就死撑着这口文人酸气。   “我不……”一说到她的翰林爹,梅氏也不敢坏了丈夫的名望,硬把这口怨气吞下。   “好的,小姐,明珠小姐一个月十二两月银……”   “十二两月银?!”梅氏一个月只给他五两月银!佟仲阳一张脸涨得青紫,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羞辱。   “大哥,你耐心点,听我的丫鬟算完。”该讨的,佟若善会一分不少的拿回来,哪能便宜了别人。   青蝉等小姐说完话,又继续盘帐。   “一个月十二两,一年是一百四十四两,十年总和一千四百四十两,明珠小姐半年让明月坊做二十件新衣,一件大约是五十两,一年就是两千两,还有首饰……”   青蝉一切皆以佟明珠为范儿,结算出三万六千多两,从吃的、用的到针线帕子,举凡二小姐有的都比照办理。   若是单月,或是一年计算,那真的不算多,但是经年累月算下来,那可是一笔可观的数字,身为侯府世子的佟仲阳匣子里的银钱还不到一千两呢,他才是最穷的公子哥儿。   “母亲,看在自家人的分上,我就不跟你算利息了,搭个整数三万六千两,零散小钱当是我孝敬你,给你赏人用。”佟若善呀佟若善,你究竟有多可怜,被人苛扣这么多,她向已经去西方极乐同佛祖种佛莲的原主表示同情,既然原主生前没得到善待,死后她便替她享福吧。   “还算利息?”梅氏不屑的眼一瞥,她一个铜板也不会给,谁能奈何得了她,府里的银钱是掌握在她手中的。   料准了她不会给得爽快,佟若善故作想念的蒙了双眼。“许久未见爹爹了,不知他身子是否安泰,我刚好和爹谈谈母亲对我的照顾,那银子我跟爹拿也可以,他总不会不给……”   “等……等等,不就几万两,我还缺了你不成?史嬷嬷,去将我的银匣子取来,咱们这位大小姐可不得了,帐打得一笔清。”这小丫头居然敢拿侯爷来威胁她,肯定料到她私下瞒了不少事。   “夫人……”史嬷嬷有些不安的轻唤,这样好吗?   赵嬷嬷和史嬷嬷是梅氏最倚重的左右手,一个管人,一个管钱,而她对史嬷嬷的信任又多了几分,从她还未出嫁,史嬷嬷便跟着她,为了她一生未嫁,如今已五十好几了。   “给。”看着史嬷嬷打起麻花的苦脸,也是苦不堪言的梅氏牙一咬,硬是破血发狠。   她知道佟子非未必重视这个早已离心的女儿,但他极好面子又重声威,宁可家无恒产也不能让人笑话他养不起孩子,而且两个嫡女居然一个过得苦哈哈,一个却是富贵窝里长大,相比之下就看得出偏袒谁,不能留下话柄。   主子都发话了,史嬷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领了命,马上去内室拿银票。   对于元配的早逝,武宁侯是心有愧疚,他早年便交代梅氏要善待这一对无娘的兄妹,扶正她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娘,她若不能善尽为娘的本分,他便眨她为妾,另娶贤妻。   这件事知晓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些服侍过程素娘和侯爷的老人都知情,真要打听,还是能得知一、二。   这也是佟若善教出的那几个丫鬟真能干,她们利用几天的时间就把府里的底摸得一清二楚,连主子们晚膳吃什么菜色都比主子明了,堪称居家旅游、杀人放火的四大杀器。   所以现在,她只要捉住敌人的死穴便万无一失了。   “母亲,你真富有,将近四万两一口气就给了,我原本想等你杀价,杀到两万两也就到头了。”佟若善用生意人的口吻,说得好不惋惜,冤大头给得太爽快让她毫无成就感。   没多久,史嬷嬷踅了回来,没好气的将银票递向佟若善。   佟若善看也没看就把银票交给身后的青蝉,青蝉接过后,一张一张的数着,确定金额正确便收起来。   梅氏见状,气得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但她仍极力克制,把话说得好听,“这些年我也没空到建康去看你,你可别怨母亲,这一家子的事都要我操心,实在忙不过来,你要体谅我的有心无力。”   她一双媚眼都结出赤红血丝了,她不甘心,想把给出去的银票再抢回来,她的银子啊,那能给明珠置办多少嫁妆啊!   “一家人哪说什么怪不怪,我也明白母亲的不得已,况且祖母也很疼我,我过得如鱼得水,就是想着不能在母亲和爹膝下尽孝,有时还会落泪呢!”   恶心话不用钱,要多少有多少,梅氏不嫌恶心的装慈母,佟若善也不遗余力地回报当孝女,母慈子孝多和乐。   在一旁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佟仲阳都快吐了,脸色微微发紫,得硬撑着才能站得住。   “哎呀!是个好孩子,母亲心疼,不过你快十五了吧,也该说亲了,这会儿正巧有一门好亲事,与你是天作之合,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了。”梅氏这可是发自内心开心的笑着,这么一来,她的亲生女儿就没事了。   一听到母亲提到“亲事”两字,佟明珠的面色忽地一白,她眼露惊恐捉紧母亲的手,梅氏低头拍拍她的手,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安抚的话,她的手才缓缓放松,面容渐渐恢复血色。   “听母亲这么说,我倒是很期待,以母亲的眼光,定能挑出不俗的门户。”佟若善乖顺的回道。   “妹妹……”佟仲阳着急地马上变脸,想出声阻止,佟若善随即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这才暂且按捺住。   一听她不反对,梅氏可乐了,暗想着等她被克死,那三万六千两就能拿回来了。   “那人是我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京城中仰慕他的女子可多了,可是连年打仗耽误了他,才年过二十五,却还尚无一门妻室。”她故意不提他娶过三个妻子,但都是短命鬼。   “那人是谁呀?”佟若善模样天真,好奇的问道。   “姓刑,家里无公婆,你一嫁过去便是自个儿当家,不用早晚立规矩。”好是好,但得要有命去享才行。   佟若善假装考虑了一下,接着状似欢喜的道:“好呀,反正早晚得嫁人。”嫁生不如嫁熟,起码是个认识的。   “妹妹?”佟仲阳惊呼。   佟若善展颜一笑,仙气更盛。“大哥,别为我担心,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啊!对了,账单。”   “账单?”梅氏才刚疑惑反问,就见她把一迭纸递了过来。   “我知道母亲很忙,没法儿为女儿置办院子,因此我自行为你分忧解劳,你不用太感谢我。”佟若善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   圈园子,扩院子,挖塘养莲弄假山,采买些摆设,以及日常用得上的物品,梅氏给她一座又旧又破的小院子,地方还偏僻,她索性把隔壁的院子、园子也圈了进来,拆墙、修膳、上漆、添家具,她院子之大仅次于正屋。   “青蝉,拿一万两给大哥,见者有分,我一向不吝惜照顾自家人。”不义之财要散一些出去。   “那我们呢?小姐,我们也是见者有分。”爱闹的青桐笑嘻嘻的伸出白嫩小手讨赏。   “赏,一人一百两,还不谢谢夫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谢谢夫人的赏赐。”四青娇声脆脆,一起一落好不悦耳。   拿到一万两银票的佟仲阳根本不敢相信,他的手是抖的,内心激动得想说些什么,可是一看到妹妹含笑的脸庞,他喉头一紧,眼眶泛热,什么也说不出来。   梅氏猛地喉咙一痒,她用帕子捂嘴一咳,腥膻的咸味往上一涌,竟吐出一口血。   第七章 不就是嫁人吗?(1)   刑剑天相信世上没几个女人听到要嫁连克三女的刑克男能不惊不惧,就连这些女子的家人也不可能让她们嫁,况且已经有三个女人因他而死,他不可能不在意,所以在还不确定佟若善对于这桩婚事是什么反应时,他感到很不安,如今知晓她亲口应允了,他真的难掩惊喜,她是他第一个动心的女子,他也暗自在心里发誓,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   “你答应了?”他的语气带着难以忽略的喜悦。   看着那一闪而入的黑影,佟若善的气不打一处来,窝得心疼,她明明一再警告他别再来了,可他哪一回听进耳里了?依旧把她的屋子当另一处落脚地,想来就来。   今晚守夜的应该是青芽,她还指望青芽有武功能看紧门户,让她能睡个好觉,没想到一看到前主子,问都不问她这个现任主子就放行了,她这些日子的信任全白费了。   “你可不可以稍微自重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出入女子闺阁,我好歹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你怎么有脸夜探香闺?”幸好她是个胆大的,不然被他多吓几回,胆子都吓没了。   “快了。”她快要是他的妻子了。   一想到他的妻子是她,向来冷静的刑剑天咧开一张嘴,那股由心底透出的欢喜洋溢在瞳眸。   “快了表示尚未,我和你还没有一丁点关系,你不要八字还没一撇就来占便宜,我们佟家的姑娘最规矩守礼了。”她的意思是,本小姐不像你这么不要脸,无法无天横着来。   佟若善说到最规矩守礼时,屋外的槐树上似乎传来哧笑声,风一吹过便散开了。其实认识她的都晓得,她根本不管规矩是什么,她就是规矩,视礼法为无物,端看心情好坏决定要不要守。   “聘礼正在准备,七天后到府上下聘。”刑剑天有点急了,就怕她跑了,据他对她的了解,她绝对做得出来。   “很多?”她抬起头问道。   “不少。”他想让她永生难忘。   “聘礼送来时,多派几个人守着,我要原封不动的当嫁妆扛走。”这些都是她的私房。   “怕那女人私下扣住?”提到梅氏,刑剑天的语气有着浓浓的不屑,谁敢对他女人动手脚,谁就该死,他很护短的。   “这是其一,她不贪就不是梅仙瑶,其二,她不会替我准备太好的嫁妆,顶多表面做做样子,把台数凑合就是了,可是嫁到你家的人是我,到时丢脸的人也是我。”   大弘国有亮嫁妆的习俗,嫁妆先行,一到夫家便要将箱笼打开,让众亲友看看新娘娘家对女儿有多疼爱。   “好。”他绝对会给足她面子。   “好了,你可以走了。”谈完了,慢走不送。   没想到她会突然送客,刑剑天先是错愕,随即面色一沉。“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衣服一脱滚床单吗?”佟若善纤指一仲,往他胸口戳去,嗔目一喝,“想得美,我没一棒子将你打出去已经是我仁善了,你别想得寸进尺!”   “你不问我吗?”他一把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手中细抚。   “问什么?”她试着把手抽回来,但敌不过他的力气。   其实何必问了,圣旨都下了还由得她说?不,要是大哥不是世子,也许她真会不顾一府死活,径自离去,反正她对武宁侯府没有感情,府中人也不是她该关心的家人。   对她来说,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过得好,自己好过了,别人好坏又与她何关?就连嫁人,也不过是由一座院子移到另一座院子,丈夫待她好,她便待他好,反之,若是相看两厌便析产别产,她手上有银子,不怕养不活自己。   佟若善是理智过了头的人,她不会被爱情这玩意迷花了眼,尤其在三妻四妾的时代,男人的爱何等薄弱,他只有一颗心,要分给多少女人,她需要去求几分之几的爱吗?   “问我先前娶过的三个妻子。”此话一说,刑剑天自己也有些惊愕,他现在居然能谈论此事了,而非如以往避而不谈。   “人不在了,何必去打扰她们,人的一生很长,不用留在过去。”佟若善说得潇洒。   和男人谈旧爱是一件非常蠢的事,人家都忘了还一直提起,逼得他一再回想,最后怀念,然后发现旧爱还是最美,这样真的比较好吗?还有,也不要问男人爱的是自己还是以前的女人,如今待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你们会有更多的回忆和更多的爱,过去的人,就让她安稳尘封吧。   “阿善……”她豁达的心胸,让他也跟着豁然开朗,原来是他自己被愧疚感紧紧缠住,才会一直放不下。   “你有几个小妾?”   他一怔。“没有。”   “几个通房?”   “没有。”   “侍寝?”   “没有。”   “相好的?”   “没有。”   “外室?”   “没有。”   “红颜知己?”   “没有。”   “露水鸳鸯?”   “没有。”   侍若善沉吟了好久好久,久到让人以为她睡觉了,她才一脸凝重的又道:“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吗?我不是大夫,但能替你扎两针,让你重振雄风。”   突地一阵风吹过稀落的枝桠,一片落叶凋零。   许久许久……   屋外一人抱着的槐树竟然抖动了一下,闷雷声响了好几下。   “我没有那方面的困扰。”黑眸一眯,刑剑天的声音如古剑的铁铸声,低沉又寒例。   “那你怎么会一个女人也没有?我听说憋久了会憋出病来。”她很含蓄的暗示他,若是有不举的毛病,早看大夫早治疗,在现代,这种病人可不少,泌尿科医生有看不完的门诊。   “你要亲自试试吗?阿善,若是成不了事,我自请退婚。”他大步一跨,将她柔弱无骨的娇躯搂入怀中,唇瓣贴近她的香软耳垂,轻轻含住,一吮,双手托着她的后背和粉臀。   “你……你不要冲动,打住,是我错了,我不该随意臆测你……呃!不行,我说过我不是大夫嘛,难免会看走眼……刑剑天!”佟若善忽地冷抽了口气,恼怒地喊他的名字,“你在干什么,放开我,别仗着你力气大就欺负人……”突地,她没了声音,原来诱人小口被封住了。   被怀疑那话儿不带劲的刑剑天像一头闻到血味的孤狼,咬着肉就不放口。   “好软。”他第一次尝到这么香软的东西。   “不要脸!”她一啐。   “要脸做什么,在闺房内只有鱼水之欢。”刑剑天迫不及待要娶她过门,好品尝她全身极致的美味。   轰地,佟若善脸红了,这男人比她想的还大胆,是头驯不了的野兽。“我还不是你的妻子,谨记。”   “遗憾。”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发烫的身子冷下来。   他是自找罪受,下身的肿胀快逼疯他了。   “一点也不。”看他受罪她很乐,还很殷勤地送上凉茶一杯,换来他不快的一瞥。   他的自制力很强,她想。   佟若善觉得嫁他也不错,军人的意志力强过寻常百姓甚多,他们有纪律,重情义,护家人,虽然有些放纵和兵痞习性,但优多于劣,只要不短命都能择良为婿,夫唱妇随。   “我带了些东西要给你。”平静下来后,刑剑天朝外一弹石,两道黑影倏地从窗外飞了进来,他稳稳的接住,放到桌上。   佟若善定睛一看,是两口镶贝黑檀匣子。   她打开一看,一口是各色尚未镶嵌的宝石,有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紫的、蓝的、黑的共七色,另一口则是满满的珍珠,浑圆饱满,色泽光亮,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   没有女人不爱宝石,她也不例外,简直就是爱死了,只是她表面上还装矜持,只看了几眼便收起。   “我不懂首饰,你看喜欢什么款式就拿到首饰铺子让师傅替你打,这里头的足够你打几副头面。”他一拿到这两口匣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他肯定她会喜爱。   “哪来的?”佟若善满意一笑,他的确投其所好。   “抢来的。”刑剑天咧嘴一笑,一口白牙衬得他更加俊美。   “北契军?”   “皇宫。”南洋商人的进贡品,他厚着脸皮跟皇上求来的。   “皇宫?”果然是胆大的兵痞子,连皇上的东西也敢动。   “婚期定在你及笄后的第七日,你有时间多打造几套头面当陪嫁,不够你再提。”   银山、金山他没有,倒是有不少收纳来的宝贝,价值连城,就是不好脱手,摆在库房里发霉生虫。   “这么赶?”他是有多怕娶不到老婆?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来得及备嫁吗?   刑剑天眼泛柔意的望着她,轻抚着她柔滑的发丝。“怕边关有变,我不能离开太久,过几日我会先过去一趟,迎娶前再回来。”   “你要走了?”莫名地,佟若善感到有些不舍,随即她不免自嘲自己真是矛盾。   他人在眼前她觉得烦,巴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少来招惹,但是听到他要离开一些时日,她又顿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我让莫不破留下,他负责筹划婚礼的一切事宜,你若遇到难事尽管找他,他定会二话不说替你办妥。”刑剑天也想留下来,可是年关一至,那些蛮子又蠢蠢欲动,他得先布置好以防万一,不能轻视北蛮的狡猾。   “嫂子,我是不破,有事大可使唤我,小弟愿鞍前马后为你跑腿。”一道嘻笑话语从屋外传入。   “他听得见我们在说什么?”佟若善整张小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恼的瞪着对她手脚不干净的男人。   莫不破笑得更开心了,他可是一直在屋外的树上听着房里的动静呢,而且未来嫂子也太迟钝了,方才那两只匣子也是他丢进来的。   “他……有人来了,我先避一避。”正想解释的刑剑天听见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他一闪身便躲得无影无踪。   皂角鞋的声响清楚传来,眼眶下方微黑的佟仲阳出现在内室门口,他焦虑地扯着发,说道:“妹妹,你不能嫁,太可怕了,那个男人简直是天煞星,嫁一个,死一个,都死了三个了,大哥不能让你成为第四个。”   他们兄妹好不容易团聚,谁也不能先走一步。   躲在暗处的刑剑天不知是否阴影的缘故,脸黑了一半,眼神一黯。   “大哥,你就为了这件事来找我?”他也真是太闲了,没事可以看看书、练练字,累积多一点出仕的资本嘛。   “善姐儿,此事不可以等闲视之,你想想看她们为什么会死,一个叫意外,两个是巧合,那三个呢?一连串的巧合便是离奇,其中没有谲秘谁相信。”他夜里一沾床,越想越不安,传闻也许有误,但是事实不容狡辩,三个人三种死法,而且都在成为或即将为新妇时丧命,内情肯定不单纯。   佟仲阳只是长期被梅氏钳制住,无法广泛的学习,但他本身并不是个蠢人,有着灵活的脑力和对时事的洞烛,一旦给他机会,他会有如苍鹰一飞冲天,翱翔千里。   他思虑的便是众人所忽略的,大家只注意到亡者可怜,为她们的香魂骤逝感到惋惜,可是谁会想到她们为什么会死,死时在想什么,会不会挣扎,有没有痛苦……   也只有心疼妹妹的哥哥才会设想良多,夜不能眠的愁白了发,唯恐妹妹遭遇不幸而寝食难安。   佟若善想了想也对,连续三个,真有点猫腻了,于是她道:“大哥,你进来,快告诉我她们是怎么死的。”   隐身暗处的刑剑天黑沉着脸,感到有些不快,那些女人怎么死的问他最清楚,问她大哥干什么?大舅子会有他这个当事人明了吗?她也真是的,他想说时她不听,偏要道听涂说,外头的传言不可尽信。   “第一个是溺水身亡,听说半夜里不睡跑到烟波湖畔赏月,一时失足掉入湖里……”   “等一下,她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呢,怎么没人去救?”堂堂将军府的夫人,身后总会跟着一串小尾巴吧。   佟仲阳露出欣喜的表情,有种终于找到知音的欢喜。“问题是她是一个人,你说,一个女人半夜赏什么月,要穿过乌漆抹黑的林子她不怕吗?谁给她的胆子,还有人说……呃!不是很好听……”   “说什么?”佟若善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偷人。”   “偷人?!”她惊讶的睁大眼。   “有人说她是去私会男人,才会一个人偷偷地溜出去。”这个传言最可靠,言之凿凿。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成亲第三天被陪嫁的丫鬟发现陈尸在床上,根据太医的说法是死于心疾突发,因为发现得太晚,回天乏术,而第三个……”   佟若善越听越感到不可思议,第二个有心疾不晓得,还没有随身带着药?至于第三个更夸张了,外放岭南仍混得风生水起的四品官,他所养的女儿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听说还是地方一霸,长得尚可却凶名在外,年过二十还未婚配,十分愁嫁。   一个想嫁人的悍妇怎会寻死?她的乳嬷嬷说她前一日还欢欢喜喜的备嫁,幻想着婚后的美好生活,谁知当晚就悬了梁,尸体一解下来都僵硬了,也不知吊死了多久。   “三个人三种死法,但死时身边都没有人未免太奇怪了,你们姑娘家的寝室不都是有丫鬟、婆子守夜吗?当她们死的时候,这些人去了哪里?”佟仲阳越说越心惊,自个儿也怕了起来,他感觉到什么却一时捉不到,只觉得这桩婚事不太妙。   果然处处透险,死因迷离……佟若善轻飘飘地朝刑剑天藏身处看了一眼。“大哥,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小心有什么用,他会克死你,不知何时他的煞气便会冲向你身上,你……”能不嫁是最好。   “放心,我命硬,谁克谁还不知道呢!天悬寺的云空大师替我看过相,他说我天庭饱满,灵台有仙气,注定是大富大贵的命,逢凶化吉,子孙绵延。”这种鬼话用来骗人最佳。   “真的?!”他面露喜色,原来妹妹是个有福之人。   “我没必要骗大哥,不信你遣人去建康城问问,我可是少数能与大师交谈的有缘人,常常到庙里听他讲道。”听经是假,溜出去玩才是真,她十次有九次拿云空大师当幌子蒙骗人。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我先回房了。”   第七章 不就是嫁人吗?(2)   佟仲阳离开后,若有所思的刑剑天眉头深锁的走了出来。   “听见了没,旁观者清,你多派几个人在我四周守着,我可不想才成亲便死得不明不白。”她大哥是个外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个当事人却浑浑噩噩。   他一颔首,想必把大舅兄的猜测听进去了。“我会派八个人日夜轮流,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不能透露出去。”佟若善叮嘱道,要秘密进行。   “嗯。”若是人为,必定是他身边极亲近的人。   “好了,你真的该走了,我明日还得早起向人请安。”老妖妇能折腾她的也只剩下立规矩了,她熬得住。   刑剑天忽地紧紧抱住她,承诺道:“我会护着你的,阿善,没有人能够伤你一分毫。”说完,他才放开她,快速闪身离去。   佟若善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胸口涌上一股有些陌生的暖意。   “去查。”刑剑天冷肃的命令暗卫。   “将军是怀疑……”有人谋害?   “不管是不是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死人一个交代。   “是。”   黑影隐去,只留下刑剑天孤冷的身影。   他前后有过三任妻子,但谁能料得到他仍是童子之身呢!   头一次成亲,两人衣服都脱了准备洞房,谁晓得到了关键时候居然响起紧急敲门声,边关告急,他的两位兄长已穿戴完毕,就等他一人,于是他丢下妻子赶往边疆。   好巧不巧地,第二次刚好遇到新妇来潮,他忍了两天与妻子分房而居,等到第三天再合房,可是她一早便死得无声无息,喜事变丧事。   而第三位根本还未入门便死在娘家,但他们依礼迎娶,是为鬼妻,三座冥牌并排在刑府祠堂。   “老大,你不会真信了佟家大哥的话吧?她们三人与人无冤无仇,怎么会有人想害了她们?”也在当场的莫不破当然也听到佟仲阳的那番话,他也不免有所动摇,可是又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做。   “他说的不无道理,的确离奇,有值得探究的必要。”刑剑天面色沉凝的道,有时外人看得比他还清楚。   一次是意外,二次是巧合,那第三次呢?现在想来他也忍不住心里发寒,究竟是谁这般居心叵测,居然都朝弱女子下手,真要有仇,冲着男人来,刀对刀、拳头对拳头,何必牵连内眷。   至于刑克不刑克的他一点也不相信,他们都是血里拚出来的,讲求的是实力,男人没点血气还打什么仗,干脆回乡下种地去,省得丢脸。   “你当初没处理好吗?”莫不破记得他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   刑剑天表情冷肃的道:“我把府里的事交托给大嫂,丧礼的事由她一手打理。”   当时正要突袭北契粮草的他带队出去了,等顺利劫粮回来后,他才收到府里的来信,那时他的第一位妻子已下葬多日,坟土已干,对于连圆房都没有的妻子,他哪来的感情,他不觉得伤心,继续作战,战争的无情麻痹他的知觉,他已完全想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很羞怯。   第二个妻子又死,他一个大男人不好管内宅的事,于是又当了甩手掌柜,除了在灵堂前出现过几回外,所有治丧事宜还是交由大嫂陆婉柔处理,那时她已是孀居之人,长年茹素。   接着是第三个,那是冥婚,他也不懂要怎么做,便由大嫂去安排,他只要迎娶那日现身就好。   大嫂就是漠北将军府的定海神针,有她在什么也不必担心,他十分放心的将内务交给她。   可是现在想来,他却品出一丝不妥,丧夫的妇人实在不宜接掌偌大的府邸,寡妇的身分不方便与人走动。   “那很好呀,只是我觉得……是兄弟别翻脸,我说的是我的感觉,你大嫂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有时我都觉得她殷勤太过。”莫不破没说的是,他觉得陆婉柔将权力捉得太牢,甚至以当家主母自居。   府里没辈分大的女人掌家,由寡嫂暂代理家无可厚非,庶出旁支的确乱得很,要有个人来压压,但是陆婉柔那个女人他看不透,太过谦和,太过温婉,太过逆来顺受了,身为南阳侯嫡长女,一切都太过便是反常,而且她对小叔的关心更甚于丈夫。   以前他就感到不对劲,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刑府兄弟的感情一向很好,大嫂照顾小叔也是理所当然,所以他很自然的认为是自己想多了,可现在他得提点提点老大才行。   “大概是嫡长的一房只剩下我和她了,她难免担心我步上大哥、二哥的后尘。”刀剑无眼,谁也不能确保下一刻会怎样。   “也许吧,你自己不胡思乱想就好,不过新嫂子会不会介意就不知道了,我想她不会乐意见到有人夜深人静时分给你送参汤,还是大补的人参鸡汤。”是人都会想歪。   “我会避免。”一想到那个恼人的小东西,刑剑天的脸上不自觉泛出柔意,柔化了他无俦美颜。   “你真的陷下去了。”莫不破从没见过他为哪个女人牵肠挂肚,一有好玩意儿就往她那儿送,可见铁汉也有柔情。   刑剑天嘴角一弯。“她值得。”   “因为她会医术?”莫不破想得直接。   “因为她特别招人恨。”刑剑天说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丝宠溺。   闻言,莫不破仰头哈哈大笑,还渗出泪来了。“对了,你要的人我找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他们?”   “越快越好,立即上任,以防夜长梦多。”若真是有心人所为,那人怕是越来越没耐性,只怕会提早动手。   “那太子和温庆王之间……”三皇子受封温庆王,温州是他的封地,如今三皇子的动作越见频繁,朝中大臣有不少人偏向他,一径地为他说话。   “咱们不掺和,只做直臣。”刑剑天已经预想到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虽然他是偏太子一方,但从龙之功一向不易,他刑府已经受勋一品,历三代的将军府,功高盖主,一向为上位者所忌讳。   刑府众儿郎立下不世功勋,历仕帝王有意封赏公侯等爵位,但刑剑天的祖父辞了一回,他父亲再辞,到了他这一代,更是拒不受封,只愿保留祖先留下来的“漠北将军”名号。   因为封公后便再无可封了,他们手中五十万军权对皇上而言是极大的威胁,若是哪一天再无封赏了,有功将领会不会领兵造反,打到皇城把皇上拉下来,自个登位着实难说,皇上怕刑家军壮大,又要他们守城,刑家领头人也怕君心难测,鸟尽弓藏,所以他们不要世袭爵位,宁可用一身血肉去拚出前途,用一腔热血来告诉皇上他们的忠心。   “可是他们两个都找上我,教我非常为难。”拒了一个又来一个,莫不破觉得自己比接客的花娘还忙。   他在军中的职位是四品的中郎将,可他另一个身分是宁阳长公主之子,他喊龙座上的那位皇舅舅,靖王是他的皇叔公,因此他和刑剑天是表兄弟,两人皆有皇室血统。   “不用理会,你只管埋首在我的婚事上,以采买和布置为由避开,我走后就由你接手新房的布置,不必再经由大嫂的手,若有不确定的就去问问阿善,以她想要的为主。”毕竟她才是住在里面的人,她住得舒心最重要。   “你要避嫌……”他和他大嫂走得太密切了。   刑剑天把手一抬,要他慎言。“我都是要成亲的人,不用事事让人操劳,长嫂如母,也让她休息休息。”   “我懂、我懂,总要为小嫂子开路,等她一入门便好上手,接管将军府琐事。”莫不破了然的一点头。   其实过得最快的就是时间了,刑剑天离去不久,一晃眼就过了个年,吃了元宵汤圆后,二月二的龙抬头又到了,家家户户准备祭拜,欢欢喜喜的迎接新年过去。   二月初八是佟若善的生辰,同样也是她的及笄日。   一大清早就有人催促她起床、梳洗、换装、装扮,打扮得出水芙蓉般娇艳,回眸处顾盼生姿,增添了几许艳色,身姿若柳,摇曳浮翩,恰是那小荷初绽,浓艳时反清净。   “今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两景福……”插笄。   行及笄礼时,梅氏的脸色十分难看,她原本有意刁难,想让佟若善在行礼中丢脸,随便找了个脸形刻薄的七品官夫人来当正宾,教人笑话她礼不成礼,一场闹剧。   没想到仪式正要开始时,一位不请自来的福态夫人自荐其身,居然是礼部尚书的夫人,而后的有司是莫不破的妹妹宁雅郡主,智者则是佟明珠,出人意料地,来了很多请帖上未有名字的夫人、小姐,出身都极为尊贵,她们一一送上贺礼,为侯府千金祝贺。   应该冷清的场面变得非常热闹,把梅氏母女俩气得牙都酸了,期间佟明珠还故意要佯装不慎摔了钗子,被眼尖的青芽察觉,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扶着她的手协助行礼。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俱在,以成厥德,黄耆无疆,受天之庆……”   戴完冠后是敬酒,然后是父母教诲。   梅氏很想出面说两句埋伏人的话,可是不想妹妹再受她糟蹋的佟仲阳请出他们的父亲。   “你、你长得好像素娘……”真像,那眉眼,那浅浅一笑,无一不似那早逝之人。   因为死得早,所以程素娘的面容停留在繁花开尽、最美的一刻,早忘旧人的佟子非一瞧见女儿宛若春花的娇颜,不免想起那日在桃花树下初见的少女,那一身浅淡的粉色彷佛是桃花仙子的化身,一片片桃红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瞬间,很多美好的回忆涌了上来,他既怀念又愧疚的蒙了双眼,泪光闪动。   “父亲。”佟若善樱唇轻启。   “好,很好,爹的小善儿长大了,快要嫁人了……”日子过得真快,当初小猫似的娃儿,如今都成大姑娘了。   “再过七日就要过门了。”原来这是她的父亲呀,果然长得风度翩翩,难怪她娘一见就钟情,只许一人。   “嗯,好,望其心为德,在外为行贤良端方,一生怡然平乐,夫人,再给善姐儿一万两添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她和她娘。”佟子非觉得自己没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只能以银钱补偿。   “可是我已经给了五千两当压箱银。”说到银子,梅氏就像割肉一样的疼,这败家的一回来,前前后后讹了她快五万两,还要给?   佟子非沉下脸,端起一家之主的威仪。“我说给就给,你啰唆个什么劲!我的女儿,难道我不能多给她一些花用吗?”   梅氏心疼得都快哭了,表面上还得强颜欢笑。“是,侯爷别生气,妾身哪有说不敢,总要问清楚嘛。”   “你再拨两千两给仲阳那孩子,如今他都大了,也该独当一面,用钱的地方也多了,不要再拘着他,还有,善姐儿快出阁了,仲阳的婚事也要提一提,不要因为他不是你亲生的就放任不理,我把这个家交给你,是要你一碗水端平。”   直到女儿要嫁人了,佟子非才惊觉长子已不小了,过了年都十九了,梅氏却迟迟不为儿子说亲,她这样明显的偏心,让他由衷生出厌恶,再加上他最近迷上一名花魁,有意纳入府为妾,他看继室更是越看越不顺眼。   一听丈夫的警告,梅氏心里暗惊。“侯爷可冤枉妾身了,哪能不用心,你没瞧见一屋子颜色鲜绿的小姑娘,那便是我为阳哥儿挑的媳妇人选,得先掌掌眼。”   她捏了把冷汗,心想好险,要不是有这些不请自来的女客,她还没说法自圆其说,看着丈夫满意的走开,她才敢松口气,打量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小妖精,困惑的想着她们到底是谁请来的。   “老夫人,今天要谢谢你了。”佟若善感谢的道。   老夫人便是何太傅的妻子,佟若善晓得梅氏定会在她的及笄礼动手脚,她便修书一封致何老夫人,她能来帮忙是最好,若是不能来也无妨,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她先学着点,日后好派上用场。   没想到何老夫人会让她的儿媳妇来当正宾,还请来有头有脸的人帮忙撑场面,让她感到意外又惊喜。   若非何老夫人的倾力相助,她人生唯一的一次及笄礼就要留下永生难忘的败笔。   穿着青色斗霜白百菊纹袄子的何老夫人笑得像一朵菊花,恍若自家长辈的拍了拍佟若善细白的手背。“要不是你救了我家老头子,他坟上的草就要过膝了,是我该感谢你。”   “哪儿的话,我也是救救急,真让我救人我还手抖呢!那一天也是急了,把心一横豁出去。”   知道她说的是客套话,何老夫人对她的喜爱又加深了几分。“你那个继母呀,真不象话,什么日子了,还给你下绊子,你丢脸不就等于侯府丢脸,她能得到什么便宜。”   “母亲是好的,只是有时候比较想不开。”佟若善没说梅氏的一句不是,却明显点出她性格上的缺陷。   “唉,难为你了。”何老夫人有些心疼的道。不是亲生的哪能全心全意。   佟若善笑了笑,故意有些委屈的道:“何老夫人,有件事还要请你帮帮我,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   “快说,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帮!”何老夫人马上笑道。   佟若善带着何老夫人来到梅氏面前,一开始几人还相谈甚欢,但是谈到某件事情时,梅氏的脸色丕变,嗓音也带着浓浓的防备。   “什么嫁妆,不是都给你了?”   “我说的是我娘的嫁妆,和公中给的不同。”梅氏以为她会忘了这码子事吗?!真是太天真了。   “哪有什么你娘的嫁妆,当年不是全让你带到你外祖母家了吗?”少了那些东西,梅氏心头可恨着呢!   “我拿的只是一些首饰和小对象,锁在库房的花梨木柜、紫檀梳妆台、花瓶香料、字画古董,还有绝版书册我一样也没拿。”当时这些东西佟若善也带不走,太笨重了。   “佟夫人,那是人家的娘留给他们兄妹俩的,你这样霸着不太好吧,我得让我儿子找你家侯爷说说礼了……”   梅氏一听,差点又被逼出一口血来,她愤恨的瞪着佟若善,好啊,这个小蹄子,用自己那张利嘴气她还不够,现在还知道要找靠山了,偏偏她形势没人强,能怎么着?她要她娘的嫁妆,她给她就是了,哼!哎呀,她的心还是好痛啊……   第八章 刑克男的第四任妻子(1)   新房里——   “哟!来瞧瞧新娘子,长得可真俊。”   “是呀,咱们的新侄媳真水灵,瞧瞧那皮肤哟,水嫩水嫩的,像掐得出水似的。”   说话的狭眼妇人真描了,还掐出个青紫印子。   吃痛的佟若善抬眸看了一眼表情夸张的女人,心里记下她的长相。   “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十天半个月,咱们那位三爷可是八字重的,看新娘子这副小身板怕是撑不住。”   此话一出,不少妇人、小姑娘捂嘴嗤笑。   刑剑天的两位嫡兄长虽然有娶妻,但未有所出,大嫂仍在府中,为亡夫守寡,二嫂丧夫时年方十八,被亲家大哥接回去,已另行婚配。   刑剑天底下有两个庶出弟弟,老二刑剑山,二十一岁,有妻周氏,老三刑剑云,十八岁,尚未成亲,有两名通房。   因为老将军还在,所以刑府并未分家,东跨院里住着庶出的二叔父刑南山一家,妻子水氏,生有两子刑钰、刑真,西跨院则是三叔父刑东山,妻子黄氏,他们只有一女刑冬雪。   将军府的子嗣甚少,偌大的将军府不怕不够住,再加上如今庶多于嫡,除了刑剑天之外全是庶出跟旁支,大家都想当将军府真正的主人,而战场上最容易死人,一旦刑剑天亡故,膝下又无子嗣,这些庶生子的机会就来了,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家主,就看个人本事了。   也因此佟若善入门才第一天就遇到刀光剑影、夹枪带棒,内宅妇人都希望刑克的传言能继续下去,再来一个被克死的新媳妇,刑剑天大概不会再娶了,他们这一房也就绝嗣了。   “几位夫人、小姐请到外间吃酒,新娘子要换装了。”抹着两团红云的喜娘笑咪咪的送客。   一群长舌的女人被送出去后,穿着喜气的青蝉将一锭十两的银子塞入喜娘手中,喜娘笑得更开心的离开了。   “这些人真缺德,大喜日子还来糟蹋人,真想一脚把她们踢出去。”青桐没好气的道,太可恨了,什么亲戚嘛!   “那是青芽的活儿,你可别抢走了。”   “青蝉姊,你别取笑人了,我是真的气呀!你看看她们把小姐掐成什么样,都瘀血了。”怎么,嫉妒她家小姐皮肤好呀!又捏又掐的欺负人,她青桐第一个不高兴。   “要叫夫人了,小姐如今是将军夫人了。”青蝉从腰带内袋拿出一个小盒子,挖出一些里头半透明的药膏,涂抹在主子白皙胜雪的藕臂上。   “是呀,小姐成了将军夫人,听了好别扭。”青桐撇撇嘴,真不习惯。   青丝、青芽去府里探路,顺便和下人套套交情,青桐、青蝉则留在屋里服侍,初来乍到,除了将军大人外,她们一个也不认识,该提防的事还是得提防,人心不古。   “什么别扭,多喊几次就顺口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身上并无太多的酒味。   “将军。”   “将军安好。”   “下去吧。”   “是。”青蝉和青桐一福身,侧着走出房门,顺手将门板阖上。   坐在床沿的佟若善甜甜笑着,宛若一尊玉人儿似的发着微光,醒目又动人,流动着雾般灵气。   “你没在外头敬酒?”他回来得太早了。   “没人敢敬我酒。”刑剑天没敢说出口的是,他怕她又如前头那三个一样福薄,他没敢多喝一口酒,要亲自守着她才安心。   “霸气。”但佟若善真的想说的是,土匪。   他笑着坐在她身边,一手拥着她的细腰。“春宵一刻值千金,谁敢拦着我就是我的仇人。”   “咯咯……你这脸皮厚得,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口。”也只有他有这股佛来杀佛、魔来斩魔的气焰。   “安置吧,不能白白辜负大好时光。”刑剑天作势要压上她,一手解开她银丝扣环的白玉腰带。   “等等,先把你这一身洗一洗,别给我带臭味上床。”佟若善伸出两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   “不臭呀!”他抬手一闻,觉得还可以,不过他还是起身往沐间,将自己彻底洗了一遍。   闺房内,娘子最大。   一会儿,他浑身清爽的回到寝居,恶狼扑羊似的将娇美柔弱的小妻子扑倒在床上,行军打仗似的快速脱着她的衣服。   “云南白药的配方我放在青蝉那儿,明儿一早你让人去拿,以后我不制药了,你给我分成,一年五万两……”啊!他急什么,都扯破了,人都躺平了,他还愁吃不着吗?   “闭嘴。”正事要紧。   “不能闭嘴,关于银钱的事一定要说清楚,做夫妻是长久的事,不能因为银子撕破脸。”佟若善扯着他的头发,硬是拉起他往下拱的头,不让他像狗一样一直啃她的锁骨。   刑剑天有些火了。“我的就是你的,我的银子全归你管。”   “真的?!”多大的福气呀,呵呵……   “真的。”不让她管给谁管,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好吧,那你继续。”   佟若善手一松,毛头小子似的刑剑天又埋头耕耘,他从柔美的皓颈一路往下吃,含着了轻颤的小红莓,时吸时咬地吮弄,一手往腴嫩的大腿摸去,爱不释手的揉捏软嫩腿肉。   他很专心的吃着,可是有一只小手不断拍打着他的背,他很难不注意到,无奈又压抑的喘着气问:“又怎样?”   她小脸微红的指着放在枕边的小盒子。“我们要不要垫着那个,好像新婚夜都要用到。”   “什么东西?”刑剑天一脸不耐烦,他真的很忙,不重要的事别来烦他。   “……白绸。”佟若善在前一世已经是个三十五岁的熟女,男女欢爱也不是没已经历过,可不晓得现下为何仍感到这般害羞。   他脸色微微一沉,明白白绸的用处,咬住她的耳垂,粗哑的道:“我们武将不兴那一套。”   “还是垫着吧,免得别人闲言闲语。”她可不想过些日子听到她非完璧之身的传闻,流言会害死人。   刑剑天想了一下,朝她水滩嫩唇重重一吻。“随你。”   佟若善才刚把白绸垫好,洁白如玉的身子便被个粗鲁的汉子啃来啃去,翻过来又覆过去地咬出青青紫紫,一朵又一朵的红莓绽放,满布狗啃过的印子,初受宠爱的嫩/ru被揉得不成样子,惹得她不时逸出娇喘,“……轻、轻点,太重了,我……嗯!会痛……你这个莽夫!”他到底会不会?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莽夫,我三岁就在马背上长大,只会横冲直撞……”他用力一顶,忽地畅快无比。   一声痛呼,佟若善把唇咬破了。   经历了二十五个年头,第一次开荤,初尝肉味的刑剑天不知餍足,除了第一次泄得快,他接下来的表现有如上阵杀敌般勇猛,一顶顶到底,次次深入敌方巢穴,把娇嫩的身躯折磨得死去活来。   习武之人体力旺盛可见一斑,天刚擦黑他就入了洞房,直到东方大白才有七分饱足感,他认为自己还能再战个几回,可是身娇体虚的小妻子已经兵败如山倒,声音嘶哑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他只好放她一马。   简单的为两人清洗了一番,刑剑天拥着妻子入睡。   觉得刚睡下没多久的佟若善是被摇醒的,她全身像被肢解过又拼起来似的酸痛不已,手臂连抬起来都没力气,她奋力的张开嘴问道:“他呢?”   青蝉忍着笑,回道:“将军在院子打拳。”   “嘁!他怎么不知累呀,是吃了增加十年功力的大补丸吗?”她惨兮兮的像团泥,他却健壮如牛,真是太不公平了。   “等小姐……不,是夫人你去炼制金丹。”青蝉再也忍不住笑出来了。   “坏丫头,连你也打趣我,过个一、两年我给你找个庄稼汉嫁了,让你土里刨食过过苦日子。”丫鬟不能宠,瞧瞧她都宠出什么人,连主子也敢取笑。   “种田人好,不怕没粮食,到时夫人送奴婢一百亩地当嫁妆,奴婢就能把土地租出去当个地主婆。”   “你哟!没出息……”佟若善想要伸手戳她一下,却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噢!这腰……动不了。   “没出息总好过心大的,夫人,你很难受吧,青桐已经去提热水了,一会儿夫人泡一泡解个乏。”青蝉拿了件素白亵衣,轻柔地为主子穿上,见她疼得皱眉,赶紧揉腰捏手。   “嗯……”泡泡热水澡也好,佟若善不舒服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这时青桐和青芽合力抬了装有热水的木桶进来,沐间在寝居后头,与寝居相连通,以一座八扇的山水屏风隔开,里面有一只半人高的浴桶,容得下两个人的宽度。   举步维艰的佟若善被青蝉和青丝扶着走进沐间,脱力的娇软身子一浸入泡有舒缓药粉的桶子里,微微烫肤的热水让佟若善舒畅得吁出一口气,瞬间有种再次活过来的感觉。   “青芽,你手劲大,帮我捏捏腰颈。”那浑人没个分寸,简直想让她死呀,他就不知道适可而止吗?   “是的,夫人。”青芽放下手中的水瓢子,时轻时重的揉按她的穴位,帮她推开结起的硬块。   懂穴位的人就是不一样,一手揉按的功夫教人舒服得昏昏欲睡,靠在桶沿打盹的佟若善根本不晓得身后的人换了,她哼哼嗯嗯的像被主人挠肚的猫儿,佣懒至极着蜷起脚指头。   “……嗯!嗯!青芽,你的力道拿捏得真好,腰下左侧再按一下……对,就是那个点,又酸又麻……你家将军下手真没轻重,八百年没吃过肉也不用那么心急……”她下身那处都肿了,红得像被摧残过的落花,她自个儿看了都心疼自己。   她应该制定家庭规章,每逢三、六、九才行房一次,余下日子荣养身子,不然日日这般操劳,他那刑克男之名就要四度落实了,而且她现在就可以判断她的死因,绝对是累死的,而且验无致命外伤,让大伙儿又有谈资。   “……一定要让他照表操课……每次不得多于一个时辰……那个没节制的混蛋,他怎么不把我当敌人杀了……”省得他费尽心思折腾她。   “什么叫照表操课?”   “嗯!就是……”佟若善仔细的解释一番,这才问道:“青芽,你的声音怎么变低沉了?”说完,她好笑的微勾起唇,这样的对白好像小红帽和狼外婆。   “风寒。”   佟若善身疲心也乏,警觉性完全丧失,不疑有他。“喔!咱们的箱笼里还有两万多颗感冒片,一次两颗日服三次,两日份,别忘了。”   一回京就忙着处理终身大事,以及和老妖婆缠斗,她几乎忘了她们在建康做的成药,此时才想起来。   “感冒片?”她又制新药了?   “嗯!专治风寒的……”咦!她不是晓得吗,怎么会这么问?佟若善还来不及细想,只觉得眼皮一直往下沉,思绪赶不上睡神。   “有多少全卖给我。”边疆士兵正因春寒而苦恼不已,有速成药片就能省下熬煮功夫,还能省下柴火。   “……好。”她鼻音重的应了一声,眼睛跟着闭上了,垂下的前额撞到桶沿,猛地一痛打了个激灵,同一时间感觉到一只手滑向她大腿内侧。“青芽,你在干什么,我不搞蕾丝……”她猛地回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气。“啊!怎么是你?!”   吓!她到底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她懊恼得想大吼。   “看到我很意外?”刑剑天轻挑着眉,似是在说,不是我是谁,你还想见到谁呀!   “你不是在打拳?”佟若善话锋一转。   “打完了。”刑剑天把衣服一脱,赤/裸着身子踏入浴桶,半满的水溢高,他将她抱坐在腿上,让她背向他。   他这番亲昵的举动,让她白惨惨的脸色更白了。“你……你可不要再来了,我吃不消。”   他取笑的一哼,一口咬上她雪白玉颈,吮出一朵花来。“我是莽夫不是禽兽,把你累晕了我得不偿失。”   她昨夜真的晕过去好几回,又被他闹醒了,最后两回她是半睡半醒,让他小有愧意,不敢太下狠手。   佟若善这才松了口气。“快点,别耽搁了,我们还要去敬茶,去迟了怕长辈不快……”   想到要敬茶,她急着起身,刑剑天却轻轻按住她滑腻的双肩,将她安妥的搂入怀里。“不急,昨天大家都喝高了,有些人起不了身,我让人去各房各院通知了,敬茶往后延两个时辰,你还能睡个回笼觉。”   “这样也成?”   她已经做好了表面上要当个谦良恭顺好媳妇的准备,让诸位眼高的长辈挑不出毛病,他们讥着、讽着、嘲着,她便忍着、受着、笑着,出手不打笑脸人,她一直笑盈盈的,人家也无从戳她心窝。   “在这个府中我就是规矩,规矩由我定,我说了算。”如今的将军府是他一力独撑,没有他,十年必败。   佟若善忽然觉得自己膨胀了十倍,因为她的丈夫是高山一般的大神。“你好威武,我太崇拜你了。”   刑剑天明显被她的话取悦了,嘴角扬得更高了。“我是你的男人,记住了。”   “嗯!嗯!”她点头如小鸡啄米,好不温顺。   “府里的主子不多,你需要当回事的是祖父和大嫂,包括你在内,咱们嫡系就四人,剑山、剑云是庶弟,打个招呼就成,不必太关注,二叔父、三叔父两房人你看过就好,不论他们说什么就当耳边风,别往心里放。”   他向她解说着将军府的内在关系,好让她尽快融入。   佟若善听着,不禁想着,将军府的人口真的很少,反观武宁侯府里,光她爹就有五个姨娘、三名通房,庶子、庶女若干,分出去的亲族更多,将近四、五百人。   “我对大嫂要恭敬吗,还是平辈论处就可以?”   “敬是一定的,但不一定要恭,怎么说她也是长嫂,为大哥守着不愿再嫁,光冲着这一点我们就不能亏待。”将军府定不会少她一口饭。   “好,我懂了,长嫂如长姊,她贤我就敬。”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和人相处靠的是诚心相待。   “好,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前提是不许把屋子给拆了。”刑剑天喜欢宠妻,看她狐狸似的狡笑便欢喜。   泡了一会儿热水澡,磨磨蹭蹭的小打小闹,待两人玩闹够了,都泡皱了一层皮,互相取笑的起身穿衣。   第八章 刑克男的第四任妻子(2)   当新婚小夫妻一身清爽的踏入花厅,桌上已摆了六荤四素十道菜的早膳,取其谐意十全十美。   “哇!好香,有甜糯喷香的枣熬梗米粥,还有糖蒸酥酪、酒酿饼、炸五馅春卷、毛峰鸡丝羹……全是我爱吃的,青丝,你对我真好,我爱死你了!”佟若善两眼放光的瞅着青丝,人生真是死而无憾了。   “咳!咳!”刑剑天目光不善的重咳两声。   佟若善没好气的横他一眼,真是个爱吃醋的男人。“我是指她的厨艺。”   “难道还有其它吗?”他不快的板起脸。   男人也是需要哄的,佟若善在他耳边低喃了一句,他马上如骄傲的公鸡挺起胸膛,眼泛笑意。   “小姐……呃!夫人,这是全是奴婢亲手做的,未假手他人。”青丝话里含有深意,并非讨赏。   闻言,正在为妻子布菜的刑剑天筷子一顿,略微看了妻子云淡风轻的神色,他不发一语的默许主仆俩的防备。   “嗯!那你就接手小厨房吧,从采买、掬洗、切煮到上桌都由你全权负责,把我饿饱了,就是你功劳一件。”最重要的是,别让我被毒死呀!   心照不宣的青丝恬静的笑道:“是的,夫人。”   “祖父,喝茶。”佟若善恭敬的道。   “嗯!好,看人的眼睛便知其品性,你两眼清亮有神,澄澈如湖,不错。”是个干净的孩子。   老将军刑胜锋年近七十,双眼精铄,透着杀伐过的锐利,但终究是老将凋零了,气色有点差,眼皮往下垂,腊黄腊黄的脸色显得精神不是太好。   他早年被蛮子从背后砍了一刀,由左后肩划向右后腰,深及见骨,几乎要将他砍成两截,幸好他命大捡回一条命,但是他从此再也上不了马,也无法握刀,背微微驼着,那次的伤,也断了他半生戎马生活,他从军中退了下来,回京过起莳花养鸟、教养小孙子的闲散日子。   “多谢祖父夸赞。”   佟若善也自我期许继续保持心澄如镜,辨别世间是非黑白,用来鉴人也鉴己。   向祖父行完全礼后,面对清婉秀雅的陆婉柔,佟若善规矩地行半礼,敬她为尊长。   “大嫂喝茶。”   “长得真好,圆乎乎的眼儿像琉璃珠子,一看就是个福娃,难怪咱们三弟为了你都坏了规矩,要我们不要太早在正厅候着,好让你多歇一会儿。”   佟若善听出陆婉柔话中的讽刺,装得温婉无辜的道:“不是咱们府里都这样吗?相公说这是他的规矩,他说的规矩才是规矩,我出嫁从夫,自然是他说什么我听什么,本来我一早就梳妆好了。”   端起茶喝了一口,陆婉柔放下丰厚的见面礼。“呵,咱们家的确没什么规矩,你随意就好,待久了自是一家人。”   佟若善却觉得她的言下之意似是在说:那也要待得久呀!不要如前面那三个,合起来还撑不过一个月。   “嫁进将军府我就是将军府的人,我一定会善尽当家主母之责,把每一个家人都照顾好,不让相公有后顾之忧。”佟若善眼笑眉笑的,活似一尊软糯糯的小菩萨。   陆婉柔温柔的微笑有瞬间的凝结,一会儿才挤出话来,“好志气。”只怕有心却做不到,十来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作为,总是心大的,生性浮夸。   佟若善笑了笑,接着转身。“二叔父、二婶娘喝茶。”   “嗯!”刑南山及水氏安静地喝完茶,顺手放上红包。   “三叔父、三婶娘喝茶。”   “好。”刑东山和黄氏眼角往左一瞄。   刑剑天面无表情的站在妻子身侧,随妻子的敬茶他一一颔首,有这尊大神镇压,敬茶过程和顺得出人意料,没有人敢存心刁难,从头到尾走个过场而已,让某人喜孜孜的想着:家有猛虎,挡煞镇灾两相宜。   接下来的小辈就好处理了,要么文房四宝,再不然就是玉佩一只,十根手指头就能数完的人头,一下子就发完了。   其实不需要过目不忘,人数少得伶若善睐一眼就记住了,狭长眼的是三婶娘,就是昨晚把她的手都掐紫了的那个;三叔父是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瘦皮猴样;二叔父微胖,看人的眼神有点贼;二婶娘不爱笑,老喜欢眯眼看人,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我说三侄子呀,你几时要回边疆?丢下新婚的小妻子可不太好。”开口的是向来爱嚼舌根的黄氏,她笑咪咪的眼中有着算计,老以为别人比她笨,看不出她在图谋什么。   “如今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水草丰沛,北方蛮子也要休养生息,放牧牛羊,短期内我不会回去。”若无意外的话,刑剑天至少能在京城待上半年,而后要看皇上的意思。   “嗳!那就好,好不容易娶了个水灵灵的小妻子,你要好好的疼惜她,别冷落了人家。”黄氏调笑道。   刑剑天垂目,未看向任何人。“阿善还小,各位叔父婶娘手下留情,别臊她,她会脸红。”   安静含笑的佟若善装出以夫为尊的模样,眼里只有丈夫,心里却腹诽着,啐!你看过我脸红几次,还不是天下第一没皮的你闹的!   “哎哟!才刚进门就叫起小名了,小夫妻感情真好,他大嫂,你看了羡不羡慕?以前你和老大可没这么浓情密意,你瞧,他们眼里还连着丝呢!”哼!守什么寡,你能守出一座页节牌坊吗?   明知是三婶娘在挑拨,可是看到新婚夫妻四目相望的情意,陆婉柔的目光不自觉变得深沉。“一家关起房门来是一家,谁刚成亲时没几日的蜜里调油,一过了腻歪期谁还眼红。”   男人没有一个是长情的,他们只看重外面的打拚。   “呵,听见了没,你大嫂说你只有几天的好日子,一旦男人不爱你了,就像失水的花儿枯萎了。”女人不能只依靠男人,那实在太危险了,这世界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   “三婶娘,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新妇有新妇的责任,哪能一整天在风花雪月里缠着男人不放,大丈夫应有所为而为,勿沉溺儿女私情。”陆婉柔说得慷慨激昂。   “谢谢大嫂、三婶娘的关心,你们不要为我起争执,其实我的心不大,只要守着相公一人就好,那些忠孝节义的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相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佟若善小鸟依人,小脸嫣红,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冷然饮茶的男人,小指在他手心勾呀勾的。   她这小动作看得所有人都惊着了,两眼瞪大,以为下一刻就会被无情的甩开,谁知刑剑天的大手迅速的包握住她的小手,在场的人除了见多世面的老将军外,都差点从椅子上跌落地面。   “三……三侄子,看来你挺喜欢你的小妻子的。”黄氏有些尴尬的道。看样子她得重新评估评估,这粒小棋子有点棘手。   其实每一个人都在等,等什么呢?   如今的漠北将军府是刑剑天打出来的,也就是说,他是顶梁柱,只有他有资格决定府里的大小事。   以前他尚未娶妻,由陆婉柔暂时代为管家算是合理,她是老大的遗霜,让她管管事也好打发时间,省得漫漫长夜难度,可是现在刑剑天有妻子了,还活蹦乱跳的,陆婉柔就不适合再替当家的小叔理家,理应将大权交还,由新的小娘子掌家,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所以说大家的机会来了,才十五岁的丫头片子还不好拿捏吗?只要哄着她,府里的银钱就能大笔大笔地流向他们手中,说不定连铺子、地契也能骗到手。   刑剑天看了妻子一眼,乍看冷冷的目光中,却带着只有佟若善看得见的柔情。“喜欢。”   “那你舍得她劳累吗?咱们这个将军府可不小,要管的地方可多着呀!三婶娘怕她一个人孤木难撑,你看要不要找个人帮衬帮衬她……”黄氏语带试探,只差没有毛遂自荐。   “三婶娘,我才进门你就要相公纳妾?”佟若善杏目圆睁,马上露出泫然欲泣的伤心模样,还刻意从他的大掌中抽回手,假装拭泪。她可是很会演的。   刑剑天沉下脸,目光锐利的看向黄氏。   他那冷冷的眸光一横过来,黄氏瞬间吓出一身冷汗,连嘴唇都发白了,天呐!这煞星怎么不死在战场上,还活着回来干什么,她被他吓得心窝直颤,卜通卜通跳得老快。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婶娘只是担心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处理得不周全,婶娘们都闲着,你若需要帮手便喊一声,我们义不容辞。”   “三婶娘,你别吓我嘛,我胆子很小的。”佟若善这才破涕为笑,表现出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三婶娘,劳你费心了,还有我在,我们这一房一条心。”陆婉柔道。她不出声就当她不存在了吗?   水氏眯眼一看,发出令人不适的笑声。“一条心有什么用,总不能由寡妇当家吧,如今三侄子都娶妻了,你也别老占着茅坑,该还给人家了,不是你的,握再久依旧不是你的。”   陆婉柔倏地捉皱了手中那条绣着一朵清莲的帕子,但很快的又放开,皮笑肉不笑的回道:“这是我们这房的事,二婶娘还是把心神放在二叔父的姨娘身上吧,听说石姨娘又有身子了,恭喜二叔父、二婶娘添人又添福气。”   “你、你这个……”这话戳中了水氏的痛处,她又气又恨,一张方脸拉得又长又臭,但很快的她便反击道:“就算是个庶子也好过不下蛋的母鸡,无子傍身,老子要依靠谁,怕是连死了也无人祭拜。”   陆婉柔不痛不痒,噙着浅笑,看着刑剑天问道:“三弟,你不会不管大嫂吧。”   这句话的含意可深了,顿时激起千层浪,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佟若善马上回道:“我和相公当然会照顾对大伯有情有义的大嫂,有我们一口饭吃,绝对饿不着大嫂,世上有几人能为一个人从青丝守到白发,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感情啊!相公,我们一定不能亏待大嫂,拨个院子让她养老吧。”多好,提早过退休生活,旁人求也求不来。   陆婉柔的眼底瞬间闪过一道冷芒。   “嗯!你说好就好。”   刑剑天对妻子的百依百顺又引来一阵侧目,他的好说话简直要让人吓破胆,杀人像砍萝卜的鬼煞,几时变成菩萨了,有求必应。   佟若善笑眼一眯,好不开心。“相公,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的妻子。”他的一句话囊括了一切。   某人妒红了双眼,直想把这刺目的一幕撕裂。佟若善,看你还能笑多久,刑克男的妻子向来不长命。   感觉到一道刺人的目光射来,脸上带笑的佟若善抬起头一瞧,正好对上陆婉柔森冷的目光,对方明显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抬头,随即若无其事的垂眸,一如端庄大家。   “大嫂,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来了,咱们将军府也会更昌盛,众人同心,把荣耀流传百年。”没人听出佟若善的弦外之音,百年大家靠的是代代相传,她在为以后的孩子铺路。   谁靠他们呀!嫡子掌家,当然世世代代以嫡为长,枯枝杂叶可以不予理会,自会烂在泥土里。   陆婉柔在心里嗤笑,是众人离心才对。“你才刚来还不熟悉府内的运作,你就好好当你的新嫁娘,别为了这些拉杂倒灶的事儿烦心,过个一年半载再来操心。”她并不打算交权,虽然没明白表现出轻蔑,但言谈中仍是瞧不上新妇的年少,认为以她的年纪管不好一个家。   但是是好是歹由不得她作主,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事,谁是家主便由谁决定,而刑剑天正巧知晓妻子有不凡的能耐,能家事、俗务一把捉,她理家的本事绝不亚于陆婉柔。   “就是年幼才要学,要不然永远也长不大,阿善聪明,学什么都能很快上手,回门过后就让她理家吧。”早晚都得交接,何必一拖再拖,徒然坏了感情。   吓!他这是在跟她拉仇恨,嫌她不够四面埋伏吗?佟若善在心里埋怨他的莽撞,坏了她的盘算,她本来打算以无为而治的样子蒙混十天半个月,等把府里的水有多深给摸透了再行动,到时一切都会在她的掌控中。   “三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认为我管不好将军府吗?”他想过河拆桥?这主意未免打得太好了。   “不是,而是回归正统,你是大嫂,没有道理一直管着小叔子的家,以前我无内眷,由你代管情非得已,而今新妇入门,大嫂也可放下肩上重担,好好休息。”刑剑天回得句句在理。   陆婉柔眼一眯,一时间控制不了情绪,带着怨慰冷笑道:“你怎么不直接叫我去死,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你让她休息到几时?一口棺葬了还顺心。”   刑剑天听了不喜,正想回话,一只嫩白小手突然按住他古铜色的手背,佟若善娇脆的嗓音代为回道:“吃斋念佛呀,求佛祖保佑你下辈子还能和大伯在一起,生不能相守,死后双飞,大嫂情深义重,佛祖一定听得见。”她两辈子才嫁j次,别来坏事成不成?   陆婉柔秀目一瞠,激动得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你……”   佟若善没让她有开口的机会,笑靥如花的看向丈夫。“相公,我们不是还要进宫谢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见过亲众也就认个脸熟,无须深入打交道。   “是该进宫了。”刑剑天朝她伸出手。   佟若善将白皙透亮的小手放在他厚实的大掌中,满意的听到众人又是一阵抽气声。   “大嫂,你要将帐目整理好喔!我没相公说的聪明,怕看不懂“你的”账册。”说完,她开开心心的跟着他离开了。   第九章 谁在后宅不挨刀(1)   不过进宫谢个恩而已,能有多难?   偏偏上苍看不顺眼,非要插上一脚,平空丢个考验下来,砸得人满头包,还不得不接下。   皇上在御书房接见漠北将军及其妻,说得正兴起时,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脸惊恐,满额虚汗,话还没说先泪流满面,高呼徐贵妃难产,快不行了。   皇上大惊,急于摆驾。   徐贵妃乃当朝太师之女,也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之一,入宫七年无子,这胎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为了这孩子,她矫枉过正,整整卧床七个月。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佟若善游神似的自说自话,“把肚子剖开将孩子抱出来不就得了,哪会一尸两命。”   此话一出,连皇上在内的众内侍都瞠大眼,一脸诡异的瞅着她,好像她突然长出两只角,变成了妖怪,根本没人相信剖腹能救人,毕竟那跟杀人没两样。   皇上最后会答应让佟若善跟着到徐贵妃所住的兰漪宫,只因刑剑天肯定的一句话——她不是大夫,但她能救命。   徐贵妃的羊水都破了,但生了三个时辰孩子还是生不出来,天生娇弱的她,如今已是出气多,入气少,面如金纸。   太医群面色沉重地摇摇头,领头的那个还说:“回天乏术了,请皇上节哀。”   佟若善没好气的想着,节什么哀!明明还有气。   皇上急了,指着佟若善吼道:“你,你去!朕的爱妃和皇子要是救不回来,朕就砍你脑袋。”   佟若善反问道:“臣妇若是让母子平安呢?”   头一回有人面见圣威不惊不惧,还和皇上讨价还价,贵为九龙之尊的天子也为之一愕,差点被她的话给气笑了。“赏,大大的封赏!”天下是他的,还给不了她富贵吗?   “好。”佟若善应下了这件差事。   她命人回府取来她特制的医药箱,她先让徐贵妃饮下麻沸散,降低疼痛感,而后用提炼最醇的烈酒消毒大得惊人的肚皮,然后戴上猪膜手套进行对她而言简单到不行的小手术。   几乎没什么出血,十分完美,三寸左右的刀口,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从腹中抱出,接着她察看腹内有无出血,取出胎衣,再做一次无缺失确认,她分两次缝合伤口。   从划刀到处理完毕,用不到半个时辰,母在儿健在。   小皇子足足有八斤六两。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徐贵妃缓缓醒来,她一看肚皮是扁下去的,大胖的儿子躺在身边,她惊讶不已自己居然没死。   “你、你真的把徐贵妃的肚子给、给剖开来?!”佟仲阳惊愕的问,把人切开还能活吗?   “这世上千奇百怪的事多得是,哪值得大惊小怪,你多到外头走走就晓得了,还有一个地方的水是倒着流的呢!”少见多怪,把天下全走遍了,人才会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你几时学得医术的?”看着肖似母亲的妹妹,他心中有着心疼,以及对自己的责备。   他怎么可以放任她一个人在外吃苦受累,若是在府内还有他护着,即使梅氏肯定不会善待他们,但至少两个人是在一起的,遇到事能彼此相依,而非孤伶伶的受尽屈辱。   在大弘国,医、卜、星、相、算、数、推、测、流为九流,其中举子、医、地理、推、丹青、相、僧、道、琴棋为中九流,若非日子过不下去,稍有身家的人家是不会让儿女去学医,那是不入流的差事,除非有本事干到太医。   尤其是侯府千金,那身分更是高贵,那根本是捧在手掌心的千金小姐,闲来弹琴,午后弄花,饮香茗,睡高枕,绫罗绸缎,有谁像她这般走街串巷,为几两银子奔波。   佟若善垂下眼眸,笑看薄染蔻丹的莹润指甲片。“有个蓝眼珠、金发的传道士教我的,他来自大不列颠。”   她并没有说谎,她的解剖学老师的确是英国籍的汤玛士先生,七十高龄了还在教学,他教的是临床实验,让人由实体去摸索,探究病理,进而找出完美的解决之道。   来到这个年代时,她身边只有青桐、青蝉和周嬷嬷三人,她在大病一场醒来后略有改变,她们是有感觉到,但是因为她的变化不大,她们习惯了也不觉得奇怪了。   其实她很小心翼翼地去改变周遭的人,先从看医书开始,补足她已淡忘的中医知识,一点一滴的蚕食,她试着开药,拿受伤的小动物动刀,之后越玩越大,开始制成药卖钱。   人的习惯很奇妙,相信亲眼目睹,当她们看见她屡次的成功,药不用熬煮直接吞服,便一脸敬畏的认为她天赋异禀,是华佗再世,对她的医术信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后来青丝来了,青芽也来了,那时她已是她们眼中神乎奇技的医者,而且不论她会不会治病,她都是她们的小姐。   不过面对亲大哥,她可不能随便搪塞过去,他是男人,想法和内宅女子不同,不会因简单的几句话就相信,要拿出他查无可查却确实存在的证据,才能消除他的疑心,不再追问前因后果。   “你遇到传教士?”佟仲阳也看过传教士,但他觉得他们说的话很奇怪,字也写得歪七扭八,像毛毛虫,毫不端正。   “大哥,建康是一座大城,又靠海,坐大船来的境外人十之八九会在附近上岸,他们到城里逛逛并不奇怪,倒是百姓们常常惊吓得纷纷走避,大呼他们是蓝眼怪物。”无知。   听她一说,他稍稍释怀。“你这算是因祸得福,好在皇上是明理人,喜得龙子未怪罪于你,还封你为郡国夫人,赏皇家俸禄,是正三品,以后大哥见了你还得向你行礼呢!”说完,他不禁笑了出来。   明理?他还想砍我头呢!佟若善无法认同的偷偷翻了个白眼。“你是侯府世子也不差呀,等你当上武宁侯,那是正二品,向你行礼的人更多了。”   “那也要梅氏不挡在前头才行。”   一提到她,兄妹俩的脸上立即浮现一丝阴霾,目光也多了冷意。   过了一会儿,佟若善才打破沉默,“对了,我带了银票给你。”   “银票?”上次佟仲阳拿到的一万两还花不到两千两,除了买些纸砚、徽笔外,用在人情交际上的并不多。   她将一迭银票往他怀里塞。“我不是把娘的嫁妆充当我的陪嫁全部拉到将军府了吗?娘的嫁妆有一半是你的,所以我换成银子折给你,一共两万两。”   “不行,我不能拿,那是娘的嫁妆,本来就应该给你,大哥没本事,不能为你添妆。”   他只送了两副头面和几匹云锦,古玩、摆件、玉石、皮毛她都有了,在娘的嫁妆里,再加上府里置办的,还有将军府送来的聘礼,满满当当一百二十台嫁妆,他想再塞些什么也塞不下去。   天一亮就开始运嫁妆,运到晌午后才结束,还差点误了花轿的时辰,可说是十里红妆。   佟若善嗤哼一声。“要不是不想留给那女人,我一样也不会要,全给了你,你知不知道放嫁妆的库房一打开,一大半库房是空的,看得何老夫人都傻眼了,直问是不是开错库房了。”   那时梅氏臊得满脸通红,还真不要脸说开错了,原本的钥匙丢了,要再找一找再开正确的库房,拖到第六天梅氏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东西还来,在何老夫人的见证下,两人一一比对嫁妆单子。   其实有一半的东西是对不上的,十来年了,有些被用了,有些送人了,有些不慎摔坏了,佟若善也不跟梅氏客气,少了什么就拿等价的东西来抵,梅氏的私房因此被她搬空一半。   别人的钱不算钱,她这算是慷别人的慨,能拿为什么不要,趁她理虚时赶紧搬,拿了便是自己的,想要回去……没门!   佟仲阳还是觉得受之有愧。“妹妹……”   她素腕一抬,阻止他烂情。“我之所以把娘的嫁妆带走,只是因为你拿不到,梅氏会一点一点的搬光,变成她的私房,到时再给你一些破铜烂铁充当陈年旧物,而你毫无办法。”   若是梅氏一口咬定那些烂东西是前夫人之物,程素娘这个死去多年的人就会平白被泼污水,人家会笑话意兴伯府竟这般作派,看似富贵却一肚子陈谷子烂芝麻,这样的嫁妆也拿得出手。   身为亡母之子,佟仲阳无可辩白,一个是生母,一个是继母,基于孝道,两个都是母亲,谁的是非也说不得,唯有吞下苦水暗自认了。   梅氏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紧扣着嫁妆不放,从中私取从不手软,她已经把程素娘的嫁妆看作私有物,任其取用。   “我呢,则是拿得心安理得、光明正大,女儿嫁人了嘛,不拿亲娘的嫁妆还跟继母要吗?她不能拦着我,否则名声一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梅氏的亲生女儿还等着议亲,她不可能坏了女儿的亲事。   “坏人你在做,教大哥于心何安?这些银票你还是拿回去吧,大哥这边还够用。”他真的不需要用钱。   佟若善面色一正,目光深沉的盯着他。“大哥,不是够不够用的问题,而是你想不想要武宁侯府。”   佟仲阳的面容跟着一肃。“什么意思?”   “这些是给你收买人心还有在外置产用的,以后我还会再送一些,你要用在刀口上,目前你虽是世子,可是那女人会让你一直坐在这位置上吗?她有儿子,而且会长大,再过个五、六年,她一家独大的侯府岂有你容身之地?”   “这……”他不是没想过,但是爹还健在,她应该不敢以次夺长,废长立幼。   “你认为她做不出来吗?”人一有野心,那可是拉都拉不回来的。   佟仲阳沉默不语,但心中已有了回答,她会。   “听说她为你谈了一门亲?”那女人不存好心。   一提到正名说合的婚事,他眼露苦涩。“对方今年十六,是她远房族妹的女儿,结两家之好。”   “放心,这事我会搅黄它,高娶低嫁,一个九品主簿的女儿也敢说给你,我的大哥这般的好人品,配个县君都绰绰有余,谁要角旮旯扫出来的灰尘,太瞧不起人了。”   佟仲阳难为情的挠挠耳朵,妹妹把他说得太好了,可是有这么一个全心维护他的妹妹,他又觉得很高兴。“妹妹,你都嫁人了,不要再为大哥操心,好好和妹婿过日子就好。”   “妹妹有银子,不怕……”男人靠不住,银子才是好朋友。“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大实话,没听过财大气粗吗?有银子就能砸死人,啊!忘了一件事,常和、常安。”   “在。”两名小厮打扮的小子如影子般现身。   “妹呀!你这是……”还有随身小厮,她会不会太夸张?   “我向你妹婿要来的,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可是从军中来的,手上都沾过血,让他们跟在你身边,你知道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备无患,好过事到临头才来后悔。”她喜欢预做准备,不管用不用得到,存粮防饥呀!   “你真是……让人无言以对。”佟仲阳苦笑道。   “好了,咱们也甭瞎磕牙,把你妹婿晾在正厅和咱们爹冷面对老脸,相信他也很不耐烦了,走吧,省得他回府后给我甩脸子。”   佟若善一招手,两名在远处望风的丫鬟走了过来,面上的表情只比清冷多一点温度,平静得像做惯了这种事。   三日回门,在兵部无事瞎转的刑剑天也陪同妻子回侯府,他有半个月的婚假,这段时间不用上朝,他决定用来好好看着妻子。   果不其然,他才一错眼没把人捉在身边,她一句“我和大哥聊点私事”就把他丢在大厅,让他面对不知该说什么的岳父,以及笑得像要把人的皮剥下来的岳母,一股不快的郁气打心底升起。   还有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据说还是他妻子的妹妹,叫什么明珠的,那双明明不圆的眼睛一见到他出现就定住了,不会转动,眨也不眨,活似魔怔了。   “你来了?”看到佟若善回到大厅,刑剑天没好气的道。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他表情真的很疲备。   跟着佟若善身后进来的是眼神清正的佟仲阳,他一入内就走向父亲的下首,将坐在他位置的弟弟佟仲景挎到下一个座位。   他已经开始在宣示主权,确立世子之实,让府里的人了解谁才是下一任武宁侯,不要站错边。   梅氏见状,眼眸微微眯了下,怒在心中而未现于外。   倒是佟若善非常满意,朝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光。   “没什么,茶水喝多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武宁侯是文职,棣太仆寺,刑剑天是武将,拿的是刀剑,文官遇到带兵地,那还真是鸭子遇到雷,什么也不必说了,你谈诗情歌赋,他说金戈铁马,文不对题呀!   除了梅氏偶尔插上两句外,场面是冷到极点,相对无语,唯有干笑,没有回门的热闹。   “你跟大舅子聊了很久。”大舅子虽是兄长却也是男人。   刑剑天的嗓音很轻,但佟若善一听就知道他在吃味,她笑着睐他一眼,回道:“没你和大嫂聊得久。”   他一噎,神色微沉。“她只是对我的决定有些见解,我花了点时间说服她你还不至于柔弱到不禁风雨。”   那日决定将理家之权交给佟若善时,随后陆婉柔便找上刑剑天,以他大哥之名诉说掌家的困难,又言佟若善方年十五,年幼又少见世面,能力不足,尚且她带一段时日方可放手,幼鸟学飞也不是一蹴可几。   这一谈就谈了一个多时辰,她就是不肯放人,找着各种理由留人,直到佟若善去找人,她才一副“你抢我男人”的神情让人离开,为此佟若善更想从她手中拿回掌家大权。   人不能纵容,一纵容得寸进尺。   “我和我大哥聊的是家常琐事,他很感谢你送他的人。”得意吧!我替你和大舅子打好关系。   刑剑天一听,嘴角噙笑。“不客气。”   “做这么点小事就神气。”他也太容易满足了。   “让妻子对我崇拜有加,我还不能得意一下。”要从她口中得一句好话可不简单,小气得很。   “谁崇拜你了,脸皮还在不在。”佟若善捏了捏他的脸皮,兀自地笑了,夫妻间的小情趣难以与外人道。   两人旁若无人的小动作,看得在场其它人嘴角一抽一抽的,这是感情好还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未免太张狂了,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我说善姐儿呀,你好歹是侯府千金,如今的将军夫人,举止要端庄,不可丢了两家的分寸,我没教过你,但是一本《女诫》还给得起。”   看到女儿失神的模样,梅氏打心底有气,这个对妻子怜爱的好女婿原本是属于明珠的,她却因为刑克之名而让出去,平白让丧家败德的小贱蹄子给拾了去。   “她很好。”刑剑天以丈夫的身分维护道,更以不善的表情告诉想挑起是非的人,妻子是他的,他满意就好,无关紧要的人少来指手划脚,管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即可。   梅氏这脸被打得响亮,却不好当下失了形象,看着佟若善微微扯动嘴角,已有细纹的美丽脸孔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你嫁了个好丈夫。”   “是母亲待女儿好,有好亲事不忘留给女儿,不辞千里之遥接女儿回府,女儿感激在心。”佟若善笑着回道,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在说:是你自个儿不要的,也不许别人过得好吗?   “你……”梅氏恨不得抓花那张带笑的脸。   “女儿回门不能在娘家待太久,快点吩咐厨房把热菜送上桌,我和女婿好好喝一杯,欢欢喜喜的聚一聚。”佟子非终于找到了话题,面露喜色。   刑剑天笑道:“好的,岳父,小婿陪你喝一坛。”   “一坛?”佟子非惊讶的一瞠目,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坛,看谁先趴下,老夫可是酒中英豪……”   第九章 谁在后宅不挨刀(2)   “娘,他真是刑克男吗,怎么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既不粗鲁,又不吓人,更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是谁把他传得那么糟糕,让人以为谁嫁他都活不过三日。”   相反地,传说中的刑克男比她见过的每一个男人都好看,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的楼鹤月都及不上他,那墨黑的眼深如湖潭,鼻若悬胆,唇如蝉翼地抿起,玉面如画,星眉朗目地轻轻一挑,她的心就化开了,她想,她是爱上他了。   用膳时看着俊美无俦的他温柔地替佟若善剥着虾壳,佟明珠觉得她的心口瞬间热了起来,她想和佟若善交换位子,与那人你浓我浓的相依偎,握着他温暖的手诉说衷情。   可他离她好近又好远,明明就在眼前,她那一步却跨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人家展现浓情密意,她暗自饮酸吃味。   “明珠,收起你那份不该有的心思,他已经是你的姊夫了,再出色也与你无关,不要犯下教人耻笑的错。”女儿是自个儿生的,梅氏还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吗?女儿眼珠儿一转,她便晓得女儿在犯什么癫症。   被说破心事的佟明珠娇嗔道:“娘,这个男人原本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让给那个不知哪儿来的大小姐?”   武宁侯府只有一位大小姐,那就是她,她打小便是独一份的宠爱,没人敢和她抢,没理由到头来还要她让。   在梅氏刻意的操纵下,武宁侯府上下渐渐忘了府里还有元配所出的大小姐,老人大多被打发出府,新进的下人根本不晓得佟若善是谁,他们以为佟明珠就是大小姐。   而当惯大小姐的佟明珠也在众人的吹捧中继续以大小姐自居,虽然她知道有佟若善这么一个人,但在母亲的娇惯下,她已养成骄蛮习性,全然不在意他人。   忽然有一天佟若善回来了,屈尊于二小姐的她非常不甘心,为了不嫁刑克男她才忍着,想着等佟若善被克死了,她还是武宁侯府的大小姐,照样能横着走,嫁给举世无双的好夫婿。   可是她不想嫁的男人却与传说不符,不仅人长得俊俏,而且没有半丝的鲁莽,对妻子处处维护,好得令人眼红,哪是会要人命的煞星,分明是女子梦寐以求的好夫君。   “你胡涂了呀!咱们没和他沾上半点边是咱们的福气,瞧瞧他先前那三个妻子,哪一个有命留下。”梅氏绝不会让女儿去冒险,要死让别人去死。   一收到指婚的消息,圣旨还没下她就派人去建康接人了,长女未议婚,次女怎可先嫁,一个没用的丫头拿来做挡箭牌最好,亲娘死了,亲爹又不上心,不死她还能死谁。   谁知招来的是祸星,不只把她气得心窝揪痛,还让她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挖心挖肺的挖走她的银子,末了还要笑着送人出门,让她十数年的作为成为一个最大的讽刺。   现在连被她压得不敢出声的小子都冒出头了,对着她也敢横眉竖目,更甚者摆出兄长的姿态教训她儿子。   “可是佟若善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一点也没被克的迹象,比我们还滋润地被男人宠着。”如果嫁过去的人是她,今日的一切就全是她的!   佟明珠有些疯魔了,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她比佟若善更有福气,她才是刑剑天的天赐良缘。   女儿一说,梅氏不免也有些迟疑。“才过了三天哪做得了准,第一任将军夫人熬过了半个月。”   “那一个月后呢?”佟明珠就不信她是无福之人。   梅氏眼神复杂的瞅着女儿。“你想干什么?”   “我要当他的妻子。”佟明珠不害臊的道。   “他是你的姊夫。”梅氏并不赞同女儿的痴狂,适合佟若善的不一定适合她,人各有异。   “也有小姨子顶替“死去的”的姊姊代为照顾姊夫,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蔚为美谈。”佟明珠想要独占刑剑天一人,她也相信凭她从母亲那儿继承而来的美貌,足以令他神魂颠倒。   “你想她死?”梅氏初时难免骇然,但随即心里涌上女儿真像她的骄傲。   当年她是不容人的,三番两次挑衅,把身子原本小恙的程素娘气出重病,再气得她连连咳血,身子骨越来越弱,最后被她气呕了一口心头血,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娘难道想要她活?”佟明珠反问。   梅氏其实也容不下佟若善,毕竟那小丫头把她当傻子耍得团团转,还一再踩她的痛脚,可是……“别忘了你正在跟赵府议亲,赵天人的表姊是三皇子的侧妃,攀上这层关系,你日后可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退了呗,三皇子侧妃比得上有个靖王外公吗?皇上见到靖王还得有礼地喊声皇叔呢!”这才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况且侧妃算什么,太子妃才是东宫主子,佟明珠心高了。   “靖王……”梅氏也有些被女儿说动了。   “何况等我嫁进将军府,佟若善的嫁妆不就是我的了吗?她从你那儿拿走多少,就得还我多少,娘,我是你的亲生女儿,给了我不跟给了你一样吗?”佟明珠拉着母亲的手晃啊晃的,把未来想得很美好。   梅氏被女儿的话逗乐了,她最想做的便是讨回一口气。“呿!呿!呿!别撒娇了,多大的人了还娇气,你大姊是个厉害的,可不好对付。”   “娘,又不是做不到,只是多费点心思罢了,况且我只有一个嫡亲的弟弟,以后拱他当世子。”佟明珠知晓,唯有娘家强势,她才能在夫家站得住脚,亲弟弟当侯爷才能确保一本万利,给她当靠山。   “呵……好,那我们就等着看她能活多久,死了是她福薄,活了嘛,你的机会就来了。”她的女儿就该配个好夫婿,那个命贱的实在不配。   这会儿母女俩满心欢欣的算计别人的婚姻,也不想想人家看不看得上。   此时在漠北将军府里,刚淋漓酣战一回的小两口正气喘吁吁的依偎着。   佟若善浑身乏力的趴在丈夫宽厚的胸膛上,微闭起眼眸,被吻肿的小嘴儿轻喘着气。   两人都很满意小夫妻的闺房之乐,而且对于那件事越做越合拍,琢磨出趣味了,对彼此的身体也越发了解。   “你就不能轻点,每次都撞得我骨头都快散了,瞧瞧你那熊一般的个头,再瞅瞅我没三两肉的小鸟体型,我不指望你会写怜香惜玉四个字,但起码像个人。”这一畅快了,她又得腰酸一整天,佝个身子像个小老太婆。   一听她又说他像熊,刑剑天发出浑厚笑声,胸口随之震动起伏。“一碰到你我就克制不住,想让我停,比老虎吃素还难。”   “借口。”佟若善气恼的揪拔他的胸毛。   这丫头呀,越来越嚣张跋扈了。他宠溺的一笑。“我心悦你,阿善,能娶到你,是我一生所愿。”   闻言,她身子一僵,随即又放软了娇躯,双手轻拥着他的腰。“说,皇上赐婚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怕我不点头,所以霸王硬上弓。”   “你发觉了?”刑剑天低声闷笑。   “废话,你娘子我可不笨,只要稍微用脑子想一下便能明澈通达。”   皇上再昏庸也不会不晓得武宁侯府有几个嫡女,他在圣旨中特意注明嫡长女便是最大的陷阱,意味着他诳了梅氏母女俩。   武宁侯府对外只有佟明珠一个嫡女,哪来分嫡长、嫡次,皇上此举是逼侯府带真正的嫡长女回京,而后又捉住佟明珠怕死的心态,压得她不敢欺压归来的姊姊,若把人气回建康了,那么坐上花轿的人便是她。   刑克之名的确好用,把人吓得不敢动弹,刑剑天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举数得的稳住君王的猜测,同时娶进想要的女人,更能摆脱别人以关心为名的钳制。   “是,我家阿善最聪明了,我得知皇上有意赐婚,对象是皇上最小也最刁蛮的女儿明月公主,皇上就是想借机夺我的兵权,让我成为手上无兵的将军。”   历朝的规矩,一旦尚主的驸马便不能在朝中担任重职,只能挂个无实权的虚职,以免谋朝窜反,一呼百诺。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让人在皇上耳边掮动,武宁侯生性平庸,在朝廷上没什么大作为,为人又是个惫濑的,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挑他的女儿好过公主,而且没有岳家的助力,你能蹦跶到哪儿去。”顶多雷声大,雨点小。   “你说的没错,但是你不晓得要改变皇上的原意有多难,我外公靖王和宁阳长公主轮流出马,旁敲侧击地把皇上的注意力引开,再让其它人不经意的提起此事……”   那时他没把握她肯不肯点头嫁给他,碍于刑克之名,很少女子不闻名色变,退避三舍,他只好先斩后奏,顺皇上的心意行利己之举,先把这行事乖张的丫头给拿下。   行军布阵就是要出其不意,制敌机先方可一举成擒,打仗带兵讲究的是先攻散对方的防守,先锋先行,两翼夹攻,后卫再补上,使其退无可退,全军覆没。   一度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将她扯进他这滩浑水里,可是看她神采飞扬的和他讨价还价,沉稳自信的她说她不是大夫却能救人于危难,骨头都砍不断的小刀刃她拿得宛如和手臂合而为一,一刀划下又稳又迅速,伤口喷贱的污血连个大男人见了都心惊,可是她面不改色的剔骨去肉。   他怎么也不愿错过她,此生有她为伴,了无遗憾,即使他有刑克之名,他还是要把她拖进绝谷深渊。   “皇上宠爱徐贵妃,你救了她和小皇子,皇上龙心大悦,最近对我的顾忌松散了不少,我让周藏七和燕无道守着边关,若无北契叩关,我便能一直留在京城陪你。”为君者最忌拥兵自重,能得到皇上信任皆是皇上近臣。   “那你就休息休息,趁机好好调养一番,我知道几道药膳对男人很补……”他身上新伤旧疤满布,战场上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拥有十足的体力才是救命关键。   刑剑天忽地翻身压住她,大手在她玲珑有致的娇躯上游走。“娘子这是在暗示为夫在床笫间不够努力吗?”说完,他低头一吮,一朵粉色海棠在雪白酥胸绽放。   “你……你不许再来了,我承不住呀!你这头野兽……”老是不知餍的兽性大发。   “兵痞子都是饿瘦的,你摸摸我这腰腿,是不是瘦得不见肉?”他笑着捉起她的手,往自个儿扎实的小腹摸去。   不意摸到某个弹动的巨物,佟若善又羞又恼的红了双颊。“禽兽,你就不能消停一下?”   “它要你。”与他无关,他只是顺从心底的欲望。   她没好气的往他硬邦邦的肩头一咬。“和你说件事,你听了不要动怒,要心平气和、要冷静。”   “什么事?”刑剑天边响应边吻着又红又嫩的莓果,继续他蹂躏无道的兽性,身下的娘子娇嫩多汁,采撷不完。   佟若善有意无意的推着他,用带着娇吟的嗓音道:“我晌午过后想吃炸糯米团子解解馋,可是青丝发现裹团子的芝麻里掺了些颜色、大小几乎无异的蓖麻子。”有心人动作还真快,还把心思动到她的饮食中。   “蓖麻子?”芝麻的一种?刑剑天上下游移的手明显慢下来,分心听她说话。   “蓖麻子辛甘,性善收,也善走,能开通诸窍经络,追脓拔毒,敷瘰疬恶疮,也是良好的泻剂,外敷对肿毒、外痣、皮肤病、脚气病有效,服用蓖麻者终身不得食炒豆……”   他听她说着蓖麻子的种种功效,以为她又要用蓖麻子做新药,他的心思不免又全都专注在娇妻的玉胴上,爱不释手的又亲又抚,长着粗茧的大掌还滑入嫩白大腿间寻幽探秘。   佟若善真搞不懂他怎么这么不专心。“但是它有毒。”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有毒?!”刑剑天瞬间像置身冰天雪地中,全身为之冻结,他倏地坐起,目光冷锐如出土的千年寒铁,毫不掩饰他的愤怒。   居然有人敢对他的妻子下毒,他斩人无数的刀是钝的吗?   “蓖麻的干燥根用量在一两左右,蓖麻子则一到五粒,体弱者最多三粒,多了便是过量,以掺和的数量来看中毒的严重。”她跟着坐起身,苦笑着抚抚他绷紧的臂膀。   “我捧了一把的芝麻察看,其中有一半是蓖麻子,以一颗枣子大小的炸糯米团子的裹粉量来看,我大概食两粒便会毒发身亡。”   “阿善……”刑剑天后怕地紧紧抱住她,他挺立于天地无所畏惧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最好去查查你前头三个妻子的死因,那只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既然会对我下手,想必她们也难逃毒手,只是不确定那个人针对的是你,还是你的妻子们。”佟若善自认人还不错,能避开的爱恨情仇从不掺和,这一世她只想平平顺顺的过完,但既然有人不想她好过,她也不是个好商量的。   “我做了防备,还在你四周布下暗卫……”为的就是预防万一,没想到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还是她自个儿发现的,要是她没发现……想到这儿,他把她抱得更紧。   她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安抚道:“哪府的后宅没有一、两件阴私事,哪家的下人绝对忠心,无法收买,只要许下重利,略微威恫利诱,很难有人不心动……”   第十章 对手好像弱弱的(1)   “珊瑚,你说我这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珊瑚年约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挽着妇人髻,体态柔美,微带媚色,光滑无瑕的肌肤宛若一块白玉,气质清柔婉约,娇不胜风。   她曾是陆婉柔的陪嫁丫鬟,与陆婉柔最为亲近,如今是她屋里的管事娘子,几年前陆婉柔让她嫁给管茶酒司的小管事。   府里四司六局,四司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则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其中的茶酒司不可说不重要,负责的是宾客所需的茶汤、暖汤、筛酒、请坐咨席、揭席迎送,她怎么可能不安插自己的人呢?   四司六局中都有陆婉柔埋下的线,藉由理家之便,她收买了不少人心,十年来她掌控了府里的大小事,在这漠北将军府中,还是有一大半人乐意听她指使,纵使佟若善入门,想要从她手中拿走大权并不容易。   而生性娇媚的珊瑚原本是她留给丈夫的通房,等生下孩子便抬举为姨娘,但此事还未提起,丈夫便以身殉国,因此她留了珊瑚两年便让她嫁人了,挑的对象依然是她属意的人选。   为了把漠北将军府变成她的囊中物,她拉拢每一个可以拉拢的人,甚至不惜利用自己人。   “小姐若能把心胸放开些,也不会这般和自己过不去,人生苦短,何必坐困愁城。”珊瑚劝道。   有他人在时,她会中规中矩的喊陆婉柔一声夫人,私底下才叫小姐。   在刑剑天第三任的妻子过世后,陆婉柔便让所有人改口,不再称呼她为大奶奶,而是省去房头,改称夫人,她的理由是,府里只有她一个正头夫人,没必要分大小。   其实还有二老爷、三老爷家的夫人,只是各个院子划分得很清楚,东跨院和西跨院的生活各自自理,因为老太爷还在所以并未分家,每个月由公中拨下各房的月银以供所需。   换言之,这些旁支都是刑剑天在养的,他们也不愿意分出去,反正吃、住都有人供养,不花一文钱,赚的都是自己的,还有将军府这把大伞当蔽护,何乐而不为,况且只要嫡系的子孙都不在了,谁都有当家的机会。   “也只有你还喊我一声小姐,知道我是谁。”陆婉柔看着铜镜中依旧不显老的容颜,有时她会怀疑这是她吗?为什么她看不见以往的朝气勃勃,只有暮色沉沉。   “小姐,罢手吧,不要一错再错,这回不能再由着你任性了,该收则收,该放则放,奴婢陪着你。”珊瑚实在不忍心小姐继续作茧自缚,明明不是心狠之人,可是所做之事却让人心惊。   “是错吗?分明是他们欠了我,我要回来有什么不对?由来大家都说我乖巧、温顺,是知书达礼的好姑娘,可是有谁看出我内心的不甘和怨恨,我想得到我要的,有什么不对?”她这枯燥无味的一生只放纵一回,她要为自己活。   “可是你不能伤害人呀!乔府千金是意外,怪不到小姐头上,你只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但是接下来的李小姐、陈姑娘你就太过了……”无心和蓄意是两回事。   “她们都该死!她们不该妄想嫁进将军府,和我抢……”陆婉柔柔媚的双眼中迸出强烈的恨意。   珊瑚惊慌的连忙制止,“小姐,慎言。”   “呵!在自个府中也要过得像作贼一般,不能畅所欲言,你说我能不争吗?这十年来我已经习惯掌控一切了,你让我如何放弃?”   她不会放,也不肯放,是她的就是她的,谁也夺不走,包括漠北将军府,以及……   他!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道影子。   陆婉柔嫁进将军府时年方十六,而刑剑天十五,相差一岁的叔嫂并未生分,因为两家本就是往来密切的世交,他俩打小就玩在一起,比亲姊弟还亲,倒是陆婉柔和刑大郎走得并不近,年岁差距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刑大郎热衷于练剑,一有空就往兵营跑,根本不理会这群小毛头。   其实每个人都知晓陆婉柔会嫁给刑大郎,两家的长辈早年就做了口头约定,等她及笄后再议婚,用一年走完大礼,两家人交情更进一步结为姻亲,只有她不知晓,更可悲的是,直到入洞房之前,她才知道自己嫁的不是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小姐不是不能放,而是舍不得放下,一再为难自己,小姐,珊瑚求你了,你真的要收手了,这一次不一样,三爷他……他很中意他的小妻子。”珊瑚不敢说真心喜欢,她怕受不得刺激的小姐又癫狂了。   曾经是那么好的人,怎会变得这么可怕?难道为了一个男人,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偏偏看似柔顺的小姐其实高傲固执,又容易钻牛角尖,除非她自个儿想通,否则旁人根本劝不动。   陆婉柔仰头一笑,眼中泪光浮动。“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已经不可能停了,难道你要我无所事事的等死吗?”   死一个人是死,死两个人是死,那多死几个又有何妨?她并不在乎死的是谁,谁敢染指她的东西,她就要谁死!   “小姐……”何必执迷不悟?   陆婉柔眨掉眼底泪水,再次堆起温柔笑意。“好了,不要再说了,那边的事成了没?”   珊瑚无奈苦笑。“还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一旦府里有事发生,全府上下定会惊慌失措,刑克之名再一次得到验证,但是这次却安静得有点诡异。   “去查。”陆婉柔有种等不及的迫切。   珊瑚一脸为难的双手交握。“小姐,这种事怎好明目张胆,若是一个不慎打草惊蛇,后果堪虑。”   才几天而已,有必要这么急吗?况且若这一次三少夫人再离奇暴毙,恐怕不理俗务的三爷也要生疑,有些事不能查,一查定会露出破绽,以三爷的雷霆风行,小姐想要全身而退是难了,她做的可是伤天害理的事呀!   “谁让你明着去查,暗着去探,让琥珀和珍珠多和那四个青字辈的丫鬟打交道,把交情套好了,那边的事一件也瞒不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丫鬟而已,多给些银子不就得了。   从出生到出嫁都待在内宅的人,陆婉柔接触外界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她学的尽是内宅妇人妻妾相争的手段和城府,少有挫折的她,惯以银两衡量人心,她认为没有银子买不到的忠心,任谁都会为钱背叛原主。   “是,小姐,一会儿我就让她们到那边走动走动,琥珀很喜欢那个叫青桐的丫鬟,说她很爱笑,话痨子似的说个不停,和她家乡的小堂妹很像。”人和人投缘不需要理由。   “青桐……”陆婉柔目光深幽的望向花架上尺高青花瓷瓶上的青花细纹,不知想着什么。“还记得赤豆猪油松糕吗?让厨房的人送几碟子过去,就说每一个院子都有。”   闻言,珊瑚惊恐的马上变了脸色。“小姐,你不要……不行,太冒险了,你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我决定的事不容更改,你好好办妥就是了。”陆婉柔不想再看见那两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她觉得她的身体快要爆开了,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捉住,那是她无以遏止的痛。   “小姐……”   珊瑚为小姐担忧,同时也为自己感到忧心忡忡,若是事情一如往常的顺利,她还是府里颇有地位的管事娘子,管着小姐院子里的大小事,没人敢给脸色看。   反之,她的路也到尽头了,三爷也许会看在死去的大爷分上放过小姐,但是小姐身边为她所用的人未必这般幸运,可想而知,他们只会有一个可悲的下场——杖毙。   “夫人,三奶奶来了。”容貌秀丽的琥珀挽起串珠帘子,朝内室探头,一双大而有神的眼儿水汪汪的。   “你说谁来了?”是她听错了吧。   “三奶奶。”琥珀脆生生的声音又重复一遍。   “她怎么来了……”陆婉柔这话是自问,蚊蚊般无人听见,她眉头轻轻一颦,推测佟若善此番前来的用意,她虽然不想见佟若善,但还是把琥珀把人带到小厅,她也跟着起身过去。   “账册?”陆婉柔挑起眉,似乎听不懂佟若善在说什么,但眼底的暖意逐渐变冷,多了一丝道不明的幽黯。   “是呀!相公说大嫂为府里操劳了多年都没休息过,他深感过意不去,一再嘱咐妾身要将大嫂当娘尊敬,让你也能喘口气,做自己想做的事。”装傻谁不会,再装就不像了,佟若善在心里腹诽。   “娘?”陆婉柔脸色微变,这个称谓让她感到刺心,她无儿无女,凭什么喊她娘?   “大嫂你别介意,相公他一向有口无心,老说些浑话,大嫂看起来年轻多了,顶多比相公大个七、八岁而已……”佟若善好不天真的睁着水漾大眼瞅着她。   “一岁。”陆婉柔冷冷的纠正道。   “什么一岁……啊!大嫂是说只差一岁呀,真的假的?你看起来像相公的姊姊,我都嫌他老了……呃!不是啦!我说错了,不是说大嫂你很老,而是相公他老了,毕竟我才十五,他都快大我一轮了……”在这个时代,二十六岁就是老男人了。   陆婉柔的年纪正好大佟若善一轮,那意味着她更老,佟若善这话儿真往陆婉柔心窝上戳,她哪里老了,竟敢拿她最在意的年纪打她的脸,年轻娃儿比得上她的妩媚风情吗?   “妹妹的确稚嫩,花骨儿似的年纪,莫怪小叔子沉迷得不知轻重了,没教你说好人话。”   “对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我祖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常说我性子鲁直,一根肠子通到底,要我多看多听少开口,我和大嫂投缘,难免话多一些。”   一个寡妇的屋里全是鲜艳的摆饰,她是在哀悼丈夫还是欢喜丈夫死得早?太突兀了,反差太大。   “你的确太直了,容易得罪人,还是听你祖母的话,少开口为妙。”话多会气死人。   佟若善占尽便宜的是,她有张欺世的无邪小脸。“好,我听大嫂的,少说话,不过你账册得给我,我好在相公面前彰显彰显,免得他老笑我年纪小,没有理家的本事。”   “什么账册?”陆婉柔一脸不解。   “府里一整年开销入帐的总帐。”耍赖呀也要看她肯不肯给机会,与她不同心的人,一律归为异类。   听她口齿伶俐的以一句话概括,有些看不起她的陆婉柔心里微惊,觉得自己似乎错估了什么。“你怎么事先没叫人来知会一声,我还没整理好呢!”   “是吗?那我得问一下喽!”佟若善看向身侧的绿衫女子,沉着声道:“青桐,你办事越来越不利索,要打你十板子才知道错吗?”   知道主子在作戏,青桐连忙跪下直喊冤。“我一日三回快跑断腿了,可是每回来,都说大奶奶正在忙,后来我就拜托琥珀姊姊传话,她说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是呀,我告诉了珊瑚姊姊……”琥珀正要答话,她抬头往珊瑚瞧去,瞥见她低眉顺眼地站在左手后方一步,她心头一个咯登,当下明白珊瑚的意思,当人下人的多少有点眼力,于是她马上话锋一转,“哎呀!我忘了有这回事,当时珊瑚姊姊忙里忙外的,我想说却找不到机会,心想晚一点再提,没想到手头事一多便忘了,对不住了,青桐妹妹。”   青桐苦着一张脸,都快哭了。“琥珀姊姊,你要害死我了。”   见她眼眶都红了,感到抱歉的琥珀腼着脸为她求情。“三奶奶,你别怪罪青桐妹妹了,是我的不是,她是出自对我的信任才没多跑一趟,我也有错……”   “好了好了,她都认错了,你不会连我的人也要罚吧!”陆婉柔发话了,她的丫鬟凭什么对别人低声下气。   佯怒的佟若善这才抚平微微的嘴,要青桐起来。“好吧,看在大嫂的面子上我不罚你,不过,下不为例。”   “是,谢谢三奶奶不罚,也谢谢夫人说情,奴婢不会再犯错了。”青桐态度恭敬的往后一退。   陆婉柔施恩似的扬笑一颔首。   “大嫂,你的丫鬟忘了转告,但我可没忘,我记得相公前些日子才说过要把将军府交给我管,可是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大嫂差人送钥匙和账册来,今日只好亲自走一趟了。”你要么痛快交权,否则就得撕破脸了。   陆婉柔笑得冷淡,完全不看佟若善一眼。“我不是说了尚未整理好,你催得再急我也没办法呀!”   有个天下第一不要脸的丈夫,佟若善身为妻子,脸皮也挺厚的。“不打紧,我陪大嫂慢慢算,你核算完一册就给我一册,你知道的,新婚燕尔基本是没什么事好忙,我空闲得很,刚好在大嫂你这儿打发时间。”   “你不走了?”陆婉柔慢慢坐正身子,两眼有些锐利的看向她。   “是呀!新妇不好当,上要伺候公婆……啊!公婆不在了,只剩下一位老祖父。对了,大嫂,你要是人手不足我可以把青蝉借给你,她是算数儿高手,一个时辰能算完十本账册。”   瞧她两眼亮晶晶地直瞅着自个儿瞧,陆婉柔顿感心浮气躁,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似的。“不用了,我不缺人。”   “那大嫂几时能把账册给我?”佟若善很无赖地将上身往桌上一趴。   “过几日……”陆婉柔还想打马虎眼,先把人哄走再说。   “什么,大嫂的人这么没用呀!”佟若善的言下之意是,大嫂也未免太无用了,主子无能,底下才会跟着一堆废物,光吃粮,不干活。   陆婉柔被气得脸色涨红,顿了下才道:“你先回去,我弄好了就叫人拿去给你。”   佟若善摇着头。“不行啦!大嫂,相公会骂我笨的,青桐、青蝉、青丝、青芽,你们帮大嫂把账册都搬出来,我们一本一本的算,你们谁也不许偷懒,不然扣月银。”   “是。”四青异口同声的应道。   她们一个橹着琥珀,一个推着珊瑚,一个笑咪咪的挽起珍珠的手,另外一个就负责随机应变,最后真的把陆婉柔放钥匙、账册的箱子给扛了出来。   事实上佟若善早让人来踩过点了,刑剑天有个手下善于偷鸡摸狗,没入营前干的是不用本钱的梁上君子,她便利用他的专长先来探查地形,找出藏物的地点。   不过陆婉柔不知是太自信了,还是根本不当一回事,那口箱子就那么大刺刺地摆在枕头边,而且箱子是打开的,并未上锁。   第十章 对手好像弱弱的(2)   “你……你这是干什么,抄家吗?”陆婉柔气恼的道。居然未经她同意就像土匪似的闯入内室,这世道要反了吗?   佟若善眉笑眼的取出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来吧!大嫂,咱们开始算了,早点结束我好早点回去陪相公。”   青蝉善解人意的磨好墨,将沾了墨水的毛笔送至主子面前。   “我没心情算。”哼!她不动笔又能奈她何,谁也强迫不了她。   “大嫂不算就让我的丫鬟算喽,若是查出帐目不符或出入太大,到时可要大嫂拿银子来填。”佟若善原则上是和平主义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敢?!”   佟若善敢不敢呢?她当然敢!连脑袋都敢剖开来用雷射刀搅一搅,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一见陆婉柔摆出一张活死人脸,她二话不说让四个丫鬟一人一本,或站或坐或蹲的核算字体还算工整的账册,并抄录一本核算完的清帐。   陆婉柔以为她们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压根没把几个身分低下的丫鬟看在眼里,殊不知佟若善早有意把四青训练成左右手,特意调教过,不只识字、会配药,还懂算盘,连九九表都背得滚瓜烂熟……   呃,好吧,青桐算是里面程度最差的,总而言之呢,四青接手不到一刻钟,便查出七处帐目不符,差额百两。   “等一下,我自己来。”额头早已渗满冷汗的陆婉柔表情僵硬,她向琥珀使了个眼色,琥珀赶紧将账册收回来。   她会做假帐,早些年她做得连干了多年的老账房看不出一丝异样,账面上一干二净,收支与开销一目了然。   但是人是有惰性的,习惯成自然,当她做得越来越顺手却没人发现时,那股高人一等的傲气便不自觉的展现,更加目中无人的做暗盘,中饱私囊。   人一骄傲就有疏漏,有了疏漏便会越来越多,到最后她已经把整座将军府当做私有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有人来查,刑家的男人从不管内宅,所以她有恃无恐,吃定府里只有她一个嫡系夫人。   “珊瑚,去弄些赤豆猪油松糕,一会儿给小夫人填填胃,记得,多下一点赤豆,蒸得松软些。”   佟若善有趣的想着,夫人还有分大小,那谁大、谁小?   “夫人,赤豆好像快没了……”珊瑚的头摇得很不自然,急得眼眶都有点红了。   “不是昨儿个刚进了一批?你还说这次进的赤豆又大又饱实,蒸了做甜糕肯定好吃。”陆婉柔面色平静得彷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白得有几分病态的手捉着帕子直拭眼角。   “……是,奴婢这就让厨房去蒸。”小姐还是要走上这一步,不知是好、是坏,珊瑚的心里很不安。   “来尝尝刚蒸好的赤豆猪油松糕,赤豆蒸得香软再压成泥,与浸泡了两个时辰的糯米一起揉合,用模版压出形状,再放入蒸笼里蒸,等起锅后就成了梅花形状的桃红色糕饼,趁热咬一口,还能咬到没压碎的赤豆末……”   陆婉柔过分殷勤劝食的模样,再看着色泽鲜艳的甜糕,佟若善不由自主的开始脑补,巫婆对白雪公主说,来,孩子,吃口又香又甜的苹果,真好吃……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她刻意拿起装了三块糕点的小盘子,露出垂涎的神色,看得她的丫鬟们十分焦急的伸手去拦,她一脸馋相地作势闻了又闻,其实是憋足了气,手指在盘子上方绕来绕去,看来似是在考虑要挑哪一块来吃。   但实际上她连碰都没碰到,纯粹是猫捉老鼠,在吃掉老鼠之前先戏弄一番,能把老鼠胆吓破了,可是一件得意的事。   “吃呀!等松糕凉了就失了香气,也少了松软口感,你张嘴,我喂你。”显得急躁的陆婉柔,葱指拈起一块甜糕,顾不得优雅的就要往佟若善嘴里塞,双目睁得老大,非要她吃进去不可。   佟若善头一偏,与硬塞来的糕饼错开,故意咳声叹气的抚抚平得不能再平的肚皮。   “青丝,都该怪你,你这坏丫头做什么鲜花活油饼、莲蓉翡翠酥的,害我一时贪嘴吃撑了,这会儿还积着食。”   四个青暗自吁了一口气,感谢主子没犯胡涂,同时也等着看主子要怎么出招对付。   “你不吃?”陆婉柔的眸光倏地一沉。   “我想吃呀,可是肚子不允许,再吃就要饱到嗓子眼了。”佟若善比了比喉头,表示真的吃得太胀了。“大嫂,你多装几块松糕放在篮子里,我带回去吃,一会儿消食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真的要吃?”陆婉柔有几分怀疑。   “不吃摆着养老鼠吗?”佟若善一副“你这问题真奇怪,不吃拿了干什么”的模样,把她堵得气结。   “好吧,你喜欢就好,珊瑚,多装一些给小夫人带回去。”蓦地,陆婉柔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略带一层灰败,假意试探,“你一个人吃就好,别分给剑天,赤豆猪油松糕是给女人吃的,他吃不适当。”   “赤豆补血,养颜圣品。”佟若善心照不宣的点点头,还朝笑得很僵的陆婉柔一眨眼。   在佟若善的监督下,陆婉柔很快的核对好该交接的账册,原本要坚持住的决心为之瓦解,因为她实在受不了佟若善睁着一双杏色大眼,眨巴眨巴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刻、两刻……一个时辰过去了,佟若善还是精神奕奕地睁着双眸,兴味十足的看着,好像看久了能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把她逼得想闪躲,不愿直视那双能反映出自身阴暗内心的水亮明眸。   整整三个时辰,誊写的手微微颤抖,头一次自视过人的陆婉柔失去平日的从容,她的自信大受打击,她发现她低估了对手,佟若善比她想象的还要强悍。   最后,她败下阵来,因为她的手酸痛得彷佛不再属于她,再也拿不动毛笔了,她只能恨恨的瞪着胜者不变的笑容。   回院子的路上,几个丫鬟把佟若善围在正中央,一口装账册的大箱子由青芽扛在肩上,她力气大,扛得不吃力,青桐则打着灯笼引路,一行人都耗到入夜了,可见陆婉柔有多难缠,她们也是使劲了气力才压下她的气焰。   不过最终的目的达到了,还是大获全胜。   “夫人,你要吃那松糕吗?你忍一忍,奴婢再做一份相同的。”青丝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却带着一丝着急。   佟若善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一敛。“你们以为我没长脑吗?猪油松糕里加了相思子。”   “相思子?”青丝不解的反问,不是红豆吗?   “相思子长得和红豆非常像,但是气味有点涩苦,而且……”佟若善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有毒。”   “什么……”   “有毒?!”   四青纷纷惊呼。   “小声点,不过别扔了,留着毒老鼠。”   “夫人,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将军?”青芽问道。这种大事理应由他这个家主出面,不能姑息养奸。   佟若善摇摇头。“还不到时候,他最近在查前头那三个的死因,后宅的事我还应付得了,不要增加他的负累,他也够累心了,平白多了个刑克之名惹人非议。”   听她说完,丫鬟们掩嘴轻笑。   “其实夫人挺心疼将军的。”青蝉忍不住调笑道。夫人嘴上老装得不在意,可都往心里去了,凡事都先为将军设想。   “呿!哪是心疼,我是不想太早当寡妇。”有个处处纵着她的男人可依靠,还挺不赖的,但佟若善不想承认被个莽汉子掳去了心,她只是偶尔会想着他、念着他,希望他别把太多的责任往身上揽,看他连笑都很牵强的模样,她的心很不喜,她的男人不该是个苦脸男子。   “什么寡妇,是在说大嫂吗?她为难你了?”   一行人一进月洞门,一道拉长的身影便迎了出来。   听着丈夫关切的言语,佟若善觉得整颗心都暖了起来。“我是别人为难得了的吗?别太小看我了,你来瞧瞧这是什么,我把你的家当全拿回来了,你可别太佩服我。”   “大嫂肯给你?”刑剑天有些出乎意料的挑眉,他以为至少要拖上几个月。   “不给还留着填棺材底吗?”她这人最大的美德是有耐性。   “瞎说什么,等了你一天了,还当你要放我孤枕难眠,才成亲没多久就被嫌弃了。”账册才不是重点,他拥着妻子走回屋里,先给她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乍暖还寒的,容易受凉。   “早就嫌弃了,后知后觉,瞧我多可怜,忍着和你睡同床。”佟若善皱起鼻,娇俏的样子可爱又逗趣。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夫人。”刑剑天好笑的重重吻了她的唇一下。   瞧两个主子又腻在一起,四青自动自发的各自散开,青芽把大箱子卸下,放在内室的百巧柜里,青丝走向小厨房,准备为饿了一天的主子做顿丰盛的佳肴,青蝉和青桐则是去帮忙青丝。   “别又来了,稍停一下,我这会饿得慌,可没力气应付你。”佟若善赶紧从他腋下一溜,顺势踢掉脚上一双鞋。   屋里都是自己人,为了舒适,她用兔毛做了一双室内拖,她一入屋就换鞋,两脚踩在软毛上。   见她穿得欢的刑剑天也比照做了一双,不过他用的是虎皮,一白一黄两双毛绒绒的拖鞋,怎么看怎么滑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不过这也是种闺房情趣。   “阿善,你学坏了,满脑子那回事,我只是疼疼你而已,瞧你就春心荡漾了,真是太不可取了。”刑剑天故意调侃道。   佟若善气得一口咬住他的指头,发狠的磨牙。“那你就别碰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不碰你还是个男人吗?我这人忍功不太好。”他捧起她的小脸又是一吻,这一次带着令人销魂的款款柔情。   好不容易一吻方休,她稍微喘过气来后,才道:“好啦!知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小女子多有得罪了。”她拍拍他肩背,示意两人谈一谈。   刑剑天一正色,将她抱在怀里,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此时红莓已落,结出一粒一粒的小青果。   “大嫂怎么肯把账册给你?以前我曾提过要看一看,她总有千百个理由打消我的念头。”让他自觉没趣的摸摸鼻子走人。   “那是你用错了方式,有些事我做得你做不得,你尚且顾虑她是你大哥的遗孀,心想她的这辈子就这样了,难免多有纵容而不忍语气重些,而我没有你那些攀丝牵藤的情谊,想下重手较无顾忌。”她装出凶狠的表情,可是狠不起来,巴掌大的小脸反倒娇色浮翩,惹人怜笑。   刑剑天好笑地揉着她软绵绵的耳珠子。“下重手?”能有多重?拎只碗的气力罢了。   “反正我是虎口夺食了,比你强上一点点,那你呢,查得如何?”事隔多年,当年的许多证据应该都没了。   一说到令人沉重的话题,他俊美的面庞蒙上一层冰霜。“有些端倪,较近的陈家姑娘有几个丫鬟,据她们所言,她的确是害怕我的克妻之名不想嫁,可是前一晚还在试嫁衣,虽有不愿但仍认命,她还要丫鬟早点唤她起床……”   “可是……”佟若善知道他还有下文。   “她们觉得奇怪的是,陈家姑娘一夜未传唤她们,可是在收敛尸体时却发现桌上多了一盘吃过的糕点,当时她们也没多想,全往屋外的树根里倒,毕竟那时的每个人都很伤心。”   “你认为糕点里有毒?”正好她今天也遇到一桩。   “至少是个疑点。”平空出现的事物不见得是好事。   佟若善想的是另一件事。“阿天,关于你刑克的流言,是何时传出来的?高门大户谁家不死几个人,可就没听过有人说他们不祥。”有人说才有人传,源头在哪里?   他叫她阿善,她便叫他阿天,她说这叫礼尚往来,他则纠正她,说这叫做夫唱妇随。   刑剑天陷入思索,忽地面容一肃。   佟若善知晓他这是有答案了,便道:“也许我们该引蛇出洞。”不能老站着挨打。   “不行!”他眸色深冷,抱着她的双臂倏地收紧。   “我不会有危险的,你不是派了八个暗卫保护我吗?”她还配了几种迷药防身,毒不死人却能令对方失去行动力。   刑剑天沉着声,对她的态度难得这般冷硬。“我不会让我的妻子做饵,你想都别想。”   他害怕失去她,因为这女人已经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了。   佟若善轻抚着他的脸,试图说服,“阿天……”   刑剑天话锋一转,打断道:“忘了一提,你拿回来的不是我的全部家当,只是十分之一,她又不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把所有身家交付给她。”   “什么?!”佟若善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心想着他到底有多少私房。   第十一章 引蛇出洞(1)   “相公,我今天穿的衣服好不好看?”   “好看。”   “相公,我今天的妆发好不好看?”   “好看。”   “相公,你看我戴的首饰好不好看?”   “好看。”   “你觉得我今天穿的鞋好不好看?”   “好看。”   “嗳!你就一句好看想敷衍我,太没诚意了!”佟若善说是这么说,但笑得两眼发亮,一副就是深受丈夫宠爱的模样。   “你怎么样都好看,不穿更好看。”最后一句话,刑剑天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只有两人才听得见。   下流!她无声的一啐,面上带笑。“相公,你这话说得真褽人心窝,能嫁你为妻真是我这一世最大的福分,我愿与你比翼双飞,在地连枝,生生世世如那藤与树,生也缠,死也缠,缠到死,永不分离。”   “真的?”他的黑瞳灿亮。   “假的。”佟若善笑得可开心了,彷佛天上星辰全朝她涌来。   “阿善……”刑剑天声音略沉。   “这一生都还没有过完,干么要想到下一世,好好的过完今生才能期待来世呀,说不定没两年你就厌了我,拥着新人笑满怀,男人的痴情是神话,人的一生很难遇到一回。”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幸运儿。   她是个活在当下的人,她相信人定胜天,却不信爱有永恒,现实又实际,先爱了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她把婚姻当事业在经营,同在一条船上就要同舟共济,破除万难。   她不确定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爱刑剑天爱到愿意为他死,她只知道目前来说,她对他是有情的,而且日渐增加,人的感情是相处来的,只要他一直待她好,没有二心,她也会真诚相待。   “我不会。”他会是那个神话。   “不会抛弃我还是不会对我好,早早找了下一个……哎哟!你做啥拧我!”这男人的脾气真暴躁。   刑剑天恨恨地作势要咬她。“小妖精。”但落在她粉颊上的却是一阵细吻,把一向泰然自若的小女人吻出一张大红脸,臊得睁大杏目睇了他一眼。   “说好了做做样子,你别给我玩大,咱们是引蛇出洞,不是让你席地而床,尽干些坏事。”佟若善可没大方到让人观赏活春宫,露天赤身的做起野鸳鸯,地上的野草可扎人了。   自从佟若善拿到账册之后,他们所居住的正屋不时发生教人啼笑皆非的小破事,惹得他们不得安宁,譬如半夜出的猫叫声,连叫了好几天让人没法好好安睡,捉了一只来两只,隔日又来四只,数量以倍数增加,还有,有下人泻肚子,一个、两个、三个……   派人去查了,才发现井里竟有十多只猫尸。   最教人无法忍受的是最近一次,居然连白衣女鬼也来了,每隔两、三天便出来晃一圈,而且一定会被胆小的下人看到,尖叫声不断,引得人心惶惶,人人闻鬼色变。   于是绘声绘影的新版流言又传出来了。   开始有人说那是死去的三名前头夫人,她们觉得死得太早很不甘心,又看见丈夫无限柔情的宠爱另一个女人,她们既嫉妒又怨恨,所以以女鬼之姿回来,想要带走新夫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刑剑天的底线,谁也不能踩!一踩必死,他绝不允许有人伤了他最爱的女人。   在佟若善的百般缠磨下,甚至使出美人计色诱,以及对隐身暗处一再出招的幕后之人感到不耐烦,所以他考虑了几天,同意了妻子的计策,用自身为饵来钓出大鱼。   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凡是做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不是查不到,而是看要不要查到底。   女人的直觉是很敏锐的,还是来自同性的怨念,佟若善接收到了,果然一试便试出端倪。   “我们要到城外的庄子住几天,大嫂你来不来?”   一般来说,身为寡妇的孀居女子会温言婉拒,没有丈夫的女人跟人家去什么温泉庄子,何况对方还是成亲没几日的小夫妻,还在热炕头上呢,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多她一个多煞风景。   可是陆婉柔不但毫不犹豫的一口应允了,出行规模比小两口还要盛大,人家就两辆马车,一辆坐着夫妻俩,一辆载着丫鬟和行李,小厮及随侍则骑马,而她则带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出动了七辆大马车。   到底谁要到庄子,谁又是顺便,真是分不清主次。   好笑的是,一到了温泉庄子,陆婉柔居然以女主人自居,佟若善尚未发话,她便开始指派差事,把庄子的人当府里的下人使唤,更教人傻眼的是,她居然把小夫妻的居处拆开,一在东,一在西,而她就住在离刑剑天最近的屋子。   看到这样的安排,刑剑天的脸都黑了,他二话不说地让随侍将他的东西移到佟若善的屋里,并严禁陆婉柔过来探访。   看到她这样的行径,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的说她是出自于关心了,亲娘都不会做到这分儿上,何况是亲疏有别的大嫂。   “谁说夫妻恩爱要作假,还没娶你之前,我就想带你来庄子走走,这儿的温泉对女人的身子好,一会儿我们去泡泡,活络活络一下气血。”刑剑天说得暧昧,他从后方将娇柔的她纳入怀里,低头轻吻着她玉白的小耳朵。   “不会被人偷窥吗?”一想到暧呼呼的地热水漫过身体每一寸肌肤的感觉,佟若善有些心动了。   他目光一冷,瞥向树丛后露出的一截珍珠白衣裙,说实在的,他很不高兴被人惦记,除了他的妻子。“有我在,谁敢多看你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睛给你泡酒喝。”   庄子里里外外布置了五十多人,有明的、有暗的,全是他的人,训练了多年,皆是经过事的。   “呿!别恶心我了,谁敢喝眼珠子泡的酒。”佟若善指着不远处的枣树,枣花正开着。“倒是我看到那棵树上有个蜂窝,我们可以摘下来做蜂蜜酒,或是用蜜蜂泡酒。”   前者滋容养颜,后者补气,两样都是好东西。   “好。”他毫无原则的宠溺。   她心暖的一笑,身子一转,侧脸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听着他规律有力的心跳声。   “阿天,你对我真好。”   “我以后还会对你更好。”刑剑天抱紧她,用身子温暖她。   “为什么?”此话一出,佟若善自己也傻住了,接着她自嘲的笑道,以前她总认为大多数的女人很奇怪,老爱问为什么,没想到如今她也成了其中一人。   他一笑,胸口跟着鼓动。“因为我爱你。”   “嗄?”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古人不是都很含蓄吗?她一时有些无措,眼神出现片刻的慌乱,但随即心口有股暖意流出。   “就是因为爱你,才希望你一直过得好,我会在我有生之年尽可能的宠你、怜你、疼你,让你不后悔嫁我为妻。”这个妻子是他抢来的,所以他会更加珍惜,视为心中宝物。   佟若善动容地与他十指相扣,大手与娇嫩小手,很明显的黑白两色,却不突兀。   “只要你一直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阿天,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有一天我会比你爱我更爱你。”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早已爱上他了。   “好。”刑剑天笑得欢快。   “傻乎乎的,什么都说好,也不怕被我卖了。”有夫如此,她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男人不一定要长得好看,就算有些缺点也没关系,但一定要真心。   “我不就卖给我家阿善,还挺值钱的。”他连人带身家都给了她,赚到一个不赔本呀!   “贫嘴。”她噗哧一笑。   “哪里贫了,明明很有味,不信你闻闻。”刑剑天凑上前,张开嘴要她闻其味,却乘隙对着她的嫩颊吻了又吻。   佟若善尖叫着连连闪躲。“啊——别闹我,你弄得我满脸是口水,臭烘烘的,你这人真蔫坏……”   两人你追我跑,笑声飞扬。   但是有人欢喜便有人愤慨,躲在树后偷看的陆婉柔,见两人情意甚笃的嬉闹,心中顿时有把怒焰熊熊燃起,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冲动,可是跨出去的双脚仍是拉不住的往前走。   “你们两个也闹够了吧!在那么多庄稼汉面前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咱们将军府的门风一向端正,别被一些外来的习性给带坏了。”武宁侯府门风不正,教出生性放荡的女儿,她便是这意思。   “大嫂,你话说重了。”刑剑天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沉冷的眼瞳隐含一丝怒气。他可以允许她说他,但不许她辱及妻子。   一看向小叔,陆婉柔的眼神立刻柔得可以滴出水来。“我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人在背后说嘴,男儿志在建功立业,不要拘泥内宅一点小事,府里有我为你打理,你大可安心无忧。”   刑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说得话简直过了,浑然是妻子的口吻。   “大嫂的关心我心领了,我有阿善这个贤内助,自是万事不用发愁。”他闪身一避,避开她欲拂去他衣服灰尘的手。   “她哪里贤了,要是真的贤良,怎么挑拨我们生分了?她没进门前,你可是事事都听我的,凡事让我为你张罗着,那时你作息多规律,每日睡得精神饱满……   “可是自从她来了,你就变了,以往卯时一到就起来练武的你,如今不到辰时不起身,以前一天不练上个把个时辰的枪法不罢休,现下也怠惰了,你每天醒来不是看兵书,推演行军布阵,而是陪着她胡闹,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刑剑天听她说得句句至情至性、合情合理,男人因儿女私情而疏忽自身的锻炼,的确犯了兵家大忌,可是事有两面,不该单方面的责备某人,她口口声声的大义多了私怨,义正辞严中有着攻讦,虽然她没有说出一句佟若善的不是,但话里尽是对佟若善的不满,她甚至将一切的错怪罪到佟若善身上,以突显自己的不可取代,暗示着她容不下   新妇,要他做出选择,其实陆婉柔挺有自信他一定会选她,因为她是他大哥的遗眷,为他大哥守了多年未再嫁,为了他大哥、为了情义,他不会也不可能弃了她。   “不是我变了,是你不希望我变,我有我的妻子,我自己的小家,不可能不变,我的生命多了一个值得我珍惜的女人,我愿付出一切守着她,让她只为我欢喜。”大嫂变得连他都觉得陌生,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   “剑天……”那我呢?!你把我搁在你心里的哪个位置?陆婉柔很想开口问,但话到喉头又噎了下来,这张薄薄的窗纸不撕不破,一撕就完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来就不是情深意浓。   她很想他爱她,但是两人的身分不允许,一旦逾越了叔嫂那条线,他们都要万劫不复,受万人唾弃。   “请叫我小叔,大嫂。”该守的礼法不能乱。   “你……”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大嫂,相公要带我到湖上泛舟呢,你要不要一起来?”佟若善再也忍不住出声了,男人是她的,她别来痴痴缠缠行吗?   “这种天气要去泛舟?”陆婉柔的声音突然拔尖。   佟若善又堆起一副纯善的笑脸。“春光明媚,水色如茵,湖岸旁的桃花开得朵朵艳,这种好日子不泛舟要干啥?咱们还能摘些桃花煮桃花羹。”   “剑……小叔,泛舟是小孩的玩意儿,你一个大男人站在小舟上摇橹多不象话,我不许你去。”他应该在大船上迎风而立,数千古英豪之风流,对她扬唇而笑。   她的一句“我不许你去”,让刑剑天的脸色倏地变得更难看,寒意立现。“大嫂,你管太多了。”   “我、我管太多?”陆婉柔没见过他那么冷的眼神,好像她不再是将军府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突然一阵微微抽痛,她不自觉抬手捂着胸口。   “大嫂,你只是大嫂,不是相公的亲娘,我们好意邀你一起泛舟游湖,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娘上身的扫我们的兴?好歹相公才是一家之主,你一个内宅妇人凭什么管个大老爷。”她还真当自己是盘菜呀!   “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都是她,他们原本融洽的关系才会越来越僵。   “大嫂,你吼的人是我的妻子,请你自重。”刑剑天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妻子说,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教训他的妻子。   “我不是你的大嫂,我不想当你的大嫂,我要、我要……”当你的女人有那么难吗?   “大嫂,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就连佟若善也沉下脸,出言警告她要谨言慎行。   有些事大家都知道,但是不一定要说出来,一旦说破了,大家都难堪,日后没法相见。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陆婉柔忿恨的瞪她一眼,随即转身走开。   第十一章 引蛇出洞(2)   这还不是拉仇恨的起点,只是开端。   一会儿,新荷初栽的湖面上,一叶扁舟轻巧划过,吃水不深,漾起阵阵涟漪。   庄子上种了两季稻和若干果树,从靠近河道旁挖了条沟渠引水成湖,春天种藕,秋天收成,湖里的荷花刚长叶未见花,一片片的荷叶在湖面上铺开,未闻花香先有诗,美景如画。   坐在小舟上的刑剑天和佟若善也不划动,由着小舟任意飘流,两人相依偎谈心说笑,对着湖里的鱼群指指点点,不时小打小闹,笑语如珠。   站在岸边的陆婉柔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惬意神情,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心中的妒火就要压抑不住而喷发。   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不是她?!她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爱他!   但是真正让陆婉柔陷入疯狂是入夜后——   “嗯……不行,我不行了,你快出去……哦!我……我受不住,你这野人……轻点……”佟若善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刑剑天低笑道:“我又从莽夫变野人了,阿善,你也太不中用了,亏你还是医者,怎么不做些大补丸给自己补补?”   “补……补你的头,补再多也被你采阴补阳给吸光了!”她阴气不足,他的阳气却太旺了。   佟若善背对着丈夫,半趴在泉沿边,被抬高的下身让身后的男人狠狠贯穿,一波又一波的温泉水拍溅上白嫩雪背。   “阿善,替我生个像你一样白白嫩嫩的娃儿,我会一辈子疼宠你们……”他奋力一挺,进入最深处,把所有的爱灌入她体内。   一道踉跄的阴影跑出温泉池,动情的刑剑天瞳眸眯了眯,迸出冷意。   陆婉柔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喘气,他居然要她替他生孩子?!她不许!他的孩子只有她能生,别的女人不行!   想起两具紧紧结合的身影,那一声声的低吟轻喘,她再也受不了了……刑剑天是她的!   佟若善非死不可,就像之前的那三个,妨碍她的人都该死,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一回到屋里,陆婉柔马上吩咐道:“珊瑚,立即调二十个人过来,还有,通知武宁侯夫人,我要和她碰面,她之前和我谈的事我同意,越快越好,我不要等了,时机就在眼前,这一次我要彻底解决!”   “老炭头,到了没?”   “快到了。”   “老炭头,到了没?”   “快到了。”   “老炭头,为什么还没到,山泉寺不是在城外而已吗?”佟若善快急死了。   “夫人,我们才刚出城,少说要大半个时辰,你稍安勿躁,坐好了,老炭头赶车又平又稳,绝不会颠着你。”吆喝一声,老炭头手里的马鞭挥得英武,一如他赶驴车时。   “我要快,不是稳,我不怕颠着,你只管赶路,越快越好!”她很急呀!半刻都耽搁不得。   “好!夫人坐稳了,老炭头要让马车飞起来了。”老炭头再一扬马鞭,马身一痛的马儿发出嘶嘶声,扬蹄狂奔。   原本平稳的马车忽地颠急,摇摆得相当厉害,车轮子辗过一截烂木头,弹跳了一下,坐在马车里的佟若善也身体离椅地往上一弹又落下,发丝因摇晃而有些凌乱。   “夫人,你别急,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夫人是有福气的人,老天爷会保佑她。   “我也想不急,可是一想到受伤的是大哥,我的心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老记挂着不知伤得如何?”没亲眼见到难以安心,古代的医术那么落后,一点点小感染就有可能要人命。   武宁侯府的下人来报,世子佟仲阳到山泉寺为亡母办一场水陆道场,他前几日就入住寺中,斋戒茹素,念经超渡,打算连做七七四十九天,好为亡母尽一尽为人子的孝心。   谁知他一早起来,居然心血来潮想到后山逛一逛,偏偏前些时日刚下过雨,山势土软,他一个踩空往下一跌,松软的土石也跟着滚落,大大小小几百斤的石头、细砂便压在他身上。   他的头破了,脚折了,血流不止,昏迷不醒的躺在寺里的褝房中,全身流出的血快把他浸成血人儿。   下人要她尽快赶去,看能不能救世子一命。   佟若善确实说过她不是大夫,只会救命,任何外伤都难不倒她,可是内部震伤她却束手无策,即使是现代医学也救不了被摔烂的脏器,除了器官移植再无他法,所以她非常担心,暗暗祈祷大哥只是外伤,没有内出血或脏器破裂,否则医好了也会留下终身带疾的后遗症。   “老炭头,再快点!”还是太慢了。   “不能再快了,再快就要翻车了。”再急也要留住小命。   山泉寺位于京城西郊五十里处,有位明空大师禅法精妙,精通佛理,受万人景仰,寺里香火鼎盛,绵延不熄,每日往来的信众多不可数,只为听明空大师讲道。   “夫人,你要静静心,心不静,待会儿怎么医治世子?”老炭头安抚道。夫人若是先乱了,别人哪能不乱,定心骨得先稳住了才行。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佟若善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她摊开手,确定手不再发抖才停止。   “夫人,世子到后山干什么,他不是应该到道场等大师念经吗?”要为亡母办法事要的是诚心,哪有心情游山玩水。   青芽的疑惑提醒了心绪混乱的佟若善,她此时才用上脑子。“常和与常安还跟在他身边吗?”那两人会武,若真有事会拉兄长一把。   这次跟出来的是青丝和青芽,一个细心有耐性,可以帮着上药和包扎,一个身怀武功,兼任保镖,至于较沉稳的青蝉则留在府里镇压牛鬼蛇神,不让人随意进出他们的院子,而生性毛躁的青桐容易坏事,佟若善就没带她了,省得她帮不上忙反而惹上祸事。   “不清楚,来的好像是侯府的门房,他说得很急,一说完就走了,奴婢来不及问。”青芽当下也没想到要多问,只急着要通报夫人,武宁侯府世子是夫人嫡亲兄长,轻忽不得。   为什么不是常安或常和来报信,难道事有蹊跷?“一会儿到了山泉寺都警醒点,一有不对劲就出声。”   “是。”青芽和青丝同声应道。   马车入山了,顺着山路往上,隐约可看见盖在半山腰的庙宇,白墙红瓦,屋顶两侧是一公一母两只嘲风兽,中间是三仙贺寿,巨大的盘龙柱隐隐约约,雾气盘空。   “夫人,要不要知会将军一声?”青丝总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眼皮直跳。   佟若善想了想,摇摇头道:“他最近事也多,常忙到半夜才回府,别再拿这事儿烦他了。”   边疆暂无战事,皇上并没有要刑剑天赶回边城的意思,似乎要将他扣在京城,免得争位的皇子们看上他的兵马,不过放完婚假后,刑剑天又回到兵营操兵,目前人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的腾骥营,两、三天才能回府一趟。   “将军怎么突然这么忙,将军前阵子不是空闲得很,还说想上山打猎?”青芽也觉得有些奇怪。   “听说兵部丢失部分兵器,皇上要他去查。”佟若善也觉得一颗心慌得厉害。   都已经打草惊蛇了,就等着蛇出洞好逮住蛇头一举成擒,可是在万事俱备的节骨眼居然冒出个事来,简直太不寻常了,难道陆婉柔手眼通天,连兵部都有她的人?   好不容易赶到山泉寺,佟若善一行人才刚走进寺内,尚未开口询问人在哪里,一位边走边抹泪的美妇便迎了上来,双眼红肿,似乎哭了许久。   “你们怎么才来,快,阳哥儿快不行了,快跟我去见他最后一面……”人一死,就不会和她儿子争世子之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梅氏,佟若善反而面露防备,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帮你娘做法事,我能不到场吗?好歹我也是现任的侯府夫人,我不来你爹还不休了我。”梅氏说得好不气愤,好像她也不想来,是侯爷强迫她非来不可,她勉为其难为侯府做面子。   “我大哥真的受伤了?”佟若善不放心的问。   梅氏不耐烦的挥手。“还有什么真的假的,血淋淋的被抬进寺里,很多人都瞧见了,那一身伤呀!真是惨不忍睹,你要再不去看一眼就来不及了,连明空大师都说伤得很重。”   “我去瞧一瞧。”佟若善一听,也顾不得真假了,带着两个丫鬟就往寺后禅房走去,山泉寺和天悬寺的格局差不多,她很快地便找到地方。   一推开门,浓浓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她不由得蹙眉,再仔细一看,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男子躺在禅榻上,身上衣服有多处破烂,每一个破口或多或少都沾染着污血,他已经连呻吟都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大哥?”   似乎听到妹妹的呼喊,只剩一口气的佟仲阳极为吃力的睁开肿胀的眼皮。“妹、妹妹……”   “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会受这么重的伤?!”不敢相信眼前几乎无法辨识的男人竟是亲大哥,佟若善头也没回地朝青丝伸出手,青丝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只紫青瓷瓶放到她的手中。   “我……不……你……走……”佟仲阳吃力的发出几个单音后,又无力的闭上眼。   “别说话,把药吞了,这是用一百多种药材炼制出的补气丸,它能补你的元气和精力,让你快速回复体力。”几十斤才做出五颗药丸子,全是精华,大补。   青丝递来一杯水,让扶起兄长的佟若善喂水吞服。   “……我……你走……快……不留……”他不能害了妹妹。   “什么走不走的,我听不懂,你也别说了,我什么也不会,只会救命,你把命交给我,我救你。”佟若善一说完,便解开他的衣服,有些伤已经和衣服凝在一起,她只好用温水化开。“青芽,我的医药箱。”她的剪子和斜口钳、镊子也不可少,消毒杀菌、纱布球、五点零缝线、夹钳……   “是,夫人,你的医药……啊!我的手……”咚地的一声,医药箱从青芽的手上滑落。   “青芽!”佟若善回头一喊,以为她没拿稳。   “夫……夫人,我忽然全身没力气……”青芽双腿一软,突然跪倒在地,全身软绵绵的无法出力。   “怎么回事,你……”   一道得意的笑声由梅氏口中传了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朝青芽撑地的手狠狠一踩,接着她瞪向佟若善,奸笑着道:“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你们兄妹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你们就像一块割不掉的腐肉老是缠着我,让我日也痛、夜也痛,一直想着该用什么方法割掉。   “你还没回侯府之前,我尚可容许这个愚蠢至极的世子,毕竟我的儿子还年幼,就让他多活几年,可是你回来后,不仅没按我的意思乖巧听话,反而是颗大恶瘤处处挑我痛处,事事刁难我,屡屡羞辱我,让我难堪,连我在府里的地位都岌岌可危,全是因为你!”   佟若善怒瞪着她,警告道:“别忘了我是谁的妻子,动了我,你能全身而退吗?”   聪明的大鱼没出现,却来了只愚不可及的小虾米。   “哼!死了就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吗?世人都会以为你是被克死的,我不找刑剑天讨命就不错了,他还能找我要公道吗?”多好用的理由,想都不用想。   “你打算怎么杀我?”佟若善说完,打了个手势,青丝马上低下身,将翻倒的医药箱翻正,从箱子里拿出剪子和消毒用具。   看着两人私下的小动作,梅氏笑得更大声了,“你们不要有任何妄想了,里外都安排了人,只要你们一想逃,他们便会革杀无论,所以我劝你别乱动,还能多活一会儿。”   梅氏身后站了四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眼神极冷,鼓起的手背看得出是练家子,而在禅房外,也有数名神态相似的黑衣人来回走动,有的佩剑,有的拿刀,还有人背着弓箭,杀气腾腾。   “我看你也不知道如何杀我吧,因为你梅仙瑶就是别人手中牵的一条狗,人家叫你往东就往东,叫你往西就往西,没了自己的主见还活着干什么!”佟若善撂完话,看向大哥,心头一惊,吓!这伤口挺麻烦的,要花点功夫正骨再缝合。   “你……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那个会武功的丫鬟中了软筋散,那是针对学武的人才有用的散功药,你想指望她救你是不可能的!”每每想到那两扇被洞穿的门板梅氏便怒不可遏,为了那一对脚印,她被人笑得快抬不起头来,如今这个臭丫头终于落在她手上,她一定要好好折磨她!   “你把药下在香炉里吧,一开始我们只闻到腥浓的血味,没注意其中多了一抹杏仁味。”以燃香的方式让人吸入体内,不知不觉全身虚软,最后内力完全使不出。   “呵,你很聪明,可惜还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傻傻地自投罗网……等等,你在干什么?”梅氏一双凝烟眉忽地倒竖。   “反正闲着没事,顺手救人。”佟若善将针头穿过大哥翻起的皮肉,一拉、一扯,打个死结,剪线。   “不许救!把东西放下,谁准你救人了,你自己都是个快死的人了,还敢卖弄这种不成调的医术。”梅氏嘴上说得狠绝,但终究是个内宅妇人,真要她拿刀砍人她还真不敢,只敢虚张声势的喊上两嗓子。   “那就让我大哥死得好看些,你看他一身伤的多可怕,你瞧了不怕作恶梦吗?”佟若善继续缝合。   “你、你别想搞什么鬼,我会盯着你,等夜深人静时把你往后山一扔,再说你失足坠谷,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怀疑了。”梅氏没见识过她的医术,以为她以往的救人只是夸大其辞,所以也没加以阻止,况且她也认为佟仲阳是活不成了。   “好理由。”非常完美的死因。   “我想的。”梅氏扬眉一挑。   “可惜那个人不这么想,她不会让我死得容易,你的美好愿想怕要落空了。”再打一剂青霉素。   在无数次的失败后,佟若善终于做出具有青霉菌的抗生素,装在水晶研裂的针筒中,她只有这么一支针筒。   “什……什么那个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切的行动都是由我一人策划的……”梅氏想表现出自己无所不能,可是一急就心虚,眼神飘移不定。   第十二章 自作孽不可活(1)   “幕后那位大姊啊,你要将这么大的功劳让给这个无脑的女人吗?她挖不了山上的坑,只能在一旁拨拨土,想埋我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我能拉着你一起陪葬……”   “你是吓到胡言乱语了吗?明明是我一人所为,你喊什么大姊?”梅氏她就不信她不怕死。   这时,另一道柔细却又冰冷的嗓音传了出来——   “你果然比我想象中机伶,我一直低瞧了你,以为你是无害的天真小丫头,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掐死你,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错把长牙的老虎当成家猫,被反咬了一口,你装傻还装得真像,连我也瞒过去了。”   禅房左侧有个看似虚柜的摆设,被从左而右拉开后,成为一扇拉门,门后走出上身着素菊纹象牙色对襟绫衫,下身穿茶色水波裙的女子,她发间插着赤金西潘莲花簪,赤金流苏如细水般蜿蜒垂下,煞是动人。   “大嫂,你要我的命何必这么麻烦,在府里就能动手了,你还大张旗鼓的引我到寺里,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佛门圣地杀人可不好,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佟若善嘲讽道。   永、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真的吗?心里有鬼的梅氏抖颤了一下,在佛祖面前行恶事似乎不太好。   “你这话只能拿来吓三岁孩童,佛门中的肮脏事可没少过,我替你选的风水宝地如何,宏伟壮观又庄严,让你走得安心。”她可是趁明空大师出游讲经时才布下这个局。   陆婉柔何尝不想在将军府里将人给解决了,那里可是她深耕多年的地盘,府中的老人多半都是她的心腹,她又培植了不少眼线,足以将全府的动静掌控在眼底。   可是一碰到佟若善,她以往的无往不利成了一筹莫展,佟若善将他们的院子守得有如铜墙铁壁一般,她好不容易安插个人进去,但是什么消息也没传出来,而且那个人没多久就消失了。   她买通了采买婆子,在饭菜中下药,但是佟若善有个叫青丝的丫鬟厨艺精良,他们从不用外面的膳食,小厨房里自有菜蔬肉食,想吃就开伙,不假手他人。   佟若善的身边总是有两个以上的丫鬟、婆子相陪,从她嫁进将军府的那一天开始,就不曾一人落单过,其中还有个会武的丫鬟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守着,防备严实得让她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候,梅氏母女找上门,她们语带暗示将军夫人可以换个人,只要她肯帮忙,必有重金酬谢。   一开始她不打算理会,只当她们是两个异想天开的傻子,她巴不得将军府只有她一位夫人,怎会可笑地同意换妻,弄死了第四个也就到头了,府里肯定不会再进新妇,岂会便宜一个外人。   只是她却怎么也弄不死佟若善,甚至想往她身上泼脏水也做不到,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居然还活着,这让等着门口挂白灯笼的她多煎熬,她好想将军府再抬出一口棺。   所以她找上了梅氏,那个有野心却没脑子的女人。   “相公不会不追查,你又要怎么交代?”她真以为天衣无缝吗?凡事没有绝对,作恶之人必遭恶业。   身后跟着八名黑衣人的陆婉柔眼露蔑意。“需要吗?没有尸首就不必交代,你受不了刑克之名怕被克死,因此趁小叔不在时与外男私通,带着家当连夜潜逃出府了。”   “如果我手上没拿着拉钩和缝线,一定为你鼓掌致意,你这理由编得真好,我都感动了,看到没,眼眶中泪光闪闪呀!”佟若善瞪大清彻如碧空的双眸瞅着她,却看不到一滴泪水。   “你在嘲笑我?”陆婉柔危险的眼眸一眯。   佟若善将一小片腐皮往陆婉柔面前一弹,接着不要钱似的在大哥的伤口上撒止血、消炎药粉。“哎呀!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原来你长了一双慧眼,能识真身。”   “这才是真正的你,是吧?”一直以来她都被骗了,谁料得到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竟有在内宅待十余年的心机。   佟若善一笑。“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像我之前那三位姊姊。”   “不怕,你很快就会去陪她们了。”   “可我才十五,走在大嫂前面太不敬了,不如大嫂先走,我过个七十年再去找你叙旧。”打结、剪线、完成,一共缝了一百七十二针,创下她最短时间内的最多缝合纪录。   佟若善低头看了看惨无血色的大哥,他的呼吸比她刚来时平缓许多,脉搏虽然有些慢,但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他的伤势看起来很严重,但以切割伤居多,并没有致命的伤势。   他大概是被人从高处往下推落,一路滚动滚到一半让巨石或大树挡住,滚动上的路径有尖石或利岩,滚一圈割着几下,再滚一圈又几下,滚着滚着就滚出满身伤痕累累。   失血过多的佟仲阳有些昏昏沉沉,他听得见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他很着急地想告诉妹妹是谁骗他说妹妹在后山被蛇咬了,他才匆匆赶去,但是他的嘴巴张不开,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   听她有意无意的嘲讽,陆婉柔发现她一点也不恼,反而很开心。“将死之人欲做垂死挣扎是徒劳无功的。”   完成治疗的佟若善,将消毒手套脱下,丢弃一旁,她两手光滑得宛若白玉。“那我临死前可不可以为我解解惑,你为什么要杀乔府千金?我想你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杀她。”   “我没有杀她。”陆婉柔否认得极快。   “有没有你心里明白,何必遮遮掩掩徒惹笑话,天地都瞧见你做了。”   “不是我,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只是没拉住她……”乔巧音在湖里向她求救,但她吓呆了,浑身僵硬,完全动不了,等她能动了,乔巧音已经沉下去了。   “原来你在场呀!你眼睁睁地看她溺水却不施以援手,可见是个心狠的,你的心到底有多黑?”是没拉住还是助手一推就不得而知了,但她见死不救却是实情。   “谁说我心狠!要不是她一再逼迫我,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不该威胁我……”   乔巧音是第一个嫁进将军府的三奶奶,她爱慕着刑剑天,想与他白头偕老,虽然入门的第一天并未圆房,但她仍痴痴地等他从战场回来。   一日,乔巧音去找陆婉柔闲磕牙,不意发现陆婉柔抱着一件男人的旧衣袍往脸上磨蹭,她原以为那是刑大郎的衣服,大嫂思念大哥是理所当然的事,用不着大惊小怪。   待她走近欲取笑一番时,才惊觉陆婉柔喊的不是刑大郎的名字,而是刑三郎,她的丈夫,她当下惊怒的大喝。   陆婉柔要解释这段情早已放下,但乔巧音不听,两人吵了起来,最后乔巧音扬言要将此事告诉老将军。   陆婉柔慌了,私下约乔巧音在湖边见面,她把两人的侍婢和婆子都调开,毕竟这件事太不堪,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否则她在府里无法立足,同时也令她娘家蒙羞。   两人交谈时,一度有和缓迹象,但是乔巧音坚持要回丈夫的外袍,而陆婉柔宣称要自行处理,两人拉拉扯扯之际,乔巧音不慎失足跌入湖中,她没等到刑三郎便香消玉殒。   “所以她的死还是和你有关,你这是间接杀人,她死时年纪也跟我差不多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婉柔冷然的睨着她。   “既然有一,那二、三也一并说了吧,李小姐的暴毙身亡肯定内情不简单,你干脆成全我的死前愿望,让我做个明白鬼。”佟若善往榻上一坐,神情自若得好似在和好友谈心。   见状,一股气猛地冲向陆婉柔的鼻梁,她用力憋住,缓缓吐出。“你不是知道了?就是你没吃的炸糯米团子。”   “真的是混在芝麻里的蓖麻子?”若是开棺验尸怕也验不出东西,毒走经络而不入骨。   “原来你连有毒的蓖麻子也晓得,看来外传你的医术了得不是骗人,那么细微的掺合物也认得出来。”难怪她分得出赤豆和相思豆的不同,赤豆猪油松糕一口也没吃。   “那你为什么也杀她,她没惹到你吧?”除了嫁给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外,李玉雅听说是个活泼爱笑的女子。   “为什么杀她?”陆婉柔似乎陷入回想中,久久无法回神。“我已经要放弃了,真的,可是她一直在我面前炫耀,不停的炫耀,炫耀她的相公对她有多好……”   因为癸水来而不能洞房,李玉雅便捧着丈夫让人煮的红糖水四处串门子,她是想让大家知道她过得很好,并未因没有圆房而遭受冷落,戴着陪嫁首饰说是刑三郎送的,好让人不要为她担心。   谁知陆婉柔误解了,以为李玉雅在炫耀自己得了宠爱,嘲笑她是寡妇,正巧她腹内有积滞,大夫开了两粒蓖麻子要她研粉吞服,但提醒她有毒,用量最多不可超过五粒。   那时她怒气冲脑,顾不得医嘱,便把一整包蓖麻子磨成粉,做成胡桃杏仁糕的内馅,不知情的李玉雅一口气吃了五块,所以她死了。   “那陈凤英呢?她摆明了不想嫁,有逃婚的意念,你为何也要杀她?”如果她不动手,人家说不定已经跑了。   “我嫁不了的人她却想逃,这算什么,她不该死吗?只要一点迷药,再一根绳子套过她脖子,往屋梁一拉紧,人就没气了……”那是她杀过最解气的人,痛快又愉悦。   其实陈凤英要嫁刑剑天之前,陆婉柔曾与她在庙里巧遇过一次,当时深信刑克流言的陈凤英怎么也不肯嫁,在陆婉柔面前说了不少编排刑剑天的话,把他批评得比狗还不如。   对于陆婉柔而言,刑剑天是她可望不可得的天人,却被人非议得一无是处,她气极了,同时也为陈凤英的不识金镶玉而愤怒,既然陈凤英不想嫁就别嫁了,于是她也死了。   “什么叫你嫁不了的人!我们当初说好了,等佟若善一死,就让我的女儿明珠取而代之,掌家之位我们不争让给你,我女儿只要过府当将军夫人就好,可是现在听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身为嫂嫂居然不要脸的爱上小叔……”梅氏难以置信的骂道。   看来梅氏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终于听出不对劲,佟若善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梅氏的异想天开也让她觉得好笑。   “掌嘴。”   陆婉柔话一出,原本在梅氏身后的男子狠掴了梅氏两巴掌。   “你敢打我?!”捂着脸颊,梅氏又惊又气。   “你还不懂吗?这是她的一石二鸟之计,你是她的代罪羔羊,此事若就此揭过也就罢了,若是哪日东窗事发,你是唯一的主谋,和她扯不上半点关系。”佟若善很好心的替梅氏说明,她刚才不就告诉过梅氏她是被人利用的吗?唉……   “什么?!”梅氏终于肯动动脑袋瓜子了,她把事情从头想了一遍,越想越心惊。   是她主动提起要为元配程氏做法事,也是她跟着来帮忙,还是她派人去将军府传话,不少人看见她出迎继女,一起进了内院。   如果侯府的两兄妹同时失踪或死亡,她的嫌疑最大,因为她在府中本是和两人不和,而她和她的儿女又是唯一的得利者,即使她说不是她,也不会有人相信。   一旦事情被揭穿了,也没有人会怀疑到陆婉柔头上,这是佟府继室和继子女内斗,与将军府又有何干?   陆婉柔的心真的太毒了,居然把她也给算计了,还让她背黑锅。   “她没打算让我和大哥活着,正如你的意,同时也死无对证,我们都死了,也没有人可以指证她是主谋,身为帮凶的你,得承担起所有罪责,到时你被判死,她逍遥法外。”   “她这么阴毒……”一开口就脸痛的梅氏哀呼了一声,她恨透了设局骗她的陆婉柔,可又慑于她身后死士般的男人,那股恨与害怕在心底纠结,让她一时间不敢有什么动作。   “弟妹,你真的很聪明,我几乎要斗不过,要不是你也有弱点……”陆婉柔玩味的看向似要醒来的佟仲阳,同情他们兄妹情深。“你太重感情了。”   “这是你要杀我的理由?”佟若善虽是这么问,但也觉得这理由未免太不合理。   “不,是因为他爱上了你。”这是陆婉柔心里最深的痛。   “丈夫爱妻子天经地义,难道要我们相看两厌?”   佟若善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刑剑天没爱上前三任妻子,陆婉柔不也把人给杀了?   她只是为了自己的嫉妒找一个借口,减低她自身的罪恶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人生八苦,她为了自己的求不得和放不下怪罪别人,认为是别人害她的,她没有错,是她们做错了她才收拾残局。   “他看你的神情和看其它三人时不一样,太深情、太缠绵、太招人恨了,他怎么可以对你动情,他不是这样的人,你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佟若善把腹中的气吐出,抹去额头的薄汗。“不容易,你终于全招了,我大功告成。”   陆婉柔忽地回过神,目光一清。“你对我做了什么?”   “摄魂术。”也就是催眠术,除了脑外科之外,佟若善学得最好的便是心理学,由浅入深的进入浅层催眠。   “什么,摄魂术?!”   “我前头的三位姊姊都是你害死的,你该好好向她们赔罪。”佟若善说不出杀人偿命这种话,毕竟她还是保有医生救命的职业道德。   陆婉柔一听,掩唇呵呵一笑。“即将成为第四个的你不必为她们叫屈,你很快就会下去陪她们了。”她本来对于自己把什么事儿都招了感到有些惊慌,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反正在场听到的人,不是再也说不出口,就是为了自身利益不敢说,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会,我死不了。”佟若善噙着自信的笑。   “我要你死,你就得死!”陆婉柔的表情变得狠绝狰狞。   “不行,我买了五万两赌自己可以活过半年,赔率是一赔十,没拿到五十万两前,我怎么肯死。”佟若善要打破不实的传言。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脸错愕,就连两个青也忍不住掩面,她家夫人怎么拿自己去赌呀,她有那么缺钱吗?   其实只要问掌银钱的青蝉就晓得,佟若善光卖几种特定的成药就赚得盆满钵满,还打算开间成药作坊,一旦成立后,那只能用日进斗金来形容,绝对可以跻身富豪之列。   而在她接下掌家之位后,爱妻、宠妻的刑剑天又乖乖上缴一大半私房,充当库房的屋子塞得满满的,这些还不充入公中,全是她一个人的,她坐拥财富,作梦都会笑醒。   不过钱是没人嫌多的,一听到有人设局赌她的死期,她二话不说拿出一大笔银子,在成亲前三日就下注赌自己赢,她想她是穿越人士总有特权吧,不是早亡的命数。   事实上她赌赢了,所有的刑克流言全是假,历任的三位少夫人不是被克死的,而是死于谋害。   “你以为你有资格说不?我想要让一个人死,那人就绝对活不到天明。”陆婉柔看佟若善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悲悯而讥讽,她还在胸前打了个祝福的佛印。   “你想怎么杀我?肯定和我那被人利用还替人数银子的母亲不一样。”佟若善很想知道自己的死法。   陆婉柔阴恻恻地一扬唇,两眼露出嗜血的疯狂。“我要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在树上,任野狗一口一口咬掉你的肉……”   第十二章 自作孽不可活(2)   叹!噗!噗!噗……   陆婉柔说得正得意,突然听到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在耳后响起,像利物射入肉里的声音,不等她回头一看,黑衣人接连倒地不起,他们的眼睛还大睁着,不知为何一痛后便无法喘气,从此没有以后。   再定神一瞧,凡是陆婉柔的手下皆被一箭穿胸。   “你想让野狗啃我妻子的肉?我就先让你体会一下千刀万剐的痛!”   “你怎么来了?!”看到一身墨色锦缎的刑剑天从敞开的厢房门走进来,陆婉柔惊恐得双目瞠大。   “我不来,如何看得到你精心安排的戏?之前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是看你柔弱得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我还取笑自己想多了,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阴狠。”刑剑天摇摇头,女人从来不能看长相,狠起来连男人都自叹不如。   闻言,陆婉柔的心也像被箭射穿一样,她慌得面无血色。“剑……剑天,你听错了,我只是和小弟妹开开玩笑而已,我什么也没做。”   “难道我看到的西宁侯死士也是假的?”刑剑天讥诮道,冷硬的脸庞充满肃杀。   大家只瞧见陆婉柔的柔弱,却忘了她是支持三皇子登位的西宁侯之女,陆清夜手底下有支近万的暗军,专门为三皇子扫荡不为他所用的人,其中死士有一千名,埋伏在各地。   刑剑天追查前三位夫人的死因时,他不查她们怎么死的,反而反向去查探西宁侯的私兵,他们最近的动向太不平静了,为防藩主起兵为乱,他派人去盯着每一个暗点,果不其然让他找到了线索,而且近日会有行动。   于是他便将计就计,配合妻子引蛇出洞的计划,明知是有危险性,他却拗不过妻子的固执。   只有被贼惦记着,哪有千日防贼,不如一劳永远的解决,妻子这般果决,而他不得不赞同。   “他们是我爹派来保护我……”   “你在将军府内会有什么危险?难不成有人想要刺杀你,或是买你一条命?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刑剑天受不了她还想辩解,面如寒霜的沉声一喝。   “我、我只是……害怕……”害怕看不到你,害怕你把我丢下,留下个背影走向其他女人。   “落发为尼或自请下堂回西宁侯府,你自己选吧。”看在死去的大哥分上,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了。   “你要我落发当尼姑?!”陆婉柔当下变了脸。   “你有其它的选择吗?”在她干了丧尽天良,泯灭良心的坏事后,她再无退路。   “不,我可以被休,你代你大哥写封休书给我,我不计较做小,我给你做妾,剑天,你收了我吧,我愿意和弟妹一起服侍你。”眼见情势不利,陆婉柔全然不顾脸面的豁出去了。   刑剑天不屑的睨着她,还来不及开口,便被佟若善抢先一步——   “我不答应哟!什么娥皇女英,什么共事一夫,我是小心眼的女人,我不准相公纳妾,不准有通房,不准在外逢场作戏,连多看漂亮的丫头一眼也不可以。”她笑着起身走向丈夫,莹皙小手握住他的粗黝大掌。   “善妒。”他宠溺的低声道。   佟若善柳眉一挑。“你有意见?”   “不,我很喜欢夫人的蛮横。”刑剑天冷然的面容一柔,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回答得好。”佟若善亲了自己手心一下,再把手心往他颊上一贴,算是奖励。   夫妻间不好做些太惹眼的事,毕竟屋子里外不是只有他们两人,不过她的顾忌某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双手一抱头一低,深深的吻住她的粉嫩香唇,召示她是他的女人。   很美好的夫妻之情,可是看在面色灰败的陆婉柔眼中有如刀割,她用她的一生在爱着刑剑天,怎料他不回报她的深情守候,还对她不屑一顾,教她情何以堪?   她觉得面前是一片荆棘,扎得她浑身是血洞,她痛得想呐喊,想找人来分担疼痛。   蓦地,陆婉柔的眼中只剩下滔天恨意,她飞快的拿起身侧倒下的黑衣人配剑,快步冲向刑剑天,但刀锋一偏,刺向他怀中的佟若善,她要她死,没有人能留在她爱的人身边,除了她。   “你还敢动手!”   随即一具柔美人形飞了起来,又重重的落地,发出碰的响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呕!为什么你不爱我……我是如此的爱着你……”被狠踹一脚的陆婉柔吐了一口气,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行,双手往前伸。   “因为你是我大嫂。”刑剑天一直都很尊敬她,也以为她值得尊敬,全然信任地将将军府交给她打理,从不过问一句,谁晓得她藏着这般心思。   “我从来就不想当你的大嫂,是你们骗了我,花轿迎上门了,我还以为是你来迎娶,欢天喜地的上了花轿,心想终于能和你天长地久了,没想到掀开盖头的竟是刑大……”她当时吓得眼前一片黑,差点昏厥。   “何必自欺欺人,大嫂,不,陆婉柔,你要欺骗自己可以,但别当其它人是傻子,年届二十好几的大哥未娶,怎么可能由幼弟先娶,而且你当时多的是悔婚机会,我和大哥的声音不同,我就不信你没听见他开口回应宾客的祝贺。”   从门口走到正厅,三进院,一路上恭贺声不断,亲朋好友、邻里故旧,谁不说上两句恭喜。   “我、我……”陆婉柔的手指抖颤得厉害。   “何必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恶心,说穿了,你只是要漠北将军府的大权,你要帮你父亲助三皇子夺位,我们刑家军是关键,即使做不到收拢也要能够牵制。”   “你……你怎么知道?”陆婉柔忽觉吞咽困难,一股腥涩涌了上来。   “大哥临死前告诉我,他要我照顾你,不为难你,只要你不做出伤及将军府和刑家人的事,你要做什么都由你。”这是他答应大哥的承诺,大哥是爱着陆婉柔的,才会苦等她长大。   陆婉柔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一脸惊骇。   “你并不爱我,你爱的是权势,甚至忍受不了分权,所以你才会劝二嫂再嫁。”那时二嫂已怀有身孕,却被她一碗堕胎药给弄没了。   “你找过杜娉婷?!”陆婉柔更为震惊。   “是的,是二嫂亲口说的,她并不晓得自己有孕了,才一个月而已,可是母子连心,孩子没了的时候她感受得到,事后她找人诊脉才知落了胎,当时她伤心欲绝……”   杜娉婷本不相信亲如姊妹的大嫂会害她,知道真相后,担心陆婉柔害了孩子后还会再加害她,所以她放弃为刑二郎守寡的念头,一满百日丧便决定再嫁。   “呵……呵……查得真仔细,佩服佩服,不过没有佟若善,你不会费这份心思吧!”为什么别人可以轻易得到,而她不行?事到临头的陆婉柔仍不知悔改。   想到挚爱的妻子,刑剑天面上的冰霜尽融。“她是我唯一爱着的女人,你不该对她动手。”   听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爱意,双颊一红的佟若善顿感满足,心口暖暖的,欢喜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唯一的……”   “所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不破,可以让他们进来了,由他们来决定她的死活。”刑剑天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至少他没直接了结她的命。   “是。”屋外的莫不破一应。   日落的余晖斜照在门口,可是微弱的光线很快被占满,一对又一对的中年夫妻陆续走入。   “这、这是……”这一刻,陆婉柔真的惊呆了,她双手抱着膝缩成一团,直想往后退。   他们不是别人,而是乔巧音、李玉雅、陈凤英的爹娘,捧在手心疼着、宠着的爱女死在这个女人手上,他们怎么能不恨?   “这是我们夫妻给你的临别赠礼,希望你满意。”佟若善调皮的一眨眼,做出不用相送的手势。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   两年后,漠北将军府——   “啊——不要了,我不要生了,那个该死的男人去哪里了!叫他回来,回……啊!好痛好痛……明明是他造的孽,为什么受苦的人是我……混蛋,只会下种的莽夫,我要咬死他……痛,又来了,为什么还不生……”   呃!夫人,你才开始阵痛不到半个时辰,没那么快生,还要再等上几个时辰,头一胎都比较难生,而你又不忌口多吃了一些……啊!不是不是,是为了孩子吃,因为孩子饿嘛!   几个丫鬟、婆子想笑又硬生生的忍住,夫人在这一、两年内被将军宠过了头,变得娇气了,一点点痛也受不住,大吼大叫的模样好好笑。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佟若善的谋划下,得知妻女竟然谋害嫡长子、嫡长女好取而代之的武宁侯气到吐血,吐完血之后就身子不行了,大病一场后,便向皇上请求由长子承继武宁侯之位。   其实他是不想让位的,可是形势比人强,女儿、女婿往他跟前一站,不用开口就这么盯着他,他便心里发虚,气弱地不敢多言,由着他们安排,他照做就是,反正他还是老侯爷,府里不差他一口吃食。   佟仲阳顺理成章成为武宁侯,入主正屋,同时娶奉国公之女为妻,两人是一见钟情,婚后非常和睦。   原本是四青之中年纪最小的青桐居然先嫁了,她嫁回武宁侯府,成了新管事常和的妻子,目前已育有一子,她也当上后院的管事娘子,专管针线房和茶酒。   未嫁的青蝉、青丝、青芽还跟在佟若善身边,不过青丝也定了人家,年底才出嫁,她要等夫人生了孩子、坐完月子才肯嫁,否则不安心,佟若善还提了个叫青霞的丫鬟为大丫鬟。   梅氏被送去家庙,有生之年怕是再也回不了武宁侯府,怕被报复的佟明珠失心疯似的带着弟弟佟仲景连夜出府,投奔外祖去,两姊弟没出过远门,被骗走了盘缠,差点流落街头当乞丐,好在让拐子卖入青楼前被人救了。   可是她的下场也不怎么好,到了外祖家,一日被喝醉酒的表舅给强了,甥舅乱伦还被迫为妾,只因她不幸有了身孕,等发现时已经四个月,打不下来,而主母很强焊,她的日子想必好不到哪里去。   佟仲景目前还住在外祖家,佟仲阳不只一次派人去接,可他就是不回来,让佟仲阳每年给他送去一千两做日常花用。   “刑剑天……刑混蛋!你死到哪儿去了,老娘都要生了还不回来,你不是答应过一定要陪在我身边,你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你一定会胖死……我……呼、呼……”   “夫人,你省点力气别喊了,将军正在城外,一时半刻回不来,你把力气存着好生孩子,等将军回来,小公子也出世了。”青蝉拿着一条帕子为夫人拭汗,她的手都被捏得青紫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小公子,不能是小小姐?我偏要生女儿气死他,谁教他那么无能……”佟若善任性的回道,但她顾不得其它,实在太痛了,痛到她口不择言,见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罪魁祸首更讨骂,不骂他她不痛快,老觉得孩子在肚子里作怪,硬是不肯出来。   “好、好,是小小姐,夫人你尽管生,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生的,将军都会喜欢……”   青蝉正好言劝着,产房外忽然有人高喊着“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随即一道披着战甲、满身是血的男人冲了进来。   “阿善!我回来了,不怕,我在,我陪着你,你定要好好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看得出昂藏七尺的将军大人比夫人还害怕,刚从血泊中打过来的他竟在发抖,连碰一下夫人都不敢。   “结……结束了?”佟若善边使劲儿边问。   “结束了。”为什么她的脸这么白,嘴唇都咬破了。   “谁赢了?”好痛,她的孩子……很不乖。   “我不知道。”他说得实在。   “你不知道?”她一怔,差点忘了正在生孩子。   “你都要生了,我还管谁输谁赢,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我只奉旨破阵救驾。”不争从龙之功。   太子和三皇子温庆王争夺九龙宝座,温庆王逼宫带兵攻入京城,太子势弱退守皇宫,两方人马打得热火朝天,不分轩轾,各有各的支持者和兵马,迟迟拿不下对方,战况胶着。   皇上以暗线传令要在城外练兵的刑剑天带队攻城,城破为止,因此他志在攻城,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入城,只因他接到妻子开始阵痛的消息,他心急如焚的想要飞奔回府,守着妻儿。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听到这句话,佟若善忍不住哭了,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阿天,你真好。”有夫如他,她一生圆满了。   “嗯!你安心的生孩子,什么事都有我,我生也陪你,死也陪你,生生世世都陪你……”   为防产妇哭得太厉害,坚持要陪妻子生产的刑剑天被赶出产房了,这一等又是一个晚上过去,头一胎总是拖得比较久。   直到黎明时刻,第一道曙光射入时,漠北将军府的下一代出世了,哇哇哇的哭声十分惊人。   “将军,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旭日照在刑剑天仰起的脸上,他眼眶一热,哭了。   爹、娘、大哥、二哥,我们刑家有后了,你们看见了没,我当爹了,不是人见人惧的刑克男。   三个月后,天启帝驾崩,新帝继位。   宫变之日,太子被温庆王一剑刺穿胸口,殁,而温庆王也被太子的幕僚斩杀,身中数刀,拖了一个月,殁。   成年的皇子中,只有未搅入夺位的秦肃主楚长留还活着,因此他成了继任人选,成为一代新君。   ——全书完   后记   种菜记 寄秋   秋一直以为自己是绿手指,种什么活什么,怎么种怎么活,随便种种也能活,丢颗种子就能活,不用费功夫。   结果咧!   唉!秋受了好大的打击。   以前秋的旧家是坐背朝南,风向好,水好土也好,全日照的阳光,有水有日照,从农田附近挖来的土壤很肥沃,而且后有“公侄厅”挡风雨,真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多好的光景呀!   可是自从搬到近六轻的小村落后,那真的是很少有植物能撑过一年,除了几样耐风耐寒的木科植物外,其它都很快的暴亡,尤其是花草类的,有季节性,半年就告别了。   今年……不,是去年秋天呀!冬荷的生长季节到了,所以秋一口气买了冬荷、应菜、小白菜、菠菜四种种籽,准备大开杀戒的开荒辟地,替出全然有机无毒农药。   为此,秋还特意整理了四个花盆,幻想着蔬菜挤满花盆的盛况,到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买。   哈、哈、哈,多阔呀!   可是呀!秋等了又等,别人地里的高丽菜都结成苞了,秋的花盆稀疏的冒出几根小苗,又等到别人采收了,小菜苗才像同情秋做白工似才长到十来公分,还营养不良。   天呐!天呐!这是什么世界,除了小白菜长了十来棵以外,其它全军覆没。   而每一种菜籽秋至少撒少几百粒……   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