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酿酒》 作者:寄秋   第一章 神仙教酿酒(1)   「夏爷爷,您快来瞅瞅,是不是成了?」   说话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姑娘,她穿着一件对襟绣藕花上衫,下身是浅青色长裙,为了方便做事,下摆处打了个花结,如此一来行动自如,也不怕踩到裙摆而跌倒,坏了手上的活。   她裙下还穿了一条长裤,即便露了小腿肚也不见皮肉,是一般人家在干重活时的装扮。   其实不管她穿什么都一样,无伤大雅,因为偌大的酿酒坊里就一老一少两个人,看似祖孙的模样。   老者一头花白的头发,背有点驼,从外表看来有六、七十岁了,但身子骨十分健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点也不输年轻小伙子,两手一抱便能抱起装满酒的百来斤大酒缸。   「不急,我瞅瞅。酿酒是一门学问,急不得,要有耐心,一步一步按步就班,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老者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走着,走得有点慢。   他对着封缸的红泥敲下一块碎泥,腰往前一弯,细闻着酒缸里渗出来的酒气。   一息、二息、三息过后,他像是不满意般微拧起满是皱纹的眉头,而后清铄的双瞳才透出一丝勉强过关的笑意,好似觉得差强人意,还可以再好,放上十年必是佳酿。   「夏爷爷,您不要吊我胃口,我都快急死了,您快告诉我怎么样,成还是不成?」这是她第一次酿的酒,也是最后起封的酒,她惦念了三年,不想功败垂成。   糯米封缸酒是以精挑细选过的糯米为原料,汲取「玉乳泉」之水,添加酒药,待糖化发酵,在酿造中糖分达到最高峰时兑入烈性的小米曲酒,之后立即密封缸口,故为封缸酒。   经一段时日后去掉杂质,沥净,抽取六成左右的清液再行压榨,之后再度封缸,需历经三载寒暑方可开缸取用。   换言之,他俩等这缸酒足足等三年了,难怪女子迫不及待,想早点看见自己酿造的成果。   「嗯,嗯,酒液呈红棕色,酒体质醇丰厚,酒香馥郁芬芳,入口鲜甜突出,风味独树一格……不愧为『天下佳酒』。」酒一入喉,老者脸上流露出陶然的神色。   女子面露喜色,一双水汪汪大眼眯成一条线,「夏爷爷,我的封缸酒酿成了是吧?」   「嗯。」老者一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头回亲手酿酒,心里忐忑不已,唯恐生疏的手法把酒酿坏了。」   「呵……你是我夏家子孙,天生是酿酒好手,怎么会酿不出好酒。」可惜生出不孝子,坏了百年好名声。   「啊?夏爷爷您说什么?」谁家的子孙?她没听清楚。   老者抚须呵呵直笑,不发一语,看着她的眼神十分慈祥。   「这缸酒酿好了,夏爷爷要再教我酿什么酒?」她酿出兴趣了,沉浸在米香、酒香之中能令人浑然忘我,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抛之脑后,不复想起。   老者双眼一柔,揉揉她挽着少女发髻的头。「还不想回去吗?」   一提到回去,女子面皮上浮着忧色和抗拒。「回去干什么,让人再害死一回吗?」   原本空旷无人的酒窖在女子情绪翻转后,成排的酒缸不见了,浓郁的酒香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能见度约三尺左右,越来越浓的白雾在两人身侧环绕,久久不散。   「你本来就不该来此,是我不忍心你一抹孤魂在阳世间飘游,因此才牵引你到我的仙居。」唉!这孩子也可怜,一辈子过得糊里糊涂的,没遇到几个好人。   「仙居?」女子讶异。   老者手一挥,原本身上简朴的布衣摇身一变,忽地一身仙袍猎猎,仙风道骨,人也年轻十来岁。   「是的,我是酒仙。」   「酒仙!」她惊讶的睁大眼。   「我生前是一名酿酒师傅,酿的酒连皇上都喜爱,成为贡酒。九十高寿死了之后,我被仙人引至上界,衪们也爱喝我酿的酒,因此我成了酒仙,以仙花山植酿酒给众仙人喝。」所以他有不少仙人好友与好酒知己。   「那您怎么会找上我?」女子一脸不解,不懂在千万个幽魂中,她为何是雀屏中选的那一个。   「因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苦涩难言,「子孙不肖,无以为继,无一能继承衣钵。」   「所以您是要让我继承?」女子错愕地说。   他教她酿酒是想将一手酿酒技艺传下去?经由她的手?   「嗯,是你,我想靠你将这一门酿酒手艺发扬光大,不致逐渐没落。」他夏家的传承不能断。   「可是我只是一名女子,怕是难当大任。」女子未做先退缩,她原本就是懦弱、没主见的人,一辈子只会听话,一直到她死的那日都不懂反抗,认命的阖上灰暗的眼。   「你甘心吗?」在遭受那样的对待后。   「这……」她一顿,眼泛泪光。   「不甘心就反击回去,别让人把你往泥地里踩,像你娘那般泼辣又如何?至少她活得痛快,把你爹和他的那群女人当狗打。」不愧是他当年看上的儿媳妇,虎父无犬女,有她祖父杀猪洪的魄力。   女子叫夏和若,阳间卒年二十六岁,而老者是她祖父的爹,也就是她的曾祖父。   夏老祖年轻的时候住在杀猪洪家隔壁,两人打小一起摸虾、赶狗长大,一个家里杀猪卖猪肉,一个是靠着祖传酿酒技艺,开着不大不小的酒馆养活一家人。   两个人从小玩到大,交情非比寻常,及长后各自娶妻,还开玩笑说要定下儿女亲事。   只是夏老祖连着两代都单传,只生一个儿子,而杀猪洪生了五个儿子,无半个女儿,此事便没了下文。   一直到两人的孙子辈才有儿有女,这下他们可乐了,孩子不到周岁便定下娃娃亲,想让两家人更亲近。   有一年兵荒马乱,杀猪洪有三个儿子上战场杀蛮夷,三人去,一人回,活着回来的人便是夏和若的外祖父,他带着三个人的功勋举家受封,搬进京城了。   那时夏和若的娘才七岁。   刚离开那几年,两家人还有书信往返,夏家的小酒馆在夏和若祖父的坚持下,发展成「锦春酒楼」,不仅卖酒还卖饭菜、提供住宿,招待来住客商。后来杀猪洪过世,剩下的三个儿子又上了战场,夏、洪两家渐渐断了往来。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在边关打仗的洪家人因粮草不继,连打了数个败仗。当时的先帝不怪罪自己宠妃的娘家人贪渎,延误军机,反而捉出替罪羊大肆鞭挞,认为洪家人打败仗有通敌之嫌。   在未判决前,洪家决定先把定过亲的女儿送到夫家,连夜拜堂成亲,以免受到洪家的牵累。   能保留一点血脉是一点,谁也不能预料此事的走向会怎样,至少不至于全家覆灭。   这桩婚事夏和若的祖父是不同意的,他担心遭到波及,宁可背信弃义也要明哲保身。   可是夏老祖一锤敲定,谁也不能反对。   夏和若的母亲一到夏家便用花轿抬进门,成了夏家妇。   一开始小俩口也是如胶似漆,颇有新婚小夫妻的恩爱,只不过……唉!家门不幸,说来一把辛酸泪。   不到三个月,陪嫁丫鬟爬床了,性好渔色的夏老爷勾搭上貌美丫鬟,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渣男」的一生由此展开。   而洪家人「通敌」的罪证不足,先帝却为讨宠妃欢心,发配他们全家到边关当守将,无诏不得回京。   之后夏祖父过世了,过几年夏老祖也没了,夏家由夏老爷当家,他只管名声渐没的「锦春酒楼」,家里的事全权交给悍妻管理,包含他的一堆小妾和庶子、庶女。   「我娘也死了。」死在她前头。   她娘一辈子凶悍,好强的扛起一家重担,上打见到女人就软脚的丈夫,下踢矫揉造作、成天喊苦喊累的妾室、通房,她够凶、够悍、够泼辣,打得这些人抱头鼠窜,见她像老鼠遇猫似的缩着身子不敢动。   谁晓得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最后害死她的居然是在她淫威下讨生活的姨娘、庶子庶女们,以及她最倚重、欲培植为当家主母的亲儿媳,他们联手夺走她的一切。   每每想到此,夏和若的心中就像堆了一山的柴火,由细火慢烧到熊熊大火,烧得她五脏俱焚。   夏老祖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上一代的杀孽过重会祸及子孙,你曾外祖父生前杀太多猪了,所以你娘的寿命原本就不长久。」   这是命中注定。   「那我呢?我也是因为外祖家的缘故吗?」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因果循环,她拿命偿还。   「祸不及三代,你是第三代,逃过一劫,所以我来了。」帮她渡劫,否极泰来。   夏和若眼眸一暗。「可惜您来迟了,我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谁说来不及,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你忘了我是谁吗?」他语带玄机,一挥手,白雾渐渐散去。   「您是说……」她心头七上八下,说不上是喜是忧。   「如果说能让你重活一回,你可愿意?」没人不想活的,他给她重生的机会,算是补偿她们母女俩。   她想了一下,苦笑地摇头。「若是再回到那个家,我生不如死。」   夏和若指的是生生将她熬死的夫家。   夏老祖呵呵笑着往她眉心一点,一抹金光进入她两眉之间。「回到你未嫁前可好?夏爷爷不会害你。」   「这……」她犹豫着。   「你在这儿跟我学了三年酿酒,你不想让大家喝到你酿的酒吗?」该回去的时候就要回去,她的将来将大不相同。   想了又想,想得头都痛了,她苦着一张脸,满脸惆怅。「我喜欢酿酒。」   「那就对了,回去吧!酿更多的好酒流传百世,给那些不识金镶玉的睁眼瞎瞧瞧,女儿不输男子。」他看好她。   她面有慌色的捉着衣衫下摆,局促不安。「我可以不回去吗?」   除了娘,这世上待她好的人没几个,她太单纯了,老是看不透人心,好人坏人没法分辨。   「不行。」   「夏爷爷……」还不知道老者是曾祖父的夏和若苦苦哀求,她不想重复生前的种种。   「放心,我送了你一份礼,你会很中意的。」他送了她机运,以及……佛曰:「不可说。」   「送我什么?」她没瞧见。   难道是她亲酿的仙酒?   「以后就晓得,魂归来兮,魂归来兮,去吧!夏和若,还魂去,仙乡不是你的归处……」   仙乡不是你的归处,仙乡不是你的归处,仙乡……   那何处是她的归处呢?   夏和若茫然地往前走,她身子很轻,脚步却异常沉重。   走着走着,她眼前一片白光闪过……   「姑娘,您饿了吧?奴婢给您煮了白玉莲花粥来,您垫垫胃,消消暑气。」   淡淡的莲花香气飘来,坐在梳妆台前的夏和若回过神看着镜中的自己。   尽管已经过了好些时日,她仍有些难以置信。   想当初醒来时,原以为会看见一张枯黄凹陷,未老先衰,布满斑点的面庞,谁知却是肤白肌嫩,神采翼翼的脸孔。   她居然重生了,回到十年前。   太不可思议了,人竟能起死回生,她当她的一生只能在凄风苦雨中度过,没想到峰回路转,有了另一番际遇。   这是在作梦吗?或许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才是梦吧!   「姑娘,入夏了,您吃一点好补补元气。瞧瞧您又瘦了,别再像春寒时发的那场病……」   一听到年初二发生的那件事,夏和若清秀的脸微微一冷,眼中露出一抹锐利。   她怎么忘得了,那一天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没娘家可回的母亲心情相当低落,倍加思念远在边关的家人。   她为了逗母亲开心,亲手做了兔子形状的寿桃,兴冲冲地往母亲的院子走去,哪知经过假山边的池塘时,忽然有人从背后重重的推她一把,重心不稳的她便掉入池塘。   那时的冰刚化开,冰寒透骨,她落入池水里一下子就冻僵,等被人救起时已昏迷不醒。   之后她高烧不退,几乎丧命,整整一个半月都处在昏睡状态,一下子烧,一下子全身冰冷,一口气拖着半死不活,连请七个大夫都束手无策,要她爹娘另请高明。   可是她熬过了,不让那些有心人如愿。   没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只当她惊着了,因此向来咋咋呼呼的性情变得沉稳,人也显得聪慧了许多。   夏和若回想着,十年前她也生过一回重病,但没像这回这般严重,卧床十天就好了,倒是一病弄坏了身子,从此天一冷便汤药不离口,成了个小药罐子。   多年之后她才晓得她的体弱是人为的,有人在她的汤药中动手脚,以致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年病恹恹的。   「幽草,别叨叨念念了,盛碗粥来,我吃就是。」药补不如食补,她还真有点饿了。   「是的,姑娘。」幽草面上一笑,盛了微温的甜粥送到自家姑娘面前,不多不少八分满。   望着打小跟在自己身边侍候的丫鬟,夏和若心头微暖,她犹记得母亲死后,这丫头跟着她吃了不少苦,若不是有幽草,只怕她的日子会更难过,一天也过不下去。   但是想到另一个丫头,夏和若只觉喝进嘴里的白玉莲花粥是苦的,她并未亏待她们,为何两人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姑娘,外头的莲花节非常热闹,我们出去看看吧!好多人等着看莲花仙子游街……」   一名蹦蹦跳跳的黄衫女子跳了进来,一张圆盘脸红通通的,十分有精神的喳呼着。   「香草,小声点,没瞧见姑娘正在吃粥吗?」幽草语气略带责备,一边侍候夏和若用膳。   挨骂的香草很不服气,气呼呼的噘着嘴。「人家是为了姑娘着想,老闷在府里会闷出病的。」   「你又不是不晓得这阵子发生了一些事,怎好让姑娘出门面对那些风言风语。」香草太毛躁了,考虑得不够周详。   「有什么关系,那是别人的错,又非姑娘她……」反正不是第一回了,还怕人说什么嘴。   「好了,你还懂得尊卑不?」幽草大喝。   香草是个生性好动的人,话多聒噪,喜欢与人比拼、出风头,很怕别人瞧不见她,哪有热闹往哪钻,哪里人最多定能看到她的身影,碎嘴的程度可媲美三姑六婆。   她不像个丫鬟,倒比主子更像个主子,吃得好、穿得好,连像样的首饰也有三、四样,出门在外走在主子前面,完全不当自己是个奴婢,有时还会压自家姑娘一头。   没办法,夏和若的性子太过软弱了,从无自己的主见,人家说两句话便「好好好」的点头,不会说不,说好听点是脾气好、善待下人,实际上是人人可欺,看她好说话,都来占便宜踩个两下。   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自从大病痊愈,一切都不一样了,夏和若在渐渐改变中,变得强硬。   第一章 神仙教酿酒(2)   「姑娘,您看幽草,她又骂人!她只大奴婢三个月,就总是以姊姊的模样教训人。」香草不高兴的告状,以为夏和若会像以往那般好声好气的维护她,但是……   「香草,你的确没了规矩,幽草说你是为了你好,你要谨记在心。」夏和若以绣着菊花的手绢拭嘴,在心里已放弃香草这个丫鬟。   她不害人,也不会让人再有机会害她,一次的教训教会她人心易变,她一味地对人好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的饮食起居、生活习性呢?唯有信任的身边人对她知之甚详。   这是一把利剑,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刺向她的胸口。   「姑娘……」香草还想反驳,找回面子。   「够了,别再说了。这些时日确实快闷坏了,我想出府透透气,你先去准备。」该面对的事还是得面对,不能再逃避,重生前的她便是因为畏畏缩缩,才让人有机可趁。   香草只能不情不愿地退下。   「姑娘,您承受得住吗?」幽草一脸忧色。   瘦得小脸只剩巴掌大的夏和若嫣然一笑。「不打紧,再大的风雨也会过去,我总不能老让娘担心。」   夏府中也就娘在意她,两个兄长在嫂嫂进门后已和她渐行渐远,不再是事事依着她的傻哥哥。   「是的,姑娘。」幽草还是不放心地蹙着眉头。   「把我新酿的那坛子酒带上,我们到酒楼看看,也许能把酒卖掉。」她必须强大起来,不让人看轻。   夏和若醒来后一直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无法确认自己是真的重生还是作了一场荒谬大戏,梦中学得的酿酒方法是确有其事或自欺欺人。   因此身子一好转,她立即让人买了一口大缸、几十斤纯净糯米,试着用纯曲制成的酒面来发酵,以「夏爷爷」教过的方式酿制「东江糯米酒」,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会酿酒。   一开始她不敢太贪心,只酿一种糯米酒,熟成后迫不及待的勾兑,浅尝了一口,微醺。   如今她打算换种方式,看看新学得的酿酒方式究竟成不成功。   「姑娘要卖酒?」幽草讶异。   「试试呗!能把酒卖掉,我就能攒点私房,日后就算不嫁人也能养活自己。」她打定主意绝不重蹈覆辙。   「姑娘,您不会嫁不出去的……」她只是所遇非人。   「再说吧,不急。」她笑了笑,眼神多了坚毅。   「我的爷呀,您不能再喝了!喝酒伤身,少喝一点,太……老夫人会担心的。您浅酌即可,别又喝醉了,奴才可扛不动您,您这矜贵身子伤不得……」   一名面白无须、声音略显尖锐的年轻男子一开口便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彷佛要将八辈子的话全说出来,不说他憋着难受。   他站在一旁侍候着,不敢坐下,面上无奈的看着锦衣玉带的主子,心里有着没法说出口的心疼。   「长英呀!你越来越罗嗦了,爷喝口酒你也管,难道要爷整天风流快活才称你的意?」一双绝美的丹凤眼往上一扬,带着几分放荡和邪肆,似笑非笑的勾着嘴。   「爷呀!您别埋汰奴才了,奴才也是为了您好。您春日时喝多了酒,得了风寒,您还记得不?大夫说了少饮为妙,您老是把酒当茶喝,奴才心头不踏实。」他宁愿主子多花点心思在女色上,别二十来岁了还独身一人,见谁都不顺眼。   「小小风寒奈何得了爷?瞧你穷紧张,多喝两口酒不就没事了。」酒是良师益友,一口脾开心悦。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爷……」怎么老不听劝,一意孤行。   段玉聿凤眸一横,多了轻佻的戏谑。「长英,要是嫌舌头长,爷不介意帮你切了它。」   「爷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怎么就拗得像头牛……」一脸苦色的长英小声的嘀咕着,拿主子没辙。   他打小就跟在爷身边,不敢有一丝疏忽,看着爷从蹒跚走路成长为少年郎,又成为伟岸男子,在腥风血雨中成长茁壮,撑起天地。   可惜高处不胜寒,人站得越高越孤寂,得到的越多也失去越多,爷最后只能成为悬崖上的劲草,任风吹打。   「长英,爷要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饮着酒,段玉聿神情自若,低垂的眉眼间藏有一丝锐利。   「奴才查到曾在东兴、中武两县出没过,但是事隔多年,不好找,隐藏太深了。」都一、二十年前的旧帐了,早该翻篇了,偏偏有人记挂在心,不肯就此揭过。   「嗯——?是不好找还是不想找?」段玉聿的声一沉,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如白玉,莹莹发光。   长英干笑。「爷呀!奴才也是不愿您为难,都几年前的旧事了,那一位还揪着不放,他不是存心和您过不去……」   「长英,你的话越来越多了。」不如喝酒来得清心。   「长英愿为爷肝脑涂地,只求您一世长乐。」爷如今的身分多为人顾忌,从古至今此类人难有善终,叫他放不下心。   「一世长乐……」他噙着笑,深幽的双瞳流转着令人迷醉的异彩。「有些事少说的好,若是传到某些人耳中,爷想保你也保不住,奴才的命不如狗。」   长应苦笑。「奴才知道了,奴才不会多嘴。」   此时的时局看似风平浪静,国泰民安,但何时起变化无人得知,毕竟当皇上的多半疑神疑鬼,明明地位稳固,还担心皇位不稳,想把一切掌控在手中,削藩的意图明显。   先帝并非嫡长,为了拉下前太子,斩杀了不少兄弟,踩着血路才登上高位,一扬帝威。   他一上位自是大封功臣,两位有从龙之功的臣子被封为异姓王,享有封地,幸存的兄弟也封了王,依亲疏远近各自封赏,勒令非诏不得入京,只能待在封地上。   自古帝王多疑心,他也怕其他人反了他呀!离得远就少些心思,省得他费心灭了他们。   当时只有一位年幼的王爷留京,也只有他至今都不受「无诏不得入京」这规定约束,他正是先帝同母所出的胞弟,皇上大他十岁,还得恭敬地喊他一声二十四皇叔。   「你可知道东兴县哪里的酒最好喝?」段玉聿高坐在酒楼的二楼,坐姿不正的斜倚窗口,手中的酒要喝不喝的轻晃,似乎手一放,酒杯就会往下掉落,砸到底下的人。   这是他的恶趣味,喜欢看人惊慌失措的模样,时不时的滴几滴酒下去,路人纷纷走避。   因为太无聊了,闲着也是闲着,拿人逗乐。   「不就是爷待的『锦春酒楼』,前些年他们的酒还是宫里的贡酒,后来山东出了兰陵美酒才压下去。」酒是好酒,却少了当年的味儿,让人有种未能尽兴的不痛快。   「这也算酒?」段玉聿嫌弃地喝一口、倒一口。   底下的人惊呼连连,有不少人边躲避边仰头往上瞧。   「老东家过世了,接手的少东家没那么用心,不过在东兴县城还算小有名气,不算太差。」和宫里没得比,差强人意,锦春美酒快成绝响。   少东家指的是夏老爷,他的心思大,不但卖自家酿的酒,也进别家的酒,到最后根本懒得酿酒,直接购入他人的酒,祖传的手艺荒废了,把老东家气得一病不起。   而今夏老爷已不理事,将酒楼交给两个儿子打理,生意还不错,与天香楼、一品楼并称为城里三大酒楼。   「这叫不算太差?长英,你喝过马尿没?」这酒越喝越没滋味,如鸡肋一般,酒味不够醇厚。   长英弓着身,右手搭在左手上,往前一倾。「奴才跟着爷是享福的分,琼浆玉液爷看着赏。」   「滑头。」仰着头,段玉聿用酒壶就口,神情惬意。   「爷教训的是,奴才就是个小滑头,给爷逗逗乐。」让爷开心是他的本分,爷的一生太压抑了。   「去,再上壶酒来。」酒越喝越清醒,他怀疑掺了水,否则怎会想醉醉不了,神清目明。   「爷,您真的喝多了,别给自个儿找罪受,适可而止。」他目光一闪,提醒主子别弄坏身子。   段玉聿摇摇酒杯轻笑。「今朝有酒今朝醉,爷要喝酒谁敢拦?还不上酒来……」   「爷,那人走了。」一名玄衣人忽地现身,面无表情的说着。   他一顿,嘴角笑意不减。「不错呀!长本事了,连爷也敢监视。」   「爷,您得提防了。」长英上前提醒。   「爷已经退让一隅,还苦苦相逼,真是没把爷看在眼里,想当年……」他一脚一个,踢得他们屁滚尿流,没人敢吭一声,敢怒不敢言的夹着尾巴走人,谁敢回头多看一眼。   「爷,当年已不复存在了,那时内忧外患还要靠您支撑一时,如今山河秀丽,锦绣如画,谁要拿把屠刀对着自己。」爷做得太多了才受人忌惮,要是他什么也不做,当个游手好闲的纨裤子弟,也不会叫人惦记。   只是玉藏于石中,早晚会发光,是瞒也瞒不住,即使他不想引人注目,仍是光芒大放,直逼紫微星。   段玉聿眉间隐隐抽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长英,爷心中苦闷,得喝酒解闷。」   「爷,您得找个好一点的借口才能说服奴才,普天之下能让爷皱眉头的人尚未出现。」长英把关,让主子点到为止,他家「老夫人」嘱咐了要看紧些,不让主子随心所欲。   「扫兴。」无酒使人瘦,没得伤心。   长英小心翼翼的收好被扫到一边的酒杯。「爷,出门在外还是留点神,不是奴才不让您喝,而是好酒府里多的是,何必在酒楼喝得醉醺醺的,给人徒增话柄……」   「那人不就是想看爷放荡不羁的样子,爷表现得叫人满意吧!」段玉聿呵呵笑着,一脸不正经。   「爷,人都走了,您可以放下了。」主子的笑让他感到心疼,明明是骁勇善战的将才,却被迫放下长枪短剑,做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   看不出神色的段玉聿将目光投向人来人往的街道。「今儿个真热闹,又敲锣、又打鼓的,是谁要迎亲吗?」   长英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听说是莲花节,每年七月中旬必办的节庆,东兴县湖多江面广,百姓以种莲居多,夏采莲花,秋收莲子,冬日里还能挖莲藕卖钱,一举多得。」   一江水养活数万人,有水能种稻养鱼,以农渔为主,莲花田里便有很多鱼种,养上一年不比卖莲子差。   「看来生活挺富裕的,家家安居乐业。」百姓的安康又能到几时?一旦皇上削藩,到时又是遍地烽火,哀嚎不断。   「那也是爷带来的,百姓该对您感恩载德。」要是如西陵王封地,那才是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西陵王是先帝的十八弟,谨贵妃所出,当年先帝和太子争位时他也有意争位,却在谨贵妃「暴毙」后突然收手,改和先帝联手扳倒太子,助先帝登基。   而后西陵王受封为一方藩王,讨了一块富饶的土地后便携家带眷出京去,自此未再踏足京城一步。   到了封地,西陵王不改往日的奢靡作风,他强征杂税,收富户、世家孝敬的银两,没有任何作为,任由地方大族恃强凌弱,他只坐收供他吃喝玩乐的献金,从未想过改善百姓们的生活。   因此原本家家有余粮的封地,在西陵王一家子来到后渐渐地一日不如一日,大片土地无人耕作,全收在有钱人手中,农人无地可耕,只能沦为佃农,一年的耕种还不够吃饱。   于是乎,百姓越来越苦,还曾经饿死过人,原本的富地成穷地,再也看不见昔日荣景。   「少说些场面话,若是那些人再不停止折腾,只怕日后便看不着莲花节的盛况。」大家只顾着逃命,颠沛流离。   十六人抬的大轿子一上一下晃动着,从街道的另一头缓缓经过「锦春酒楼」楼下,没有轿身的轿子上坐着容貌娇美的妙龄女子,头上簪着莲花,手里捧着莲花,人若白莲,接受众人的膜拜。   每年的莲花仙子都由世族中选出,被选中的女子为县城里第一美,日后身价水涨船高,为人所追捧,多半嫁得极好。   「有爷在,奴才跟着沾光,年年都有美景如画的莲花节可欣赏,爷的高风亮节……」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长英好话如流水,滔滔不绝。   「得了、得了,少在爷面前鬼扯,爷想踹人了……」段玉聿脚一抬,做势要踹人一脚。   此时,一阵嘈杂声飘进耳中。   「去瞧瞧又是发生什么事,游街的刚过去,若是有人闹事就看着办。」闹烘烘一堆杂音,烦人。   长英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仔细听了一会,然后又把身子缩了回来。「是一群人在说闲话,没闹事。」   「说了什么闲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听闲话打发打发时间。   「他们围着几个姑娘指指点点……」   砰!细微的碰撞响起。   「等等,你有没有闻到酒的香气?」似有若无,清淡有韵,彷佛在鼻间勾缠着,令人难以自持。   「爷,您又馋酒了。」酒楼里没酒味,还能卖酒吗?   「走,下去看看。」段玉聿手一甩,整个空酒壶朝窗外飞去。   第二章 男人威逼强买酒(1)   「看到了没?就是她。」   「就是她呀?也够倒霉了……」   「是呀,这都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什么?」一旁的人不解的插话。   「被退婚。」   「什么,这个姑娘被退婚三次!」   未免太惨了,一次已经是人间大悲剧了,她还连着三次,这辈子想嫁人是难了,一生无望。   「也不知做了什么缺德事,没一次成的,眼看着就要成老闺女了,她爹娘还不哭死……」   「我看不只哭死,八成愁白了发,想她下半辈子怎么活?总不能赖给兄嫂养……」   听着耳边同情的、怜悯的、恶意的、嘲讽的种种言语,心如止水的夏和若无动于衷的从中走过,来到自家酒楼前,抬头看着染上岁月痕迹的酒楼牌匾,心有酸涩。   有一度,它曾经换新过,金光闪闪的以金漆写上「锦春酒楼」四个大字,络绎不绝的宾客坐满整间酒楼,上上下下的伙计忙得无一刻停歇,处处酒香,人人手中一杯酒。   那时的荣景她亲眼见过,在她二十岁那一年,从此打响了东兴县酒乡之名,锦春酒楼成了本地第一楼。   目光回到眼前三、五酒客一桌的酒楼内,她内心有着几分讽刺,当时为了挽救日渐颓败的酒楼,她不惜抛去女子的名声,一心学习酿酒,谁知竟遭到那样的对待。   她心寒极了。   「什么退婚,那是我家姑娘还小,不急着成亲,所以暂时将亲事延后,过两年再说。」性子急的香草像爆开的玉米,挥动叫人看来可笑的小拳头,逼人群让开。   「瞧这小丫头挺悍的,一脸横眉竖眼。听说夏府的夫人是一头母大虫,母老虎一吼达三江,把她那没用的丈夫吓得裤裆一泡尿,爬呀爬地爬到小妾的裙摆底下躲凶兽……」   听着夏府的笑话,一群人哄堂大笑。   「是呀!是呀!母大虫生下的小母老虎肯定也牙尖嘴利,才会一口气吓跑三个未婚夫,她也真是有本事。」这得多剽悍才能连男人都怕,宁可退婚也不娶进门。   不过这话真是冤枉人了,令人有口无处诉。   夏和若第一回订亲是娃娃亲,刚满五岁的她正在换牙期,门牙掉了一颗,黑幽幽的牙洞既可爱又好笑,让人一看心生怜惜。   但是大她两岁的小未婚夫却不这么认为,他一看到粉妆玉琢的「妹妹」居然无牙,立刻指着她大喊缺牙妖怪,又哭又闹的在地上打滚,还拿着棍子要把妖怪打死。   闹了这么一回,两家父母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夏夫人凶狠,主动拿出信物退婚,婚事作罢,从此不相往来。   第二次订亲是夏和若十二岁那年,原本约好了及笄便成亲,谁知订亲没多久,男方让一名从小侍候的丫鬟有了身孕,还扬言非她不可,这下子把夏家人气到了,夏夫人带着丈夫、儿子一行人到人家家里砸锅子,要他们给一个公道。   那时候夏和若的两个哥哥尚未成亲,自是卯足气地为她出气,不讨任何代价也要为妹妹找回面子。   对方自知理亏,退还订亲信物还赔了一笔银子,做为女方下一次成亲的嫁妆,并且将之前的聘礼悉数赠予。   虽然名声平白受损,不过看在银子的分上,夏府众人最后决定息事宁人,未加以计较,所得银两全归夏和若所有,但是出嫁前由夏夫人代为保管,她一文钱也拿不到。   第三回,也就是这一次,在年前定下的,夏夫人千挑万选选了一个考中童生,正准备考秀才的读书人,家境不错,是个独子,长相斯文,文质彬彬,十分有礼。   哪晓得过了一个年,什么全走样了,看来谦逊温良的小书生在春游途中救了个富户的女儿,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在春闱前几日相偕私奔了。   因为夏和若失足落水,昏迷了好长一段时日,夏夫人忧心女儿的病况,无心上门理论,此事因此被压了下来。   可是私奔的两人回来了,在各自爹娘的陪同下登门赔罪,解除了婚约,以银两做为赔偿。   迫于无奈,夏家人只好收下银子同意婚事作废,从今而后谁也不许再提起。   前后三次,夏和若真是无辜至极,本身一点错也没有,却屡次退婚,平白惹来一身腥,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这并非结束,接下来还有更悲惨的两回,一次是人为的,彻底将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嫁不出去;一次是嫁人了,却教她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方,直到死亡才获得解脱。   那时她的哥哥们早就娶了妻子,大嫂、二嫂各有心思,算计着嫁妆丰富的小姑。   「你说谁是母老虎?信不信我揍人!」她家姑娘明明人好心善,只有人家吼她的分,哪有她吼人的可能。   看着小刺猬似的香草站出来以身护主,以前的夏和若的确会动容,认为她的忠心无庸置疑,可是此时的夏和若只觉得可笑,谁晓得多年以后香草会是第一个背主的丫鬟,为了自身的利益,成为她丈夫的姨娘。   香草知道她的每一个习性,每一种心情转折,连她的重要对象放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却义无反顾的出卖她,没顾念一点旧情,从打击她来取得一点点高人一等的感觉。   夏和若不恨香草的背叛,人各有志,勉强不了,她只是不能明白,她一向待人和善,对待丫鬟也亲如姊妹,为何香草能痛下狠心,在她四面楚歌的当头还给她狠狠一刀。   「哎呀!都抡拳头了,来来来,往我胸口推,大叔我皮厚,打两下当搔痒。」一名卖杂货的汉子往前一站,拍着胸膛叫人打他。   「你、你们欺负人!」   「欸!小姑娘,说什么欺负,我们可没动你一根寒毛。咱们城里的姑娘没人连退三次亲,也就你家姑娘开了先例,我们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不伤人。」手上拿着勺子的馄饨铺大娘见状插句嘴。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什么不伤人,一张嘴就喷粪,我家姑娘的伤心你们瞧见了吗?」气不过的香草上前推人,年纪小的她气性大,凡事爱计较,做事不考虑后果。   「呿!还骂人了,你才小丫头不知羞,被人退婚羞都羞死了还敢在外头跑,活该被人奚落,你推我,我就掐你一把,看谁厉害。」不甘示弱的大娘予以还击,连掐了香草好几下。   香草虽然名义上是丫鬟,但过得不比主人差,养成受不得气的性子,一被人掐痛了嫩肉,便整个人扑过去,又捉又挠地想让别人跟她一样疼。   可惜她的小身板没法和人比,一遇到膀壮腰粗的大娘便被一身肥肉弹出去,撞到身后抱着小酒坛子的幽草。   砰!小酒坛子往墙上撞了一下,封缸的红泥裂开一条小指粗的缝隙,里面的酒气溢了出来。   好香……   在场的人都闻到那股淡淡的酒味,不自觉吸上一大口。   「酒坛子破了吗?」夏和若心急的察看小酒坛子的裂痕,唯恐里面的酒渗漏,她清醒后也就酿了一缸酒。   她的一缸指的是五十斤重的大缸,小酒坛子里的是取自大缸滤清后勾兑出来的清酒。   「姑娘,没事,只开一条小缝,坛口裂了,坛身完好无缺。」幽草抱得很牢,手肘撞伤了也不放手。   「嗯,没事就好,我瞧瞧……」夏和若关心的看了几眼,确定酒液未外流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我却有事,你家这丫鬟心多狠,把我的手臂都捉破了,你得赔我钱。」大娘拉高袖子露出两道见血的捉痕,一脸不给银子不罢休的样子索讨买药钱。   被撞倒在地的香草两眼冒火,站起来挽起袖子,像要和人拼命似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赔给你。」   一说完,她又往大娘身上撞去,同样不自量力的被弹开,大娘的肥肚子一顶,她咚咚咚的倒退好几步,一股脑地往后头倒去。   眼看着又要摔个难看的四脚朝天,怕疼的她居然一扭腰意图捉住不远处的夏和若,想藉着她好借力使力,免得跌倒。   由此可见她不是好丫鬟,危急之际不是想着护好自家主子,而是拖主子下水,只要自己不出事就好。   难怪日后为了过好日子,她会趁夜爬上姑爷的床,假意奉主子之命侍寝,把自己表现得楚楚可怜,不得以为之来固宠,以退为进获得男人的怜惜,而后跃升为姨娘。   但这些都是后话,夏和若被退婚了四次,到了第五次才终于嫁成,嫁人时已「高龄」二十四岁了,想当然尔香草也不小,二十好几了,当丫鬟的她怎么会不心急。   香草想藉主子的身子缓冲一下冲力,殊不知没算好角度,反而将夏和若撞开,自个儿面朝下跌个狗吃屎,比背部着地还要痛。   被撞的夏和若没站稳,「啊」了一声往侧边倒,她双眼一闭,想着,完了,又多了个博君一笑的笑话了……   咦?没倒?   没有痛感,她愕然的睁开眼,眼前一片锦白颜色……呃,这好像是衣料……   「你还想趴在爷的胸口多久?」乌黑的发黑得发亮,光可监人,这是段玉聿见到的第一眼。   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男子调笑的声音,她倒抽了一口气,面色一红,两手一撑,先让自己站直。   可是再一瞧,她的手放的位置似乎不对,那是男人的胸膛……   夏若和巴掌大的小脸整个涨红,羞得没脸见人。   「你这样算不算调戏爷呀?对爷尊贵的身躯又摸又碰。」啧!脸红得真快,一眨眼就红成煮熟的虾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一时不小心撞了你……」她的脸好烫,都快可以蒸蛋了。   「谁晓得是不是你们主仆合谋,看谁出手阔绰又貌若潘安,便存心讹上爷。」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人,未见人先面红耳赤,一张脸红得匀称,像抹上一层朱砂。   「我没有。」她骤地抬头,急于解释,但在看到他的脸后,不自觉一怔,口中低喃,「白的……」   「什么白的?」他一身白衣。   「白光……」好亮的白芒,中间闪着金光,几乎令人无法逼视。   「爷身上有白光?」段玉聿嘴角一扬。   「还有红光,在眉眼之间,近期内有血光之灾……啊!我说了什么,呃,我胡说的,你别信……」一回过神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出言补救。   「爷近期内有血光之灾?你瞧见了?」他说得很淡很轻,却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瞧见。」她说得很快,反而给人欲盖弥彰的意味。   段玉聿一手往她耳垂轻抚,「爷不喜欢有人骗爷,说实话,不许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她的心跳得很快,被吓的。「我……我说的是实话,刚刚大概是中了暑气,有些头晕目眩,所以说了胡话。」   前一世夏和若死在二十六岁,无儿无女,无任何挂念,死时在一间偏僻小屋,身上盖了一件破被,浑身瘦得几可见骨。   死前她已经很多天未进食了,她被夫家的人所遗忘,在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她的死活便没那么重要了。   在幽草喂了她一口稀得全是水的薄粥后,她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离开人世间。   她没有见到所谓的鬼差、十殿阎王,当她离开肉体后,在原处逗留了数月,她可以在夫家、娘家之间来回,听到以前不知道却令人震惊的事。   原来她的死是别人刻意安排的。   惊闻此事的她顿时觉得天地间无容身之处,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是不是要为自己的死报仇。   就在这时候,自称「夏爷爷」的老者出现了,他让她跟他走,并用三年的时间教她酿酒,而后送她回魂。   临别时「夏爷爷」说要送她一份礼,她以为是酒方之类的馈赠,怕她背不住上百种酿酒方子。   可是她从十六岁的身子醒来以后,手上空无一物,那时她有点失落,好像眼前有一杯水,口渴了却喝不到。   等过了一阵子后,她才发现她能看见别人身上的光,有的在头顶,有的在背后,成雾状或光线模样。   蓝色代表此人是好人,足以相信;绿光是绿云罩顶,家中妻妾有人偷汉子;红光主血,这人会受伤;黑雾是大难临头,大限将至,最好离他远一点;而灰色表示这个人心思诡诈,狡猾又阴险,不可信任。   她反复地试了好几回才确定,证实无误方依此为判断。   原来「夏爷爷」送她的大礼是让她能分辨人的好坏,以免她老是被骗。   而白光她是第一次见到,千百人中她只看过眼前这男人身上有,她不能确定是好是坏,但绝对贵气。   段玉聿目光如炬,盯着闪烁不安的眸子看了一会儿,抚着她耳朵的手移至下巴,轻轻一挑。「你说爷信不信你?」   「我是好人。」她看不见自己的光,但肯定是蓝光。   「爷也是好人,好得让人跪求爷让他早入轮回。」多高贵的人品,功德多到堆积成塔。   闻言,夏和若的面色由红艳转为雪白。「那是……阎罗王做的事。」   「爷就是阎罗王。」他在笑,却有股森森寒意透出,百步以内的百姓都感到透骨森寒。   可此时明明是盛夏,外头热得叫人直冒汗,汗水滴在地上一下子就干了,怎么会有寒冬的感觉?   「公……公子真是爱开玩笑,小女子胆小,听不得鬼怪之说,请你让让,我要入内。」新酒酿成,她想在自家酒楼试手。   「不让。」   段玉聿话落,身后出现四名神色冷峻的玄衣人挡在酒楼门口,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公子这是何意?」生性平和的她都有点火大了,觉得此人太蛮横,不近人情。   「你轻薄了我就该有所赔偿。」他指指自己的胸,一脸「我是债主,快还债」的模样。   「我赔偿?」她张大嘴,难以置信。   这是遇到鬼挡墙了吗?怎么绕也绕不过去。   「爷心肠好,不要银子,就拿那坛子酒来抵。」那味道真香醇,酒气足,看在酒的分上,他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不行。」怕酒被抢走,夏和若连忙取过幽草抱着的小酒坛子,抱在怀中紧紧不放。   「你敢不给?」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   「这是我的酒,不给人。」她少说了一个字,是她酿的酒。有着前一世的殷监,她不敢随意说出她会酿酒的事。   重生前的那一世她根本不会酿酒,也没有遇到「夏爷爷」,她是在第四次被退婚前救了一位在街头流浪的老头,他是一名酿酒师,她买了一座酒坊安置他,他为她酿酒,酿出的酒提供给酒楼贩售。   这批酒大卖,造成一阵抢购,价格居高不下,想谋取暴利的两位嫂子担心她将酒方子带去夫家,坏了她们的生财大计,于是坏心眼一使,居然四处散布她已非完璧的谣言,因此她又被退婚。   为了这件事,她着实伤心了大半年,猜不透是谁恶意毁谤,从未与人结仇的她怎么会陷入无底深渊。   直到死后魂回夏府,她才无意间听见两位嫂子洋洋得意的提起当初的阴谋,两人不仅毫无悔意,还埋怨酒方子分得的太少。   原来第五个未婚夫是她们特意找来的,家有二十四还不出嫁的小姑子,身为兄嫂也为人诟病,因此她们合谋找个人先把她娶过去,等拿光她手中的酒方子便可弃她于不顾。   可惜她识人不清,一直沾沾自喜有两个包容她、疼爱她的好嫂子,哪知她们是披着人皮的恶狼,瞒着府里的人对她进行迫害,一方面收买她身边的人,一方面断绝她和娘家人的往来。   她娘在死前已经发现不对劲了,想过府探视,但是大嫂在娘的饮食中加了会使人昏睡的药物,致使母女俩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第二章 男人威逼强买酒(2)   「如果爷想要呢?」谁的酒都一样,他看上了就是他的,如蝼蚁般的她如何阻止?   看着几名彪形大汉,又瞧了瞧似正似邪的男人,没人发觉夏和若藏在袖子底下的纤指微微颤抖。「我可以卖给你,不过得等酒楼的掌柜估算过,他认为这酒可卖我才出售,绝不占你一丝便宜。」   闻言段玉聿思忖了一下。「可行。」反正最后那坛子酒是落入他手中,谁也抢不走。   「那麻烦你让一让,不要挡我的路。」抱着酒坛子,夏和若胆子忽然大得什么都不怕,彷佛有人依仗。   「还没人敢让爷让路。」她是第一个。   不知死活的初生之犊。   「你不要动不动自称爷,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一声爷来、一声爷去的,听得很刺耳。」又不是她家的爷,感觉像在呼婢唤仆,人人在他面前都低上一等,得伏地跪叩。   「爷……我叫段玉聿,记住了没?」不熟很快就熟了,只要她拿得出解他酒虫的好酒。   段玉聿,段玉聿……这名字好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算了,想不起来就跳过,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偶遇,以后应该见不着了,不用往心里搁。   夏和若以为面前之人只是擦身而过的陌路人,殊不知日后的纠葛如树缠藤、藤缠树,至死方休。   「刑掌柜,你这会儿有没有空?」   一入酒楼,夏和若先找看着她长大的刑掌柜。   留着两撇山羊胡的男人年近五十,是夏老祖那代留下的老人,铺子里没有人比他资历更老了,他打七、八岁就在府里打杂。   夏老祖看他是可造之才,特意栽培他,果然培植出一位经商人才,若非后来夏府的女眷插手,安插自己的人,他大概到死也不会离开,始终守着老东家的铺子。   不过在夏和若重生后,刑掌柜会不会走是未知数,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哎呀!三姑娘怎么来了,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来坐,我让人给您烧几道菜……」看到讨喜的小脸,刑掌柜显得非常开心,连忙招呼。   外室不算,夏和若的爹有一正室、四个姨娘、三通房。纵使夏夫人手段剽悍,强行下绝子散,仍不免被人钻了漏洞,有庶子女出生。夏府的子女总共两儿三女,分别为一嫡子一庶子,与两庶女一嫡女。   两名庶女生在嫡女前头,夏和若排行第三,府中之人都喊她三姑娘。   「不用麻烦了,刑掌柜,我只是拿了一坛子酒要让你品品,看看能不能卖出好价钱。」她喝过还行,不算太烈,但后劲十足,酒量不行的人还是少饮。   「什么酒?」他好奇的看向夏和若抱得辛苦的酒坛子,伸手接过,由坛子裂缝渗出的酒香让他眼神为之一亮。   「糯米酒,我一位闺中密友她家酿的,喝过之后觉得不错,想在我们酒楼寄卖。」她不说是谁酿的,只言代人出手。   「我尝尝。」闻着就香,叫人蠢蠢欲动。   「嗯。」她会酿酒,却不会品酒,酒的优劣她分不出来,只知醉不醉人与酒的厚薄。   刑掌柜拍开封坛的红泥,以小酒勺舀出一口的量,先观酒色,再闻酒气,然后放入口中含了一会才吞咽,顺喉而下,感受口腔中残留的酒香,入口酸甜适度,醇和柔绵,甘醇绕舌,芳馨浓郁。   佳酿呀!他在心中暗叹。   「三姑娘,这酒还有吗?」喝再多也不腻口。   夏和若防备地往段玉聿等人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而后小心翼翼的说着,「不多,他们也只是试酿,想看看能不能卖出去。几十斤的糯米挺贵的,若是没人要,就留着自家用。」   「人小,心眼小。」某人风凉话一出,明指小人小心眼。   一坛子酒防什么防,有心人想要,她防得住吗?   你小,你小,你们一家都小!夏和若在心里腹诽,暗暗打小人。「刑掌柜,你看一坛子酒该卖多少?」   他略微计算,「若是由酒楼买进,一坛子两斤的量约四两银子,我们卖出的价自是高出许多。」   「你说个数字。」四两银子不少了,五十斤的大缸至少有四十斤的酒,能有八十两。   她不只会酿一种酒,秋天一到还有各式各样的果酒。果子酿酒期短,三个月就能开缸。   「七两。」保守估价。   刑掌柜说着还想舀一口糯米酒尝尝,谁知那口酒坛子忽地不见了,送到一名锦衣男子面前。   「算你六两银子,因为试过酒了,不好占你便宜,银子拿来酒拿走。」   眼看着就能进帐,夏和若这回学精了,她不会再把卖酒所得的银子交给别人,别人代管还不如自己保管。   她前一世吃过最大的亏是她娘给的嫁妆她丝毫没拿到,在出嫁的前一天被大嫂、二嫂掉包了,上万银两的妆奁不翼而飞,两万两压箱银也只剩下两千。   到了夫家,所剩无几的嫁妆还没摸上手,又被婆婆以「代管」的名义收走,两家人商量好瓜分她的私房。   她在夫家过得十分艰难,举步维艰,夫君别有所爱,早在她入门前便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为侧室。   公婆的偏心、夫妻的同床异梦,很快地,她便知道这是一场骗局。   可是她走不出去,生性软弱的她不敢向人诉苦,默默地忍受,委屈求全,以为低头做人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只是她终究是太天真了,不知人心险恶,误信了豺狠,才落得悔恨终身,一缕芳魂消逝的下场。   「你个小财迷,十两打赏不用找零。」前一刻还吓得直发抖,当他没瞧见她的手冷汗直冒吗?才一转眼功夫,那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变大胆了,敢向他伸手要银子。   果然是有钱买胆,银子人人爱。   「啊!那怎么好意思,一坛子酒不值那么多银子。」她取之有愧,酿酒的原料还不到五两银子,包括那口大缸。   比较麻烦的是酿制过程,要经过好几道工序,从发酵、蒸馏、冷却,再倒入米酒陈酿、过滤、澄清……   她不敢交给别人去做,怕把一缸酒酿成酸醋,因此每一步骤都十分小心,确定没坏才继续做下去,直到完成。   「无妨,你那里还有一缸酒,一会儿我叫人去取,照两斤一坛子十两价,我全收了。」就她那小样,能瞒得过谁?   夏和若心口一跳。「什……什么一缸,就一坛子而已,人家托我卖卖看,好卖再多酿一些。」   「脑子不灵光就别费神装神弄鬼了,爷是半神,能掐指一算,小丫头也别藏着掖着,只要酒好就不会亏待你。」段玉聿看傻子似的拍拍她的头,看多拍两下能不能长进些。   「没酒。」啊——?他在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不晓得吗?为什么一直拍她脑门?   呜!她只是被退亲,不是嫁不出去,被他一拍,根本是雪上加霜,谁还敢上门来提亲?   众目睽睽之下,夏和若都要哭了,她要是真成了老闺女全是他害的,好想咬他一口泄愤。   他笑了,多了一抹威胁。「让我拿不到酒便以身来偿,我园子的花草开得艳丽,用的是人血浇灌。」   她一听,冷吸了一口气。「噬血魔!」   「是花吸血,不是我。」看着她欲哭无泪的神情,段玉聿积了一日的阴郁忽地散开,感觉愉悦。   「我没有一缸的酒,最多五个酒坛子。」她不能一下子取出太多酒,以免启人疑窦。   真可笑,她不仅要防外人,还得防自己人,尤其是身边的香草,那是一点迹象也不能泄露出去。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做夏府的摇钱树,银子赚得多却没一两落在手上,替人做嫁衣,落得两手空。   「二十个酒坛子。」   算得真精准!她暗自咋舌。「没那么多,七个酒坛子,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十八个酒坛子。」他的底线。   「不行,十个酒坛子。」一咬牙,她喊得粉颊通红。   「十五个。」不能再少了。   「没有,就十个。」他再逼她,她就不卖酒,大不了放成老陈酿,更值钱。   段玉聿双眸一眯。「鬼丫头,我已经够宽容了。」   他的意思是不要给脸不要脸,他一掌就能掐死她。   「我也跟你讲白了,一口大缸三十斤,你说能酿出几斤的酒?人家留着酒酿煮汤圆,剩下的全给你了。」不怕、不怕,镇定点,一回生、二回熟,多做几回骗子就熟练了,不想被骗就要先骗倒别人。   「真的是三十斤一口缸?」他注视她的双眼。   心里很慌的夏和若尽量冷静,眼睛不眨地与之对视。「是三十斤,重了搬不动,出酒量约二十一、二斤左右。」   自家人也要喝一点,她多报两斤是虚弄实,想蒙混过去。   没人瞧见她背都湿了,心惊胆颤。胆量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她很努力了。   夏和若虽然重生了一回,但本质不变,本性善良,虽知道是谁害了她,可为了日后的侄子侄女们,她无法果决的施予报复,讨回所受的不公,她也不愿去恨,沦为仇恨的奴隶。   不过她可以事先将自己保护好,尽量不让别人伤害她,即使到了年岁仍嫁不出去也能养活自己,不成为别人的负担。她会在别人想算计她时先搬出去,买个庄子、几亩田,自立女户,以绝他日亲人间的恶言相向。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以前她单纯地认为有娘家人足以依赖,不论嫁予谁家妇都不足为惧,可是生死轮回一回以后方知一切是虚妄,握在手中的才是真的。   她的哥哥们真的对她好过,曾经的疼爱不是假的,只是有了自己的小家后,她不再是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了那一份斩不断的血缘,她愿意退让,维持一家的和乐。   毕竟重生后,伤害过她的人、事、物尚未发生,她只要防止别人的别有用心,很多事都能避开。   「我信你一回,一坛子两斤,共二十斤,十个酒坛,一百两。长英,给银子。」看在这个丫头敢直视他双瞳的分上,他姑且相信。   没几人有胆与他对望,甚至讨价还价的打对台,就这份胆识,他允许她多活几日,如同秋后的蝉。   过不了冬。   「是的,爷。」长英取出一张银票,汇通钱庄的票子向来诚信可靠,童叟无欺。   看到银子即将到手,夏和若两眼一亮,但她仍紧绷着心,不敢掉以轻心,眼前的锦衣公子不是她能轻易糊弄的。「我让人把酒送来酒楼,你再跟掌柜拿。」   「不用,我派人去取。」段玉聿好看的手在她眼前一晃,不动声色地看她瞳孔一缩。   「我……我帮你送,我那位闺中密友住得满远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怕被……呃,吓到。」她暗指他们看来来势汹汹,非等闲人物,几坛子酒就不必劳烦了,省得令人吓破胆。   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小心模样,段玉聿彷佛看见想偷吃油的小老鼠,战战兢兢的蹑足,心下觉得可笑,知道怕不是坏事,但他更想看她据理力争的大放厥词。「再说。」   咦?再说是什么意思,不能把话说白些吗?她的脑子不够大,猜不透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在想什么。   夏和若还在发怔,那坛子酒已被取走,手上多了一张一百两银票,她脑中一阵晕乎乎,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离开酒楼后,段玉聿开口。「千夜,盯着她。」   「是。」一名玄衣人冷声一应。   「爷,您发现了什么异常?莫非此女与我们追查的那伙人有关?」长英机伶,一想就想到手边正在办的事。   看不出喜怒的段玉聿回头露出百花为之失色的笑容。「你不觉得逗弄一只跑不出手掌心的老鼠挺有趣的吗?」   「嘎?」长英傻了,爷把人家小姑娘当逗乐的小玩意了?这……闲得蛋疼吧!   正巧他没有。   「爷看她玩什么把戏。」谁能在他面前装呢!   第三章 醉后吐真言(1)   「来,让老爷摸摸你柔若无骨的小手,再闻闻你芬芳诱人的体香,瞧你脸红的模样,真迷人,让我都心猿意马,忍不住要出手,把你压倒肆意玩弄一番……」   「老爷,嗯!不要,人家害羞,要是被夫人瞧见了,奴婢会被打得皮开肉绽的……」   欲拒还迎的小丫鬟年纪不大,看来才十五、六岁左右,衣衫半褪,神情娇媚,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勾呀勾地,流露出撩人媚态,嘴里说着不要,身子却直往年岁足以当她爹的男子身上贴,一脚还勾着他的腿肚子磨蹭。   分明是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她却表现得好似对方硬要强迫她。   两人在假山后拉拉扯扯,这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干柴烧了一半,淫靡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怕什么,有老爷在,谁也不敢动你一根寒毛。瞧瞧这细皮嫩肉,老爷心疼你……」色欲熏心的夏老爷低头在香软肩头咬一口,热火烧心的将人推向石壁,忙着上下其手。   小丫鬟眼神迷离,发出娇喘。「老……老爷,不要,夫……夫人会用棍子打您背,奴婢舍……舍不得……」   她边呻吟,边用纤纤素手脱夏老爷的衣服……   一声呼疼,接着是响亮的肉拍声。   假山后春意盎然,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啼与粗喘响起,这声音并不陌生,在夏府中司空见惯,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晓得夏老爷又兽性大发了,这次不知遭殃的人是谁。   好女色是男人的通病,但没人像夏老爷一样荤素不拘,兴致一来就拉人快活,不管是丫鬟或厨娘,看对眼就交欢一番,谁管他何时何地。   在房事上,他可说是不要脸到极点,府中一半的女人他都染指过,一点羞耻心也无,肆意妄为。   他不管不顾的淫虐身下的小翠,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胡来,两人交迭的身躯连在一起密不可分,前后摇摆,繁衍后代。   蓦地,破风声传来,夏老爷背上一疼。   「夏以南,你这个老不羞,大白天的也敢宣yin,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老娘成全你!」   捧打鸳鸯不外如是,不过打的是野鸳鸯,一棍子下去,早已习惯逃命的夏老爷手脚利落的拉起滑落至脚踝的裤子,身形狼狈的边套上外袍边求饶。   「夫人呀!轻点、轻点,我下回不敢了,你别往身上打啊!打残打废了,你就得守活寡……」哎呀!这婆娘下手真狠,真把他当猪赶呀!那手劲真会把人打死的。   「狗改不了吃屎,你哪一回不是这样说?老娘干脆一了百了,了结你再改嫁,徐娘半老还是有行情的。」只要她点头,还愁没男人上门来?娶不到老婆的庄稼汉比比皆是。   嫁牛、嫁狗也好过嫁给时时发情的畜生,他从不知何谓收敛,半点颜面也不顾,说来就来,让她羞得没脸见人。   「我真的改,一定改,你总要给我时间,我保证不会再犯……」他举起手发誓,表情严肃。   「你这话说来骗谁呀!几十年的夫妻,我还不了解你吗?能改早就改了,不用等到今日,我打死你还比较快。」她说打就打,抡起长棍使出洪家棍法,专挑肉多的地方下手。   夏夫人刚为新妇时也对美满的婚姻有过憧憬,盼着夫君成器,夫妻和乐,举案齐眉,生几个孩子相夫教子。   可是不到三个月,她心中的美好就破灭了,当时她正好怀上长子,打算告诉丈夫这天大的喜讯,谁知竟瞧见他和自己亲如姊妹的陪嫁丫鬟在书房胡搞,满室凌乱。   第一次被捉的夏老爷还面有愧色,请求她谅解,说自己喝了酒把持不住才铸下错事。   那一次她心痛不已,但选择原谅,夫妻哪来的隔夜仇,难道要因为一次的过失而劳燕分飞吗?   那名陪嫁丫鬟被打二十大板丢进柴房,原本是要发卖的,背主的奴仆留不得。可夏夫人的奶娘出面求情,只因那陪嫁丫鬟是她弟弟的女儿,为了保住小侄女,她跪下来连磕三十多个响头。   夏夫人不忍心奶娘受累,一咬牙也就点头了,不过那陪嫁丫鬟成为粗使丫鬟,只能在厨房帮工。   她以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府里能恢复原来的平静,哪晓得男人的劣根性有多根深蒂固。   她刚生完长子没多久就传来陪嫁丫鬟有孕的消息,罪魁祸首还是死性不改的丈夫,她气到全身发颤。   原本是想灌下落胎药打掉那孽种,可公婆不允,直指她善妒,说什么夏府的子孙不容她蹭蹋。   那个陪嫁丫鬟便是如今的张姨娘。   夫妻俩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她甚至提出和离,但是一想到仍在边关的家人,再难也得撑下去。   类似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夏老爷不只在府里乱搞,府外还有不少相好的及外室,到最后夏夫人心冷了,只要不生下儿子瓜分她儿子的家产,那就由他去吧。   男人的心是捉不住的,何必苦了自己。   只是她很不甘心,为何受苦的只有她?夫妻理应「同甘共苦」。因此每回瞅见这等恶心人的事她就打,打得丈夫无处可躲,既然他都不要脸了,她还给他干什么?   不知何时开始,夏夫人被冠上「悍妇」恶名,即便公婆阻止,她也照打不误,打得他不敢吭声。   「夫人,是她勾搭我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不要白不要嘛,小丫头投怀送抱,我哪抗拒得了。」抚着被打的痛处,夏老爷还色心不减的瞟向全身赤条条的小翠,意犹未尽。   他想收了她,但他的小心思瞒不过心似明镜的妻子,不等他开口讨人,夏夫人已让管事将人带走,依府中规矩杖二十再发卖,她不会给自己添堵,留下第二个张姨娘。   「你知不知道她几岁?她比你女儿还小,你怎么下得了手?」她已经懒得说他了,多说无益,比对牛弹琴还累心。   「这跟几岁有什么关系,我是老爷,玩几个丫头还要先看她的生辰八字不成?」他话刚说完,手臂上又挨上一棍。   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要不是她看得紧,他还想外带几个回府,莺声燕语,满府女人香。   夏老爷从不觉得玩女人有什么不对,你情我愿,共享鱼水之欢,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乐趣,她们生来就是男人的配件,一天换一个不嫌少,日日换新才显得他财大气粗,背景雄厚。   只不过娶了个爱嫉妒的妻子,他想尽情放肆只得偷着来,一回、两回食髓知味,他也乐得不走明路,等着被捉才更剌激。   「你还有脸说,这张老树皮脸到底有多厚?我今天非打出你的廉耻不可,让你学学规矩。」他越来越厚颜无耻了,不打到他怕,他还会一犯再犯,干脆把他打残了吧。   夏夫人真的想让丈夫手残脚断,有一个四处拈花惹草的丈夫,她的脸面都丢光了,在人前抬不起头。   「哎哟喂!别再打了,真被你打出一身伤了。最毒妇人心一点也没说错,我好男不跟女斗,先到前头盘账。」说完,他脚底抹油溜了,傻子才留下来挨棍子。   一身衣衫不整的夏老爷随意拉拢衣襟,彷佛没事人一般,被打多了皮也变厚了,他完全不在意,打了这一回他又能到外面风流,跟相好的温存温存,耳鬓厮磨。   就是银子不太称手,养女人消耗最快的是兜里的祖宗呀!然而他的银子全掌握在妻子手中。   「娘,您又打爹了?」   看着那道偷偷摸摸从偏门掠过的身影,夏和若眼中一暗,为之惆怅,内心有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的爹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对儿女们漠不关心,不在意他们过得好不好,甚至连长相也记不住,她的一名庶姊就差点被他拉进屋里,当是路过的小丫头给办了,要不是庶姊及时喊了一声「爹」,府中真要出现见不得人的丑事。   他事后还埋怨庶姊生得太妖媚,让他意乱情迷。   为了一件事,她娘早早地把两名庶姊给嫁了,挑的对象门户都不高,普通人家,三餐无虞却没法大富大贵。   一看到女儿推门而入,情绪低落的夏夫人强颜欢笑。「唉,你那个爹,娘真是失望至极,要是你的几个舅舅在,他敢欺我至此吗?无非是见我娘家无人,他才得意猖狂。」   每每想起远在他乡的娘家人,夏夫人总是忍不住鼻酸,她有儿有女,有个遮风蔽雨的地方能埋汰丈夫,而他们却在风沙中受惊害怕,吃沙吞风,连喝口水都弥足珍贵。   边关苦寒,夏夫人每年都托人往那边送衣料、干货与一些应急银子,真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她办不到,但至少送口吃的还行,夫家开着酒楼,能买到便宜的菜蔬肉食。   「娘,爹那样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您又何必指望他,把自个儿日子过好了就好。」男人不能成为依靠,就只好靠自己,没必要为了迁就而委屈求全,他不是全部。   苦过来的夏和若大彻大悟了,在她需要援手却求助无门时,身边的亲人没拉她一把,反而将她推入深渊,这样的结果叫人痛彻心扉。   夏夫人苦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老干些不象话的事,可我就是气不过,不打他两下不甘心,凭什么他只管撒种、风流快活,我却得做牛做马地为他收拾?明明他才是祸秧子……」   可笑不管男人做了多少错事,有错的一定是女人,谁叫她不会理家,管不住男人。   她愿意被外人喊「悍妇」吗?要不是被逼急了,谁敢坏了名声这样做,还连累女儿找不到好人家。   「娘。」夏若和轻声一唤。   哭是一天,笑是一天,自怨自艾是自我折磨。   「哎呀!娘干么跟你说这些,你还是未出嫁的闺女呢。」夏夫人收起失落的神情,对着女儿十分心痛。   又一次退婚对她的打击甚大吧,这孩子的婚事怎么老是不顺遂,一波三折?   「娘有话不跟女儿说要跟谁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夏和若故意撒娇,做出小女儿娇态。   听着女儿的话,夏夫人被逗乐了。「是,娘的小心肝,娘有你就圆满了,不做多求。」   儿子长大是媳妇的,只有女儿亲近娘,她满肚子委屈只能向女儿倾吐,同样的话旁人听了怕要起心眼。   「娘把心放宽,做您喜欢做的事,不用把心思放在我们身上。鸟儿长大要离巢,烦心的事那么多,您哪能管得了,一些不重要的琐事就交给嫂嫂们吧。」给她们找些事做,免得平日太闲,把主意往她头上打。   夏夫人一顿,脸上笑意一敛。「她们找你说情?」   婆婆和媳妇是天生的敌人,一提到要放权,掌中馈的夏夫人立即对两个儿媳心生不悦。当初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她太听信,这才挑上心术不正的两个儿媳,她们一个个都是搅事精,特别看重府中的家产。   「不是,我是觉得人一闲就容易多口舌,关注不该关注的事,若是忙得连落脚的功夫都没有,就少了闲话。」夏和若没言明,实际上却告了黑状,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明白。   夏夫人目光一沉。「的确是闲了点,整天打探我给你准备多少嫁妆。」   亲生的和旁人生的岂能一样,更别提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给再多她也不嫌多,何况她那些私房不给女儿要给谁?孙子是隔辈亲,她虽然也疼,但不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至于庶子、庶女,她哪管他们的死活,照公中走,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嫌少找自个儿的姨娘去,她不会拿自己的银两贴补。   夏夫人不知道的是,她就是给女儿太多嫁妆才引人眼红,两个儿媳妇都不甘心小姑搬空了婆婆的私房,因而设计谋夺,偷走了大半嫁妆。   「娘,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夏和若她有点难以启齿,可神情又那么坚定,非做不可。   夏夫人一笑,眼含宠溺。「怎么,想嫁人了?别担心,娘会留心瞧,给你挑个如意郎君。」   「不是的,娘,我这几回退亲,拿到了可观的赔偿金,我想先挪用一些,看您给不给。」夏和若睁着水亮双眸,扯着娘亲的胳臂,那模样俏皮又叫人喜到心眼里,难以拒绝。   「你想做什么?」夏夫人问。   「娘,我想买下一座酒坊。」能做的事为什么不做?她要预做防范,不走回头路。   「酒坊?」夏夫人微讶。   「嗯!我想买下酒坊自己酿酒,日后靠着卖酒赚私房,哪天我嫁人了,那便是我的嫁妆,谁也抢不走。」她凭实力赚钱,谁能说她是粮仓里的硕鼠,专啃娘家的大米。   她没忘记大嫂在她出嫁那日说过的刻薄话,认为她哄得娘把银子都给了她,搬空了夏府的家财,哥哥、嫂嫂只能捡她搬不走的剩渣,她是不事生产的肥耗子。   「你在防谁?」心口一抽,夏夫人轻抚女儿的头。   在自个儿的府中还得偷偷摸摸,怕人瞧见,她还有什么不明了?女儿在顾及她的为难。   婆婆难为,一碗水要端平。   「娘,您给银子就好。」夏和若低垂着脑袋,不论人是非。   这世上不乏聪明人,夏和若的不发一言让夏夫人有所了然,她看得出府里的妯娌、姑嫂相处并不融洽,两个儿媳互相较劲,争着要揽权,就是担心丈夫分到的家产比较少。   因为主掌府里银钱的人是她,所以两人忍着,不露出难看的贪相,但是她一旦不在了……   夏夫认不自觉地为女儿的将来担忧,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若是兄嫂靠不住,女儿要依靠谁?   心念一起,她想到女儿口中的酒坊,只是女儿不会酿酒,要座酒坊干什么,难道是要找人来酿,再卖酒给锦春酒楼?   「你要多少?」   「娘先给我五千两,不够我再开口。」除了酒坊,她还得购买酿酒的原料、器皿和装酒的大缸。   「好,娘的就是你的,少什么就跟娘说,以后娘的东西都给你,谁来讨都不给。」儿子是嫡,以后会分得夏府的家业,那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女儿最多得到公中两千两的嫁妆银,余下也只有她这个当娘的能帮衬一些了。   疼女儿的夏夫人没想过要将私房留给儿子、媳妇甚至是未出世的孙辈,她只想到女儿生性单纯需照顾,趁着自己还无病无痛,已经为女况盘算起未来的事。   她取出钥匙,打开只有母女俩知晓的暗柜,从中拿起一只漆黑镶红宝石的匣子。匣子一打开,成迭的银票少说有四、五万两,她看了看面额,拿了十张五百两的银票,而后把匣子放回暗柜,上锁,又另外取了将近五百两的碎银给女儿零花。   自个儿的女儿自个儿疼,谁敢说话?   第三章 醉后吐真言(2)   夏和若刚把银子、银票往怀中暗袋一放,如苍蝇闻到臭味似的,大嫂何氏、二嫂刘氏笑呵呵的挽着手到来,看来十分亲昵,是一对好得没话说的妯娌。   「哎呀!妹妹来了,怎么不喊嫂子一声?我们也好一起来给娘请安。」何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打量婆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像前朝的古董、墙上的字画、几上的花瓶,博古架上的摆设,暗中算着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那些都是长房的,可不能便宜了二房,或让娘拿去贴补小姑,她得看牢些,这些全都是银子。   「娘,您不会偷给妹妹您的私房吧?您可不能偏心呀!我们相公也是您的儿子,不能厚此薄彼。」刘氏比较直接,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套话。她娘家做生意亏了本,她正愁手边没银子。   夏夫人掀掀眼皮先看了做作的大媳妇一眼,再瞅着小里小气的二媳妇,心里再次感慨媒人的嘴害人不浅,什么端庄大方,什么勤俭持家,分明是鬼话一通。   除了长相尚可,没扯谎外,其他简直乏善可陈。   「你们放心,现在屋里看得见的任何一物,我都不会留给你们,我会带着陪葬。」她还没死她们就流露出贪婪嘴脸,等她百年后还能留下什么?   「什么!」两个媳妇大惊,面面相觑。   不知何时,夏和若离开了夏夫人的院落,她脸色委靡,觉得脑袋肿胀,有些抽疼。   大嫂进门两年,二嫂进门不到半年,以前她还不觉得两人聒噪,可是在了解了她们的本性后,才知道她们真的话多又吵,而且言不及义,话里套着话,好像在探问什么,借着滔滔不绝的问话把人绕晕,不自觉说出她们想知道的事。   她好几次差点被套出话来,话到舌尖又压回去,一次又一次应付得很辛苦,简直快让脑袋瓜子打结。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以前没想过嫂子们的关怀备至是别有用心,让她们得知她的嫁妆总数,难怪会有四年后的大栽跟头,与那场令人难堪的流言风波。   她要小心了,一个人将矛头对准她,她尚能闪避一二,两个人一起上阵就左支右拙了,她们太能言善道,显得她像刚破壳的小鸭,完全是瞎听雷,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好在有娘挡在她前头,她才能趁两位嫂子没注意时开溜,她们的炮火太猛烈了,她此时还有劫后余生的紧张。   不能怪敌方太强大,是我方太弱小,她还有待加强实力,下一回的对阵不求一胜,只愿平局就好。   冒了一头冷汗的夏和若暗自鼓舞自己,能由当初的胆小无能到如今的勇于面对,她跨出很大的一步了。   「姑娘,您在打颤,得了风寒吗?」幽草取出枯竹色香帕往夏和若额头一拭,担心她中了暑气。   「没事,被吓到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她见识到了。   「吓到?」幽草不解地往后一瞧,心想夫人院子有不洁之物吗?「姑娘要到明德寺上香吗?求方圆大师赐平安符。」   明德寺是佛门圣地,里面的方圆大师据说是得道高僧,能看破虚妄和天地,得知上下五百年因果。他眉长及耳,方头大耳,面色红润,寿长百来岁,却宛若半百僧侣。   「不用。」夏和若回答得很急,随即觉得自己太急躁了,又放缓语调。「我所谓的吓到,是见娘每天处理的事那么多,竟然都不累,换成是我肯定吃不消,早就累趴了。」   夏和若知晓方圆大师的神通广大,小时候他看过她的面相,说了句「早亡之相」,但又言「枯草又萌绿」,之后便静静看了她一会,露出彷佛悟彻一切的浅笑,让她好自为之。   所以她不敢到明德寺,怕洞悉三界的方圆大师会看出她的再世之身,以佛光收了她,让一切归于原来。   「姑娘多虑了,夫人处理起事来驾轻就熟,哪会累着,倒是姑娘您身虚体弱,最近常见您冒冷汗。」这时是七月,天气热得叫人受不了,流点汗是常有的事,但是姑娘的手是冰凉的,偶尔还发抖。   她身虚体弱?多半是吓的。重生后的日子她过得惊恐万分,比人家多活一世的她知晓将来十年会发生的事,她还能不惊吓吗?「大概是睡少了的缘故,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姑娘要忙什么?」姑娘大病痊愈之后,做的事叫人一头雾水,更令她惊讶的是,姑娘居然会酿酒。   夏和若回头张望了一下,随即压低嗓音小声的说道:「晚一点我们把酿好的酒搬出,分坛装好。」   「晚一点?」怎么有点做坏事的心虚?   「嗯,等夜深人静。」答应给人家的十坛子酒得送出,过阵子再把剩余的酒拿到酒楼卖。   「就姑娘和奴婢?」越来越古怪了。   「有你、我足矣。」才一缸子酒而已,用得着几个人?   「香草呢?」幽草指另一个丫头。   一顿,夏和若笑容中微带轻愁。「香草嘴上没把门,口无遮栏,事情一旦被她晓得,不出三天全府都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不信任香草,因此先前酿酒时已偷偷避开,拿去酒楼卖的酒,香草也只以为是别人酿的。   这倒也是,香草守不住秘密,一张嘴巴老是说个不停。「姑娘,我们什么时辰搬酒?」   「子时过后。」那时所有人都睡了。   「好。」她得准备一下。   两人回到院子,只见香草正在狐假虎威地对一干三等丫鬟、粗使丫鬟指使来指使去。   香草并未察觉她们的计划,她一向爱偷懒,少做点事正中她下怀,夏和若没要她侍候,让她待在院子里,她只觉得开心。   子时一到,四下无人。   两道纤细的人影在月光下走动,她们走得很快,但遮遮掩掩地,一路往僻静的小院走去。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积粮食的库房,但年久失修又漏水,鼠辈猖狂,因此早已废弃,看来杂草丛生。   不过一走入里面,整个大变化,不但放了大缸和酿酒用物,还有数十包大米、高梁和小麦高高迭起,只要把双手洗净了,将原料蒸熟,便可大展身手开始酿酒。   「姑娘,装了十坛了,还要继续装吗?」不停的舀酒、倒酒、封坛,幽草的手臂酸得举不高。   夏和若不加思索的说:「全部装完,省得我们还要再来一趟。你要是累了先休息一会,天亮前应该能全数装坛。」   揉着胳臂的幽草小歇一下,她看了一眼还有半缸的水酒,想着还要多久才能弄完。满室的酒香中,主仆俩都面色潮红,不是累的,而是酒气熏的,多多少少酒意醺然。   待得越久,两人醉酒的情形越明显,步履踉跄而缓慢,不时揉揉眼皮子想打盹,哈欠连连。   可是哈欠打得越多,吸进的酒气就越多,最后两人走着走着甚至还会撞在一块,险些洒了一地的酒。   「小心!」   一坛子酒差点打翻,一只手适时的伸出,接住快落地的酒坛子,另一只手扶住夏和若摇摇晃晃的细腰。   「啊!幽草,你长高了?」她吃了什么,怎么一夕增高?   「姑娘,奴婢在这里。」也醉得不轻的幽草挥挥手,她看向夏和若,眼中出现迭影,一个、两个、三个……   咦?姑娘变成男人了……嘻嘻!她真醉了。   「怪了,为何有两个幽草,她会分身不成?」这人是真的,摸着有肉,就是硬了点,捏不下去。   「看清楚我是谁。」一颗发着光的夜明珠靠近,照出一张刀凿般的俊俏大脸,一双丹凤眼微微往上勾。   「你……呃,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段玉聿。」不会喝酒还醸酒,自找苦吃。   「对,买我酒的那个小人。」人家不卖还偏要买,强取豪夺,坏了她接下来的安排。   夏和若并不打算一下子把酿好的酒全都售出,她想放在酒楼里,如一般的酒水一样提供给客人饮用,看看他们飮后的感觉,判断有多少人喜爱她醸的酒,她再依他们的反应做适度的调整。   毕竟酒坊尚未买下,她不能预估一天能出几坛子酒,光她一个人酿酒怕是能力有限,没法大量出产。   从蒸熟、发酵、静置、蒸馏、澄净、勾兑陈窖……至少要四个月到六个月不等,有的甚至要放一年以上,放越久越陈,若是一下子卖光,中间就会供不上酒。   她想做的是长期生意,而非一下子有、一下子无的短期客,酒的来源要稳固,给人诚信保证才能做得长久,又不是捞一票就走。   她还有上百种酒想酿,若不二酿出成品,她会觉得愧对教她酿酒的「夏爷爷」。   「小人?」淡淡莹光下,段玉聿的脸庞蒙上一层冷色。   「人家的酒不想卖你,心罾非要买,你瞧瞧,我们要一坛一坛的装,你知道有多累吗?   像做贼……嗝!做贼似的不敢让人瞧见。」她打了个酒嗝,醉眼蒙眬,边说边傻笑。   「谁叫你不一次卖给我,我自个儿派人来取。」他让人连缸带酒的扛走,能省下她不少麻烦。   她摇头摇得像波浪鼓,摇得头晕目眩。「不行,不行,你全拿走了我卖什么?下一次出酒最快要四个月后。」   「卖给我不也是卖?我一两银子也没少给。」酒酿了不卖,她当传家宝不成?这臭丫头的脑子在想什么?   「唬!小声点,别让府中的人听见,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会醸酒,才一坛子、一坛子的卖,不然他们会抢我的酒方子……」   纤纤玉指不是放在樱红小嘴上,而是在段玉聿的唇上做了噤声的动作,他顿感麻酥,一股女子的幽香飘至鼻间,他神情有一瞬间恍惚。「酒是你酿的?」   「嗯,我很厉害吧!是夏……呃,爷爷教的。我要自己赚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不让人家利用我酿酒的手艺发财,他们太坏了,还谋财害命……」醉醺醺的夏和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想把满腹委屈吐出来。   她说得含含糊糊,让人听得不真切,段玉聿以为她口中的夏爷爷指的是她祖父,有祖传的酿酒方子,至于什么谋财害命,是她自个儿胡涂了,没得当真。   「我是好人。」谁肯出几百两买缸酒,唯他而已。   她眯着眼凑前一看。「白光,还是白光。我不知道白光是好人还是坏人,有太多可能性,可是你这里的红光越来越红了,这……这是血劫,三天内必有血光之灾。」   「我会出事?」段玉聿摸着她所指的眉心,他完全感觉不到异样,但心里有一丝起伏。夏和若重重点头。「肯定出事。」   「能不能破解?」他莫名地问出。   「流点血就好了,你没有死劫,若这儿是黑的,必死无疑。」她指指他耳后,黑光命不保。   那就是说有惊无险,受点伤但不致命。「你可以看见所有人身上的光?」   她摇头,醉得更厉害了,站不直的身子直接靠在他胸口。   「什么意思?」难道她耍了他?   「死人看不见。」她咯咯发笑。   顿时,段玉聿很想手一松,任她摔倒在地。「死人除外。」   「喔!没有死人,每个人都有光,或深或浅,像她是浅浅的蓝,好人,他是蒙蒙的灰,不算太坏的坏人,但他一定杀过人……」   她指的浅蓝色的光是幽草,一个忠心为主的丫头,而灰色的是正在装酒的千夜。   听到「杀过人」,他面色一凝,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帮醉倒在地的幽草将剩余的酒分坛装满,让其他玄衣人将酒搬到停在宅子外的马车上。   「没喝酒就醉得东倒西歪,你要怎么酿酒?」段玉聿没发现他嘲弄的语气中多了一抹怜惜。   像是听见他的嘲弄,几乎睡着的夏和若睁开迷蒙的大眼,气呼呼的捉住他的衣襟。「我酿酒又不用泡在酒缸里,为什么酿不成酒?还有,我不是嫁不出去,是她们害我,说我坏话,我……我也想有个真心疼爱我的人,但是我找不到,全是坏人,坏……好坏……为了酒方子……」   酒方子?这倒有可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是价值千金的酒方子,的确抢手,引人顗觎,她已预见怀璧其罪的下场了吗?   看到被酒气熏得酡红的小脸,段玉聿头一回起了恻隐之心,他将人拦腰抱起,走出充做酒坊的废弃库房。   「爷,您要去哪里?」面白的长英追了上来。   「她醉了,我送她回房。」这丫头对人防备心太轻。   「爷,让奴才来……」他伸手要接人。   段玉聿一闪,略过他的手。「不用,一会儿把酒装上马车后,把地上那个送回来,不能留下我们到过的痕迹。」   「爷……」   段玉聿不听长英叫唤,人已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第四章 身受箭伤遇救星(1)   一望无际的山谷中,数十道身影起起落落,往前奔跑,在漫漫野草里特别显眼。   突地,一声冷硬的声音响起。   「放箭。」   空谷上方不断地回荡着「放箭」两个字。   刹那间,近百支的长箭呼啸而过,射向谷底的众人,有人不小心中箭了,也有人从此再也睁不开眼。   箭雨直直落,一波又一波,死伤人数逐渐增多,四周一阵浓重的血腥味,绿色的叶片洒上鲜红的血。   远处有野兽的咆哮声,声声骇人。   看得出这些还活着的人不管伤得多重,都朝肩膀插了一支箭的男人靠拢,他们手中拿着长剑将他围在中间,以命相护,削断不断朝他们射来的箭,没人退开。   「爷,我们掩护您,您先走。」他们断后。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那丫头真的说中了。」肩上的伤处,尾箭已被折断,箭头穿过肩头,段玉聿双眼发红。   「爷,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您快快离去,这里太危险了,危机四伏。」玄衣侍卫神色严峻。   「她不是说我不会死吗?血光之灾算什么,我不走,与你们并肩御敌。」让他丢下为他拼命的侍卫,他做不到,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畏生死,铁骨铮铮。   「爷,不会死不代表不会受伤,您已经中箭了,再不医治,恐怕整条手臂都要废了,您真要如那人所愿当个废人吗?」功高震主,无论哪一任皇上都容不下,有所忌惮。   他们中了别人的连环计,接到了错误的消息,进狭谷受死,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太巧妙,让人有气难吐。   「是呀!我的爷,别听一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不死也有可能重伤或是半身不遂,甚至是昏迷不醒。您是尊贵人儿,赌不起这个万一,太皇太后还在宫中等着您。」同样受伤不轻的长英苦苦相劝,只差给他跪下了。   看着为他而伤的侍卫们,段玉聿心中一把火狂烧,他们全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侍卫。「记着,活着来见本王,不论断手或缺腿,本王养你们一辈子。」   「爷……」众人动容。   「千夜、千舞,前方开路;千凝、千相左右开锋,其余人尾随其后。东南方十里处有一密林,躲入林中就安全了,入林后各自散开躲藏。」他不会拖着他们一起去死。   「是的,王爷。」   「走!」   一声令下,锥子状的队伍行动敏捷,快速躲开箭雨的范围,虽然其中还是有人被箭射中,但因距离太远而失去力道,箭射向人身并未深入肉里,反手一拔就能将箭拔出。   伤亡不重,可也损失了几人,人数持续减少中。   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后面有追兵,二十人不到的队伍在段玉聿的带领下且打且退,慢慢地靠近林子。   树木是最好的掩护,有的一人足以环抱,有的树干粗到要三、四人才抱得了,密密麻麻的大树树叶繁茂,几乎要遮住上头的日光,大白天里看来有些阴暗,微微送来的风是凉的。   一进林子人就分头散开了,段玉聿身边只剩千字辈的近卫和长英,他们始终跟在他左右。   「爷,往这边走,树多又显暗,不易被发觉。」黑是最好的掩护色,融入其中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你们小心点,别暴露了形踪。」密林虽隐密,但也不是绝对的安全,里面暗藏危机。   「是的,爷。」谨慎为上。   「若那丫头在此,不知她会说什么?」肩头隐隐作疼,莫名地,段玉聿眼前浮起一张酡红小脸,她喊着想嫁人,却人人是坏人,她一定嫁不掉了,令人芫尔。   「爷呀,都快没命了还想她干什么!我们此时该想的是怎么逃出去,人只有一条命,当不得玩笑。」长英都快哭了,苦着脸希望援兵赶快到来,爷若有一丝闪失,他们人头都得落地。   此番段玉聿是为了追查前太子余孽而来,据报与先帝同辈的前太子留有一子在人间,他有意为父报仇,暗中颠覆皇朝。   他们?一路追来,遭受无数次的伏击、暗杀,每一拨人马都不是同路人。换言之,不只一个人要追杀段玉聿,不知何时多了要他命的敌人,而且实力都不弱,可直取他性命。   可笑的是,他竟不晓得这些人是谁,就算想还击也找不到目标,这才叫人呕得吐血。   「说说罢了,若能逃过此劫就该找她聊聊了。」好人、坏人一目了然,寻人不用发愁。   欲置他于死地的谁没杀过人,她能看见千夜等人身上的灰白,又怎会瞧不见其他人?   只要逮中其中几人便能严刑逼供,何愁幕后主使者不会现形,他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爷,那只是个会酿酒的丫头而已,您别当她是一回事,太皇太后属意的是玉妆公主。」长英硬着头皮提醒。   玉妆公主是西夏王的女儿,她的生母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女,和段玉聿差着辈分。她母亲早逝又被西夏王送来当人质,因此住在宫中,因为身世堪怜又深受太皇太后的喜爱,太皇太后有意撮合她和儿子的美事。   段玉聿看着年岁不大,可在皇室宗族中辈分却极高,今年二十四的他是武帝的二十四子,是先帝同母所出的兄弟,两人相差二十五岁,太皇太后四十岁才生下他。   当今圣上要喊段玉聿一声二十四皇叔,即便他年纪大了小皇叔十岁,仍得恭敬的尊称。   皇家子弟一向早婚,十二、三岁便有人侍寝并不稀奇,先帝十四岁就有一正妃、两侧妃,当时他只是一名皇子。   段玉聿冷冷一瞟。「爷的事你少管。」   什么玉妆公主,寒碜人,一个番邦公主也配入皇家玉牒?   「爷呀!奴才是希望您别太在意那个卖酒的,我们不会和她有太多交集,您看得太重反而害了她。」段玉聿近日的反常长英全看在眼里,他觉得非常不妥,爷怎么能因几坛子酒就特意关注个小酒娘,还亲自去她酿酒的地方。   「爷有说过要再找她吗?」   此时的段玉聿一脸阴鸷,隐隐作痛的伤口让他想抽剑横扫,斩几颗脑袋当板凳。   长英一噎,干笑。「奴才话多,该罚。」   「爷,我们不能一直躲在林子里,一到入夜会有野兽出没。」发现兽足足印,千凝面色凝重的开口。   「那就得想办法突围。」只是他们剩下的人不多,没法与之抗衡,正面对上唯有一死。   「爷,属下去引开他们,你们朝西边走,出了林子应该有村落,出村后从官道进城。」   千舞意图做饵,转移视线。   「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我也去。」千凝不忍好兄弟落单,执意与他同生共死,黄泉作伴。   「我也去……」千相呼应。   「我……」千夜一句话还在嘴里,长英气急败坏的往几人的伤处一拍,压着声破口大骂——   「你们都走了,谁来保护爷?我只是个花架子十足的太监,没有能力护住咱们的爷!」这几人肯定中毒了,疯得彻底。   千夜捂着伤口冷视。「你没让我说完,我想说的是,由我护着王爷杀出一条血路,你们把人引得越远越好。」   「啊,我锴怪你了。」长英讪笑。   「我的伤口流血了。」他的杰作。   长英愧疚的想取出伤药为他上药,但往怀里一探却摸了空,应是刚才匆忙逃命,途中不慎掉了,他笑得更尴尬了。   「他们进林子了,就照刚刚说的兵分两路,你们不要忘了留下记号。」好找到彼此。   「是。」   鸟鸣声一起,几道人影分开而行,一路往东,一路往西,背道而驰,没人回头张望,疾步向前。   风吹走了血腥的气味,野狗成群聚集。   在几人逃命的当头,林子外的七里坡上,段玉聿认为不会再有交集的夏和若正在一座小酒坊的前院,和一位胡子拉碴的五旬老者对峙,谁也不让步的说着理。   「魏老头,你这座破酒坊撑不了多久的,你看看,又旧又破,屋顶有个洞,墙面还漏着风呢,你住在里头,不怕哪一天墙垮了把你压死?」这能住人吗?他想成仙不成?   「千金难买我乐意,这酒坊破虽破,却是我们一生心血,谁想跟我抢我跟谁拼命!」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魏老头挥动手臂,誓死要与酒坊共存亡。   「你这个老顽固,你几个徒弟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人怎么酿酒?瞧瞧你岁数也不小,还搬得动酒缸吗?」也不怕闪了腰,人老了要服老,别当一颗令人讨厌的顽石。   反正他再守也守不了几年,两年后他的不肖子会偷走酒坊的地契,转手卖给赌场的人,他不搬也得搬。   原本她会在四年后才捡到流落街头的他,可是她真的不忍心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在冰天雪地里受苦,既然她重生了,自是想帮他一回。   谁知他比她认识的那个魏老头还要固执,简直是千年成精的老顽石,她都来三回了,好言相劝,他仍不点头,反而看她百般不顺眼,大声咆哮,好像她刨了他家的祖坟似的。   好人难做,好事难为,做人为什么这么难?   「我说不卖就不卖,你说再多也没用,我搬不动大酒缸,小酒坛子总成,只要有心,没有做不成的事。」他拉了一张长椅坐下,十分佩服眼前这位小姑娘的耐心,他好久没和人对吼了,真是痛快   「好,我也跟你耗定了,你若不把酒坊卖给我,我三天两头来吵,吵得你没法酿酒。」   她捉了藤漏的圆凳坐在他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对上,气势汹汹。   「我说小丫头呀,你不累吗?」从城里到城外要几个时辰的路程,她城门一开就得出城,又得赶在日落前进城,一路都在奔波,连个大男人都吃不消,何况是十来岁的姑娘。   「魏老头你也不嫌烦吗?你酿出的酒十之八九是被内贼偷走,赚不到银子,你怎么买酿酒的原料?老是除帐不是办法。」他都债台高筑了,欠了一屁股债没法还。   一提到「内贼」,魏老头的脸色变得难看,他生的两个儿子都不想接他的酿酒事业,一个好赌,一个好嫖,花尽了家产仍不罢休,不时来偷几坛子酒变卖,然后一转眼间赌光、嫖光,再继续偷。   他原先的小酒坊不愁买客光顾,一个月赚上几两银子足以温饱,三个徒弟也很是勤奋地洗米、蒸米、晾米,帮着酿酒,小酒坊日日飘着酒香,香溢四方,勾着酒客不自觉掏银子买酒。   酒坊里最怕无酒可卖,明明刚酿好几缸酒,准备等人上门来买,谁知酒缸一打开是空的,半滴酒也没有,一口空缸仍残留酒香,叫人欲哭无泪,遭贼了。   偏偏他没法上衙门求县太爷抓贼,因为贼儿不是别人,定是他又缺银子花用的儿子,家贼难防。   十天半个月小酒坊还撑得下去,但禁不住长年无酒可卖,一段时日后,也需要养家猢口的徒弟们受不了了,纷纷求去,剩下他一人独撑,没法大量酿酒,小酒坊的经营摇摇欲坠,他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只能望天兴叹。   「小姑娘,不厚道,揭人疮括。」没教好儿子是他心中最深的痛,让他深以为憾。   「魏老头,不是我在你伤口洒盐,而是想救你岌岌可危的酒坊。若是你无法酿出好酒,小酒坊乏人问津,你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有何用?」她残忍地点名他后继无人。   橙光,她又看见一种颜色,橙光外一圈蓝,表示是个固执的好人。心中有一道声音这么告诉她。   看见魏老头背后的光,夏和若在心底轻叹。   他苦笑,一脸悲痛。「再不继也不能卖人,我打小就跟着我爹学酿酒,风雨无阻的泡在酒缸里,从没想过有一天不酿酒的话我应该做什么,那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了。」   她气笑了。「我没让你不酿酒,不然我买下酒坊干什么?你当我银子多到没处使,找你寻开心?」   「你要酿酒?」他一愣。   「对,酿酒,酿出堆满酒窖的好酒。」学会酿酒之后,她最想做的事便是把她会酿的酒全部酿出来,验证她昏迷一个多月,在仙居学了三年酿酒并非她在作梦。   即使成功地酿出「东江糯米酒」,夏和若心头仍是惶恐,她怕重生一事出自她的想象,一场让人逃避的美梦,梦一醒,她又回到简陋的屋子,饿到连水都没得喝。   「你会酿酒?」他怀疑的目光看向她的嫩白小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从不酿酒的手。   吸了一口气,她起身一福。「我会。」   蓦地,他两眼一眯,突然很想抽口水烟。「你想酿酒?」   「想。」迫切地。   她想累积一笔财富,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魏老头神色一凛,陷入深深的思考。「你一个人没办法酿好酒,细胳臂细腿的,没几天就压在酒缸下领了。」   他认为她吃不了苦,小姑娘不适合醸酒,有的酒需要不时翻动,不是搁着就能成酒,她力气太小了。   「不是有你吗?不然我买下酒坊干什么?我出酒方子你酿酒,我们合作把酒坊做大。」   这才是她的原意。   「什么,你有酒方子?」他惊得站直,两眼圆睁地看着她。   夏和若只犹豫一息便点头,她信得过他。「你得帮我找人把酒坊重新弄好,还有养两头大狗负责看门,不许你儿子再来偷酒。『我的』酒坊不准有人来偷酒,否则我翻脸无情,直接报官严办。」   不给好吃懒做的偷酒贼一个教训,他们永远也学不会乖。   「让我看看你的酒方子。」是否有过人之处。   酿酒师都没法抗拒没酿过的新酒,魏老头也不例外,一听到有酒方子便两眼发光,不管他同不同意卖酒坊,一个劲地想先睹为快,瞧瞧酒方子的酿造和他的有何不同。   「不急,等你把酒坊卖给我再说。」她学聪明了,好人也会变坏,利益当前很难不动心,再信任的人也要保留三分。   夏和若认识的是四年后的魏老头,那时他居无定所,穷困潦倒,病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刚被退婚的她心情郁闷,走过他身边,见他可怜便给了他一口热饭,还施舍了几两银子让他找个地方住。   无处可去的他想报答,开口说他会酿酒,她当时也是脑门一热,选了后院的偏僻小屋让他试试。   酒刚酿出来时她并不看好,认为自家喝喝就算了,没得拿出去丢人,谁知大嫂、二嫂喝过后竟大为惊喜,催她多酿些酒好放在酒楼里卖,「玉锦春」、「三粮液」便是当时最被吹捧的美酒,为酒楼赚进大笔银子。   那时她不晓得嫂子们被白花花的银子闪花了双眼,有意夺取酒方子另起炉灶,还为魏老头高兴着,让他把酒方子收好,赚了银子给他分成,绝不亏待。   魏老头东山再起,一心酿酒,不问窗外事,他只信任她一人,也只为她酿酒,其他人的话全然不听。   嫂子们企图挖角不成,迁怒于她,居心不良地为她说了一门亲,半是强迫半是哄骗地逼她嫁人,再从中收买她的陪嫁丫头香草,许以姨娘的好处,让香草偷魏老头送她当嫁妆的酒方子。   魏老头上一顿,露出恼色。「小姑娘不老实,让老头子看一眼又何妨?我年过半百,一只脚都快进棺材了,你还怕我强抢你的酒方子。」   他没卖酒坊的意思,那是他的命。   「怕。」她抢不过他。   他小有不悦。「我老头子不欺负小姑娘。」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尚未建立合作关系,我这是为了自保。」她把实话说在前头,事情还没谈妥前,她对谁都不放心,没得商量。   「这……」   「我第一次来拜访时,你用酒糟泼我,粗脖子,大嗓门地叫我滚,第二回客气多了,说要放狗咬我,叫我快滚。事不过三,我是连人带酒坊一起收,你再拒绝我就太不近人情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为何要迟疑……」   第四章 身受箭伤遇救星(2)   夏和若的埋怨让魏老头好笑又好气,他觉得她像自个儿的小孙女似的,得不到糖吃就没大没小地扯着爷爷的袖子吵着买这要那的,不给就坐在地上踢腿撒泼。   「……与其被败家子败掉家产,还不如卖给我。你就剩下这个破酒坊了,要是有一天被败家子夷为平地,你今日的坚持便成了笑话……」日后小酒坊的确被夷平了,上面盖了庄子和鱼塘,卖给一名江南富商。   「小酒坊没了……」想到他不肯走正途的儿子们,魏老头眼神一暗,苦涩地想着,他真留得住酒坊吗?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一老头一姑娘吼来吼去的,吼得两人喉咙都疼,最后达成协议——卖了。   看到落款的让渡契纸,脸上带着笑意的夏和若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她重生后做得最有意义的事。   如果不生变化的话,她改变了魏老头凄苦的一生,他们都有重来的机会,而不是被最亲近的人击倒,身心倶疲。   砰!   突然传来重物落地声。   高墙墙头上莫名出现半个血手印,一个被血染污面庞的男人从墙头落下,面朝下趴着,不知是死是活,一动也不动,身上流出的血很快染红一地。   夏和若和魏老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查看那人死了没,就这么站着当人柱。   只是不能真的不管地上的人呀!不论死活总要处理一下,不然一具「尸体」在那里也挺难收拾的。   魏老头清清喉咙,没节操的开口。「现在你是东家了,该由你出面。」他指指她手上印泥未干的契纸,酒坊的新主人得说话了。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懂人情世故。」不想碰「死人」的夏和若拧着鼻,一脸悲愤。   魏老头乐呵呵的甩手。「谁叫你买下酒坊,这地方是你的了,我一个酿酒老头不好插手。   「你……你欺负人……」好人没好报,她本想帮助他,没想到反而惹了一身腥。   要是人真死了,酒坊也开不成了,一群官差走来走去查案,查不出凶手便上封条,成了凶屋。   「就是欺负你怎样?小小年纪不学好,却来欺压我老头子,老天爷是长眼的,报应来了。」东家不好当,她要有自觉。   「你……」幸灾乐祸。   「扶爷起来。」   两人四只眼看向发出声音的「男尸」,面色微变,以为是尸变,想着该不该夺门而出。   「还愣着干什么?爷只是脱力而已。」失血过多让他浑身无力,稍一动弹便两眼发黑。   咦?这一声「爷」听来好耳熟,似乎是……   壮起胆子的夏和若往前一走,她用手推推一身脏污的男人,见他没什么动静,又大胆了一些,将人面朝上翻正。   看过去,只觉很面熟,再把沾血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更像了。   「怎么是你,段玉聿!」   魏老头瞪大眼。   段……玉聿,这不是长……呃,肯定是同名同姓,搞错了,踩在云端上的人怎么会这副惨状。   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意识不清的段玉聿睁开模糊的眼,看了好一会才轻佻的咧嘴一笑。「是你呀,小酒娘。」   「你被人追杀呀?」半截箭上都是血。   笑意一凝,他恶狠狠的瞪她。「还不扶我起来,想我死得彻底吗?」   「喂!你求人的口气好一点,我不一定要救你,你再摆出一副『我是大爷』的样子试试,看我会不会见死不救。」嘴上说狠话的夏和若还是做不到狠下心,小脸一扳,故作凶恶地将人扶坐地上。   说实在的,以她的小身板是扶不动一个受伤的大男人的,能撑起他的上半身已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小酒娘,你最好赶紧把我扶进屋里,再把地上的血清一清,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不想连累她。   段玉聿的伤不重,主要是几处箭伤,但是疲于奔命,未能及时上药,他身体的负荷已到极点,尚未晕过去是求生意念太强,还没安全前他不敢放松,始终硬撑着。   闻言、她脸色大变。「你的仇人?」   看她惊恐的神色,他忍不住大笑,但一笑又扯痛伤口,发出「嘶嘶」的痛呼。「小酒娘,你不会天真地认为我是因为想试人肉硬不硬,所以自个儿往身上插箭吧!」   「你……」见他面无血色,她咬着唇不敢把气发出来,咕咕哝哝的叨念。「我不是小酒娘,我姓夏,请叫我夏姑娘。」   「夏姑娘……」段玉聿失笑的捉住她的藕臂。「以后有的是斗嘴的机会,快把我……藏起来。」   「谁跟你有以后,今日之后形同陌路。」她才不想惹祸上身。   尽管不愿和他有任何接触,但救人总好过害人,在魏老头的帮助下,她将人扶起,让他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她一步一步擦着他走入酒坊旁的佣人房。   这屋子很久不住人了,满是灰尘和霉味,夏和若先让段玉聿坐在还算坚固的椅子上,跟魏老头要了一桶水,稍微将屋内清理了一下,然后才把人扶上木板床躺好,盖上有味道的被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暂时只能这样打发了。   而屋外的魏老头正用大扫帚把沙土扫在斑斑血迹上头,又把血手印擦掉,掩去有人来过的痕迹。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段玉聿嘴巴不正经,知道夏和若一心想和他撇清关系,内心的恶趣味又冒出头,出言调笑。   夏和若一听跳得老远,一张脸白得像纸。「不用、不用,施恩不望报,你记得离我远一点就是报恩。」   她好不容易重活了一回,怎能因被某人波及而化为乌有,任何危险都要避免。   「可我不是不知礼数的人,一定要报。」有仇不报难为人,有恩不还不是人,她救了他是事实。   此时的段玉聿还有心思想着,真是有缘,孽缘,若是长英在的话,肯定会跳脚的说「怎么又是她,阴魂不散」。   其实夏和若也在想,真是太不幸了,都已经到了城外,为什么还会碰见他?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把人救了。   是她上辈子没烧高香吗?这才引来一连串的诡异事件,让她的重生之路充满不平静和惊险。   「我是家有闺训的小户千金,不能随便和男人有什么牵扯。」当她好骗吗?她好歹是活过两世的人。   夏和若在面对外人时,胆子总小上那么一点点,裹足不前,但是遇上段玉聿时,她的怯色好像一下子不见了,不但敢和他侃侃而谈,还能大小声对呛,似乎是知道拥有白光的人不会伤害她。   「我是随便的男人吗?」他挑眉,神情带了一抹戏谑。   「你怎么会不随便?那天闯进我家库房的人是不是你?你把酒全给搬光了。」她一直怀疑是他,但不敢确定,谁会半夜三更闯入他人宅子搬酒,简直太荒谬了。   当时满是醉意,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夏和若感觉自己被抱起,她恍恍惚惚的_睁开眼,隐约看见段玉聿好看的侧脸。   但她醉得太厉害了,以为自己看见幻相,一沾床便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日正当中才醒来,头疼地想不起发生什么事。   等人稍微舒爽时,她方瞧见梳妆台上多了一张一百两银票,银票底下压了一张素花笺,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字——   买酒钱。   她一惊,连忙带同样宿醉的幽草到荒僻的库房I看,她们忙了一夜才装好的酒坛子一个也没留下,空无一物……   不,还有一口大缸。   见状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离开库房,许久不再提起,也冷了酿酒的心情,担心会出事。   因此她更下定决心要买个属于自己的酒坊,有个酿酒的好去处,能光明正大的酿酒,她不用提心吊胆自个儿的秘密会被人得知,也不怕盗酒贼来无影、去无踪的进出。   一想到那夜的事,夏和若不禁面上一热,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被个男人抱在怀里,任谁都要面红耳赤。   幸好段玉聿的伤让他的敏锐不如往昔,未发觉她的异状。   「你说呢?」他不言明,让她猫爪挠心似的瞎猜。   夏和若小嘴一抿。「我猜就是你,一个随便的人,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拿了就走,形同匪类。」   他想笑,想继续逗着她取乐,可伤处一抽一抽的痛,让他眉头一拧。「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你该在意的是我的伤,这箭再不取出来,恐怕一会儿我就没命和你争辩。」   夏和若小脸白了白,指尖轻颤。「你……你不会要我帮你拔箭吧?」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他别无选择。   「我叫魏老头来……」   她刚要提足往外跑,玉白的皓腕突被捉住,力道之大,竟有点钻心的疼。   「不,我只信你。」黑瞳幽深如墨,盯得人心头发颤。   「我……我不敢……」看了一眼狰狞的伤口,她的脸更白了,几乎全无血色,冷意一阵阵窜上身子。   段玉聿声一冷,用仅剩的力气将人拉近,她的脸和他相距不到一寸,温热的气息喷向脸上。「不敢也得敢,我可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不帮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段玉聿,你不能强人所难。」她怕极了,万一他没活成,她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他笑了。「你是第一个敢连名带姓喊我的人,连我父……小酒娘,胆子不小。」   他父皇、皇兄两代帝王都不曾喊过他的名字,一个小二十四的唤着,一个直接称呼他的封号,好像他的名字并不存在。   「我姓夏。」她不厌烦的纠正。   「做不做?」他没耐性和她兜圈子。   他突地一喝,吓了一跳的夏和若想都没想。「做。」   她是真的吓到了,白得吓人的脸色还没恢复,等到她发现自己答应了什么,又一脸懊悔不已,想要反悔。   「我怎么说,你怎么做。」真可笑,在生死存亡之际,他身边居然只有一个她,再无他人。   当时他与手下走出林子,追兵追至,为了将追兵引开,千夜、长英留下来与人缠斗,而他则绕着林子边缘,走向几里外不到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在所有的房屋中,他独独挑上独自建在山脚下的小作坊,主要是墙够高,足以掩蔽他的身影。   谁知千山万水中,她竟然也在。   「我不……」   没让她开口,段玉聿习惯性下达指令。「把箭头往外推,倒勾的地方一口气推出,不要停。」   「我……我没力气……」箭在肉里,她哪办得到。   「我帮你。」   他面不改色的捉住她的手,以掌心抵住断箭处,厚实的双手往后一拉,细嫩的小手按住断箭推进……   一声闷哼,豆大的汗珠自段玉聿额头滴落。   「再来。」箭头一定要取出。   「你……你不疼吗?」夏和若咬着下唇,替他觉得疼。   「疼。」   「那你……」她很想替他擦擦汗。   「继续。」不能白疼。   「我不会……」她嗫嚅地说着。   段玉聿语气粗重。「捉紧箭头用力拔出来就行。」   「喔。」看着沾满血的箭头,她慌乱又恐惧,但她知道要一股作气,若是没能一次就成,对伤口的伤害越大。   全身发抖的夏和若把唇都咬破了,她全神贯注在「拔」这件事上,十分认真的两手一握……   噗的一声。   「啊!血喷出来了……」好……好多的血。   第五章 照顾伤员心慌慌(1)   「丫头呀!你来一下,有件事我非跟你说不可,否则我会良心不安,这件事非常的重要……」   拔了箭,段玉聿的伤口涌泉似的喷血,让原本就失血过多的他更加虚弱,只说了一句「按住」后便不醒人事。   之后他陷入昏迷,连着三天全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怎么也降不下来。   汤药一碗一碗的灌,湿巾子换了又换,冰凉的泉水都热了,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连嘴巴呼出的气都热呼呼的,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脑子烧坏,即使救活了也成傻子。   怕被人当成杀人凶手,夏和若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段玉聿,她真的很怕人在她手中死掉,因此想了很多土方子要救人,最后没办法了,她用最烈的酒为他擦拭下巴、耳后、腋下和脚心,一次又一次不怕累地使劲擦,擦到身子发红为止。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努力了一夜后,段玉聿身上的热气散了不少,只剩微微的低烧。   夏和若多日未回府,只能找来信任的幽草打掩护掩人耳目,借口自己被退婚心神倶伤,要到城外的庄子休养一段时日,何时归府尚未确定,要看她心情恢复得如何。   这庄子是真实存在的,是前一回订亲时,她娘给她的嫁妆。   因为是私底下给的,旁人并不知情,也没人晓得夏夫人有这么个包含良田在内约一百亩的庄子,此番为了救段玉聿而暴露出来,她两个嫂嫂的脸上有些难看,不太乐意。   「魏老头,什么事?」她不能离开太久,她一不在,那位大爷的情况就会有所反复。昏迷中的段玉聿似乎还有感觉,夏和若一旦未留在屋内,他必会面露惊怒,牙根咬紧,身上、额头不断地冒出汗来,人也红得像快滴出血一般,好像随时会爆开成为血人。   可是她一回来他就没事,除了身体热了些,两颊红晕未褪外,他一直平静的昏睡着,伤口也在愈合中。   因此夏和若不太敢走开,始终陪在段玉聿身边。箭是她拔的,她不能不管不顾,至少要等他有所好转后再做打算。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救的是谁?」魏老头神色严肃,欲言又止的看向足以当他孙女的小东家。   她一怔。「段玉聿。」   他面色一变,如困兽般来回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又回到她面前。「你胆子忒大,居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什么意思?」他也说过她胆大,这名字虹了什么禁忌吗?为何提都不能提,噤若寒禅?   不是不能提,而是那人的身分不一般,普天之下能直呼其名的人没几个,连皇上都得低下头。   「你呀你,真是无知者无畏。你晓不晓得我朝的国姓是什么?」她还能活着,肯定是祖上积德。   「段。」她不加思索的一应,随即面色一僵,露出不敢相信、犹如见鬼的神情,以眼神询问。   他是那个姓段的?   是姓段。魏老头点头。   皇亲国戚?   皇亲。   「魏老头,我有点腿软。」她怎会扯上皇室中人?老天爷也太刁难人了,给她这么大一颗石头。   她搬不动呀!   「别拉我,我全身如面条,发软。」也不知是好是坏,捡了这么一尊大神,让人坐立难安。   「他是哪一位皇子皇孙?」太过分了,京城那般大不去祸害,偏偏来祸害她一个小老百姓。   「长乐王。」   夏和若一听,震惊得挪不动脚,「他是那位挑动四国连战,把人家皇宫给掀了的二十四皇叔?」   二十四皇叔是尊称,辈分高于皇上。   年少轻狂的段玉聿有过一段辉煌的记录,十年前皇上刚登基时,朝中动荡不安,内有奸臣当道,外有强敌环伺,段家的江山坐得很不稳妥,岌岌可危,似有颠覆之虞。   那时年仅十四,已封长乐王的段玉聿挺身而出,他取出先帝御赐的九龙金鞭,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他根本是天上邪神下凡来,当朝挥鞭怒打胆敢拂逆圣意的臣子,鞭子使劲地抽,鞭鞭见血。   那次死了七个文官、五个武官,轻重伤数十人,连皇上都挨上一鞭,打他没管好朝政。而后外敌来犯,他想着打自己人不过瘾,轻点不痛快,下手太重又说他暴戾,干脆拿敌人来下酒,杀多少都不会有人说二话,他还能把一身戾气发出去。   小小年纪的他只花了三年时间就把那些番邦国给打怕了,玉妆公主正是那一年被西夏王送来做为求和用,也就是人质的意思,抵押给朝廷盼两国友好不再打仗,他们愿每年岁贡,恭称天朝。   相较于西夏王的识相,其他几国就惨不忍睹了,以段玉聿为首的军队过后几乎是寸草不留,他带兵闯入皇宫,杀得血流成河,见到值钱的全部收割,连金子铸的屋瓦都给拆了,士兵运送的车队绵延数十里。   他收刮的战利品仅一半送入国库,另一半除了分给将士们当作奖赏外,大多收归己有。   段玉聿一战成名,无人不知他的剽杆和善战,即使在多年以后仍令草原民族闻风丧胆。   可是没多久他就自请回封地了,东兴、中武等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城都是长乐王的属地,从此他再也没有带过兵。   可威名永存。   「我在他衣服的下摆处看见绣了四爪的龙,如果他真叫段玉聿,定然是长乐王无误。」他得想想有没有得罪人的地方,似乎除了见死不救外,他什么也没做……   见死不救……唉,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居然把大好的机会让给这丫头,这是走什么霉运呀!儿子不孝、酒坊让人,连救命恩人也当不成。   魏老头感慨时运不济,轻叹一声,转身走回他守了半辈子的酒坊,他想他只能酿酒了,沉浸在酒香中。   「你居然是长乐王……」   回到屋里,夏和若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生了一丝惧意,可是看着双眼紧闭的俊颜,那抹畏惧又慢慢散去,没法想象玩世不恭的他如何狠厉的挥剑杀人。   啊!不想了,想多了头疼,这些人和她没什么关连,等他清醒了之后就没她的事,大道朝八方,各自走。   这么想之后,她忽然觉得身子轻盈了许多,都能往天上飞了,心头不再沉沉地,压着大石似的。   摸了摸段玉聿的额头,确认不再发烫,她心下大安,把被子拢了拢,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   一阵困意袭来,瘦了一圏的小脸蛋频频点着,她以手托着洁白的下颚,却止不住它的下滑。   南风吹进屋内,叫人昏昏欲睡,连日来没什么休息的夏和若只觉得眼皮沉重,上眼皮和下眼睑慢慢相遇。   她刚睡着不久,烧了三天的段玉聿便缓缓睁开幽瞳,他先是茫然地看看上方陈腐老旧的屋梁,又想到受伤前受到的埋伏,目光骤地一厉,刀尖般锐利扫视四周,却意外看见床边趴伏着一颗黑色头颅。   这是……   犀利的眸光落在嫩如水的小脸上,那寒冽的冰飞快的化为柔柔湖水,将其紧紧包围。他不发一语的看着她,小巧的红唇微启,一进一出的呼吸,呼出兰芷香气,挺直的鼻梁有蚊子叮咬的小红点,跟着呼吸起伏一上一下,偶尔还抽两下保持鼻息畅通。   真是个有趣的小人儿,叫人百看不厌,若是养在身边当爱宠,肯定会有不少娱人的乐趣。   「爷……」   看人的兴致忽地被打断,段玉聿眉头一紧,皇家威仪立现,他看也没看一眼神色欢喜的手下。   「怎么才来?」   「属下——」   负伤的千夜刚要开口,段玉聿的长指一扬,做了个「轻声」的动作,要他放低声音,最好别吵醒人。   千夜微怔,眼神一闪,用眼角余光瞥视睡得正熟的酿酒女,含在口中的话轻如流云般飘出。   「属下来迟,请爷责罚。」他找了数日,在附近来回数百回都没找到人,因为他从未想过王爷会躲在小作坊养伤。   「不迟,爷还没断气,可惜找到的不是一具尸体。」段玉聿冷讽,之前中箭的肩膀微抬,他感到微微的凝窒。   还是伤到了。   「爷恕罪,属下……」千夜急于解释,这次实在是负伤太重,加上人手实在不足,紧急调派来的支持昨日才到。   段玉聿一挥手。「爷不听推脱的借口,你只要告诉爷死多少、伤多少,我们这次要找的人找到了没?」   要找的是前太子余孽。   「死二十七名、伤五十六名,长英总管也伤得很重,大腿挖了块肉下来才取出卡在骨头缝的箭头。」还不能下床行走,哼哼唧唧的嚷着要寻爷,说生要见人,死就陪葬。   「的确是一大损失。」目色一沉,段玉聿面色隐有怒意。   「属下等人查遍了消息中所说的山脉,确实有一座山腹被挖光,里面建了一座碉堡,能住人,也可做黑市买卖,但我等去时已空无一人,连点东西都没留下。」走得干脆利落,彷佛早做好了离去的准备。   「朝廷有人与他们互通有无。」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昔日的保皇派拥护前太子一脉。   自古以来,九五之位为人所向往,稍有野心的人都不肯放过,执着地踏上你争我夺的血洗登帝之路。   先帝为长不为嫡,足足长了前太子九岁,所以他占了绝对的优势,在前太子尚未长成参天大树前先下手为强,予以迫害,使其在争夺中落败,东宫一百七十二口无一悻存。   谁知在多年后竟会冒出一个前太子遗孤,宣称要为前太子报仇雪恨,夺回他原来的位置。   这话说得可笑,先帝都死十年了,想要寻仇下阴曹地府去,冤有头、债有主,找原主打一回。   偏偏皇上相信了这荒谬之言,担心有人抢他的皇位,暗下旨意要他悉数剿灭,不能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他敢确定,第二波围攻他们的人绝非前太子遗孤一脉,他们使用的是精钢铸造的兵器,然而这些兵器只掌控在少数人手中,而且只能用于军中。   他带过兵,了解军士们的装备,那一群人进攻神速,左右移动的方式宛若演练过几百回,互有呼应,且跟军中御敌的阵式有些雷同,每一步踏出都精准无误,纪律严明。   若说他们不是军伍出身,他铁定不信,有一些杀人技巧还是他当年教出来的,如此杀起人来更流利,风动人断魂。   「天子脚下,我们不便查得太深入。」千夜的意思是,该避免引起皇上的猜忌,认为爷有不轨之心。   皇上刚登基那几年不是这样的,他十分信任段玉聿,因侄大叔小,相处有如兄弟,有时还会过两招,刀剑交辉。   可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段玉聿出兵打仗时,皇上身边多了不少长袖善舞的谋士,为了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排除异己,拉党结派。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有心人做好完善布局。   皇上终日沉浸在朝臣的进言下,叔侄间终于产生微妙而意味深长的变化,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悄悄出现,使人心异动。   这时又有传言先帝留有遗诏,指段玉聿其实不是先帝的皇弟,而是他的第十子,诏书中传位长乐王段玉聿。   这流言在京城大肆传播,人人口中谈论此事,猜测着段玉聿到底是何人所生,其母是谁,且太皇太后为了掩护此事,居然甘愿将他认到名下,上演孙子变儿子这等大乱人伦的戏码。   事实上这全是无稽之谈,太皇太后十二岁入宫,十三岁正式侍寝,十四岁有孕,生下皇长子,即是先帝,此后再无所出,一直到四十岁那年又怀身孕,这才产下与先帝相差二十五岁的小儿子。   这些在皇室起居注中皆有记载,太医、宫女、太监等二三十人在场,还有文史官,根本无法做假。   可是偏听偏信的人实在太多了,宁可相信坊间的流言,加之一传再传,任由实情掩没在众说纷云之中。   最后为了破除流言,杀伐决断的段玉聿带了几十名亲卫出京,从此不再碰触兵权,以吃喝玩乐的放荡模样在封地各处乱晃,让人忘却他曾经是手握杀器的人间阎王。   「皇上犯了和他父皇一样的毛病,希望他能活得比先帝长寿。」段玉聿勾起的唇角有抹讽意。   先帝后来越发多疑,整天疑神疑鬼,认为有人要害他,不敢喝酒,担心宫中膳食有毒,宠幸嫔妃之前一定先彻查一番,侍寝女子全身赤裸从头到脚被人摸个三、四回,确定没私藏武器或毒物方可交合。   在如此大张旗鼓的紧张氛围下,不利受孕,因此已三十多岁的先帝膝下才三子二女,其中一子还体弱多病,难到弱冠,而后宫之中有将近一千名妃嫔,大半承宠过。   先帝的多疑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风一吹动树叶造成树影晃动,他便大叫「有剌客」,他是被自己吓死的,死时骨瘦如柴。   「爷,前太子那边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千夜怀疑有人带着他们的人在兜圈子,绕来绕去,是一个圈套。   段玉聿偏头想了一下。「查。」   都在他的地头了,不查个分明,怎对得起自己?   「是。」   「我们有多少人在东兴县?」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止别人会玩,他也颇为擅长,尤其是慢慢把老鼠玩死。   「一百七十八名。」千夜指的是精锐侍卫。   「派几个去京城玩玩,把京城的水玩浑了,尤其是那几家爱胡闹的,死几个嫡子,弄残一些嫡女,就像几滴水滴入湖泊里,起不了波浪。」他太久没回京了,老家伙们都忘了他究竟有多凶残了。   「是,王爷。」千夜莫名兴奋起来,王爷又要发威了。   「尽量找出追杀我们的人,杀,一个不留。」在他的封地也敢高举屠刀,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千舞、千凝已经在做了,第一拨人已诛杀完毕。」一百零六人同一日上路,黄泉路上不孤单。   「去查查西陵王、武真王、东汉王,看他们这几年有没有安分守己。」只怕又有人不安于室了。   「爷的意思是他们连手了?」三个各有藩地的王爷若连手在一起,的确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   「不无可能。」   西陵王和段玉聿同辈,排行十八,同样是皇上的皇叔。两人是目前仅存的两位叔字辈皇亲,其他人都死于皇位争夺中,他们的子孙最多封郡王,降等袭爵。   而武真王和东汉王是助先帝夺位有功而受封的异姓王,两人平时看似不和,常有争吵,但武真王娶了东汉王之妹为王妃,武真王的女儿嫁入东汉王府,为一宗妇。   且三王他们的姻亲关系紧密结合,西陵王的四名妾室中,就有两名来自东汉王和武真王的族妹,同侍一夫的姊妹相当融洽。   「爷,要切断他们的连系吗?」敢让他们的爷操心就该死。   「你们看着办,爷的人不怕事,就怕事儿小。」他言下之意,有他撑腰,闹个天翻地覆也无妨。   「是的,爷,属下绝不令您失望。」继七年前怒砸敌国宫门后,终于有机会再大干一回了。   「嗯,回吧。」他也该歇会了。   「爷不回去吗?」他带了人来,马车已备妥。   「不了,这儿挺好的。」看着微卷的长睫抖了一下,段玉聿目光一闪,顿感愉悦。   「爷,这里太简陋了,怎能让您受委屈。」若让长英总管瞧见爷此时待的地方,准会大呼小叫的咆哮。   段玉聿一笑,带着冷意。「你们都养娇了,一群待宰的猪猡,黄狼坡一役都忘了吗?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也照样打得敌人三更啼哭五更亡。」   千夜羞愧的低下头。「属下未忘。」   黄狼坡一役以少胜多,三千人对上一万两千人,他们趴伏在满是泥泞的沟渠中一动也不动,以逸待劳,迎向全无防备的敌军,用最少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横扫千军。   那一次只伤亡八百多人,而敌人全军覆没,事后每个人就像在泥水中打滚过,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认不出谁是谁。   「不论身在何处,都要处之泰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因为我们不知明天要遭遇什么情况,适应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的精锐侍卫只能死在与敌人的对战中,而非佞臣的算计下。   闻言,千夜胸膛一挺,目光锐利。「是。」   「好,走吧。」再不走,某人就装下去了。   「是。」   风不动,一抹玄影如云入晴空,瞬间隐去。   第五章 照顾伤员心慌慌(2)   「你还不张开眼?」   我睡了,睡得正熟,谁也别想吵醒我。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他一定不是在说我,人「上了年纪」就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打定主意装傻的夏和若装聋作哑,眼皮子一盖就耳不闻八方,像是一颗石头、一棵树,任由风吹雨打也不为所动。   可惜她的道行太浅,怎么装都破锭连连,她眼角一抽,羽睫轻颤,艳红小嘴抖了一下,在在地泄露了她的小秘密。   出身商户的酒楼千金怎么瞒得过身经百战的堂堂王爷呢!他玩过的把戏肯定比她多,她拍马也跟不上。   「不醒吗?这么好眠,正好,好久没做采花大盗了,就拿这丫头练练手,免得生疏了……」   什么,采花大盗!   他想采哪一朵花?不会是她吧?   夏和若不自觉身子一缩,放在大腿上的手往胸口一护。   她以为没人瞧见她的小动作,实则全落入段玉聿眼中,他目露戏谵之色,看着她略带慌张的行径,抬起手往玉白的耳垂伸去,轻揉着。   「该从哪里下手好呢?是先尝尝诱人的粉色小嘴,还是直接脱了衣服,让小酒娘逃也逃不掉,乖乖就范?」他揉了揉,又把手指往下移,停在细白的颈间,逗弄地来回抚摸,指腹还有意无意地弹了两下。   夏和若吓得脸发白,努力憋气,她认为他自觉无趣便会收手,因此她极力忍耐着,等他兴致过去。   只是等了等,他不只不停手,还变本加厉,往她细肩滑去,她快要憋不住了,坐起来把人推开。   「嗯,虽不是美若天仙,不过我这人一向不挑嘴,有花堪折直须折,别让花儿在枝头枯萎……」呼息重了。   他一勾嘴,拉了一撮青丝往肩颈滑过。   「不许碰我,我……我醒了,你……你离我远一点。」坏人,伤得那么重还敢起邪念。咦?还是白光,难道光也会骗人?   忿然的夏和若在瞧见段玉聿身后环绕的莹白光辉后,陷入狐疑、不解和深思。   白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你离我远一点吧。瞧我这伤动得了吗?你不能欺负伤重的人。」他假意按着肩,好似伤势沉重。   看了看,她双颊骤地红成一片。「你干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吓我,害我当真了。」   夏和若想离床远一点,刚要起身,一阵酥麻感往上窜,她哎呀一声又坐下去,神色痛苦。   「脚麻了。」气血不顺。   她瞅了他一眼,隔着裙子揉捏发麻的小腿肚。「嘲笑别人的不幸,你不是好人。」   「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他不屑。   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   这人真讨厌,不学好。「我为了照顾你,不眠不休,你不心存感激也别幸灾乐祸,做人要有良心。」   「我躺了几天?」感觉一身酒味。   「三天。」她比出三根圆润可爱的指头。   看着眼前一晃而过的葱指,段玉聿眼眸一暗。「都是你在我身边?」   隐隐约约地,一股女子体香始终在鼻间萦绕。   「你太麻烦了,我一走你就不肯张口,药也喂不下去,谁碰你你就要折了他的手,我怕你死在酒坊给我惹事,只好亲力亲为了。」腿不麻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但是……   啊!什么东西咬她?好痛。   腿儿一疼,原本退后的身子因膝盖一弯,反而往前扑倒,夏和若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刚想着要离这个妖人越远越好,省得沾上他的妖气,谁知一回神,人就压在他身上。这也未免太凑巧了,老天爷跟她过不去是不是?居然开这种丢人的玩笑。   「小酒娘太心急了,起码等我伤好了再投怀送抱,此时的我有心无力,力不从心。」该死的,压到他的伤口了,是哪个蠢蛋失手了?回去练一万次投石,不许再打偏了。   「我姓夏。」她慌张的想爬起,可不知为什么,越急越手脚不顺,好条打了死结一般,四肢缠在一起。   段玉聿一双丹凤眼悄悄往上扬,没人瞧见他不时隔空点一点、两下,夏和若刚要抬高的身子又往下陷,左手勾右手,右脚踩左脚地跌下去,再次落入等待的胸口。   「小酒娘,别挣扎,从了我吧!」他忍不住逗弄两句,看她杏眼圆睁,一脸委屈又气愤的模样就觉得有趣。   「你受伤了。」她闷闷地红了眼眶。   欺负过了头,他自个儿就心软了,面色一柔,轻抚她柔软的青丝。「逗你玩的,还掉眼泪了呀!」   「我……我才没哭,是气的。」她好心照顾他,他却反过来包子挑软的捏,把馅都给捏出来了。   「好,气的,我给你赔礼。」他一本正经,叫人看得傻眼,不知道是来真的还是另有后手。   「不,不……不用了,你别折了我的寿,你快些把伤养好,不要再受伤了。」她吓得跳起来,一脸惶恐。   「所以说,我还是可以继续对你上下其手喽?」他话锋一转,令人感到心口一跳的邪气为之浮动。   果然不是好人,幸好她没上当。「不行。」   「应该更严厉的拒绝,不然我会心存侥幸。」她还是太生嫩了,不是他的对手。   夏和若重生前的那一世死时是二十六岁,也曾嫁做人妇,可是她一直活在甜蜜的谎言中,一直到死前那一年才知道大家都在骗她,他们用着关心的话语谋害她,让她不晓得该不该恨。   不是每个重生者都是回来报仇的,她只想把这一世过得好,不再活得迷迷糊糊的,被人算计还当人心善。   本性善良的夏和若不管重生前或重生后都不想与人为恶,两个嫂嫂有意谋夺她的嫁妆,她离两人远一点便是,不亲不疏的处着,不给她们伤害她的机会,甚至酿酒的事也要瞒着,绝不傻乎乎的见者有份,以为替酒楼赚了钱却被人中饱私囊。   「你这人怎么自说自话,真搞不懂你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既然你已经醒了,我先给你熬一锅白粥,白粥吃完了再喝药。」她决定不理他,免得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太危险了。   吃过亏的夏和若下定决心要远离祸源,一等他睡着了就马上开溜,反正还有魏老头在,缺不了她吃喝。   虽然她瞒着府里的人,让他们以为她在陪嫁庄子疗心伤,可是纸包不住火,万一有人到庄子探视,光只有幽草一人应付不了,何况她和男人独处的事一旦暴露,定会落入口实。   她没打算嫁人了,当个老闺女总好过遇人不淑,可不能被泼一身污水在身上,没了好名声,人要清白树要皮。   「只能吃白粥?」他无肉不欢。   「你空腹了三天,不能吃太油,大夫说你还有一些低烧,清清肠胃败火,等过两天粥里再加肉糜。」那时她已不在了,管他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到肚子疼也不关她的事。   「你把我在这里的事泄露出去了?」段玉聿目光森寒。   「没……没有,大夫住附近,和魏老头很熟,他口风很紧,不会乱说话。我也怕别人起歹心好不好,你一身的伤,我哪敢随便找人,万一人家顺手一起把我宰了怎么办?」她捂着胸口,一副被他冰山脸吓到的模样。   他脸色稍微好一点。「这一身衣服是你换的?」   夏和若脸一红,连忙摇头,「是魏老头,我还没嫁人呢,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我也是要脸的。」   她哪敢说自己除了换衣服以外什么都做了,包括清洗他伤口周遭的血渍,以酒擦身降温,换他身下染污的被子。   粗手粗脚的魏老头只会酿酒,啥事都不理,煮的膳食像狗食一样,饭还夹杂生的,亏他没饿死自己,还能健壮的活到今日。   夏和若刚死那一年曾特意去看他过得好不好,她担心自己一死,魏老头会被想发财想疯了的嫂嫂们挤对,但他过得还不错,用他为她酿酒赚得的银子盘下一间小酒馆,自酿自售,还收了名对酿酒感兴趣的义子。   「魏老头是谁?」以为是个老头碰了他矜贵的身子,不喜他人靠近的段玉聿面色微阴。   一听到魏老头,夏和若喜孜孜的提起她的丰功伟业,「他是这座酒坊的前主人,我刚买下酒坊,以后他酿的酒都是我的。」   「你想酿酒?」他若有所思。   她点头,又摇头。「我不能常常出城,只能给他酒方子看他能不能酿出新品,我最多一、两个月来看他醸得如何,是否如我想的一样,毕竟我家里的人必然不会允许我抛头露面。」   她透露出很想酿酒的样子,略微怅然,碍于身为女子的缘故,即使她有心走这一条路,却也是困难重重,除非她把酿酒师全换成女的,否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吐得她体无完肤。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闲言闲语,穷人蔑、富人憎,一张嘴就能毁人一生,女子的名节薄如纸。   「你不怕他把你的酒方子偷了,转手卖人或毁约私占?」他问着最有可能发生的事,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   夏和若一听,先是苦恼地皱眉,而后又展颜一笑,明丽的面庞宛如春花一绽,令人心口一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也想自己酿酒,可情况不允许,只好冒点风险指望别人。」   先签好不外流的契约,剩下的一切随缘吧!反正她脑子里不只一种醸酒法,此人不值得信任就再换一个,最多她心别太大,酿些果子酒就好,一到入秋便到庄子上住个十天半个月,总能酿出足以卖上大半年的果酒。   只要她不大量出售,只赚赚小钱,大嫂、二嫂她们再眼红也不好夺她的脂粉钱吧!她酿酒只是消遗而非赚钱。   闻言,他失笑。「你真看得开,就没想过嫁个人,好光明正大的开酒铺子,做你想做的事?」   段玉聿黑瞳幽亮,似在说「大好的人选就在眼前,眼睛没瞎的人都瞧得见,你还在犹豫什么」。   一提起嫁人,夏和若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一抹涩意浮上眼底。「你以为我不想嫁人吗?可良人难寻,瞧我被连退三次婚,可见有多难嫁,我都快死心了,不做多想。」   「你被退婚三次?」他愕然。   「一言难尽。」她话里十分无奈,也有一股已将一切抛出去的豁达,若是今生无缘,何必强求,苦了自己。   「我如何?不妨考虑一下。」他自荐。   「你什么……」她一下子懵了,脑子转不过来,没往那方面想,不想所嫁非人是她目前最苦恼的事。   「跟了我就没人敢管你酿酒的事。」他直接把话挑明了,对她,他有几分中意,想收做自己的人。   「跟了你……」夏和若蓦地睁大眼,听懂他话中之意,蹬蹬蹬地退了好远,身子贴着背后的墙。   看到她出乎意料的举动,以及满脸的惊恐,高高在上的段玉聿不悦的沉下脸。「给我回答。」   「我……我……我配不上你……」她唇雏颤抖,粉嫩的颊色白得透绿,惶恐而不知所措。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我看上的,没人敢说不。」配不配得上由他决定,谁敢做他的主?   夏和若抖呀抖地,忽地一咬唇,双膝落地,「请王爷高抬贵手,民女不敢高攀。」   他一笑,那笑容却冷到让人打哆嗦。「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她的反应倒是迟钝,隔了这么久才想起他是何许人也。   「可你也应该清楚,本王想要的人从来没有要不到的,只有顺从和绝对顺从,你是逃不掉的……」   第六章 贪得无厥的嫂嫂(1)   「大嫂,你怎么还坐得住?」刘氏一边说话,一边眼神飘呀飘的,有点漫不经心。   何氏知晓她想说什么,表面平静,风雨不兴。「为什么坐不住?我是长子长媳,这府里以后是交给我打理,我要是像你一样毛毛躁躁地还做什么事?你呀!心急。」   刘氏一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你就不怕将来拿到的是个空壳子,全让婆婆拿去贴补给外人?」   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在刘氏自私的想法里,待字闺中的小姑已是外人,迟早要捧别人家的饭碗,凭什么还像家贼一般,尚未嫁人就先搬空娘家的米缸,不给他们一口吃的。   何氏眼皮子一颤,抖落不少心思。「二弟妹想多了,长子继承大半家业,好歹有个酒楼在,穷不到哪去。」   刘氏捂嘴轻笑。「大嫂你真是心宽呀!一个年入几千两的酒楼就满足了,别忘了咱们那公爹的风流性子,要是哪天又弄了几个外室,我一点也不意外,怕就怕泼辣的婆婆来不及阻止,蹦出个外室子,禁不起人多呀!你一百两,我五十两的给,家产都给分薄了。」   这一说,何氏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刘氏所言正是她难言的隐忧,公公在女色上太会折腾了,三天两头的搞事情。「公婆的事由不得小辈置喙,你这话还是少说为妙,免得得罪了人。」   「我这不是只跟你聊聊嘛!你说婆婆到底有多少私房?前回小姑订亲,婆婆打了一屋像什,我看了看,全是花梨木、香楠、红木做的柜子、妆台,得花不少银子吧。」看得她心疼又嫉妒,全是银子呐!她出嫁时还没这些好东西呢。   谁家嫁女儿会这般倾家荡产,偏偏婆婆是铁了心地要将女儿喂饱,手边值钱的玩意一股脑的给,不知给了多少棺材本,浑然忘却将来要给她摔盆打幡的儿子。   刘氏是米铺老板的二女儿,打小就有点小里小气,爱与人比较,心眼不大又喜欢贪小便宜。她娘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儿才生下金疙瘩似的小儿子,认为女儿是赔钱货,给的嫁妆不多,直说家里的财产只留给儿子,没她的份。   因此她特别眼馋别人的私房多,更加痛恨人家的妆奁比她多又好,每每看到他人拥有招摇嫁妆便是一番酸言酸语,恨不得全都摆进她屋里,谁也不许碰,她才配拥有。   「这不就没嫁成,你操个什么心,我们夏府还嫁得起一个女儿。」顶多多收点聘礼,退婚的吴少爷不就给了一笔银子当作赔礼,他们不亏,还赚了。   只可惜握在婆婆手中,没得分一杯羹。   「是呀,幸好……」没得便宜别人。   「幸好?」何氏一挑眉。   刘氏讪笑着把嘴一捂。「我是说幸好还没嫁过去,要不然遇到这糟心事,还让不让人活呀!咱们小姑心性单纯,肯定应付不了,婚退了也好,清心,省得往后日日以泪洗面。」   她暗忖着,打好的家什不知能不能先挪用,反正也嫁不出去,不如大家分了,免得睹物伤情?   能多分一些是一些,要是有压箱银更好,她能打两支簪子戴戴。   「唉!都退了三回,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下一个,外头传的那些可伤人了,小姑子的名声……」何氏头痛着,唯恐牵连酒楼的生意。   「她不是躲到城外的庄子避风头了吗?听说那也是婆婆的私房,不归公中,我们……」   刘氏露出贪色。   何氏一巴掌打碎她的好梦。「你想都别想,想来婆婆一定是议亲没过多久,就把契纸换了名,给小姑当嫁妆了。」   刘氏一听就急了。「怎么都给她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不行不行,咱们合计合计,不能好东西全给了一个人,婆婆偏心偏得没边了,分不清亲疏,她都胡涂了。」   「合着算计小姑?」何氏似笑非笑的瞅着她。   「别说你没这心思,长房占着大头,我不信你一点也不介意,那些可不是小数目,够还你娘家弟弟的赌债了。」装什么清高,不就等她开口吗,好把自个儿撇出去。   她这话是戳人心窝了,专掀人家疮疤。   何氏是长女,底下有三个弟弟,百姓疼么儿,她最小的弟弟便是被她娘给宠坏了,染上好赌的毛病,时不时赌上两把。   十赌九输,哪能不阮囊羞涩,好在他还算节制,赌得不大,欠下几十两债务,他不敢向家里拿银子,便找上大姊要她帮着想办法,何氏凑了一些,暂解燃眉之急。   「别把我弟弟扯进来,他和咱们的家务事无关。」何氏不满刘氏话中带剌,自家弟弟来要钱一事十分隐秘,她不想闹得众所皆知,偏偏有个好打听的妯娌,把一些丑事都挖出来,叫人暗恨。   「瞧!我这多嘴的,老是把不住门。咱们不说旁的,就提这庄子,我听说有上百亩良田呢!一亩良田十二两,你算算是多少银子。」一千多两银子打水漂儿,她真坐得住?   何氏眼皮一动,垂下的眸子透出一丝精光。「那是婆婆的陪嫁,咱们动不得。」   「可儿子总是她的吧!给了女儿,能略过亲生儿子吗?咱们随口提提,看能不能从婆婆指缝间得到点好处。」一次几两也好,积少成多,就算丈夫是庶子,还不是奉婆婆为嫡母,该给的不能不给,若她勤快些,还不手捧金银。   刘氏作梦都想着满匣子的金元宝、银锭子,不管是从何人手上夺来,都成了她的私房。刚嫁进来的她和小姑不亲,也不打算相处融洽,只要表面不起争执,她能容忍有个被退亲的小姑。   「婆婆的心思我们猜不透,就别去碰这个钉子了,小姑是婆婆的心头肉,府中上下没人比得上。」婆婆凶悍是凶悍,却是个护犊子的,疼入心肝的小姑是她的心头肉,谁敢往里一扎她便找谁拼命。   何氏刚为人妇的那一年也犯过浑,被婆婆罚过I回,在人来人往的中庭跪上个把时辰,地上是磕人的碎石头,同样的错她不会再犯,给自个儿找不自在。   「那大嫂给我开开窥,我这人笨得很,不知变通,脑门装着糠呢。你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日子过好?」刘氏拐着弯问要如何心想事成,与人同伙好过一人单打独斗。   「所以我才说你心急了,此路不通,另寻他途。」何氏话中有话的暗示,不把自个儿的退路给绝了。   说太白是自找死路,若是传到婆婆耳中,打丈夫、打儿子的她真的会抄家伙打上门,一个也不放过。   刘氏眼珠子一转。「你是指……小姑?」   「单纯、好说话。」她羽睫一垂,玉手端碗轻轻一啜,幽然的香茗茶香幽远,一股淡淡白雾往上飘。   善良、好欺,对自家人掏心掏肺的付出。   「还是大嫂脑子灵光,一点就把我点化了,小姑和我们是同辈,有些不好向婆婆说的话,正好能向小姑开口。」基于孝道,当媳妇的肯定斗不过婆母,可没心机的小姑就不一定了,大嫂这一手使得真阴险呀!   何氏抿唇笑了笑,不露齿。「弟妹不要太急躁,要徐徐图之,小姑是天真但不傻,过了也会令人狐疑。」   刘氏咯咯咯地笑得开心。「我懂、我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姑如今在庄子上,我可不好大剌剌的出城找她,府里的事虽然不多,却够我忙上大半天的,我家一一郎的里衣也该多缝几件了。」   二郎指的是她夫君夏知稚,在府里排行第二,为张姨娘之子,平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   「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小姑刚从庄子回府,她那丫鬟香草还喳喳呼呼要张罗些吃食,说小姑都痩了。」何氏不经意的透露,打算置身事外。   不过,能如她的意吗?   「哎呀,回来了?大嫂,咱们一起去看看她。小姑铁定是伤心了才会迟迟不归,你我好好劝劝她,让她别掉进坑里就爬不起来,退婚算什么,咱们家养得起。」呵!一瞌睡就送来枕头,刚提起人,人就来了。   「我不……」何氏刚想说她还有事要忙,说话成串的刘氏便让她开不了口。   「走走走,赶早不如赶巧,姑嫂说两句贴心话,我们做嫂子的可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小姑遇到这种事也是千般不愿意,我们得开导开导她,别钻牛角尖。」刘氏笑得像一朵花似的挽住长嫂的手,扯着她走向小姑的院子。   「慢点!慢点,要摔跤了……」何氏嘴里喊着,眼中闪过一抹愠色,她推人出头的局破了。   「呵呵呵……摔不着你,有我给你垫背。」想拿她当枪使?好深的城府,她看起来像傻子吗?   妯娌间暗暗斗法,互相较劲,大家看似利益一致,你乐、我乐、乐呵呵,却无时无刻不想着扯对方后腿,看能不能多得点好处,银子没人嫌多,就各显神通,看谁能抢到手。心怀鬼胎的两人边走边谈笑,和乐融融,完全看不出貌合神离,彷佛姊妹般亲近。   看到相偕走来的嫂子们,心里酸涩的夏和若说不出是怨还是恨,她只觉得丑陋,为了银子连人都不做了。   多会作戏呀!把人骗得团团转,她就这样傻到底,欢欢喜喜地出嫁。   「姑娘,快尝一口冰糖肘子,瞧您的脸颊都瘦了,一会儿还有白糖糕、玉米格,您爱吃的蒜泥白肉。多吃一点把肉补回来,瞧瞧少了奴婢在身边侍候您,您樵悴了多少……」憔悴?   抚着面,夏和若倒不认为自己有变得消瘦,她就是累的,人累心也累,感觉身心倶疲,提不起劲。   不过看到香草兴冲冲的嘘寒问暖,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样跑来跑去的,一下子倒茶,一下子准备茶点,她心里有点愧疚。   为尚未发生的事疏远香草是对的吗?若她是香草,她能忍受年过二十好几仍不婚配,陪着主子一起当老姑娘不?   将心比心,她觉得自己太苛刻了,丫鬟的叛主源自于她的不用心,若是早早将人嫁了,哪有后来的那些事,而且丫鬟嫁人也能在府外帮衬她,让她不用两眼瞎,被瞒在鼓里,想找人救她也无人可找。   香草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还不至于坏到无药可救,她虽然不能信任香草,很多事都避开她做,但是也不必丝毫情面都不顾,她把自己的原则把持好,日后给香草找个人便是,了断这份情分。   「姑娘,您发什么呆,快点吃呀!那肉厨娘炖得很软嫩,肯定合您胃口,您多多吃、多多吃,肉很快就长回来了。」姑娘变瘦,她就显得胖了,这些日子不用干活,她每天闲下来就吃,吃得肿了一圈。   一旁的幽草正在收拾从「庄子」带回来的衣裙,一件件褶好,用手拍平,放入黄花梨木柜里。   「又叫你家姑娘吃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多吃点好,能吃是福分。」吃得越胖越好,没人敢娶,刘氏恶毒的想着。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我家姑娘回府了。」香草笑嘻嘻的,像一只发福的斑鸠,圆盘脸更圆了。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幽草一福身,又回去干她的活,收着首饰盒的她没发现刘氏正盯着二金钗不错眼。   「哎呀!香草,你胖了,真是好命的丫头……嗯,幽草倒是瘦了,肯定是服侍你家姑娘累的。」蝴蝶钗子有二两重吧!该怎么哄得小姑借她簪簪?嘻,簪了就不还。   两个丫鬟一个没心没肺的咧嘴,一个含蓄的笑。   「没胖、没胖,刚刚好,是我家姑娘痩了才显得奴婢肉多。二少奶奶吃不吃白糖糕?可甜了。」香草借花献佛,送上香糯的白糖糕讨人欢心。   「嗯,是甜!妹妹这儿什么都好,吃的、用的全是好东西,把我们看得都馋了。」刘氏的红眼症又犯了,看到多宝塥上的小摆件,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刚收入衣柜的布料,床帷边的纯银吊勾,她都贪婪地想抱走。   笑容很淡的夏和若终于听出她话中的真意了,她是真的馋了,而不是开玩笑,说着逗乐,但懂了反而更难受。「再馋也没用,这些是妹妹的,嫂嫂想要就叫哥哥努力一点,多赚点钱你添金添银。」   闻言,刘氏笑脸一凝,有些愕然。「嫂嫂逗你的,你还当真呀!你二哥人老实,赚了银子也不晓得往兜里藏,全往娘手上交,我想买个针线也都不好开口。」   她在哭穷,指婆婆府里大权一把捉,对媳妇不仁厚,除了月例外也不会多塞十两、八两亲香亲香。   同时她也惊讶夏和若的冷淡和大胆回话,彷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她只要一说小姑的东西好,小姑便会脸红羞笑,要她们想要什么自个儿挑,衣服、布料、首饰拿出来和她们分,丝毫不吝啬。   可这一回小姑却目光清澈的看着人,笑容明朗,语气沉稳,不轻不重的回话,有几分扎人的意味……怪了,让人心里毛毛的。   仔细一看,小姑还挺招人的,柔美的脸庞水嫩水嫩的,不抹胭脂也白里透红,樱桃小口红艳润泽,让人想咬上一口,那双眼睛……   怎么说呢?更明亮有神了,闪动着明媚水色,不像以往那般怯弱,多了光采,明眸皓齿多妩媚。   「嫂嫂说哪里的话,你要的针线房都有,何须费银子去买,若是嫂嫂觉得娘管家不公,你大可以和娘提一声分家另过,那样二哥的银子不就到你兜里了。」夏和若笑得和以往一样天真,一脸不解世事的样子。   刘氏心惊又气怒,她怎么敢!竟然叫他们分家,分了家他们拿什么过活?「你这丫头别说这种话吓人,嫂嫂可不是埋怨,只是一张嘴爱唠叨,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夏府本身没什么基业,只有两百亩田、八十几亩地、一座庄子和两间出租的铺子,府里的开销靠的是酒楼的收入,目前都由夏老爷管着,只是进项不多。   事实上他们都没有钱,有钱的是夏夫人洪迎春,她当年的嫁妆就占了娘家家产的八成,是夏府的好几倍,名下十几间铺子、土地百顷、大小庄园七座,还有一匣子的银票。   因为当年的洪家犯了事,怕家产被充公,所以早一步以嫁妆为名给了出嫁的女儿,他们想着保多少是多少,至少危急时能拿出来救急,以免要用银子时找不到孔方兄。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一家子前往边关驻守时,夏夫人归还了一半的家产,他们才得以平安的抵达驻地,重新开始。   「嫂嫂莫慌,我知道嫂嫂是有口无心,我也是说着玩的,你别介意。」其实夏和若心里想着,若真的早早分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争,各自为了小家操烦温饱,哪来的空闲多生是非。   刘氏讪讪,想笑又笑不出来,纳闷小姑的转变。「妹妹气色不好,还在为被退婚一事难过吧!吴家小子也太不应该了,明明别有所爱还来招惹你,简直是把你往泥里踩,你若不生气我都要说你不争气了,不过也别为了个负心汉伤了身子……」   刘氏句句为人抱不平,劝慰勿往心里去,可听来就是不对味,这不是事后补刀吗?讽剌夏和若嫁妆再多也没用,人家看不上她,逗弄一番又回到旧爱身边,她落了个空。   「多谢嫂嫂关心,我没事了,退婚就退婚,我还有嫁妆在手,不愁日后找不到好良人。」夏和若想的是赶紧买个宅子搬出去自立门户,她有酒坊和产粮食的庄子,经营得当就不怕饿死。   酿酒的作物产自庄子,庄子里的出息供酿酒用,相辅相成,一举两得,她不用担心原料不足或谷贱伤农。   呿!油盐不进,小姑在防她吗?「听说你去了庄子休养,『咱们的』庄子大不大,好不好玩?改天我和大嫂也去逛一逛。里头种了果树吧?开口鱼塘好钓鱼……」   刘氏脸皮很厚的装作不知那是夏和若的陪嫁庄子,已过到其名下,还强调是自家的,大家共有。   「嫂嫂们要到妹妹的庄子玩当然可行,不过果子是拿来卖钱的,你们摘一些过过嘴瘾也成,但别叫人一口气摘光了,每年的出息值一百多两呢。」我的,与你们无关。   刘氏有种被打脸的感觉,想到光是果子一年就有一百多两的出息,她只想把庄子占为己有。「大嫂,你听妹妹这般小气,咱们才几张嘴呀,能吃光她的果子?」   本想作壁上观的何氏突然被拉下水,不快的怒气自她眼底一闪而过,但她掩饰得很好,不让人察觉。   「妹妹是心疼她的果子,怕被你这个吃货给糟蹋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小姑被这回的糟心事给伤得开窍了。   别人有不如自己有,没有什么比把银子捉在手中更重要。   「什么吃货,我吃得有这丫头多吗?瞧她都快把衣服撑破了。」刘氏假意动怒,实则迁怒,指向正在吃枣子的香草。   无端中箭的香草默默放下枣子,走到墙角反省。   「嫂嫂想吃就吃,咱们买得起。」夏和若朝幽草一使眼神,一盘子枣子往刘氏面前一搁。   这才是真的下面子吧!叫人看不出是有心还是无意。   刘氏干笑了一下,拿起枣子一咬。「甜水多。」   「好吃就多吃点,庄子产的,妹妹带了三箩筐回来,够大家吃上好些天了。」枣子熟了,正好酿枣子酒。   夏和若没去过庄子,枣子是成筐摘了后从庄子运到酒坊的,她打算先酿一批果酒,等地里的作物打下来了再酿窖酒。   刘氏面上一僵。「看来还是妹妹好福气,婆婆疼你。」   「嫂嫂也沾福呀!你吃了福枣。」夏和若眼一眯,笑着说。   第六章 贪得无厥的嫂嫂(2)   最后两个嫂嫂虽是笑着过来,却带着一身怒气回去,两人都有撞到墙的感觉,好像这一次的退婚对小姑子的影响甚大,她不再任人欺而不回击,也懂得如何保住自个儿仅有的。   「姑娘,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她们来干什么?」坐一下闲聊两句就走了?以往她们可是待上老半天。   「来帮我数数我的钱匣子。」入秋了,好心凉。   「嘎?」幽草先是一怔,继而神情一怒。   「看好我的屋子,别进贼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是,姑娘。」她大声一应,表示明白姑娘的意思。   「妹妹呀!你的嫁妆太显眼了,容易招来他人的觊觎,不如先交给你嫂子打理,等下一回亲事说好了,再交给你自行做主,不然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好老是出府,给人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你还要说亲……」   当夏和若看着一脸局促,抱着一岁大的儿子站在面前的大哥,她真的有些恨了,恨大嫂的枕头风,为打她嫁妆的主意连自个儿丈夫都利用上,还带上一个令人拒绝不了的小杀器,她的侄子。   以前的她的确会毫不考虑的双手奉上,相信大嫂、二嫂所说的「先帮她收着」,全然不在意她们的挪用,一家子都是亲人,还在乎那一点点银两吗?她们肯定是为了她好。   可惜亲情薄如纸,在看清她们势利的嘴脸后,她决定置之不理,谁对她的嫁妆感兴趣,自个儿找娘去,她不懂。   「大哥,大嫂一个月要给我多少银子,她会不会占着不还?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把契约打好了,盖上指印,大家讲明白,省得日后撕破脸。娘那里有本账本记着每个月的收支,你跟嫂嫂说,田契、地契、房契我收着,她只需帮我出面就好,赚得的银子由庄头和掌柜送来……你们放心,娘教过我算账,我会一笔一笔的核实,再将银子锁入我的小金库,谁也偷不走。」   当夏和若笑着跟大哥这么说时,他久久不发一语,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后,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妹妹,你长大了」,之后便没下文,不再提起。   是呀!长大了,心智成熟,在经过自家人的算计、谋害后,她不得不用冷漠无情来面对他们,虽然他们尚未做出伤害她的事,可是她已经不相信他们口中所谓的关心和「为了你好」。   只是她为什么这么难过?胸口好痛,好像有把火在灼烧,一寸一寸的将她的心烧成灰尽。   她有很多的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连她亲娘也无法倾诉,因为太匪夷所思了,若非她亲身经历,她也不敢相信人死后还能重活一回,回到事情还没发生的从前,她仍是未嫁女。   「眼泪滴进酒缸了,不知酿出来的酒会不会是酸的。」小酒娘变爱哭虫了,楚楚可怜令人怜惜。   「我才没有哭,是汗流进眼睛里……」夏和若闻言连忙以袖子拭泪,手还停留在脸上,忽然惊愕,只有她在的酒坊内,怎么会有男子的声音?   两个哥哥在妻子的怂恿下接连和疼爱的妹妹谈话,话题无疑和嫁妆有关,一再失望的她心灰意冷,觉得茫然,在府中似乎已无立足之地,人人以异样眼光看她。   忽然间,她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这时候她想起酿酒,只有在酿造的过程中她才有活着的感觉,一粒粒蒸熟的白米在手中翻动,彷佛那酒的香气也在蕴酿,一丝丝、一缕缕地在双手的搅动中逐渐成形。   于是夏和若向她娘提出到庄子长住的请求。   夏夫人看女儿抑郁的神色,以为她是因退婚风波而神伤,至今仍走不出来,她只踌躇了一下就点头,不忍心女儿被流言所伤。   庄子是去了,只不过转了一圈她又去了酒坊,把自己关进小屋子里不见人,日夜不分的在里面醸酒。   而原本停滞不前的小酒坊也正式开工了,夏和若买下签了死契的三男一女当帮工,秋收后粮食便送到这里,整整三大粮仓,若不增加人手,够酿十个月。   这是用粮食酿的酒,浓度高,放置的时间长。   另两个月用来酿花酒和果酒,桃花、梨花、菊花都能入酒,果子种类更是不少,足以应付酿制的消耗。   「谁欺负你了?瞧你小可怜似的,两眼肿得像核桃。」真是欠了她,一看她流泪居然会心疼。   一只温热的大半覆在头上,传来暖意,顿感心头一暖的夏和若抬头一看。「是你呀!」   「呵!不是我还有谁?谁敢碰长乐王的女人?」活腻了找虐,他正好拿来练刀,一片片的片肉。   「我不是你的女人。」她闷闷的说着。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段玉聿霸气的将手往下一压。   一只转不动的鹌鹑横眉怒视。「你欺负人。」他的手又大又重,她没法动了。   「就欺负你,你有胆子咬我一口试试。」看她有气不敢出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被取悦了。   她有胆呀!可是不敢咬。「王爷……」   「叫我聿。」她胆缩了。   「不喊就亲你,立刻办了你。」嗯,这个威胁颇合他心意,这个小酒娘太会躲了,他前脚转身,她后脚就溜了,躲得比谁都快。   哪有人这样横行霸道耍流氓的。「堂堂亲王凌辱弱女子,你置王法于何处?老天是长眼的。」   「王法是我段家设置的。」普天之下是段氏天下。   夏和若气闷,捉起他的手一咬。「我让你痛。」   段玉聿眼一眯,露出利光,忽地仰头大笑。「迟早我也让你痛一回,扯平。」   什么扯平,自说自话。听懂他话意的夏和若头皮发麻,腮帮子微微泛红。「我救了你,你不能恩将仇报。」   他伟岸的身躯微倾,黑眸对上水瞳。「我在报恩呀!小若儿有什么不满的,说出来咱们参详参详。」   忍了忍「小若儿」这称谓,她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给别人需要的才叫报恩,强施于他人则叫恩将仇报。」   「嗯,说得有理,你长智慧了。」他又将手往她头上一放,轻按了几下表示欣慰,虫子羽化了。   「不要按我的头,男女授受不亲。」她突然生出横胆,将他的手抬高甩开。   段玉聿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将人拉进怀中。「像这样吗?」兽兽是不亲,可他是人。   「王爷,你放……」手。   一张带笑的俊颜覆下,睁着大眼的夏和若心口狂跳不已,凝止了呼吸,她陷入呆滞,脑中一片雷光电闪,除了苍茫的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唯有他的气味。   「我说过了,只能叫我聿。」他双眼阴暗,带着一抹嗜血的邪气,伸舌一舔唇,似在回味。   「王爷……」   「自找的。」他愉快地低头,找寻想闪避的红唇。   段玉聿是一头绑不住的狼,他在荒野中寻找母狼,虽然弱小了些,但他的强大足以令她变强。   「你……你不许再……碰我,这是不对的。」她连忙捂住嘴,可捂不住先前被用力一吮所残留的剌痛。   「你不想当我的女人?」他伸指抚向她微肿的唇瓣。   「……对。」她小声说着,抬着眼往上瞧。   「小若儿,你还没觉悟呀!」可怜的小东西。   「什么意思?」她忽生不安。   段玉聿将嘴附在她的耳旁,一字一字的说道:「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段玉聿——」欺人太甚。   嗯!不错,声音宏亮嗓门大,人果然要激发才会奋起。「你的酒不酿了吗?再不动手真要酸了。」   「你……」等等,他是刻意激怒她,好让她忘记先前的悲伤吗?他这么做……   正想发怒的夏和若看到他嘴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瞧了瞧放在大筐上散热的饭,灵光一闪,她看见了他放下身分的用心,以及那丝柔情。   霍地,鼻头一酸,眼眶中有着讨厌的圆珠子滚动。   「怎么又哭了?哭多了不值钱。」那眼泪戳着他的心窝,让他不舍又愤怒,女人的身子里面为何会有这么多眼泪?   段玉聿的手一伸,以指接住滴落的晶莹泪珠,放入口中一吮。   「就是想哭嘛!止不住。」两世为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都没哭,可是一听到他无奈又纵容的语气,泪水就不自觉地往下流,好像雨水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想哭就哭吧,爷的女人不需要忍着,大声的哭,嘶吼的哭,天塌下来爷给你顶着。」大丈夫当如是,顶天立地,给心爱的女人顶起一片天,不让她花残叶凋零。   没有二话的,他借出宽厚的胸膛任她蹂躏,比后脑杓还大的大掌一按,让她面向胸口靠着。   掉几滴眼泪很难为情,但看到他视死如归又包容的神情,眼中满含泪水的夏和若忍不住笑出声。   可是笑着笑着,眼眶中的泪珠不断地滚落,她由抖着双肩的轻泣到呜咽,慢慢地好似不胜伤心,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要把心、肝、肺都哭出来似的。   她双手捉着段玉聿的前襟,头埋在他怀中,尽管她觉得自己已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头都痛了,但她的哭声并未传出小屋,为了挡冬日里的风雪,厚厚的墙足有三寸。   段玉聿一动也不动任她靠着。   不知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会儿,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抽抽噎嘻的鼻音,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风歇了,雨停了。   「我把你的……呃,衣服哭湿了。」她怎么能哭出这么多泪水,太不可思议了。   「我衣服多到能穿一件扔一件,不差这件。」不过他会留下来,因为上面有她珍贵如鲛珠的眼泪。   她一听,被逗笑了,哭过的秋水眸子清美如朝霞。   「又哭又笑,小娃儿心性。」没长大。   她调皮的一吐舌。「小娃儿你还要。」   「要不要做我的女人?」小娃儿他也要,谁叫他在不知不觉中对她动心,一日不见,思之若狂。   「不要。」她中气十足。   「要不要酿酒?」胆肥了,敢冲他横眉竖眼。   「要。」   「本王不如一缸酒……」他吃味的一沉目。   「对……对地酒越陈越香,跟你一样。」识时务者为俊杰,夏和若也懂得看人脸色拍马屁。   「嗯,算你转得快。以后你酿的酒只有我能喝。」她这双葱白纤手亲手酿的酒岂能落入他人口。   「那么多酒,你喝得完吗?我打算一年酿五百缸酒,一缸一百斤。」   她力气不大,酿不了太多的酒,她只是想把「夏爷爷」教她酿的酒全酿过一遍,每种都留下五缸,等十年、二十年、百年后再开缸。   酒坊里卖的酒以魏老头酿的为主,他本身就会酿七、八种颇受欢迎的酒,再加上她给的七张酒方子,够酒坊扬名立万了一日后只怕供应不求。   「喝不完就留给爷的儿子,一代传一代,你能酿千秋万代的酒吗?」他用轻蔑的眼神睨她。   「你有儿子了?」很大的失落感一涌而上。   段玉聿轻笑着搂搂她。「等你给爷生。」   面色涨红,她鼓着腮帮子一推。「不生。」   第七章 下人的冒犯(1)   一觉醒来,夏和若伸了伸懒腰,蓦地僵住,一双宛如黑玉的眸子睁得又圆又大,充满错愕。   这里是哪里?   她脑海中有无数的疑问,可是找不到能够解答之人。   她犹记得自己在酒坊翻动着蒸饭,然后一瓢瓢地装入缸里,略做搅拌后用平石压住缸口,搁置几日再看有没有发酵,然后就等它发出酒味,静置三到六个月。   而后她准备了天麻、大枣、枸杞等中药材为辅料,经切片、粉碎、煮制、炒制、蒸制等工序处理,再以陈醸的上等糯米酒为酒基,浸泡药材,静置一段时日。   起酒时过滤去渣,配上优质蜂蜜、冰糖为调料,最后精酿而成,这便是益智明目、补血生精、清补不燥的贵州天麻酒,一种纯饮的药酒。   尊贵的王爷在一旁清缸、洗缸、抬缸,做一些装缸的事前准备,他竟吭也不吭一声地陪她做了一个日夜。   想到此,夏和若心里有一丝异样感受,似喜似忧,带着淡淡的苦,又有些青涩的甘,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呢?让她有种承受不住的心虚。   指点山河的长乐王是翱翔天际的苍鹰,而她只是长在山野间,仰头望天,平凡到不受待见的野草。   「我不能在这儿,我得回庄子去,不然幽草找不到我会着急……」掀开细滑的水云丝锦被,夏和若匆匆下床,不敢多做停留,穿上绣着海棠花、滚着银边的绣花鞋。   她很清楚这屋子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太华丽,充满贵气,处处可见比她家还富贵的摆设,大气而奢华。   心里有个猜测却不敢落实,她心生惶恐,有些人、有些事是她不能奢望的,只能埋在心底深处。   「做我的女人。」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高攀不起。」   夏和若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四句话,同时也在警惕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商家女,小小酿酒娘,千万不要有非分之想,皇室宗亲是她望而仰止的高山,她看得见,却终其一生也爬不上去,太遥远了。   「夏姑娘,你要去哪里?」细尖的声音忽地一起。   果然是他。   一见长英的身影从弯曲的花丛小径走来,夏和若高高吊起的心终于落下,有些安心。   这里是长乐王的一处居所,八九不离十。   「回郅我来之前所在的地方。」她绕过长英,打算从大门出去。   不过宅子太大了,前后十几个相连的大小院落,加上院子里有五行八卦的阵法排列,没人带路是走不出去,所以她只能瞎转。   「哎呀!姑娘呀,你是爷带回来的,没有爷的嘱咐,谁敢让你这般随意离去?你还是回屋里等着吧,爷事情忙完了自会去寻你。」长英像打发苍蝇似的挥手一赶,语气中没太多敬意。   他把她当成主子带回来暖床的玩意儿,虽然得主子看重,却也不必太在意,毕竟留也留不久,他堂堂王府的内监总管哪需对她卑躬曲膝。   「聿……我是说王爷他不在吗?我还有事要做,不能逗留太久。」有些酒得翻缸,不然会变成酸醋。   他冷哼一声。「爷的去向是你能过问的吗?你的事跟爷的事一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真当自己是金镶玉嵌呀!要不是主子长年不近女色,让他有点怀疑主子是不是憋太久出了毛病,她这点姿色的女子还能留在府里吗?早被他叫王府侍卫丢出府了。   长英是宫里出来的,形形色色的美女不知看过凡几,他鉴赏女人的眼光可是很高的,不是绝色不入眼。   夏和若的容貌是差上一点,进宫只能当宫女,但她胜在眼神清澈,全无杂质,干净得有如雨后晴空,这才让长英高看她一眼,破例多说了几句。   「我没打算和王爷相提并论,只是我也有我该做的事,不能因王爷的一时兴起而打乱。」抬目所见的亭台水榭、花团锦簇让夏和若离开的决心更加强烈,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再不走只怕会困在美丽的虚幻中。   从了我、跟了我,这些话从没一句是明媒正娶,正式花轿上门来,难道她重生一回就是为了沦为男人的侍妾?   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即使不能做到夫妻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最少让她能选择嫁与不嫁,门当户对才是最终的归宿,起码两人的地位相当,不至于一尊一卑。   她十分清楚,以她的身分是成不了王爷正妻的,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微,可见其地位之低下。   「夏姑娘,你似乎没有自知之明,在爷的面前你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只有爷召唤你的分,没有你想要怎样就怎样,明白了吗?」长英用着倨傲的态度给人下脸子,他见过的贵人多如牛毛,她身分太低,还不够格让他一个王府总管奴颜婢膝,另眼相待,把她捧得高高的。   宰相门前七品官,别看他是无根之人,好歹也有五品官职在身,知府以下的官员见了他还得毕恭毕敬。   被人嘲弄了一番,夏和若面色发烫。「不管是蝼蚁或参天大树,王爷都不能随意拘禁一名女子,我不是王府养的狗,任人呼来唤去,你大可不必冷嘲热讽。」   「哟欢哟!脾气见长了,不知是被谁宠出来的,之前还畏畏缩缩地不敢抬头见人,活似见了猫儿的小老鼠,这会儿倒敢大呼小叫了,长进了不少。」   哭出所有委屈后,夏和若觉得她的眼界变宽了,不再拘泥于后宅。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重走幽冥路,当个铁骨铮铮的明白鬼。   「不是我硬气,恃宠而骄,而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做的事没有错就敢理直气壮,我要回去,看谁敢拦我。」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有几分蛮横无礼的意味。   她没有恃宠而骄,只是知道段玉聿对她有好感,因此有底气,纵使她横冲直撞的闯出门,项上脑袋还是保得住的。   人心是肉做的,她不想见陪她酿了一夜酒的男人,因为她怕见了就再也走不了,一颗脆弱的心丢在他身上,甘愿当他身边一个小小的存在,终其一生为此人沉沦而不悔。   「哟!胆子长横了,好久没人敢在我眼前说这种话了,得,我不拦你,看你走不走得出去,我等着看你笑话。」长英双手环胸,坐视她自取其辱,反正他好话说尽了,听不听在她,小酒娘也敢撼大树,不自量力。   「走就走,脚长在身上,我还走不了吗?」她生气了,一看长英脸上的嘲讽和轻蔑,硬着头皮也要试试。   「请。」他伸手一送。   看了他一眼,夏和若拔腿就走。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在绕了一大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后,又回到原点的她十分沮丧。   明明她是依屋子的格局往正门走,可是转了个回廊,水波荡漾的湖泊又映入眼中,宜人景致始终不变。   太邪门了,为什么走不出去?   哼!她就不信这个邪,路是人走出来的,怎么可能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肯定是别院太大了,她弯错了路,再让她多走几回就能找到出路了,人不怕懒,怕勤快。   走到双腿有点打颤,夏和若仍不肯认输,她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满身是汗,气喘吁吁的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举止不雅地用手搧风,想把一身燥热搧走。   「放弃吧,夏姑娘,你做不到的。」   声音忽地飘至,长英幸灾乐祸的身影现身。   「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再跟着我小心我踹你!」又累又渴的夏和若火气不小。   「啧!这脾气跟谁学的?听起来真像我们爷。」有着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可惜少了几分火候。   「不是我,你能在府里乱逛吗?早被隐身暗处的侍卫给拿下,关进又脏又臭的水牢。」   王府别院是能随便乱闯的吗?是看在她是主子抱进府的分上,他才特别对她宽容。   夏和若一听,微微心惊,原来四周有看不见的人盯紧她,那她做的种种蠢事不是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顿时懊恼不已。   「王爷还没回来吗?」她语气有些软化了。   「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不是王爷身边信重的人?」他几乎是跟前跟后,侍候得无微不致。   「爷是天上的星辰,我是地上的泥,你以为我有多大的脸面能事事明了?你在嘲笑我连奴才都做不好吗?」长英心里也有气,上次遭到围剿受了伤,大伙儿都好得差不多了,唯独他还在养伤,一动作太大胸口就痛。   他一向在爷身后追随,每一回爷出府都跟着,从不落下,是爷最忠心的左右手。   可这回因为受伤而跟不了,他那口气呀,憋着难受,他气自己不中用,也恨阉人的身子好得慢,偏有人来踩他的痛脚,他顿时如炸毛的猫一般。   「你……你火气别太大嘛,我没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找到王爷……」好离开。   「王爷、王爷,你当爷是你的呀!痴心妄想,梦少作一点,我们府里连铺床的侍女都比你美貌三分。」他真不晓得爷看上她哪一点,明明一无是处。   长英这话倒是说到重点了,在别院服侍的侍女的确是貌美如花,个个娇艳无比,没一个丑人。   但是因为生得美,都有些骄气,自视甚高,大多存了攀附之意,她们见夏和若的容貌不及众人后便心生蔑意,不愿意降低身分侍候她,因此原本应该在屋里服侍她的侍女一个也不在,以此表示对她的鄙夷。   只是夏和若不知道此事,她一醒来身在陌生环境,四周又无人可询问,自是心慌又恐惧,一心想走。   拿她跟下人比,夏和若也不依了。「是我自个儿来的吗?我要走为何不成?你们府里的侍女那么好,怎么不上了天,当个九天仙女给你舞一曲?我不捧你的臭脚,所以你给我滚远点。」   「你……你这个泼妇,竟敢对我咆哮!」长英尖细的嗓子更尖锐了,连莲花指都比出来了。   「我是泼妇又怎样?我还在贵府撒野呢!段玉聿你出来,快给我出来!别当缩头乌龟,出来……」人家都踩在头顶上了,她还能不吭声吗?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别喊了,爷的名字是你能挂在嘴边的吗?真是胆大包天,快快住口……」长英冲上前要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毫无分寸的四下喊叫,坏了规矩。   有人追,夏和若还不跑吗?「段玉聿、段玉聿、段玉聿、段玉聿、段玉聿、段……」   一跑一追、一追一跑,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就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追逐,花坛石雕之间人影晃动。   突地,一座山挡在前面,煞不住脚步的夏和若一头撞上,正中鼻头,痛得泪花直冒。   「谁在喊本王?」   咦?这声音……   「段玉聿?」   低头一视,段玉聿冷峻的面容化为一阵春风。「是你呀!小东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侍候的人不尽心惹你不快了?」   「侍候的人?」谁呀?   一见她茫然的神情,他目光一沉。「花红柳绿呢?」他问的是长英。   「爷呀,奴才没瞧见。」他忽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直觉有事要发生。   「杖毙。」   杖……杖毙?「是。」他吃了一惊,但并未反驳主子的决定。   「连分内事都做不好的人不必留下。」段玉聿这话是杀鸡儆猴,提醒在暗处的人不要心存侥幸。   宫里送来的人真不好用,明着是侍候,实则为监视,他每年都要杀掉一拨人,不久又送来一批,男的、女的都有,但以美貌女子居多。   人人都认为长乐王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怎能坐怀不乱,不为女色所惑。可指望仗着容貌兴风作浪的美人儿大多没好下场,她们都太急进了,以为能勾动长乐王的铁石之心,进而得到他的宠爱,成为王府第一人,都没料到迎来的是香消玉殡的结局。   段玉聿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放浪不羁的面孔下比谁都狠厉,他不在乎双手染血,只求一时痛快。   「花红柳绿是人?」夏和若轻声地问。   「很快就不是了。」只是两具尸体。   「你要把人活活打死?」她眉头一拧。   「你想替她们求情?」段玉聿眉宇舒展。   一见他眼底的笑意,她心里咚的一声。「那是你府里的事,我才不插手,省得遭人怨。」   以她的身分也不适合开口,一旦起了这个头就回不了头。   「也来不及了。」她总算心硬一回了,不再善良可欺。   他话语一落,不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一声高过一声。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弱,没了声息。   不远处,一名壮硕的侍卫拖着两「块」血淋淋的长条物行走,而后置于后门边满是黑色   斑污的板车上。那是凝固的血一层一层迭上风干的痕迹,可见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到底有多少他人的眼线潜伏在四周,段玉聿无从得知,只知杀了一批再来一批,永无止境。   虽然看到血肉模糊的血人儿,但听见惨烈叫声由有到无,夏和若瑟缩了一下。「你的人你怎么处理我管不着,可是别在我跟前,我会作恶梦的。」   「吓着了?」段玉聿一手弹向她的脑门,假意要将她飞走的魂儿叫回来。   她想点头又摇头。「有点。」   「多见几回就习惯了,司空见惯。」以后这种事她会常常见到,见多了便习以为常。听他讲得稀松平常,好像人命不值钱,因死过一次而特别珍惜性命的小酒娘怒了。「我为什么要习惯?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酿酒娘,我好好的酿酒,哪来的打打杀杀。」   她才不想常常看人被打死,那得流多少血呀!到处是腥浓的血味……呃,怎么好近的感觉?他们在上风处,理应闻不到下风处的气味,为什么那味道越来越近?   「你在嗅什么?」狗鼻子似的。   「血腥味。」她不加思索的回答。   段玉聿目光一闪,掩去腰下的血迹。「哪来的血腥味。你尚未进食,想要吃点东西吗?」   她一听,这才发觉真的饿了,叫人面上讪讪的腹鸣声适时地响起,她耳根子都热了。   「我好像从昨儿早膳过后就没吃了,所以……唉,不争气的肚皮,叫什么叫。」往小腹一拍,她小声的咕哝着。   看到她自我嫌弃的模样,段玉聿好笑地扬唇,但是……「长英,你是这样招待爷的娇客?」   一声冷喝传来,抖着双腿的长英立即跪下。「奴才以为夏姑娘还在歇着,不便打扰,所以……」   「你认为爷该接受你这睁眼说瞎话的借口?」长英跟了他几年了,岂会摸不清他的脾性?   自做主张的奴才。   「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如此,是奴才小心眼,奴才该死……」长英重重的往脸上搨着巴掌,左一下、右一下。   「那就去……」死。   处在段玉聿如今的地位,他丝毫不允许底下的人有一丝异声,对他所下的命令只能做一件事——服从,谁敢阳奉阴违便有叛主的可能性,必诛之以防后患。   即使是他身边的人亦然,越是亲近的人越有可能是别人安排的,他没法一个一个去查,只要一有异状便杀无赦。   宁可错杀百人也不放过一人。   第七章 下人的冒犯(2)   「王爷,他是好人,对你忠心耿耿,你不能让好人没好报。」长英之前是刁难她,可至少没有恶言恶语伤人。   「蓝光?」段玉聿问。   「嗯。」她点头。   「起来吧,这次是你运气好。」有人求情。   「我还发现另一种青光,是守财奴。」一说到「守财奴」,她吃吃发笑,像是知晓了谁的秘密。   接触的人越多,夏和若看到的光也越多,有三环色、四环色、五环色,也有散光、雾光、聚合光,单体的蓝很少,大多是不好不坏的褚青色,代表意志不坚的人,这种人可以是好人,也可以是坏人,全在一念之间。   县里的陈大户便是守财奴,守着一大片家业却不肯拿出一两银子吃点好,惹得儿子媳妇怨声载道。   「是吗?」见她笑了,段玉聿也扬唇莞尔,眼神柔和。   听不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什么蓝光、青光的,流了一身冷汗的长英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没命丧于此。   如今他清楚了眼前的小酒娘开罪不起,主子对她的在意似乎过了头,远远超过他。   他,失宠了。   「不对,你是不是又受伤了?好浓的血味……啊!有血!」眼尖的夏和若瞧见一小片血渍,她讶然一呼。   「被你瞧见了,我该不该杀人灭口……」   段玉聿的身体异于常人,他的伤口好得比别人快,往往同时受伤的人伤处还在流血,他的伤口已结成血痂,复原能力是别人的五倍。   此事唯有少数人才知,夏和若便是其中一人。   因为上一次他中箭便是她日夜不休的照顾三天三夜,即便是高烧不退,十分危急,可他一醒来没多久,伤便好得差不多了,让人以为他伤得不重。   这一次又受伤,伤在腰上,是一道由上而下砍出的伤口,皮肉外翻,差点伤了腰骨,若是刀口再利一些,横切几寸,他这辈子就别想再站立,只能瘫瘦在床。   一事不烦一一主,这次又是夏和若来上药、包扎。   「你看遍了我的身子,你得负责。」光着上身的段玉聿肌理分明,结实的胸膛看得出布满力量。   这么无赖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亏他还是堂堂亲王。夏和若因他的无耻而涨红脸。「侍候你入浴的侍女看得更多,你怎么不叫她们负责?」   「我从不让人服侍,我害羞。」全身不着一物时是防备最弱的一刻,他不许别人近身。   段玉聿曾在沐浴时遭人剌杀,对方是服侍他多年的老太监,他一掌将其击飞,从此洗漱的时候不留人。   一听「我害羞」这三字,她觉得一口老血快呕出来了。「王爷,你量过自己的脸皮没?」   肯定脸皮都没他厚。   「聿。」他目光柔得似水。   「王……」   她话还没说出就被堵住了,霸气十足的吻毫不客气的辗压,还伸出舌头在她唇上描绘一番。   「下次再喊错,我直接让你成为我的人。」哼!早该这么办了,省得她一再抗拒,只想当她的小酒娘。   夏和若羞红了脸,又急又恼,却又不敢反抗绝对的极权。「没人这样的,你不可以强迫别人。」   「在我的封地上,你们就是我的子民,我是你的王,我要一个女人还要和你们商量不成?」他在嘲笑她的天真,同时在她没看见的时候对她眼露宠溺。   「霸道。」她气呼呼地怒斥。   他坏坏地勾唇。「那是对我最大的恭维。」   「你……不要脸。」哪有人把强抢民女说得理直气壮,人不是圏养的羊群,任他挑肥拣瘦。   「要脸干什么,你不知道灯下黑吗?什么都看不到,自己摸索才更有趣味。」他语气懒洋洋的,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   「……」夏和若无言以对,这人的厚颜非常人所能理解,她自知应付不来,甘败下风。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受伤的吗?」他伸手一揽,搂着刚为他上完药的小女人,轻嗅她散落胸前的发。   「不……呃,想。」见他又想凑上来对她加以逗弄,她连忙将头往后仰,顺着他的话尾接下去。   「侍卫们查出一处山庄中隐藏无数逆贼,他们在我的封地上招才纳贤,跟本王抢人,所以先请他们学点做客的礼数,我段玉聿一向非常好客。」来了就别走,全留下。   还有西陵王、武真王、东汉王也别想太好过,要不是三王的怂恿和暗自资助,他们怎么会挑中他的封地呢!   沉寂太久了,本朝权贵都忘了当年的血流遍野,他正好提醒提醒他们,他的尖牙露出来了,准备大肆厮杀。   「你亲自带人去是不是太危险了?王爷的身边不是有很多亲兵吗,你何必自个儿涉险?」挣不开,她已经放弃挣扎了,看着面色微白的男人,她心里有几分异样,想爱又不敢爱。   两人身分悬殊,她进一步、退一步都是粉身碎骨。   「你关心我?」他咧嘴一笑。   夏和若眼神闪烁,闪避他的注视。「在你的封地上,我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没人苛收重税,也无强征兵丁,比起幽州、林县一带,你是最好的藩王,我不希望你有事。」   「还有呢?」他追问。   「没有了。」她才不说讨他欢心的话。   「我要听实话。」他态度强硬。   抿了抿唇,她扳起小脸,有点严肃。「强人所难的事我做不到,要不你写篇文章我背给你听。」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段玉聿忍俊不已。「好,我不逼你,等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你就会乖乖就范。」   「……我要回去酿酒。」她抬眸一瞅,这一眼包含着不满和控诉,觉得自己此时陷在水深火热中。   「不行。」他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你不能拘禁我。」她据理力争,想尽快回到酿酒作坊,在酒香中她才能感到安心。   「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你得待在我的身边。」看到她,他才有安宁的感觉。   「可我不愿意呀!虽然我一连被退婚三次,可是我还是想找个能两心相守的人,他不用太富贵,也不必长得多好看,只要与我永结同心、白头到老,我便此生圆满了。」她要的是最平凡的幸福,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简单的日子便是快乐。   「你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盯着她,眼神幽深的段玉聿像站在高山上,俯视。夏和若没回答,却也是回答。   许久许久,淡淡的药味蔓延,两人一坐一站,就是不对上眼,风安静地吹过树梢,一窝小鸟瞅瞅的声音听得分明。   「我给——」   一阵腹鸣声响起,打断段玉聿的未竟之语,一个面上发窘,一个怔了怔,接着放声大笑。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长英,让你摆个饭你给爷摆到山之巅、海中心了吗?要不要爷当奴才给你送饭……」   越来越轻慢了。   「来了、来了,爷别催,奴才就来了。」长英弯着腰、低垂着头进屋,脸色带了抹意味不明的急色。   「大鱼大肉呢!酱鸭子和红烧果子狸,醉糟鸡和脯雪黄鱼,问政山笋好了没?你让爷餐风飮露吗?」早早叫厨房准备了,可一样也没上桌,饿着了他的小若儿绝不轻饶。   「爷呀,出大事了!」长英眨着眼示意,表示此事很紧急,和主子大有牵连。   段玉聿双目微眯。「说。」   「京城来人了。」以往没这么高调,这次一群人喳喳呼呼大摆阵势,去王府找不人又转往别院。   「谁来了?」他冷然。   「是……呃,周公公……」长英说得吞吞吐吐。   「周公公?」他讶异。   周公公是慈安宫的内务总管,慈安宫里住着六十多岁的太皇太后,她身体还算健朗,比先帝和先太后活得还长久。   宫中除了皇帝就她这尊大佛,底下的孙子、曾孙辈都对她恭敬有加,虽然在宫中很能说得上话,但平时深居简出,鲜少过问后宫的事。   她唯一放不下心的是四十岁才生的么儿,那时她年岁已高,生得困难,卧床快一年才有力气起身抱抱他,日后的教养更是力不从心,小儿子等于是大儿子带大的,先帝将小弟弟当成另一个儿子来教,还教他御下之道。   所以母子俩并不亲近,即便她有心拉近与儿子的关系,但儿子已经渐渐长大了,不愿多个人管他。   纵使如此,太皇太后还是时时关心段玉聿的终身大事,年年送五品以上官员之女的画像给他看,每年询问他可有相中的人,举办茶会、赏花会、吟诗大会,欲从中挑选佳媳。   「他带着太皇太后的懿旨,让爷接旨去。」还趾高气昂的吆喝,如入无人之地,简直是找死。   「母后她又想干么,上回送的那两个没让她尽兴?」段玉聿一脸恼怒,一张脸冷得像冰。   太皇太后每每催促他大婚,厌烦了的他直接送了两个貌美如女子的少年进宫,请太皇太后享受,把太皇太后气得差点直接赐婚。   哪有给亲娘送男人的,爷呀,您这不是尽孝,而是想气死太皇太后呀!长英想想都想掬一把泪。   「她……好像是……那个……大概……对爷好……」苦呀!他不敢直言。   「说清楚!」   段玉聿一喝,长英身子抖了抖,趴地一跪。「给爷您赐婚来着,说是天赐良缘、佳儿佳媳?」   「赐婚?」他怒极反笑。   又是老把戏。   「爷,周公公还等着呢。」那位也是个难缠的,仗着得太皇太后的宠,连皇亲国戚都敢呼来喝去,以长辈自诩。   因为太皇太后的辈分,周公公也跟着水涨船高,宫里的大小太监都喊他一声爷爷,各种孝敬随之而来。   「长英,你忘了你主子是谁了吗?」段玉聿扬眉冷笑,穿好外衫,一脚蹬在椅子上。   「奴才没忘。」他对主子忠心不二。   「先摆膳。」晾他一会,一个阉人还需要爷倒屣相迎?   「周公公他……」不好让人等吧?   「不用理会,管……」   他才要说管他去死,|只葱白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赐婚是大喜事,由不得你胡闹。」心中一阵不适,夏和若忍着酸涩,轻松相劝。   「喜事?」看着她小脸一暗,段玉聿忽生一计,将人拉着走向正堂,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第八章 烧毁懿音拒赐婚(1)   厅堂中,一个年过半百仍面白无须的太监端坐正位,喝着进贡的龙井茶,看到段玉聿大步走来,竟未立即起身,而是傲慢的看了他一眼才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拿起懿旨。   「长乐王还不快跪下接旨,太皇太后……」   周公公话才一开头,一只脚往他心窝踹,将他整个人踹飞,他撞到厅中的主柱,一口血用喷的。   「一个没卵蛋的奴才也敢叫本王跪,你可真是好大的派头呀!要不要把段氏江山也送给你玩玩?」   「这是爷的准王妃,看清楚了没?爷准备迎娶她为妃,太皇太后的懿旨来迟了一步,真是遗憾。」   「准……准王妃?」   震惊不已的周公公又吐了一口血,让原本失了血色的老脸更为苍白,彷佛吐口气就要断气似的,那睁大的眼珠子像死鱼眼,眼白多、瞳黑少,怪是吓人。   先前还把自个儿端得高高的,不可一世地以鼻孔睨人,把别院的下人当他的徒子徒孙使唤,气势十足,一副一品官员出巡一般,人人都得好好捧着,不能有一丝怠慢。   他代表的可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本朝地位最崇高的皇族,谁敢不敬谁就等着抄家灭族,礼法不容人。   谁知段玉聿那一脚让他去了半条命,他又被段玉聿的粗暴给吓个半死,这会儿是下山猛虎成一条,风中落叶似的全身颤抖,大气不敢喘一声的抱着身子缩着。   在宫里,他的确是横着走,连后宫嫔妃都不敢给他脸色看,巴着他、哄着他,涎着脸奉承,把他抬得不知天高地厚,乐陶陶地不分东南西北,谁给的孝敬都敢收。   可惜呀!惹上霸气煞星,总算尝到什么是自食恶果,他悔之不及。   「怎么,质疑爷的话?」段玉聿丹凤眼一斜睨,邪邪一笑,浑然是混世魔王再世。   「没……没有,奴才不敢,爷的话奴才哪敢有半句不是,只是太皇太后懿旨……」明明眼神惊恐,却仍高举手上的懿旨。   大半辈子在宫中打滚,他还没像今日这样被当面下脸子,毫无自觉身分低贱的他心中有着恨意,还想扳回面子,给长年在外的长乐王一点颜色瞧瞧,他是太皇太后的人,谁都不能得罪。   可他眼中的得意尚未消退,明黄色的懿旨不见了,眼睛再一睁,一把火烧得正热闹,劈啪作响。   「懿旨在哪里?本王没瞧见。」毁尸灭迹。   「您……您把懿旨烧……烧了!」他瞠目结舌。   「本王烧不得吗?」段玉聿声一沉,一股煞气直冲而去。   周公公一下子就耸了,哭丧着脸直呼太皇太后,「老奴对不住您呀!没能把您的意思传出去,老奴愧对您老人家,老奴不活了,要去地下侍候武帝……」   「要本王送你一程吗?」他十分乐意。   见段玉聿又将长腿高高抬起,他当下也不嚎了,两眼一翻,假死,再来一脚他肯定没命的。   「长英,泼水。」   「是。」老受周公公窝囊气的长英乐颠颠地让人提一桶水来,毫不客气地整桶往他身上泼。   一身湿的周公公不想醒也得醒,灰溜溜地带着一行人离开别院,住进没热饭热汤,连被子都有霉味的驿馆。   他倒不急着走,连忙给京里寄信,一脸嫌弃地待在什么都没有的驿馆里,等宫里的回信。   不过他得养伤倒是真的,段玉聿就是个狠人,哪管他背后站的是谁,九节金鞭连皇上都打的,何况是一个不识抬举的太监。   「你怎么能信口开河胡审一通,若是太皇太后当真可如何是好?话一出口收不回,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他又在闹哪一出呀,硬生生拖她下水,唯恐她命太长是吧!   「你在责问本王?」段玉聿眉一挑高,似在不悦。   一见他自称「本王」而非「我」,夏和若本能地一缩玉颈,语气没敢太直接。「我是担心你受责罚,毕竟是太皇太后的懿旨,见旨如见人,你的作法太轻慢了,为人话病。」   说实在话,他轻率的举动让她吓一大跳,宫里的东西哪能说烧就烧,这是犯大忌讳的,有蔑视太皇太后之意。   宗族子弟一向这般任性,他不怕太皇太后怪罪,我行我素,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可她不行,商家女的身分便是一大错,又无当官的亲眷,她就是油锅里的死鱼任人煎。   「没事,母后这把戏不知玩过几回了,她不腻我都烦了,她一年不赐几次婚就浑身不对劲,也亏得她老人家还有这份气力。」闲的吧!宫中无岁月,把人闷得无所事事。   段玉聿想着,该不该在属地再找几个能言善道的美男子,送到京城给母后解解闷?   人若太闲就会胡思乱想,忙一点也省得给人当枪使。   「可是你把懿旨给烧了……」大不敬。   见她小脸皱成一团,忧心忡忡,他失笑地将人拉近,拥入怀中。「烧就烧了,还能把我给杀了吗?她是我母后,不是仇人,顶多不快的念上两句,过阵子又兴冲冲的作媒。」   同样的事周而复始,他一日不成亲,不找个皇家认同的王妃,不只母后急,京城那些权贵更急。   「你不想知道赐婚的对象是谁吗?」夏和若有些忸怩的问着,一点也没发现自己毫无戒心的和段玉聿靠得很近。   以往的她会把人推开,表示抗拒,但是此时她心事重重,根本未察觉她的心已向身边的男人靠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笑笑地在她唇上一啄。「不是你就不行。」   她脸一红,全身热了起来。「我配不上你……」   「我说行就行,这天下还有我不能做的事吗?」段玉聿娼狂的宣示,他觉得自己真睿智。   夏和若为之动容,但心里仍有小小的挣扎。「皇家规矩容不下我吧,你太天真了。」   他啧一声。「脑子空空的人也敢说我天真,你多吃点猪脑,以形补形。」   「谁脑袋空空了I?我是为你着想,你是一方藩王,离京城很远,若有个什么动静,鞭长莫及,别人想算计你,你根本来不及回防。」   她重生前的那一世和长乐王没有任何交集,却知几年后宫闱争斗剧烈,他在大婚中遭到剌杀。   到底死没死她不清楚,因为此事与她无关,只是听府里下人闲聊了两句,说伤得很重,命在旦夕。   不知这次的烧懿旨行径会不会有所影响?她的重生成了变量,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她也不知道该发生的事会不会发生,譬如两年后的蝗灾,譬如寸草不生的冬日将有一场严重的雪患,冻死无数人和牲畜,成千上万的百姓无家可归,屋子都被大雪压垮了。   这些她都不敢和别人说,太玄幻了,说了也没人相信,她人微言轻,只会被当成危言耸听,说不定还会被关入牢里。   闻言,段玉聿低声轻笑。「你才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她不解。   「我打了传旨太监,又直言你是未来的王妃,你认为宫中会无动于衷吗?」很多人都慌了手脚吧,计划被打乱了。   「你的意思是?」她突然有些不安。   他面露柔意,抚着她的粉嫩面颊。「我想再过不久会有传你入宫的懿旨,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什么!」她大惊。   为什么是她!   「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但抚摸怀中人儿的手却异常温柔。   「我能不能不去?」她小声地回。   段玉聿怜悯的看着她。「只要和我扯上关系就休想逃过去,我得罪的人挺多的,你得小心应付。」   「你……你不要吓我。」她脸一白,完全没意识到她已经和他站在一艘船上,两人的将来紧紧相连。   他哈哈大笑。「不过在我的淫威下你安稳得很,敢得罪我的人不多,他们都吃过我给的苦头。」   「段玉聿,你的恶趣味越来越恶劣了。」夏和若心里气愤,没好气地一横眼,她觉得自己跌入了坑里。   他不以为然地扬起邪肆的笑。「我喜欢你直喊我名字的泼辣,多喊几回,我全身舒爽。」   被虐体质。   她面一赧红,有些羞臊。「真的没事吗?你把传旨公公都踢得吐血了,他不会告你一状?」   「他敢!」告状?也要看他有几个胆。   夏和若心有不安的说着。「不防君子防小人,我听说宫里的太监都很阴险,为了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不惜害人……」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她迟疑了一下,面色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灰色。」   不是好人。   段玉聿不在意地轻碰她的鼻头。「善良的人在宫里面是活不下去的,稍有地位的人手上多多少少有几条人命。」   周公公亦不例外,否则他不会在那场夺位的宫变中幸存,成为太皇太后宠信之人。   「那你还害我。」她不满的嚷嚷。   「我害你什么了?」他一脸坏笑的瞅着她,眼底盛满笑意和揶揄,深意在眼眸间流转。   「害我……」她忽地脸涨红,说不出口,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你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是指长乐王妃这件事?」他一语道破。   夏和若先是一颔首,继而神色一暗,被退了三次婚的人不敢奢望有一段好姻缘,但也不希望遭到戏弄,他的随口一言似真似假,让她的心七上八下,非常烦躁且困扰。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盘算,并非随意一言,太多人想为我的婚事做主,而我却不想让人称心如意。」娶了名门贵女,只怕有人要坐不住了,又要起防备心。   想起多疑的皇上,段玉聿不免苦笑,他都已经退让到封地了还不能减去皇上的疑心,皇上多次以各种方式试探,想知道他是否有问鼎江山的野心,或是先帝是否真留有遗旨,而他有意取而代之。   这种事一旦生了根,想要根除就十分困难,他说再多也无人相信,即便不婚不生也启人疑窦。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为他人多做着想,京城那滩死水也该有人出来搅一搅了,浑水摸鱼,看能便宜谁。   「你要拿我当挡箭牌?」夏和若内心闷闷的抽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酸涩。   「你怎么不说顺水推舟,我想要的人是你,何不就此落实了,你我合意,省得京里那些人找我麻烦。」他打的是让人闭嘴的主意,有了现成的王妃后,耳根子也清静多了。   不是不娶,一娶惊天动地。   身分不合宜又怎样,以他此时的身分、地位,还需要顾及门当户对吗?身为皇叔,他能考虑的对象并不多,而他能娶的大多是皇室中人,碍于辈分之高,他也拉不下脸面求娶,因此耽搁至今。   小酒娘很好,背后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盘根错节,干干净净的商户人家之女,父兄开着一间酒楼,未渗入各方关系。   最重要的是千金难买心头好,他中意她,看她顺眼,想把她留在身边,许她一个王妃之位又何妨。   「皇上、太皇太后他们会同意吗?别是你一厢情愿,剃头担子一头热。懿旨都下了,肯定为你备了金枝玉叶,哪由得你拒绝。」她不看好他的顺理成章,即使她只是一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民女,却也知晓皇室规矩大如天,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你担心我始乱终弃?」他取笑着,但目光里有一份坚持,他独断独行,没有人可以更改。   她面庞染上一层薄红。「我的名声已经够糟了,不希望雪上加霜,你总得让我体面做人。」   「只怕来不及了。」她只能认命。   「什么来不及?」她一头雾水。   「当我亲口说出你是我的准王妃时,周公公已当真了,此时他应该已把我们的事传回京里,不用多久,母后便知情了。」母后对他的婚事相当热衷,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招来钦天监查看最近的良辰吉日。   「什么!」夏和若惊到僵住。   「还有……」他同情地看了一眼。   「还有?」她几乎要尖叫了。   「她会召你上京,看看你是何品性,生得如何,是否堪为皇家媳,再安排绝对会让你叫苦连天的宫廷礼仪,从早到晚一睁开眼便是教养嬷嬷的晚娘面孔,一整天单调而乏味地做着行礼、行走、端坐、敬茶等动作……」   闻言,她眼前一黑,顿觉天地在晃动。「你……你在幸灾乐祸。」   「有点。」他承认。   看她身子一晃,左摇右摆站不住,段玉聿直接将人抱起,坐在他的大腿上。   「我可以不去吗?」她可怜兮兮的说道。   他想说「不去就不去,爷给你顶着」,但是……   「不行,不走这一趟,京里那些人不会死心,他们会暗中派人来除掉你,以确保安排的人能顺利接近我,进而掌控我的一举一动。」   她一听,惊得面色发白。「你说有人会……杀我?」   「有可能。」如果她造成威胁的话。   夏和若急了,语无伦次,慌了手脚。「那你快向太皇太后解释呀!说你是开玩笑的,不是真的。」   「我会陪你上京。」对他而言,此行也是危险重重。   「这不是上不上京的问题,而是攸关我的生死,你不能坐视不理,快想办法解决,我还要回酒坊酿酒。」她几乎是大吼了,两只手捉着他的前襟。   「你想掐死我?」看到她的手势,段玉聿差一点笑出声,他是走过血海战场的人,她用上吃奶的力也难动他分毫。   「很想。」她忿忿地一瞪。   「胆肥了,小若儿,在我的娇惯下越来越胆大妄为了,连堂堂王爷也敢谋害。」他像是数落的话语中满是纵容,乐见她的敢怒敢言,他的女人就是大无畏,无所惧之。   段玉聿满意地笑了。   「官逼民反,你陷害我。」她气闷。   「是。」   他直白的回答令夏和若怔住,她没见过做了坏事的人会老实承认,还一副「我全是为了你好」的样子。   见鬼的为了她好,分明是陷她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怎又胡涂了,相信他不会害她。   果然还是太天真了,由光来判断此人是好人、坏人太不牢靠,她得多用点心,好人也会做坏事,坏人偶尔也会行善,善恶之间的界线很模糊,她都有些搞不清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非常手段。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忽地心惊,双眼愕然凝望他,他竟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只为她。   「是不是又想哭了?」看到她眼中的蒙蒙水雾,他忍不住心疼,她懂了他的用心。   「才没哭,是眼睛飞进了虫子,我眨掉它。」不敢问是否值得,她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小酒娘。   「是,好大的虫子,要不要我帮你弄掉它?」他靠得很近,捧起她的脸,欲将她整个人吸入眼眸深处。   「不要。」她羞臊地垂下脸。   「本王的好心你敢拒绝?」他再次挑起她的下颚,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浓重的男人味混着馨香。   「哼!你分明想占我便宜。」夏和若娇声一哼。   「没错,你说对了,乖乖就范。」他摆出一张恶霸的嘴脸想「强抢民女」,她不反抗就能少受一点苦。   「王爷,你……」不讲理。   唇被封住。   「叫我聿。」他用沙哑的声音引诱。   「……聿。」她眼神迷离。   「亲王皆娶名门贵女为妃,以你的身分甚至连做侧妃都没资格,可我看上你了,想给你我身边的位置,所以我们上京去玩一玩,把京里的水搅得更浑,让他们分身乏术,晕头转向,不得不把我们当瘟神送走,到时我们想做什么,他们只会说好……」   予取予求。   夏和若眉头拢了拢,她在「肯不肯赌一把」间徘徊,赢了,她的将来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用再担心嫂子们为了她的嫁妆大费周章,使手段占为己有,而输了……   她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损失,大不了赔上一条命而已。   而且,她似乎动了心,喜欢上老是爱欺负人的长乐王。   「好。」   这一声「好」,夏和若彷佛放开了重生前的一切,重新拥有了自己,这一次她不会绝望的等待死亡。   第八章 烧毁懿音拒赐婚(2)   周公公一封急信送往京城,谁也没料到回复来得这么快,才送出没几天,回信已快马加鞭的送到了驿馆。   以往返的脚程而言,最少要一个月才能收到京里的消息,若是路上恰逢大雨或落石挡路,只怕又要迟上数日。   这一回周公公是气狠了,被段玉聿一脚踹伤颜面,他也不管是不是违法乱纪,直接动用了他在宫里的关系,以军队传讯的信鸽飞回京城,大书特书长乐王的不是,以及他准备娶民间女子一事。   可是周公公这一回失算了,段玉聿做得再不对也是太皇太后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子,当娘的看儿子是样样好,哪有一点不是,他就是贪玩了些,做不来循规蹈矩的事。   烧懿旨?   好,烧得好,这样才有皇家子孙的气度,咱们不来虚的,男儿当有真性情。   出身商户的准王妃?   嗯,再商议商议,不是不行,而是先看看容貌、言行,她那浪子一般的皇儿生性倨傲,傲慢无礼又不喜见人,难得他开了窍看上一名女子,她是欢喜得多,想快快见人。   至于玉妆公主嘛……   此事先搁置,与儿子的终身大事比较,小姑娘那边只得缓一缓,远近亲疏她还分得清楚。   于是乎,一事不烦二主,新的太皇太后懿旨再次由周公公送到段玉聿手中,这一次他不敢再嚣张猖狂,目中无人了,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请长乐王即刻启程。」周公公内心还有恨意,语气难免带了些催促之意,他想回京后自有太皇太后为他做主。   「等本王把一些事处理好再说。」   段玉聿所谓的处理叫人动容,让原本心里还有些动摇的夏和若坚定了本心,决心与他共进退。   首先他先派王府的人进驻酒坊,挑出一人为管事管理酒坊酿酒、出酒的运作,还把周遭十几亩的土地都买下,扩大经营,盖了不少房舍,又调了二十多名王府下人帮忙酿酒的活,让原本只供应东兴一带的私酒产量大增,能卖到更远的县城。   酒坊出入货稳定,酿酒方子没外泄,人手足了,酒照出,夏和若的心也安了,看着欣欣向荣的景况十分开心。   这些全是她的产业,在她的名下,如次一来,每年光是卖酒的银子就能有十万两,够她一生花用不完了。   为了抬她的身价和让她无顾之忧,段玉聿用了心,只因心中所爱。   但这还不是最令夏和若感动的,他做的另一件事才彻底瓦解她的防心,让她心甘情愿接受他。   「若姐儿,你这次到京城要将过去的事放开,不要再想着之前那些事,那事黄了也不是你的过错,是对方太混账了,要不是你哥哥嫂嫂拦着,娘早打上门了。」哪能容他们娼狂,说退婚就退婚,连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   想起女儿接连三次婚事艰难,夏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明明一桩桩都是好亲事,可到头来都出了变卦,真不知是祖上坟茔没修好还是少给祖先上香。   她呀,真是愁白了发,求神拜佛希望给女儿赐个好姻缘,好了了她一桩心事,不用日日愁眉苦脸穷操心。   这会儿老天开眼,峰回路转了,漫天神佛降下好机缘,让女儿有一条绝处逢生的好出路。   「娘,女儿没事了,您不用再提,幸好女儿尚未过门,不然还不让人家欺负死,那一家子坏得很呢!」退得好,一家子豺狼虎豹,明明心有所属还来提亲,存心骗婚。   那户人家不知打哪听来她嫁妆丰富,银子用匣子装得满出来,那些人打着坏心眼欲先拐人入门,再享齐人之福。   「嗯,是很坏,没安好心。你到了京里要听舅舅们的话,不要到处乱跑,若是有好对象也不要担心,娘不在就让你大舅、二舅做主。」希望这次能结个善缘,把女儿嫁出去。   段玉聿着实神通广大,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让发配边关守城的洪家人回到京城,不只官复原职,还一门三将军,包含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正四品的忠武将军,以及从四品宣武将军。   也就皇家人敢做这种事,只要不造反,没什么不敢做的,一纸军令就将人调走,连皇上也睁一眼、闭一眼由他去。   谁管得住长乐王,他就是个目无法纪的主儿,他不将人的头踩入泥里就是他的宽厚了,别指望他还有良心这玩意。   只不过百炼钢化成绕指柔,遇到命里的克星,他也是柔情似水,表面上不屑一顾,语多调戏,可私底下却为心上人做了不少窝心事,让人知道他也是有软肋的人。   「嗯,我听舅舅的。」夏和若面上应得乖顺,心里却想,舅舅们说不定还未到京城呢,她上哪投靠舅舅家。   这是她上京的借口,连舅舅接她上京游玩散心的书信也是伪造的,为的是不让人知晓她是和长乐王同行,奉太皇太后懿旨进宫晋见。   这事她谁也没有告知,人多口杂,万一最终没成,她还能少些流言,回到她出生的东兴县,重拾酿酒的活,正式从府中分出去,独立门户,不再多想婚嫁的事。   「好,行李都装上车了吗?丫头你就带幽草一个,不带上香草?她活泼的性子挺讨喜的。」有点笑声才热闹。   「不了,她爹娘都在府里,让人骨肉分离不好,而且她也该说亲了,这一去一年半载,岂不耽误她,娘若有合适的人选就替她说合说合,真的成了就替女儿送她副妆奁和二十两压箱银。」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不结怨。   「好,娘都依你。」疼女儿的夏夫人万般舍不得,可是为了女儿好,她还是放了手,任她远走高飞。   「娘,爹呢?」他不出来送她吗?   一提到那个冤家,夏夫人刷地脸一沉。「在外头养了个唱戏的小伶人,伸手跟我要银子,我没给,打了他一顿,他气呼呼地走了,还说我是焊妇,不如外面的女人小意温柔。」   都几十年了还死性不改,儿子都娶妻生子了,他不累她都累了,真想把他赶出去,从此再不理会。   夏夫人真的有疲惫的感觉,吵吵闹闹一辈子脊什么意思,她管得越多,人家越嫌弃,苦的还不是自己。   「娘,爹那性子您打也没用,不如随他去吧。您过几年清心的日子,咱们有银子还跟他赌什么气,谁来要都不给,留着当您的养老银子。」夏和若语带深意,暗示母亲别太早让嫂嫂们掌权当家,银子攒在手掌心才是自己的。   「我也想啥事都不理,做我的富贵夫人,可是你一天不出嫁,娘就无法宽心,我……唉!不说了,像是诉苦,你早点出发早点到达,天色不早了,赶赶路还能在入夜前到下一个县城。」女儿从没离开过,此番远行,真是揪心呀!   「好,我走了,娘也回府吧,别在门口送我,风大。」娘的眼角都有细纹了,她一辈子就为儿女操心。   夏和若眼角一瞟,瞧见门后的大嫂、二嫂假意拭泪,似乎不舍她的离去,可是不难看见眼里的妒意和不甘以及一丝欣喜。她们嫉妒她能到京城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和富裕,不甘心只有她能去而她们去不得,同时欢喜人不在了,那锁在库房里的嫁妆是不是能「借用」一下。   百人百样心思,各个不同,她们的算计夏和若已经不在意了,她有她的路要走,几人不在同一条路上。   「嗯,小心点,早晚要多穿衣,别着凉了……」   母亲的话犹在耳际,被风吹散了,她依依不舍的向母亲道别,转身走向两匹高头大马的马车。   她刚上车,还没瞧清车里的情形,一只手朝她一拉,她惊讶的叫出声。   「怎么了,若姐儿,发生什么事?」听到女儿的叫声,回到门内的夏夫人赶紧回身一问。   「没……没事,刚刚踢到脚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我的马车!夏和若瞪着大眼。   你的就是我的,共乘才有趣味。一双丹凤眼透着玩世不恭的邪笑,似在提醒她,他才是马车的主人。   「你呀!粗心大意的,什么时候才让娘安心……」夏夫人叨念着跨过门坎,回头看了一眼缓缓离去的马车,她真的认为这是她兄长派来接女儿的车,还想着女儿打一出生就没见过舅舅,不知认不认得出来。   洪家人都长得十分相似,浓眉大眼,骨架略大,有学武者的身材,但脸型长得秀气。   「你怎么跟我坐一辆车,万一被人发觉,我的名声全毁了。」她就剩下一点点清白了,再被染污了就真的无路可走。   「那不正好,跟我回王府,当我的管家婆。」他的人、他的王府全交给她打理,她坐享其成。   「京城不去了?」她问。   段玉聿轻哼一声,捉住了身侧女子,往她腿上一躺。「去呀!带你开开眼界,见见那些蹦跶的青蛙。」   「你可别给我找麻烦,我不想跟你一样出风头。」她还想全须全尾地回东兴,酿她的酒。   「我就是麻烦,你不是惹上了吗?」他失笑,调侃她识人不清,如在疾风闪电下的他还能被忽略吗?   「所以我悔之已晚……」她一直想不通怎会遇上他,当初也就是去卖坛酒而已,谁知会引来偷酒贼。   「你说什么?」他声音一低。   夏和若淘气地捏住他的鼻子。「我说你太坏了,坏到灵丹妙药也救不了,我这么一个好姑娘岂会与坏人同行。」   「因为你上了贼船,只能当个贼婆,日后给我生几个孩子喊我贼老爹。」他也该当爹了,养几个霸气朝天的臭小子,整天胡耍闹事,再生个娇滴滴的小女娃,他捧在手心里当宝。   从没想过有儿有女的段玉聿忽生向往,嘴角不知不觉的上扬,多年来无所事事,如今他也想妻小围绕。   年岁不高却开始感慨老了的段玉聿拉着玉白小手,把玩般抚摸着,不时在指节上画圈,又与她十指交握,像是刚得到新玩意的孩子,对这小东西十分满意,爱不释手。   「你想的倒美,到时我跳下贼船喊救命,看谁来英雄救美。」戏文上不是到处有行侠仗义的大侠吗?也许她有幸遇到一个。   「谁敢救?」他一用力,差点捏碎她的手骨。   「你呀!」好疼。   段玉聿被取悦了,眉开眼笑。「下次别激怒我,我醋劲大,我的女人只有我能来疼,谁敢来抢就灭了他。」   「那你也别拿我练手劲,真把我的手捏坏了,看我理不理人。」她使性子的把手抽回,另一手揉按抽疼的痛处。   他讪然。「小若儿别生气,我一时没留神,平时身边全是满身臭汗的糙汉子,忘了你是水做的。」   「哼!难道你是石头做的?才会铁石心肠。」他有时狠起来真是六亲不认,全凭自己的喜好。   「对你是柔如细丝,任凭揉捏,来摸摸硬不硬,试试手感。」女人要宠着、哄着,以后才会对他百依百顺。   夏和若面臊的一啐。「不要脸。」   「你有脸就好,我要脸做什么?」他的意思是,你的颜面爷来给,爷来给你抬轿。   若谁敢给你没脸,爷打得那人连脸都没有,在京城,他顶着天,脚下都是他能一脚踩死的虫子。   「聿,我很怕。」她俯下身,将头靠近他胸口。   「怕什么?」姑娘家总是东怕西怕。   她轻声低喃。「怕不能跟你在一起。」   他一顿,身子一翻,将她压在身下,双瞳幽深地望着她。「这事不会发生,有我在,谁也阻止不了我要你。」   「世事难以预料,谁能料想得到今日以后会如何?」害怕失去的夏和若眼中蒙上一层轻愁。   「要不我现在就要了你,把生米煮成熟饭,让母后抱个孙子。」母凭子贵,挟孙固宠。   夏和若为他的提议笑出声。「怀胎十月、怀胎十月,你几时听过一个月就能蹦出个孩子的?母鸡下蛋也没那么快。」   他狡猾一笑。「那就抱个农家小子假装是你我生的。」   第九章 玉妆公主的打算(1)   「还没到吗?」   一张铺着虎皮的雕花白玉如意榻上,坐了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她十指纤细,戴着甲套,每个手指头都套上价值不菲的戒指,有羊脂玉的,镶各色宝石的。   屋内富贵华丽,奢华致极,放眼一看,摆设尽是世间少有,连青花瓷瓶里插的花都是罕见珍品,一株价值连城。   可是处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老妇人找不到一丝欢快,每个正在走动的人都像迟暮老人,静得不发出一丝声响,让人有种正在等死的感觉,没有所谓活人的生气。   她活太久了,久到忘了深宫寂寞的滋味,这座金子打的金丝笼子囚禁了女人的一生,她的青春、美貌与魂魄。   「就快到了,在路上,听说王爷旧疾复发,因此耽搁了一下。」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官声音平缓的说道。   一听这话,犹可见年轻时风华的太皇太后喉间一紧,甚为紧张的追问:「什么旧疾?为何哀家不知情?你们这些个好吃懒做的硕鼠,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   「皇姑祖母别动怒,小心您的金躯玉体。还不是前太子余孽造的孽,前些日子表舅舅奉   命围剿,谁知对方顽强抵抗,表舅舅的人死伤不少。」可惜没把人杀死,要不西夏就少了一份威胁。   坐在太皇太后跟前的女子长得明艳健美,大大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眨动时明亮璀璨,一头乌黑秀发如最丰盈的黑土地,闪着生命的热气,丰厚的唇诱人润泽。   乍看之下她像本朝人,有着精致的五官,但仔细一看,肤色略深,眼神张狂,浅棕色的眼眸十分灵动,转动间竟有股野性的倨傲,睥睨着世间一切。   她是西夏公主玉妆,今年十七岁,为人热情大方,是先前太皇太后想给段玉聿赐婚的对象。   在西夏,女人是一种财产,可以转让,父死子继,弟娶兄嫂比比皆是,伦理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提,只有最原始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也没有婚前守贞这回事,互相看上眼了便狂欢一场,事后若无其事的各自走开。   所以让她与「表舅舅」成婚一点也不违和,在她看来那是个雄鹰一般的男人,她就要最强的那个。   至于太皇太后这里,她对玉妆公主的生母有愧,加上玉妆公主也在她膝下养了多年,秉持着肥水不落外人田的道理才做主赐婚,想着两个她最喜欢的小辈在一起就觉得欢欢喜喜,孩子们早点开枝散叶才是真孝顺。   「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连长乐王遇剌都晓得,看来哀家是老了,什么都管不动了。」看似在抱怨,太皇太后其实是在敲打玉妆公主,让她一个外邦公主别在宫里瞎打听,这不是她该知道的事。   上了年纪的太皇太后对于政治还是有一定的敏锐度,并非行将就木。她的一生经历过三次改朝换代,也是从腥风血雨走过来的,因此她更清楚祸从口出的危险性。   虽然她把玉妆公主当子小辈疼爱,但还是没忘记玉妆公主的身分。当初和亲的对象本来应该是她时女儿,可她舍不得,便由娘家郑国公府的嫡女代之,封以公主名号远嫁西夏。   为此,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娘家人,这才对郑国公府特别宽待,同时也爱屋及乌,将玉妆公主纳入她的羽翼下,一入京便养在她宫里,朝夕相处下也处出几分感情。   玉妆公主不笨,反应极快的挽住太皇太后的手娇嗔。「人家也是意外得知的,上个月不是有西夏使臣前来朝贡吗?人家去看了一下,席间有人谈论,便听了一耳朵。」   「以后可不许了,后宫不可干政,我们妇道人家呀,安分的相夫教子就好,别管男人在外头干了什么,那些事我们管不着,也不能管,知道了吗?」打打杀杀的事让男人去干,女人家只管貌美如花的等着。   当年她还是妃子时,也是不干涉任何事,任由皇后去蹦跶,结果皇后自个儿作死,不仅太子的地位被娘家人拖累,自己也被废了,幽禁冷宫,这便是女人强出头的下场。若是有耐心多等上几年,别急着上位,皇位还不是太子的。   偏偏皇后心思重,什么都要掌控在手中,担心皇上更宠爱她,因此先一步下手,免得为人作嫁,大权旁落他人,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倒是让她有了今日的地位。   「皇姑祖母,您这话就说错了,在我们西夏,女人能上马拉弓射雕,也能和男人一样掌权,立下汗马功劳。我们西夏是有能者居之,不分男女。」玉妆公主言下之意是女子也能称王,其野心可见一斑。   太皇太后唇边的笑意一淡,端起西湖龙井轻饮一口。「玉妆,莫忘了你现在不是在西夏,若是无意外的话,你将会在本朝出嫁,一朝为人妇便不是西夏人,夫唱妇随,归于宗族。」   玉妆公主想说她是睿智的西夏公主,才不是愚蠢至极的天朝人,但这些话她不能诉诸于口。「皇姑祖母,难道嫁了人就不能围场授猎,骑马奔驰了吗?那做人多闷呀!」   还是他们西夏好,不用守酸儒八股的老规矩,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有实力谁当家做主,一代女王也当得起。   玉妆公主念念不忘自幼出生的草原,因为风俗、地域的不同,她没有以夫为天的温驯,反而跃跃欲试,野心勃勃,想将天下最勇猛的男子收为己有,以美貌和才识征服他,任凭她驱使。   「呵……去皇家猎场打猎还是可行的,不过次数不可频繁,以你的身分日后必入显贵之门,高门大户的人家可不比寻常百姓,由不得你犯一点错,一失足成千古恨。」太皇太后提醒玉妆公主要谨言慎行,不能有旁的心思。   自个儿养大的孩子自个儿清楚,是个心气高的,虽说是逗乐的好伙伴,可狼性未除,没看紧些会闯出祸事。   「皇姑祖母,玉妆的婚事不是已经定了吗?表舅舅很好,我愿意成为长乐王妃。」一旦握有王府实权,她便能调兵遣将,助她西夏扩充领地。   亲王府的卫兵配制是两万精兵,因是皇叔的缘故,又多加一万精兵,因此段玉聿的封地上共有三万精兵。   但事实上人数不只这些,段玉聿的封地甚广,又邻近边疆诸国,三万精兵根本不够用,所以他私底下另有军队若干。这种事其他藩王也在做,心照不宣罢了,大家都心里有数,不宣之于口,增兵是必然的趋势。   只是有人心大了,增了三五万私兵还嫌少,暗地里继续征兵增加兵源,藏在荒山野岭里暗暗操练,买马囤粮,调高赋税,严然成为一方土皇帝,这才让皇上内心生出隐忧,兴起削藩的念头,他不能容许他人生异心。   太皇太后的神情一顿,有点高深莫测。「这事咱们先不提,等人回来了再说,哀家不会委屈你的。」   「可是他带人回京了,这不是给我难看吗!正妃未过门,先弄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皇姑祖母,您容忍得下烟视媚行的祸水不成?」玉妆公主脸上的不悦明显可见,但她相信长乐王见过她后定然会对其他女子失去兴趣,当今世上少有人美貌胜过她的。   自视甚高的玉妆公主以出色的美貌自傲,常年在宫里的她也只与后宫嫔妃走动,最美的女人都被皇上收在宫中了,她与她们比较自是常理,她认为那些所谓的美女都太苍白了,弱不禁风,不如草原女子健美,笑容开朗。   嫔妃当中她唯一讨厌的是天生媚骨的宜贵妃,那人太假、太做作了,却又美得让她无话可说,她真是恨死那人了。   「玉妆,未见到人之前不能妄下论断,你就是口快,性子直,不懂得收敛,这一点要好好改一改,不然日后嫁了人会非常吃亏。」没那么湾弯绕绕的心眼倒是好的,就是怕心性养歪了。   当初太皇太后看上玉妆公主的原因是她心直口快,不擅隐藏真性子,稍微有点历练的人都能一眼将她看穿,所以许配给自个儿一肚子坏水的儿子正好,他制得住她。   如今看来是她想差了,玉妆公主不是没心机,而是不到时候,于她无利的事她懒得谋算,除非对她大有利处。   闻言,玉妆公主惑魅的猫眼一闪,「皇姑祖母不疼玉妆了!您亲下的懿旨都能被一把火烧了,那我与表舅舅的婚事是不是得就此算了?您这是欺负玉妆呀!没把人家当自己人看。」   懿旨被烧,太皇太后也着实恼了几日,可是一想到儿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气过也就释然了,母子俩哪是对头,还能结仇不成?不娶玉妆就不娶,外甥孙女再亲,能亲得过自家亲儿吗?   太皇太后自然是站在段玉聿这边。   不近女色二十四载的小儿子突然说有了准王妃,她哪还记得赐婚这档子事,欣喜若狂的想见儿子信中的小人儿,只要他肯传宗接代,和女人亲近,她便是吃斋念佛也值得了。   「疼、都疼,可鞭长莫及,哀家也拿他没辙,这小子打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长大更不服管束,哀家年岁大了,有心无力,你也别怪哀家护短,若是这事不成了,哀家定会为你挑一门好亲,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一百二十抬嫁妆够她扬眉吐气了,一个异族公主,如此体面足够了。   「若玉妆只要长乐王呢?」原本她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一方藩王算是配得上她王族公主的身分,如今却是誓在必得,只有她不要的人,没有她得不到的,任谁都不能扫了她的颜面。   太皇太后轻抬眼皮,睐了玉妆公主一眼,「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谁当哀家的儿媳,哀家都不在意,只要那孽子点头,你或是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哀家只等着抱孙。」   她是真的不在乎,以儿子在皇室的崇高辈分,他娶谁都不合宜,越是高门的贵女对他越是百害而无一利,京城里的水深得很,谁和谁不是姻亲,一娶了名门贵女便会和某方势力扯上关系,日后若受了牵连,那是百口莫辩。   反倒是平民百姓引不起太大的水花,没有背景和靠山,反而不引人注目,猜忌和防备也会少一些。   「皇姑祖母这么说,玉妆就安心了,在此谢过皇姑祖母,日后玉妆成了您媳妇,就要改口喊母后了。」玉妆公主双目闪着莹光,无比自信,彷佛段玉聿已是她囊中之物。   太皇太后挥挥手让她退下,想着许久未见的儿子,心里既欢喜又惆怅。   「娟子,你说玉妆会不会对那丫头下毒手?」玉妆那草原民族的凶性,下手不留情。   一定会。一旁的中年女官晴娟在心里回答。「太皇太后还信不得长乐王吗?他一向护食,他的东西别人绝对抢不走,何况是他亲口说的准王妃,谁敢伸手谁自尝苦果。」   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也对,我老是低估他,忘了他不再是当年十来岁的小子,在他的治理下,他的封地倒没出过事。」其他人的封地或多或少会传出一些暴动或酷吏压迫等事情,喧闹过一阵。   「娘娘您是关心则乱,慈母一心为儿,长乐王会感念在怀的。」心乱了难免着急,想得多了。   「也许吧!聿儿一日不成亲,哀家就一日放不下心。哀家活到这把年纪,还不是为他撑着。」武帝过世了,亲生的先帝也殁了,她与皇上不亲,若非一个「孝」字压着,宗室又要不平静了。   晴娟笑着安慰太皇太后,「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娘用不着多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您瞧王爷不把人带来给您看了,您还担心好事不能成双?如民间百姓所言,老婆、儿子、热炕头,人家热和得很。」   太皇太后一听,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说得有理,赏,大赏!娟子,你真是哀家的可人儿。」   「谢娘娘赏。」晴娟一福身,答谢赏赐。   「你再跟哀家谈谈他们走到哪儿了……」   太皇太后是寂寞的,有些话只能跟长伴多年的女官说,她们一个兴奋得像年轻了三十岁,诉说着儿子年少时的情景,一个冷静敦厚,安静地微笑听着,不时回个一、两句。   两人面上出现的欢喜不是假的,期待着段玉聿的归来,扳着指头数日子,苦恼时间过太慢。   得知伤亡人数,玉妆公主大怒。「这就是你们给本公主的东西!」   「公主息怒,勿伤了尊贵身子,好好保重自己。」一名蒙着面纱的西夏侍女小声地劝慰。   「本公主怎么息怒?六十七名西夏勇士出去,回来却不足七名,还个个身上带伤,你们要本公主如何向父王交代?」一具具的尸体几乎死无全尸,腰斩的、缺腿少胳臂的,肢离破碎。   「公主,不是我们的错,而是对方太强了,早有防备,我们的人不敌……」幸存的手下巴图心有犹悸,他尚未从一片血色记忆中回过神,心里还惊惧着当日的屠杀。   夏和若的马车出了城门便和段玉聿的五百亲兵会合,加上周公公带来的侍卫一百名,一共六百名。如此浩浩荡荡的一队车马,除非是不长眼的盗匪和山贼,谁敢靠近三里以内,冲天的血气足以将人冲晕。   「借口、借口,全是借口!本公主有要你对付长乐王吗?本公主只是要你们除掉一个女人而已,你们连个女人也应付不了。」简直丢西夏的人脸面,一点小小的事也办不好。   「那个女人一直跟长乐王在一起,我们找不到机会下手。」最后逼不得已才铤而走险。   「难道他们连吃饭、睡觉都寸步不离?蹲个茅坑还同个坑?」不可能黏得那么紧,一定有空隙。   差不多,巴图在心里回答。   「长乐王将她保护得密不通风,出入有八名精锐侍卫陪同,而且四周还有我们看不见的暗卫,一旦轻举妄动便会立即被发现,而且瞬间绞杀。」说到「瞬间绞杀」时,他壮硕如山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绞杀?」听到这两个字,玉妆公主美眸一眯。   「是的,单方面的绞杀,我们的人马分成三次伏击,只有最后一次逃出几个,其余的都没活下,有的连惨叫声也没有发出就断气了。」   「真这么厉害?」她悄悄带到天朝的三百勇士都是父王精心挑选的,即便做不到以一敌十,最起码一次杀三、五人不在话下,她看过他们动手,的确是族中万中选一的勇士。   「公主,您没看过长乐王身边人的狠厉,他们的身材不如我们壮硕,力气也比我们小,可是胜在身手刁钻,出刀诡异,动作奇快,还没看见他们出手,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细丝。」   先是细如发丝的伤口,而后大量喷出血,捂都捂不住。   「真有其事?」长乐王不是游戏人间的浪荡子?   「是的,公主。」千真万确。   「看来是本公主错怪你们了,错估了长乐王的实力,他的人竟然能打败我们西夏勇士。」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段玉聿领军攻陷四大番国时,因西夏识时务,早早献城投降,又送玉妆公主来当人质,在那几场几乎全面覆灭的战役中,只有西夏有幸从战火中逃出生天,并未受波及。   其他数国濒临灭国边缘,大城遭到摧毁,草原子民十不存三,纷纷逃向荒境,十年内怕是无法恢复原状,想再兴兵南下十分困难,他们的壮丁在那场战争死绝大半。   那时已被送出国的玉妆公主并未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状况,不知多少人的血染红百里大地,听说了这回事,却不相信单凭一名不足弱冠的少年能力战群雄,认为肯定是夸大其词,为了这场胜仗,塑造出一位英雄人物罢了。   没多久,玉妆公主来到天朝,那时候她还是七、八岁的孩童,等她真的见到段玉聿本人时,他已是名满京城的浪荡子,除了不嫖外他什么都干过,像是火烧知名青楼玉真楼、一夜豪赌赌倒了三个赌坊,或是在酒楼里与人斗酒,赢得酒状元之名。   总而言之,就是个横行霸道的王爷,不怕闹事,就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后来一干权贵子弟都被他打过了,他才认定此处再无趣事,带着数百亲兵回封地。   一去多年,鲜少回京,段玉聿对玉妆公主而言只是一个听说,因此她从未放在心上,也没那心思得知他是否如传闻那般神勇,直到太皇太后赐婚。   「公主,想要那女子死并不容易,防守得太严密了,我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根本近不了身。   「他们离京城还有多远?」觉得事事不顺,玉妆公主有点烦躁,她吐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两天车程。」预估。   只能是预估,因为段玉聿的车队实在走得太慢了,依正常行进,约半个月便能抵达京城,段玉聿却带着佳人边走边玩,有时看见路边风景不错还停下野炊,打打野鸡、兔子,架起架子烤肉。   这般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月,难怪太皇太后急了,频频询问人到哪,不会出事了吧。   「好,让他们顺利进京,你们给本公t守在长乐£府周遭伺机而动,务必要让那名女子进不了宫。」她绝不容许那人与太皇太后碰面,长乐王妃唯有她才能当。   「是。」巴图将手臂横过胸前。   「还有,查清楚长乐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浪荡子,还是天纵奇才、战无不胜的沙场杀神。」她必须弄明白才好走下一步。   「属下遵命。」负伤的巴图走得一瘸一拐,显见伤得不轻,腰上的弯刀有碗大的口。   等人走后,玉妆公主坐在榻上深思。   她该怎么为西夏争取更多的利益,好让父王并吞其他草原民族?   第九章 玉妆公主的打算(2)   「啊!终于到了。」   看着巍巍的城门,夏和若有种解脱的感觉。在马车上待了足足一个月,整天晃来晃去,是个人都受不了,整个骨头都散了,好像东凑一片、西拼一块,嘎吱嘎吱作响。   反观车上的另一个人,她是羡慕嫉妒恨,不管马车如何晃动,他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还能靠着她侧身看书,顺便上下其手占她便宜,悠闲地像出府赏景的公子哥儿。   若非外头五百名站姿笔直如长枪的亲兵们,她真要以为自己是富贵中人的家眷,春天赏花,夏天画荷,秋天摘桂,冬日赏梅……   「瞧你那德性,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给爷留点面子,别丢人现眼。」吃着桂圆的段玉聿朝窗外吐出籽,神情慵懒,一脚斜跨在她腿上,一脚平放在地。   「我是头一回进京,当然没见过大城的宏伟和壮观,我看什么都新奇,样样好,比起东兴县大多了。」车多人也多,街道宽敞,三三两两的小贩在街道摆摊,还有卖花的小姑娘在人群中穿梭,兜售一串串香花。   「咕!东兴县算什么,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赶明儿见过母后后,我带你四处逛逛,把该吃、该玩的全给绕一圈,给你长长见识。」他句句嫌弃,可话里话外都带着宠溺。   「好呀!我还真想瞧瞧京城是什么样子,以前老是听别人说,这会终于亲眼瞧见。」两颊红扑扑的夏和若像个刚拿到糖吃的小孩,兴奋地不时掀开云绫缎窗帘往车窗外瞧。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叫卖声、有高声嚷嚷着让路的人声,还有孩童们拿着波浪鼓追逐而过的笑声。   「刚瞧很新鲜,瞧久了就没意思,当年被我烧掉的玉真楼又重建了,刑老二银子真多,改天去借用借用。」又开青楼又开赌坊,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什么玉真楼,是酒楼还是客栈?」应该不是饭馆,肯定是达官贵人吃饭的地方。   见她问得认真,段玉聿闷声一笑,「总归是好姑娘不会去的纸醉金迷场所,那里是要撒大把银子的。」   「刑老二又是谁?」她很好奇。   「户部尚书。」把国库当成自己的银袋,这些年他不在京城,这老家伙铁定又捞了不少。   「喔!」她趴在窗边,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又大又亮,好似怕漏看了什么。   「喔什么,坐好,以后有得你看,这走马看花的,你能看到什么?不过是皮毛。」他闭着眼都能从东市走到西市,再绕过南门回到北门,这京里的一砖一瓦他比谁都清楚。   偌大的帝都竟没给他一丝归属感,这才叫可笑,他像个过客来来去去,连片叶子也不沾。   还想偷看的夏和若斜着眼一下一下地偷瞄。「到了没?我们先到将军府还是长乐王府?」   「你傻呀!你那些舅舅还在半路上,他们的脚程能有我快吗?当然是先回王府。」他把回府说得理直气壮,彷佛两人就应该在一起,他们回的是自己的府邸,王府也是她的。   「可是你让我跟娘说要住在舅舅家,要是不去不是很奇怪,还没出阁前,我不便借宿外男家。」该坚持的还是得坚持,只是……   「一间没人的空屋去做什么?若是不诳骗你娘,你敢跟她实话实说吗?」从边关到京城何其远,没两、三个月是到不了的,他是替她舅舅家做好了安排,但不表示一群老弱妇孺走得快,一家子上路难免拖延到行程。   夏和若头一低,还真不好回话,真要说太皇太后召见,她娘还不得先吓死。「走了很久,长乐王府还没到吗?」   「到了。」他以指挑开桂圆肉,往她嘴里一塞。   「到了?」她怎么没看见大门,马车还继续往前走。   「眼前这条路叫王府路,东边被拆过似的灰屋子是忠义王府,再过去点如马粪颜色的是武真王府,再往前走……」   他一口气说了四、五座王府,嫌到一个不行,似乎这些都是行将就木的老头,他总有一天会拆了它们。   「等等,我说的是长乐王府,你说的那些与我何干?」她都被他搞胡涂了,难道他住在皇宫里?   段玉聿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我不是说到了吗?」   「到了哪里?马车还在走。」他的恶趣味有时候会将人逼疯。   他突地放声大笑,一把搂住她。「王府路、王府路,顾名思义这条路的两侧皆为王府,刚弯进来看到的便是长乐王府,整个西面都是我们的。」   夏和若被吓到了,惊讶地睁大眼,久久没法回神。   好大……   「哪里大,我在封地的王府是这儿的十倍大,你在里面还能跑马呢,逛上十天半个月也逛不完。」少见多怪。   封地的王府要养三万精兵,因此不盖大点不够用,方圆十里内的山川、湖泊都是王府的,他让人盖军营、练武场、跑马场,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房舍,有的屋子他连去都没去过。   不知自己喃喃自语将心声说出口,夏和若收起惊吓的神色,再次趴在车窗往外看。「你一个人住得了吗?」   「不是还有你?」他取笑地将指往她唇上一点。   「可多一个我也是九牛一毛,根本没多大感觉。」怎么还是墙,到底有完没完,她两眼都看花了。   他轻声在她耳边低喃。「多生几个孩子就能填满。」   她一听,满脸潮红。「我们以后要住在京城吗?」   顿了顿,他脸色微冷。「你想住京城还是回我的封地?」   夏和若想了一下,小声的在他耳边回道:「这里贵人多,以我的出身恐怕融不进这圈子,我还是喜欢咱们地头,有空时还能酿几坛子酒喂喂你的酒虫。」   「好,我等你酿酒……」   忽地,正在行进中的马车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车身受力,摇摇晃晃,马受惊了,嘶鸣不已,行伍出身的车夫连忙拉住扬蹄的马儿,慢慢地安稳下来。   「好呀!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挡小爷的路卜不知道路是小爷开的吗?还不立刻给小爷滚下来,小爷留你个全尸,不牵连你一家老少。快滚下来,别等小爷动手……」   「长进了,敢自称小爷了。」马车内传出冷冷的讥诮言词,半个桂圆壳弹向「小爷」的脑门。   「谁,谁敢暗算小爷!你们全是死人呀,还不上去把人拖下来打,不把人打残了,小爷打死你们……」   「小爷」抚着头大吼,气得直跳脚。   「可是爷,马车四周全是带刀侍卫,奴……奴才们不敢动手。」咽了咽口水,下人满脸惶恐。   「没用的奴才,他有侍卫,小爷没有亲兵吗?去,把府里的兵叫出来,一人一脚把马车上的人给小爷活活踹死。」也不打听打听他是京城小霸王,名头一说出来,能吓死半城人。「是。」   家丁才刚要去叫人,马车上的男人又出声了——   「白小七,你真是给爷长见识了,来来来,爷站着不动让你踹,能踹得了算你本事。」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他一不在京城,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虾米都跳出来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直呼小爷白小七,小爷……咳咳!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忽地一物弹入口里,白小七怔了一下,咳了许久没咳出,反而一口咽下,他惊慌不已,以为被喂了毒。   「桂圆。」   「桂圆?」他停下正在挖喉催吐的动作。   「白小七,爷离开时你不过豆丁点大,现在都会横着走了,把王府路当你家的,你有没有把爷放在眼里?」没有他,哪来的王府路,这些假王爷有哪几个出自宗室?   「你……你是谁?小……小爷不怕你,给小爷报上名号来!」哼,就算他打不赢,也还有大哥,准把这人打得屁滚尿流。   「睁犬眼睛瞧瞧你家爷是谁。」一只长腿跨下马车,随后是高大的身躯,一股扑天盖地的煞气迎面而来。   「你……看起来很眼熟……」为什么有一阵恐惧由心底升起?好像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是眼熟呀,要不要爷再把你扔进大湖里,喂你生吃剥皮青蛙……」   段玉聿话还没说完,先前气焰高涨的白小七突然尖声惊叫,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全身发着抖。   「长……长乐王!」白小七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他宁可自己厥了,也不愿生生面对这个阎王。   「原来还有人记得本王呀,真是荣幸。」段玉聿露着白牙笑着,表情多么和蔼可亲,可是……   白小七裤下已出现一泡黄尿。   「荣幸,荣幸……啊,不对,你怎么回来了?你……你不要打我,我错了……」白小七惊恐的抬起手遮头,怕这位大爷的腿往身上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真是好孩子呀!不过你的马车撞坏了本王的马车,让本王无法耀武扬威的回府,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他这人很好商量,从不恃强凌弱。   段玉聿一脚踹在白小七的手上,他吃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喊出声,一张脸白得像死了爹娘,正在哭丧。   「我赔、我赔,我给你赔礼。我最近刚买了一匹汗血宝马,明儿送到你府上可行?」白小七卑微得不能再卑微,连眼神都不敢直视,抖个不停的身子让人看了觉得着实可怜。   「你认为爷这么好打发?」一匹汗血宝马,他不是弄不到,但聊胜于无,回去盖个马场养马。   「那再加一艘画舫如何?买不到一个月,只下水一次……」白小七都快哭了,只求全身而退。   段玉聿假意思忖,「依本王以前的性子,定是断你一手一脚,但因车上有女眷,本王不想见血惊吓到她,所以这一回饶过你。日后你见到本王有多远滚多远,最好绕道走,听到没?」   出府就这一条路,不走这条路还能往哪走?可白小七哪敢说不,「是是是,一定绕路,一定绕路……」他站在翻倒的马车旁点头哈腰,长乐王的马车没走,他连腰都不敢伸直,一副见到祖宗的模样。   「啊!他晕倒了。」从车窗往后看,夏和若惊呼一声。   「还是这么没用,才说他长进了就漏气,我一没打,二没骂的,他还能自个儿吓破胆。」就凭这胆量,也敢四处吆喝。   「他是谁?」看来来头不小。   「白小七,东汉王最小的儿子,有一姊入宫为妃。」他得敲打敲打了,不让这异姓王心生动。   段玉聿此番回京,除了带夏和若进宫,还有其他的目的,那就是要处理几个不甘被削藩而有意连手的藩王。   东汉王在封地,并未在京城的府中,他吓吓小辈也好,知道怕就不敢造反,省得他又要带兵围剿。   「我看你踩了他的手,他会不会有事?」就「轻轻」一脚呀,怎么那人脸都白了,面无血色?是吓的吧!   夏和若不晓得那一脚段玉聿下了多少力道,表面看起来没伤的白小七手骨都碎了,想要好起来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你认为有事吗?不过就是瞎吼瞎叫,你别理会了,咱们王府真的到了,你想想要先从哪里逛起来……」   第十章 为了赐婚闹不停(1)   「总算肯来了,没等到哀家一把骨头入土。」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让人听得心慌慌。   几日前就来到京城的段玉聿借口长途跋涉,身子不适,要在王府中休养数日,养好了气色再入宫晋见。又说府内久未有主子居住,下人松怠,疏于打理,故而先整顿整顿,惩治恶仆懒奴。   实则哪是路途遥远,人乏身疲,还有内情。   抵达京城的第二天,段玉聿就带着对京城充满好奇的夏和若满街走了,两人不坐马车,就真的用两条腿慢条斯理的逛起大街,一路玩乐哪会累,一个个精神得很。   由段玉聿这个地头蛇带着,他们早出晚归,去京城的景点游玩,上酒楼吃顿丰富大餐,一百零八道菜肴吃到肚圆也吃不完,一道菜两个人最多吃两、三口而已,撑到快吐了便打赏乞丐。   而后去茶楼喝茶解腻听说书,天桥底下看杂耍,买了半个布庄的布料,花了上千两银子,又上首饰铺子挑了好几匣子的簪花、金钗、玉步摇、花钿、华胜等饰品,买到身后的丫头都捧不动了,还得让跟在后头的亲卫先送回府再回来跟着。   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一提。   重要的是段玉聿又把人给打了,还不只一个,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宫告状,顶着鼻青脸肿的一张脸跪在太皇太后跟前,要求给个公道,不能平白无故地挨打还求助无门。   这些被打的人大多是勋贵子弟与皇室宗亲,段玉聿说打就打,毫不迟疑,同时也向这些王八盖子宣示,爷回来了,你们给爷把皮绷紧了。   看着老臣们带着儿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诉苦,太皇太后是好笑又好气,儿子天生是个浑的,他不拿比他更嚣张跋扈的小子涮肉就该庆幸了,他们怎么敢不长眼的撞上去,自个儿找死,她哪管得了。   不过她表面上还是宽慰两句,表示一定严惩,不让长乐王在京城横行霸道,那些老臣们这才满意地离去。   因此母子俩许久未见面,太皇太后第一句话便是不咸不淡的下面子,好似当娘的真的生儿子的气,不给好脸色。   「母后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打哆嗦,您将来是要入皇陵的,受香火膜拜,陪在历代帝王身边,哪能随民间百姓一样挖个土坟就埋了,对您太不敬了。」嘻皮笑脸的段玉聿彷佛没瞧见太皇太后的一张冷面,兀自插科打哗。   「不孝子,敢情你还嫌哀家老了,不中用,巴不得哀家早日魂归西天,好少个人管你是不是!」太皇太后发怒,神情明显地不待见他,好似他多苛待老人家,没一丝孝顺。   「母后别把污水往儿臣身上泼,您瞧着皮薄面嫩的,比十来岁的姑娘还娇嫩,根本是万年难敌的老妖精,您说曾孙都出世了谁相信,分明欺瞒天上星君,谁说您年过三十,儿臣跟谁急。」采衣娱亲呀!好不辛苦。   「贫嘴,若未年过三十,那真是老妖精了,你就不能说句正经话吗?」一个没忍住,她破功笑出声。   「您瞧儿臣哪句话不正经了?儿臣改便是,可母后青春永驻,人比桃花美是实话,您叫儿臣改,儿臣也改不了,这是有目共睹的,骗不了人。」他信誓旦旦,一副「您别为难儿臣」的样子,「您就是美若天仙,没有言语足以形容。」   在宫里,什么调理、美容的东西没有,又是阿胶又是燕窝,一些吃的喝的、涂涂抹抹的珍珠粉等等应有尽有,因此六十多岁的太皇太后还面皮光滑,没多少细纹,若不知实际年龄,只会以为是四十出头的美妇。   不过由儿子口中说出,那是真贴心,比寒冬里吃了一碗热汤圆还暖和,让太皇太后打心里热起来,眼泛笑意。   「就你这嘴皮子刁钻,懂得给哀家灌迷汤,还以为说两句好听话就能把你这几日闹出的浑事翻篇。你大了,不用哀家护着,自个儿和耆老宗亲赔礼去,哀家不掺和。」她的意思是两不相帮,各自努力。   段玉聿语气一转,冷戾了几分。「还能喘着气儿犹这般不知足?换成爷几年前的脾气,拆他们大门烧祖祠都是小事。」   打都打了,还敢讨回不成?九节金龙鞭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恨不得再世为人。   九节金龙鞭又称九龙金鞭或九节金鞭,它分成九节,刻成九条不同形态的龙,精钢锤打,十分沉重,每抽一鞭必皮开肉绽,发出沉厚的龙吟声,叫人骇然心惊。   「在哀家面前敢称『爷』!」放肆了!   太皇太后怒目一视,不过倒没真的生气。   正如皇儿所言,他收敛了许多,若是先帝还在世那几年,胡闹起来真让人头痛,偏偏先帝还护短,给了当儿子养的弟弟一面「无法无天」金牌,纵得他天天惹事闯祸。   可谁料得到这么一个孩子居然敢领军出兵,才刚满十四岁就胆气往横生,出去三年,把天下搞得天翻地覆,令敌国叫苦连天。   偏偏他不居功,打赢了就跑,回京待不到半年又自请前往封地,一待便是七年。   虽然才几个月,京里的老臣新贵怕是都得罪了,而他却颇为得意自己肃清了一干迂腐陈败之人,还我朝朗朗晴空。   「母后,别祭出您的龙头拐杖,儿臣也怕挨打。」   段玉聿一个大男人也够难为他了,扮出娇儿撒娇状哄太皇太后开心,孝心可贵。   太皇太后的下首坐着美若珠玉的玉妆公主,一身华贵的装扮,是一个不容忽略的存在,光采夺目。   可是段玉聿进了太皇太后的寝宫却一眼也没瞧过她,她娇媚地瞅着他直瞧,暗送秋波,他完全不为所动,彷佛她只是不动的花瓶,摆不摆都无所谓,他不感兴趣。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无动于衷,才激起玉妆公主的好胜心,她看着段玉聿如刀刻般的深邃五官越看越喜欢,有草原男子的飒爽和率性,若能将他擒到手,那是何等快事,她要他当她的男人。   至于夏和若就可怜了,没人理会,没人招呼,孤零零地站在段玉聿身后,娇小的身子被高大的身躯遮住,她看不到前面的人,前方的人也没瞧见她,她只能僵硬的屏神凝气,诚惶诚恐地准备迎接冲击。   「去,谁要看你这皮猴。不是说带人来了,人在哪里?让哀家瞅瞅。」捂着嘴笑了一会,太皇太后回到正事,扳起一张严肃的面容展示上位者的风仪。   「母后别把人吓着了,给点笑脸,我家小若儿生性胆小,禁不得吓。」段玉聿先护着心中宝,千叮咛万嘱咐的,深怕她受了委屈。   「得了,瞧你心疼的,哀家又不吃人,担心哀家吃了她不成。」这孩子也有心上人了,总算能收收心了。   「母后虽不吃人,可见您庄严的气质,哪个敢动弹?还不是如见菩萨般跪地膜拜。」他后脑杓长眼睛似的,伸出手往后一握就握住了柔嫩小手,轻轻在她手心双击,意思是——我在,别慌。   夏和若深吸了口气,暗暗收起胆怯,目光清明。   「这满嘴胡话不知跟谁学的,还不把人带来,别把哀家的耐性给磨光了,吃苦受罪的可是你。」咦!皇儿后头是不是有个人?穿着一身秋荷色衣裙……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   「是,母后,儿臣遵命。」他一转身,露出藏在身后的女子,眼神柔和,牵着她上前两步。「母后,她姓夏,是儿臣封地上的酒楼千金,年方十六,温柔可人,深受儿臣喜爱,就是见的人不多,您别挑剔她不够大气。」   「行了,别在哀家耳边叨念,让我瞧瞧她。」太皇太后招招手,让微微垂首的女子走近些。「嗯,长得还行,五官端正,身形窈窕。抬起头来。」   「是。」夏和若有一丝不安,缓缓地将头抬高,露出清妍秀美的一张小脸。   「看看哀家。」一个人的心正不正,看双眼便知。   「是。」夏和若不敢多话,蝴蝶般的羽睫往上一掀。   「好,一双好眼。」不媚不娇,清正明澈。   太皇太后的心被收服了,久居深宫的她深识人心,一眼就能看出这人的好与坏,她看见夏和若眼中的干净无垢,知她是无心机的好姑娘h心存善良,仁厚待人,不因别人的错待而积恨在心,宽容的对待每一个人。   好,很好,非常好,就是要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她心性孤傲的皇儿,两人如同光与影、明与暗,相辅相成。   太皇太后满意极了,不计较夏和若商家女的出身,只要能让她的儿子得到安宁,她有何好在意的。日子是他在过,舒心畅意便是一生。   「儿臣的眼光哪错得了,众里寻她千百度,这不是跳出来让儿臣逮个正着吗?」段玉聿得意洋洋的招摇。   「瞧你得意的,哀家还没点头呢!」太皇太后故意逗他,不想他得意忘形,先前烧懿旨那件事她还没跟他算账。   他不急不躁的挑眉一笑,扬手让人搬了两张大椅来。「知母莫若子,母后这神情儿臣岂能不知,分明心中早有主意,只是儿臣顽劣,母后还想吊儿臣胃口,磨磨儿臣的性子。」   椅子一搬来,段玉聿毫无顾忌的坐下,一副浑不吝的样子斜倚着,还拉着身侧的夏和若也坐,两人乍看之下还真有点夫妻相,互视间眉眼生情。   「少在那眉来眼去的,以为哀家没看见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学点规矩,别老是冒冒失失的,见到人就抡拳,多少给人留点颜面,见面三分情,以后好做人……」太皇太后就像一般的老人家,见到小辈总要唠叨两句。   「母后说得是,儿臣谨记在心。」他恭敬的作揖,但因坐姿不正而显得不伦不类。   「哟!转性了。」她失笑。   「母后,都说齐家齐家,儿臣的家不齐呀,不先成家哪来的规矩?不如您先赐个婚让儿臣娶个媳妇儿,这不就能干点正经事嘛。」他一脸嘻笑,无赖至极。   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的太皇太后指着他的鼻头一啐。「才说你长进了,这会儿又说起混账话,前儿个哀家不是才刚赐过婚,可你做了什么逆天事?叫哀家痛心疾首。」   被赐婚的另一人眼眸闪了一下,美目转动时流光溢采,心想,总算提到她了呢!想她堂堂的西夏儿女,必让人两眼一亮。   「母后赐婚的又不是我家小若儿,儿臣自是抗婚,娶个看不顺眼的来互憎一生,母后的罪过才大了。」烧个懿旨算什么,他连皇宫都烧了,敌国的。   「呿!还你家的,你也未免太不要脸了,人都还没过门攀什么亲。哀家一片好心倒是让你怪罪上了,你都多大年岁了,哀家赐婚天经地义。」谁晓得他心中有人了,还护得如珠如宝似的,教人措手不及。   「好,母后说得是,您赶紧赐婚吧,儿臣给您弄个媳妇儿孝敬您,您就能整天乐呵呵的等着抱孙。」不亲就变亲的,举手之间的事,内务府加宗人府难道还办不好一名亲王的婚事?   「急什么,哀家不缺孙儿。」皇上不就是。   「母后不是才说儿臣年纪不小,这会儿又出尔反尔让儿臣别急,母后是想儿臣成亲还是不成亲?好歹给句话,别您自个儿盘算着。」段玉聿胡搅蛮缠,想逼太皇太后同意。   这孩子真是来讨债的,没一刻不让她操心。「亲是要成的,不过皇上那一关过不去,他不会允许你娶的王妃不是高门贵女,毕竟你出身皇家……」   她话还没说完,段玉聿冷哼一声,「母后真认为皇上会乐意儿臣结一门高门贵亲?」君臣相互利用,一个制衡,一个巩固地位,如今他想娶平民百姓为妻,互蒙其利的事为何不做?   「这……」她一顿,竟说不出话来。   皇帝公公、皇帝丈夫、皇帝儿子、皇帝孙子,一连四代帝王,她还看不清楚吗?帝王之术残忍而无情,一生寡人。   「长乐王为何不能结一门高亲呢?普天之下除了当今皇上外,还有比你门第更高的人家吗?你想娶谁都能称心如意,何必低就委屈自己。」自以为得体的玉妆公主美目轻睐,展现草原儿女的大胆和果敢,暗示着她正适合当他身边的女人,她能与他共翔天际,当一对逆风而行的苍鹰。   「谁家的乌鸦这么聒噪,还不关进鸟笼里,要不宰了炖汤喝,给我家小若儿补补。」都说他不要脸,原来更无耻的人在此,话语里自荐枕席的意味浓厚。   喝乌鸦汤?夏和若只觉犯恶,轻轻以手捂口,怕吐出一肚子酸水,那么恶心的东西谁敢入口。   她犯恶心的举动落入太皇太后眼中,倒是令太皇太后心喜了一番,以为他们进展神速,这是害喜了,尤其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让她更加确信。   「我是玉妆公主。」玉妆公主以为她一说出自己的名头,人人都应识得,他该欣喜若狂地对她展露心悦她的笑脸,可是……   「谁呀?」皇上的女儿他不是每一个都认识。   段玉聿当玉妆公主是皇上亲女,他的侄孙女。   她脸色微变。「你的王妃。」   他斜睨一眼,嗤笑。「本王的王妃不就在这里,你是哪来的疯狗,见人就咬,本王是你能攀咬的吗?」   转头一看,他柔情似水,眼中、心里只看见一人,他对夏和若的情意与日倶增,深到一刻都不想分开,越是相处越觉得她好,只要她在身边,他的心就会觉得很平静,少了想将人撕裂的戾气。   「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她不是,皇姑祖母亲自下的懿旨,我是经过皇室认同的长乐王妃,你的女人。」生平不知嫉妒为何物的玉妆公主头一回生妒了,她妒恨被段玉聿呵护的女子,那个人应该是她。   「皇姑祖母?那她不是要喊你表舅……」差了辈分呀!这样也能结亲?皇家也未免太乱了。   段玉聿才想啐一口什么名正言顺,一道喃喃自语的细声忽然传进耳朵,他笑了,看了他的小人儿一眼。   「母后,您是不是看儿臣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所以给儿臣找些麻烦玩玩?我这做舅舅的再无耻败德也不能搞上外甥女,您是想给儿臣招祸还是想让儿臣背负臭名?」他倒没注意赐婚的对象竟是拐了一圈的姻亲,是谁弄这套儿让他钻?   好在他事先结识了小若儿,要不然岂不是中套了,光是坊间的讥笑和嘲弄就够他喝一壶了。   「啊!哀家没想过,只觉得合适……」呃,当初是谁在她耳边说长乐王再过几年都三十了,再不娶就迟了,又说玉妆公主养在她身边挺好的,正好能凑成一对……   那时她甚觉有理,肥水不落外人田嘛,才立即命人取来笔墨下旨,写完还颇为自得地认为自己成就一桩良缘,两个她喜欢的孩子能成佳偶。   可是此时回想起来却有点仓促,根本没仔细好好想过,她是因心急而乱了心,忘了本朝不见得愿意甥舅城婚。   咦!那个人是谁呢?为什么想不起来?   太皇太后记忆变差了,她隐约记得是一个穿紫色宫装的嫔妃,但皇上的女人太多了,哪能一一记住,而且那时围了一群人在身边,到处是莺声燕语,她想了好久还是想不起来。   「我不介意。」玉妆公主大声的说,西夏国情向来开放,母子、兄妹都被允许,何况是隔房、隔辈的舅舅。   别看她只有十七岁,还长年住在宫中,但早已失了童贞,并非完璧之身,对于男女情事知之甚详,她的入幕之宾不只是身侧的侍卫,还有正值年少的皇子们,在天底下最肮脏的皇宫行苟且之事。   「怎么,嫁不出去想找个人赖上呀!你也得看本王乐不乐意。」他看起来像很缺女人的样子吗?   第十章 为了赐婚闹不停(2)   「皇姑祖母,您要为玉妆做主,是您下旨让我嫁入长乐王府,如今长乐王反诬指我赖上他,这是冤枉人呀!您让玉妆如何回西夏见人?」玉妆公主装出一脸委屈,扯上太皇太后要她成全。   毕竟是太皇太后赐的婚,她就得收拾残局,堂堂西夏公主岂能任人折辱。   这几年两国相安无事,没人愿意再掀起战火,可这事若处理不慎,只怕麻烦不小。   「玉妆呀!你冷静一点,是哀家考虑不周详,错点鸳鸯谱,要不满朝文武百官任你挑,看你中意哪个,哀家给你找了来。」的确是她做得不对,该有所弥补。   「皇姑祖母,这些官员中可有一品大官,而且年岁不高,样貌不俗,能与长乐王一比?」玉妆公主在心里冷笑,用良瓜换劣瓜,她是傻了还是自我作践。   「呃,这……」上哪找年少高官?状元出身的官员最多五品,再往上就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朝臣,满朝的一品官少之又少,也大多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母后,不用理会,不想娶她是儿臣的事,什么懿旨,儿臣没收到,这门亲事儿臣不认。」她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国公主也敢刁难母后,蝼蚁之身犹不自知,生出妄念。   「我也有一份,你不认都不成,就算拿到皇上面前我也站得住脚,我是长乐王妃。」玉妆公主一再重申自己是长乐王妃,想以此立足,先占了名分,若有其他女人入府便是在她之下。   王爷妻妾的配制得有一正妃、两侧妃,剩下的妾室最少十来人。皇室中人根本不存在只娶一妻的事,她自个儿也在相同的环境长大,知道男子多妻多妾是常理,因此她能接受夫婿身边有旁的女人作伴,不在意与人共侍一夫,但她必须是唯一主母,掌控府中大权,负责当家主事。   「谁要到朕的面前?长乐王不是尚未大婚,哪来的长乐王妃?莫非朕少喝了一顿喜酒?」   「皇上。」   「拜见皇上。」   一身明黄色的皇上大步走来,身旁是喜穿紫色衣裙的宜贵妃。   他说了一声平身,让包含夏和若在内的人起身。   唯一一不动的是太皇太后和长乐王,他们辈分都高于皇上,可以不跪。   忽地,有什么声音响起。   「啊?黑的?」   「什么?」   听到夏和若不自觉的呼声,没听清楚的段玉聿低头询问她一句,看看她有什么事。   原先在东兴县那小地方,夏和若认识的人不多,又不常出门,因此她看见的颜色很单调,都是单一色或染上一点点杂色,她一目了然,能看清楚谁好谁坏、谁有血光之灾,或谁死关难渡。   来京城的途中,她见到不少人,接触的对象也增多,她渐渐发现不同,越接近京城的人身上的光越复杂,同时也出现很多她没见过的颜色,看得她眼花撩乱。   一开始她只有模糊的感觉,然而看了这么多人,感觉她的脑海中藏有一本光谱,现在只要一见到光的颜色,脑海中就会浮现此颜色的光所代表的意思,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就是一种意念而已,如影随形的附着,她闭上眼睛才会消失。   于是她更能分辨人的善恶,比如谁可以亲近,谁必须疏远,谁心怀不轨,在短短的时日中,她竟在王府别院揪出近三十名他人安插进来的人,还找到谁想下毒谋害她,连徘徊在京城长乐王府外,几名冒充小贩的恶贼也能一眼识破。   因为她的双眼能见光辨人,为了印证真实性和帮她分辨更多不同的光源,因此段玉聿才日日带她到酒楼、茶肆等人多的地方,一边走马看花的西游东逛,一边看看他人身上的光是什么颜色。   毕竟京城贵人多,看到的不是单一的颜色,由此他才能知道京里近年来的变动,有谁升官发财、有谁失意落魄。   只是这么做的后果是挨打的人数变多了,不是他们不识昔日的活阎王,而是全是「坏人」,恶贯满盈,不出手教训教训会更娼狂,动摇国之根本。   「我一会再跟你说。」此时不宜。   「好。」段玉聿点头。   两人若有似无的举动落在皇上眼中只觉得有趣,真没想到小他十岁的二十四皇叔,竟然也有为女子动心的一天。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玉妆公主是妒恨有加,明明是她的男人,为何只在意另一个女人?这些温柔和怜惜本该只属于她,谁都不能抢走,她一定要成为长乐王妃,独占宠爱。   至于太皇太后则是一脸平静,谁也不看,只让宫人送茶水和糕点来,眉眼和善的噙着一抹笑。   「二十四皇叔,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有趣的事?似乎有点火爆。」他远远地就听到声音了,似乎不太愉快。   「不过是臣的一点私事,皇上操烦的是国家大事,已经非常劳累了,不用再为臣分心。」段玉聿嘴上说得圆滑,句句诚心诚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一句话——少管闲事。   「二十四皇叔的事就是皇家的事,皇家即天子,朕不好不管管,你说是吧。」皇上一副看热闹的嘴脸,人家越想遮掩,他越想揭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牛鬼蛇神。   段玉聿不悦的沉下脸。「皇上不用去看看奏章,批示离江大水要拿出多少银子赈灾吗?要不后宫佳丽上千等你雨露均沾,还不去播播你的龙种。」   被人赶着白白宣淫,皇上的神情略显僵硬了一下。「二十四皇叔莫要逃避,有话说开了才不至于日后结仇,别闷着掖着等着它自个儿腐烂,到头来爆开了反而难看。」   「皇上真的没事可做了吗?要不咱们来聊聊前太子余孽那件事。为什么狙杀我的乱党中会有大内高手?您说说,谁有本事让他们来杀我?」你想扯破脸吗?本王奉陪。   说到「前太子余孽」,一旁的宜贵妃双瞳闪了一下。   「这……」皇上干笑,一下子转移话题。「玉妆公主方才不是有事要在朕的面前讲,如今朕在你跟前了,有话尽可大说特说。朕是一国之主,定为你做主,绝不损及两国的关系。」   他的意思是天大地大,天子最大,他说的话便是圣旨,不论是皇亲国戚,莫敢不从。   玉妆公主也不跟他客气,一脸不满的控诉。「皇上,并非玉妆死缠烂打,而是先有懿旨,玉妆才奉旨遵行,难道太皇太后的懿旨不管用了,形同虚设?那天下百姓该以何为依循?」   「嗯,说得有道理,皇祖母亲下的懿旨哪能不当一回事。二十四皇叔,这便是你的不是了。」皇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夏和若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像在笑她无缘王妃之位。   「本王没收到懿旨便不算数。」段玉聿毫无心虚之色,照样耍无赖。   他不认,谁敢压着他认,皇上吗?   哼!别忘了九龙金鞭,他可是皇上的亲叔叔。   叔叔打侄子,天经地义。   「咦?没收到?」皇上假意惊讶。   其实周公公回京时就向太皇太后哭诉了一番段玉聿的种种恶行,像是故意错过宿头,露宿荒野,被子也不给他一条,叫他睡地上,还没口热饭吃,指使他做东做西,甚至还要他给女人牵马,差辱至极。   宫中无秘密可言,任何人所说的话都会传入皇上耳中,因此皇上对此知之甚详。而段玉聿火烧懿旨一事亦是众所皆知,没什么好隐瞒的。   因此他说没收到是实话,未打开一览便是不知情,不知情无罪,他这一手无耻行径得多不要脸才做得出来?   「而且本王早已与人定下婚约,婚事在前,懿旨在后,大丈夫立身不可失信于人,故而后者作废,不用再提。」他强势地瞪视众人,谁有异议就是跟他过不去,相信没人想直面长乐王的怒气。   「有婚书为凭吗?」   一道嫩如黄莺出谷的娇音一出,皇上面上一喜。   段玉聿冷冷的看着面容绝色的宜贵妃,「本王成亲还要三媒六聘,向当地县令报备吗?」   宜贵妃一嘻,面色难看。   堂堂亲王娶一名民间女子的确不用那些繁文缛节,只需向内务府说一声,他们自会备好聘礼送往女方家,由钦天监定下成婚日期再行迎娶,期间的过程亲王完全不必出面。   皇家尊荣本来就与民间习俗不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看上百姓家的女儿,那是那户人家的荣幸,他们只能感恩戴德的谢恩,哪敢拒绝。   「二十四皇叔别在意,妇道人家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二十四皇叔是何许人也,哪需要什么婚书,只要你一句话就成了,就算强抢民女也无人敢拦。」皇上的笑语中带了一丝暗示,暗指长乐王以往无法无天的劣行。   「我们是两情相悦,对吧,小若儿。」段玉聿原本冷硬的脸色,一望向身侧的小女子,瞬间如春水融融,百花盛开。   「嗯!」夏和若一点头,眼角余光不停地瞄向美得不像真人的宜贵妃,眼中有着不解。   怎么会是……   「你是真心真意跟我在一起,我可有一点胁迫?」段玉聿这话是问给皇上听,以免日后有闲言闲语出现。   「民女与王爷意结同心,矢志不移,不论他去哪里,民女便跟去哪,没有半丝勉强。」望着朝她一笑的男人,夏和若双颊赧红,面上有几分羞意,但她还是忍着害羞说出放在心底的心意。   「小若儿,本王定不相负,从此与你两心为一心。」她总算肯承认心里有他了,他容易吗!   千方百计的引诱才勾得她回眸,谁知其中的辛酸,若非那一夜的醉酒化开了心结,他不知还要怎么勾缠她。   「你不相负?那我呢?被一道懿旨白白耍了,成为满京城的笑话。」玉妆公主很是不甘,凭仗她的美貌,竟有人不买她的帐,轻易的将她舍弃。   看到玉妆公主的不平和忿忿之色,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有一丝尴尬,这桩婚事是他们同意的,他们难辞其咎。   「玉妆,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他俩有意,不妨放手,何必执着在无望的寄托中。」太皇太后自是偏向儿子这边,玉妆公主的陪伴虽然让她满意,但终究亲疏有别。   「为什么不是他们成全我呢?一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乡下野丫头也敢与我相提并论,她算个什么东西!」平时温婉大方的玉妆公主终于露出本性,端起公主架子怒斥样样不如她的女子。   但她忘了落难凤凰不如鸡,虽然太皇太后心疼她,多疼她一些,而她也贵为公主之躯,可说穿了她不过是西夏抵押在天朝的人质,若无太皇太后的庇护,她过得比民间女子还不如。   「她不是东西,她是本王的王妃。」若玉妆公主不是女子,段玉聿便要出手了,他钟情的女人岂容人羞辱。   「不是东西」不是骂人的话吗,他怎么宣之于口?夏和若小脸一拧,好想叹一口气。   她最不擅长劝架了,若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能和酿酒一般容易就好了,不用开口,静静的做,等发酵成酒,静置、澄清、出酒,就完成了。   「我才是长乐王妃,懿旨在此,谁都不能视若无睹。」玉妆公主怒极,取出放在侍女身上的懿旨,两手一打开。   展开的懿旨上写明赐婚玉妆公主于长乐王段玉聿,择日完婚……之后是冗长的祝贺话,四角方方的牛角大印盖在懿旨上头,红泥字印红得剌目。   可是这会儿谁会当真?   长乐王摆明了不认,另有所爱,只专注揽着心爱的女子。   太皇太后则一言不发,她已经管不了了,扶着额头装身子不适,她以为在她用心的教养下,玉妆公主应该是个知书达礼的天家贵女,没想到竟如此无礼取闹,连她的面子也不给。   白养了她一场,太皇太后在心里悔着。   而准备和稀泥的皇上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话在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不禁感慨,皇上难为。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一并娶进门不就得了,懿旨、心爱之人两不误。谁说男儿只能娶一个女子,双双入门成佳话。」关起门来斗个你死我活才痛快,一夫双妻难安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言笑晏晏的宜贵妃,有人皱眉,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怒目横视,但谁也没料到最先跳出来拒绝的会是……她!   「民女不同意。」   「小若儿?」段玉聿白牙一露,幽瞳深处盛满深情。   「民女自知身分低微,不敢高攀,可王爷允诺民女一生只娶一妻,民女信他,因此才会许下白首之约,若王爷今日弃我,民女自当转身离去,绝不纠缠。」她还会酿酒,不会活不下去,只是会伤心很久很久,心如断肠。   「小若儿,本王不弃,今日许你一世荣华,我生则你生,我死留空椁,百年后同葬,可好?」她不纠缠不代表他会放手,生生世世、世世生生,追她到碧落黄泉。   夏和若眼眶泛泪,却笑了。「蒙王爷不弃,定当与王爷白头不相离,此生此世唯你而已,再无人能断你我情分。」   她也是被逼的,逼出真心话,原本她是要埋藏在心底的,至死方休,因为她无法相信男人的誓言。   可是为了他,她愿赌一回,用她的一生赌他的真心。   「好了、好了,都不离不弃了,由朕做主让二十四皇叔和心爱之人结成连理,朕亲自为你们赐婚。」皇上金口开得极快,彷佛慢了怕他们悔婚。   「侄子为叔叔主婚?」倒了辈分,段玉聿不快。   「朕是皇上。」皇上扳起脸。   「那我呢?我就该被遗忘?」玉妆公主不满。   皇上摸摸鼻子想了一下。「既然你与朕同辈,那朕收了你,封为夏妃,赐住玉寒宫……」   第十一章 宫中藏秘密(1)   皇上的动作很快,玉妆公主刚被封夏妃的次日,她便从太皇太后的寝宫搬到离御书房最近的玉寒宫,当晚就被召幸,缠绵了一夜皇上才离去,枕畔间并无落红。   是不是处子之身皇上似乎不在意,他立了一名妃子,并睡了她,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一屋子龙涎香中夹杂着一股异香,未来不论皇上宠幸几回,玉妆公主都不会怀有身孕,因为这是避子香。   皇宫内发生的事难有皇上不知道的,他当然知晓玉妆公主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但他封她为妃并不是贪恋她年轻貌美,而是她背后的西夏势力,他想掌握它。   为帝者都想手握天下之势,做天下共主,削藩誓在必行,西陵、东汉、武真三郡首当其冲,若能得西夏势力,未来之路将走得更为顺畅。   流连在长乐王府附近的暗流少了一拨,玉妆公主已撤回西夏勇士,如今的她与长乐王再无瓜葛,即便她痛恨委身年纪大她快二十岁的皇上,但仍不能再有出格的行为,有人盯着她。   夏和若暂时没了性命之忧。   「金光?」   「嗯!金光,我只在皇室中人……也就是流有皇家血脉的龙子凤孙身上才瞧见,连太皇太后都没有,她是柔和的蓝光,加一点紫。」坚毅的好人。   「你会不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   「不会错,皇上是金光,我头一回瞧见,金光中隐隐有一头抬头上仰的龙。」那是帝王真身。「你身上的白光中也有金光闪烁。」   「皇上和我是金光不意外,但宜贵妃……」她只是一名女子,入宫前身家十分清白。段玉聿的神情有几分凝重,若是小若儿没看错的话,宜贵妃的身世大有可疑之处,还得深入查一查。   如今是段氏江山,唯有段氏中人才能为皇家后裔,徜若宜贵妃真有段氏血脉,那她出自哪?   她自个儿是否知晓她身分有异?或是明知自己是谁才刻意入宫?用意为何,她不怕被揭穿吗?   宜贵妃并非经由选秀管道入宫,而是皇上在狩猎时捡回来的,她自称失忆,头上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太医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失忆,而她因过人的美貌而被皇上留下。   几年的宠爱下来,由美人升到贵妃,至今仍是皇上的心头爱,荣宠不衰。   「宜贵妃的事还没我此时要说的事重要,你且听听。」她希望是她眼花了,看走了眼。   见她语气有点急迫,段玉聿失笑地按下她的玉臂,要她别急,「你缓着说,我听着,不会急着走。」   「只怕你听了跑得比飞还快……」她小声的咕哝。   「什么飞……」她爱嘀咕的毛病老是改不掉。   她摇头。「不说飞,我跟你说说当今皇上……」   「皇上有什么好说,他有我年轻,有我俊美挺拔吗?」他吃味,居然吃起皇上的醋了。   夏和若噗哧一笑,用手轻捂嘴。「在我心中你最好,谁也比不上,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真的?」   男人也需要哄,瞧他眉开眼笑的。   「嗯!」她颔首。   「你要嫁我为妃了,开不开心?」虽然是皇上主婚,但他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不开心。」她噘着嘴。   「嘎?」他讶然。   「我只想当你的妻,不为妃。」她说话时神色是沮丧的。   「为什么?」他还以为煮熟的鸭子飞了,原来还有下文,真吓出他一身冷汗,段玉聿暗暗庆幸。   「为妻只为你一人就好,有什么事咱们有商有量,什么都好说,好坏也就你我受,可是身为皇家媳妇太为难了,顾忌的东西也多,我连规矩都不懂,如何为妃?」她越想越心慌,面色惨白。   闻言,他心疼地将她搂紧。「不是说了有我在吗?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想酿酒就酿酒,想在府里大湖划船我给你撑篙,想出城跑马我带着你……一切有我,在这京城地头,敢说我长乐王府闲话的没几个。」   他表情一冷,显得严峻,看得心里原本烦忧的夏和若无原由的笑出声。「满城权贵被你吓得不轻,都不敢往外走了,前儿个幽草才跟我说,京城里的人一下子少好多,看着空落落的,酒楼、茶肆生意减少,叫苦连天。」   「这还是我的不是了?我是为民除害。」打一打就怕了,每个人见到他就绕路,跑得比耗子见到猫还快。   「可你才是最大的祸害。」谁不知他是京中一霸,霸道无礼不讲理。   「你说什么,敢非议自己的男人,真是胆肥了,恃宠而骄,今日不关门教妻,夫纲何在?」他做势要教她为妻之道,就在清风徐徐的回廊上,大掌一捉捞个正着。   「不要呀!我尚未为人妻,不算数的,你不能随便欺负人。」她声音细细柔柔地,叫声也缠绵。   「我从不随便欺负人,只占你便宜。」他笑着俯下身,吻住樱红小口,贪婪地吮吸,不肯松口。   「坏人。」她气息微乱。   「对,只对你坏。」她盈盈水眸望着他的时候,他只想抱起她往榻上一扔,狠狠地压上她。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明明婚事已经定下,但她还是担心事情有变故,总是无法安心。   段玉聿抚着她的面颊,幽瞳深如潭。「等成亲后我们就回封地去,把母后也接去,无事就不入京了。」   「可以这样吗?」她讶然,露出喜色。   「为什么不行?我本来就是一方藩王,回封地驻防原是我的本分。」京里的水深超乎想像,他不愿掺和其中。   段玉聿有心避开,既然他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便冷眼旁观,他替先帝守的是天朝百姓,而非坐上皇位那个人。   「嗯,真好。」她可以松口气了。   「你喔!总算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哭丧着脸戴凤冠霞帔。」他语气宠溺,取笑她自寻烦隆。   「我哪有哭,只是怕自己做不好皇家媳妇……啊!被你一打岔,我差点忘了要说什么了。」她轻轻往脑门一拍,怪自己记性差。   「忘了就忘了,以后想起来再说也不迟。」段玉聿根本不关心她忘了什么,只要她还在就行。   「不行,这件事至关重要,不能不说。」夏和若拉着他不让他走开,要他好好听自己说话。   见她难得一次执拗,堂堂大男人只能任小女子拖拉,走到四下无人的边间。「好,你说,议。」   唉!他真的被她勾着鼻头走,大丈夫无用武之地。   可他甘之如贻。   「我之前不是说看见宜贵妃身上有身为皇室血脉才有的金光,那时候我还看到皇上的眉心出现一点黑气……」   「等等,你说皇上?」他惊得上身挺直。   夏和若伸出小指一比。「大概是指甲盖大小,还不算太大,可是不想办法化解的话,只怕……」   她话没说完,但已道出意思。   「你说过黑色是……」他心存侥幸。   「死劫。」   眉头一拧,段玉聿陷入深思。「你确定是黑气?」   「是的,起先我以为是苍蝇飞过去,盯了许久才发现那确实是黑气,而且在慢慢扩散中。」   「什么,还会扩散?」为何死气不是一次性呈现,而是一小点地往外散开?   其中必有缘故。   「黑气一出必死无疑,一是久病不愈,身子渐渐衰败,一是突然死亡,像是急症暴发、意外、中毒……」一旦整个印堂迷漫黑气,三日内必亡,绝无转圜的余地。   她脑子里那本无字光谱是这么说的,她照本宣科说出来,一字不误。   「等一下,你说中毒?」段玉聿忽地一喊。   她不明白他想到什么,头微微一点。「依中毒的轻重决定毒发的早晚,等体内的毒素累积到一定的量后便会致死,药石罔效。」   「对了,就是这个,中毒。」绝对没错。   「中毒?」什么意思?   谁中毒?难道他指的是……   皇上?   「若儿,我先进宫,婚礼的琐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不用问我。」他必须赶紧阻止,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可是我不会……」她哪做得了,这座王府她连逛都还没逛完,怎么安排宾客、水酒的供应。   「去问长英。」   说完他飞也似的往中庭疾行,途中还撞到人。   「爷,武宁侯问要不要帮您张罗张罗迎娶事宜,陈国公府的李夫人要做全福人,还有镇南将军府的小将军是男方的迎宾,看您需要几人,以及媒人……」啊!怎么一阵风吹过?   不对,不是风。   「去找王妃——」   长英一怔,哪个王妃?太皇太后还在宫中……啊!那个王妃,他都胡涂了。「原来是夏姑娘,我得跟她谈谈。」   看到长英走过来,夏和若头皮发麻。   有时她真怕了他,不是他时不时阴阳怪气的嘲讽,对她卑微身分上的种种不满,而是他催命似的唠叨,能念上一晌午不重样,念得她耳朵都快长茧了。   「王妃呐,您在这儿呀!奴才正好有事找您。一会儿内务府会来给您量尺寸了,您大婚要穿的衣裳得先做好,还有那些首饰、簪子的,您得瞧瞧花样,别打到重复的了,还有……」   夏和若来不及转身就走,被眼捷手快的长英给拦在花径。   他对她没有太大敬意,至少不像对段玉聿那般忠心护主,他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一串接一串,还不用停下来喘口气,细细尖尖的声音听得人脑子都快疯魔了。   「我还不是王妃,你喊夏姑娘也成。」她不敢托大,怕人家嘲笑她是乡下地方来的没规矩,攀了高枝得意忘形。   长英一脸不耐烦,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眉头小拧了一下。「那是主子的吩咐,奴才哪敢说三道四,王妃您可别害奴才挨罚,那是主子对您的疼爱,您要谨记在心。」   「是,我都记着呢,不敢忘,可是也不必这会儿喊,等过了门再改口也不迟。」她总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她攀了高枝就不是她了。   其实是她自个儿的错觉,因为大婚在即,内务府派出不少太监、宫女来帮忙,本来前一阵子才清出一批别人的眼线,如今换汤不换药,又来了一批内应。   他们依着自个儿主子的意思来瞧瞧新王妃到底有什么能耐,竟能让浪荡成性的长乐王舍弃艳丽无双的玉妆公主而就清粥小菜。   他们是怀疑、不信、嫉妒、羡慕,还有恨人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不甘。   凭什么小地方出来的商户女能攀上权倾半边天的王爷,她怕是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吧。   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任谁都有些不服气。   可是谁敢向从不跟人讲理的长乐王说三道四,自是转而投向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出来的夏和若,他们对她厌憎又好奇,想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和秘辛。   因此夏和若不论走到哪里,总觉得有人在瞧她。   众人都知道她脾气好,不与人为恶,窥视个凡事容忍的小姑娘总好过被王爷活活打死吧!   敢当何应的人都机灵得很,知道柿子挑软的捏。   长英挥挥手,声音细嫩。「不成、不成,王府里爷最大,王妃您也得听他的,爷说一是一,不准冒出个二。王妃您要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完全是爷说了算,他就是规矩,明白了吗?」   听他说话真是累,死忠派的王爷党,三句话不离他家的爷。「我有事找幽草,先走一步。」   怎么又拦她,她走开也不成吗?   看到一闪身往她前头一站的长英,夏和若感觉她又有得头疼了。   「王妃且慢,幽草姑娘正在整理您的箱笼,瞧瞧缺了什么好补上,别到时东落西落的给爷丢了面子。」长英不自觉勾起莲花指,以留了指甲的小指把前额头发往后一拨。   虽是不经意的动作,却叫人心慌,太……女儿态了,可他却是男儿身,除了下面少了一块二两肉。   「长英,我累了,想休息……」她扶着额,佯装疲倦。   可长英哪肯放过她,再累也得撑着,蛮横的性子和他主子如出一辙。   「等忙完这阵子就能让王妃歇上好长一段时日,如今是非常时期,谁都忙,唯独王妃最空间,您好歹也帮帮奴才,多少使点劲,奴才忙里忙外,分身乏术,您忍心这么多事都落在奴才身上?」他的埋怨声不绝于耳,翻完一篇又一篇,没完没了。   「好好好,你别再说了,看有什么需要我出手的,你挑要紧的说,针头线尾的琐事找内务府去处理,太皇太后让他们来是当帮手,而非甩手当大爷。」全扔给她她哪受得了,她得找人分担一些。   夏和若并不知道刚才说的那番话竟得长英高看一眼,她的语气、眼神、态度有几分王妃的范儿,上位者的气势慢慢展露出来,有点神似段玉聿那不可一世的张狂样。   长英被震慑住了,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懊恼一时失态,很快的恢复过来,又摆出鼻孔朝天的姿态。   「王妃,咱们来谈谈宾客的马车该停哪里,当天与会的人数肯定不少,以咱们王爷的身分,来人非三品官以上不得入,三品以下就不用理会,进不了王府的门坎。他们的马车大而华贵,随同侍候的人也不少……」   什么叫三品以下的官员不用理会?在他们东兴县,连面对七品县令都得鞠躬哈腰,不敢说太多话,锦春酒楼每个月要给五到十两不等的孝敬,否则偌大的酒楼可开不下去。   百姓眼中的三品高官,到了长英口中却成了轻描淡写,平常见都见不着的四品官、五品官竟然止步于王府门口,送礼可,喝喜酒大可不必,免得惊扰了贵人。   夏和若听着马车的编制、随着主人来服侍的仆婢安排、马车停放的位置、官阶的高低、在朝中的关系如何,还有谁与谁有仇、谁与谁结隙……光是马车的安置问题就让她头昏脑胀,有片刻的走神……   「王妃、王妃!您打起精神来,这些事今儿个不处理,明天又积上一大堆,事儿是忙不完的。距离您和爷的大婚只剩一个月了,容不得您马虎……」她真不是称职的王妃,日后有得他累的。   「不能都交给王爷吗?」回过神的她可怜兮兮的问。   长英投以鄙夷的眼神,「爷的事多,哪能事事操劳,王妃若是贤惠,就别想把自己的活扔给别人,我家爷又不是铁石身子用不坏,您也得体谅体谅他,多为他分担一些。」   夏和若被念得汗颜,还真是小有愧疚,她进京以来一路顺风顺水全是因为有王爷护着,而她好像什么也没有为他做。「呃,我努力看看,不过……能不能找几个宫里的教养嬷嬷教教我?我好快点上手……」   「这种事您得找爷,奴才只是奴才,没法说上话……」他算个什么玩意儿,能和宫里搭上话。   当公公的没几个能像周公公那般威风,他是在武帝时期就跟着太皇太后了,由个小太监混到今日的总管太监,得了不少的宠信,这才养成他骄矜自大的性子,处处压人一头。   不过被段玉聿赐了一脚后,他收敛了许多,回宫告状又遭到太皇太后冷待,目前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嚣张。   第十一章 宫中藏秘密(2)   「谁念着爷呀?」   「你怎么又回来了?」看到段玉聿的身影,夏和若简直想飞奔过去,他解救了她免于长英的口沫横飞。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又转回来,说完了我还得走。」他怕他一忙起来又忘了这件事。   「什么事?」瞧他急得。   段玉聿低下头让她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眼露笑意。「洪家人回京了。」   「洪家人?」谁呀?   看她一脸迷糊,他忍俊不禁。「你娘的娘家人,你的舅舅们,他们前两天终于抵达京城,一回到宅邸整顿一番后,便托人带话给我,希望能见你,过两日我空下来再带你去将军府拜见。」   她先是一怔,而后面上一喜。「你是说我舅舅吗?他们真的回来了?」   段玉聿点头,给了肯定。「你把要送他们的礼收整一下,我们过府时顺便带过去,挑他们用得到的,刚回来什么都缺,吃的、用的、穿的都别省,咱们府里有得是。」   「嗯!」她有舅舅了,将军舅舅,可以为她撑腰。   「那我走了,还得赶到宫里去。」说完,段玉聿急匆匆地走了,连头都不回。   段玉聿走后,两眼发光的夏和若红光满面,干劲十足,彷佛浑身充满力气,什么事都干得了。   她有底气了。   「长英,你说本王妃还有什么事要做的?一口气说完,别拖拖拉拉,接下来可要忙翻了,没得歇息……」   是夜,一声轰然巨响惊动了整个京城,皇宫突然冒出大火,熊熊燃起,高达天际的烈焰烧红每一个百姓的眼。   厮杀声从皇宫中传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发生宫变,胆大的爬上墙头瞧瞧发生什么事,是不是又要改朝换代,血流成河,谨慎的则带着一家老小往屋里躲,紧锁门户绝不开门,以免有贼入内。   铿铿锵锵的打斗声很快就结束了,未染一滴血的街道一如往常的平静,更夫敲打响板高喊着:「二更了,小心火烛!三更了,小心火烛」。   从来不在夜里打开的宫门破例大开中门,一名身上染血的高大男子走了出来,身后是他的十数名亲信。   月光打在他脸上,赫然是目光冷冽的段玉聿。   「回府。」   「是。」   有人牵来一匹黑色骏马,他翻身上马,马鞭用力一挥,马儿头也不回的向前奔驰。   其他人跟在后头跑着,因功夫深厚,两条腿也不输四条腿。   今夜很是凶险,他们个个都染了一身血,令夜里的官道血气浓重,血腥味惹得路边的野狗朝他们狂吠。   马蹄哒哒,落在长乐王府前,段玉聿一言不发的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径自往里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下染了血的衣衫,而是大步走向夏和若正歇着的屋子,一脚踹开关上的门扉,一把抱住只着寝衣的女子。   「我以为我可以坐视不理,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管他们谁杀谁、自相残杀,谁坐上那位置都奈何不了我,大不了我回封地做我的长乐王,他们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动他们……」   骨肉亲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天家无父子,明明看似不需要,但到头来还是狠不下心,没法视而不见。   「聿……」被惊醒的夏和若轻握他的手,表示她在,陪着他,他大可畅所欲言,不会有外人听见。   「可是一看见皇上溅血了,我还是忍不住出手帮他。他和皇兄长得十分相似,一看到他,我就想到当年待我如子的皇兄……」先帝真的待他很好很好,还亲口问他要不要九五宝座,愿意襌让传给他这弟弟。   但他没要,因为那时年幼的他只想往宫外跑,不想困在四面高墙里,那会闷死好动的他。   「别急,慢慢说,我陪着你呢。」   夏和若手劲小,重重捏他的手心一下也像猫儿搔痒似的,可这份心意段玉聿收到了,大手反包住小手,怜爱的放入掌心握紧,感受她的存在。   他深吸了口气,将头靠在她肩上。「我们精心布置了一个局,想把幕后的那条蛇引出来,没想到引出了三皇子。」   「不是宜贵妃吗?」她愕然。   她记得他们想逼出宜贵妃的身世之谜,特意弄了个圈套让宜贵妃钻,欲以此查出她究竟是谁。   段玉聿眸光冷厉。「两人暗中连手了。」   「咦?他们连手了?」怎么会。   三皇子的母亲金贵人和宜贵妃是死对头,两人在宫中冲突不断,不时闹出点事,两个都以美貌自傲的女人几时搅和到一块了?   「嗯,我们原本等着宜贵妃露出马脚,殊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三皇子竟带人冲进御书房逼宫,将刀架在皇上脖子上,逼他写下退位诏书……他简直是疯了,竟敢弑父……」那个畜生。   不仁不义。   「那不是惊险万分!」她惊呼,圆睁的双眼充满惊悸。   「那时我和我的人都埋伏在宜贵妃的寝宫外,根本没发现御书房那边出事了,直到看到火光窜出才惊觉事情有变,连忙赶往御书房,那火烧得太旺,差点把皇宫全烧了。」   段玉聿说着说着,心情平静了许多,没有之前的暴躁与想杀人的冲动,用尽一身的气力把心里的愤怒排出。   「怎么会有火?」还有人放火示警吗?   他神色疲累地揉揉眉心,但才刚一揉便被自个儿抱着的女人接手,小手轻柔的揉开他眉间皱褶。   「皇上原本正在批示奏章,他不愿受挟制,便推倒桌上的油灯,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你说皇上受伤了?」他太重情了,外表看似浪荡,实则比谁都心软,看重皇家亲情。   「对。我们赶到的时候,三皇子正拖着皇上从御书房出来,他看到我一时心慌,手就偏了,皇上的脖子便流出血……」所幸未伤到要害,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你们怎么办?他有人质在手,你们动他便有可能伤到皇上。」两难的局面,做得不好便会酿成滔天大祸。   段玉聿黑眸一闪,手心握紧。「皇上多次派人剌杀我,我当下想着,为什么要救他?救他来杀自己吗?」   以往的他可以不在意,生死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他不负苍天,不负后土,便能理直气壮地做人。   可如今的他比谁都惜命,他这条命矜贵得很,谁也不能取走,因为他有了心爱的女子,他要为她活着,守护他们俩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之重,谁也及不上她。   皇上该死,皇上不死他就得死,与其他死,不如皇上死。   但是三皇子也不是善荏,年纪轻轻心狠手辣,不仅和大他五岁的宜贵妃有了首尾,做出令祖宗蒙羞的苟且事,若让他得了大统坐上皇位,只怕他会大肆铲除异己,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皇上父子俩都该死,留不得,那时他真的有这念头,想把他们两人都杀了,别留祸害在人间。   只是皇上那一声「二十四皇叔救我」,他说的是「我」而非「朕」,段玉聿心软了,他想起先帝抱着他在御花园跑,教他写下第一个永字,以及送他的第一把长剑……   往事历历在目,席卷而来,再瞧见和先帝相似的面庞,他决定相救,举剑向前,剌向皇上肩头的剑同时剌入皇上身后的三皇子胸口,剑一拔出,三皇子喷血而亡。   唯有如此,才能在三皇子来不及伤害皇上的情况下将人制住。   「我想我还是太软弱了,竟给了皇上害我的机会。他身上的血好剌目,像皇兄临终前染红龙榻的血。」一样的血却是两种心情,待他如父如兄的先帝已经不在了,徒留怅然。   「没那回事,你在我心中还是那个最蛮横的男人,人家不卖酒给你你就偷。」想想还真好笑,堂堂亲王竟半夜趁她酒醉偷走刚酿好不久的糯米酒,并偷偷留下银子。   一想到当偷酒贼那回,他嘴角微勾。「谁叫你这丫头不老实,有酒不卖给我,自己还闻到酒味就醉倒,让人好笑又好气。」   他便是那时对她上心的,一个女酒鬼抱着他又嚷又叫的,一下子说她想嫁人,快娶她,一下子又哭着说不要嫁人,嫁人太苦了,她要酿酒,酿很多的酒养活自己。   于是他便想,这么有趣的姑娘若留在身边,日子便不乏味了。   「你也不想想你那时候多欺负人,霸道又蛮横,我快恨死你了,巴不得离你越远越好,   还想买我的酒,休想。」想起过去的种种,她也好笑自己的孩子气,都重活一回了还那么幼稚。   酒卖谁不是卖,有银子赚就好,为何非要和他对上。   「现在呢?是不是爱我爱得要死,一刻也舍不得分离?」段玉聿轻笑地抱紧她,闻着她的幽幽体香。   被他一逗弄,夏和若红了脸。「谁跟你说这些呀,不要脸!你还是跟我说说宫里的事,皇上没事吧?」   「死不了。」他语气一冷,不带敬意。   「那……」她几乎不敢问,因为……   他冷哼一声。「他还想治我罪呢!说我剌杀他,要处以极刑,我一火大就把他扔给前太子余孽。」   「啊!怎么还会有前太子余孽?你们不是在查宜贵妃吗?」她越听越迷糊了,事情一团乱的。   「前太子余孽便是宜贵妃,她入宫这几年陆陆续续弄了不少人进去。」皇宫内院的审查也太松散了,前前后后进来了快两百人,从侍卫、宫女、太监到御膳房的帮厨,个个身手了得。   夏和若怔住了,脑子被转晕了,宜贵妃怎会是前太子余孽?她日日睡在皇上身侧,要杀他不是易如反掌?   想想都骇然。   「原来我们都搞错方向了,前太子的姬妾李良媛当年所生的孩子并不是儿子,而是女儿。她一直被人当男孩子养着,前太子的人以她的名义为号召,召集剩余的党众,合力想把假皇子推向帝位,好谋个从龙之功……」   全是一些急功近利、毫无章法的人,以为推个幼帝上去,天下就掌控在他们手中,日后的名利富贵触手可及。   殊不知发现一心盼望的皇子竟是女儿身,于是改送她入宫潜伏,亲手为前太子复仇。同时他们也和三皇子搭上线,宜贵妃这枚棋子用不上了,自然要找一个顶替的,正好三皇子有野心,一拍即合。   「天呀!这也太离奇了,都可以写成戏文了,宜贵妃居然是皇上的堂妹……」啊!不好!   一说到堂妹,段玉聿和夏和若面上一变,他们只想到宜贵妃是前太子余孽,却忘了先帝与前太子是兄弟,两人的孩子是隔房亲戚,拜的是同一个祖宗,全是段氏子孙。   皇上和宜贵妃不就是乱……呃,乱了人伦。   「若儿,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攸关皇家声誉。   「我守口如瓶。」她做出闭紧嘴巴的动作。   「大敌当前皇上还想着杀我,他也不想想没有我的保护,他活得成吗?在面临生死关头,他还是得求助于我。」他像在说着别人的事,目光漠然。   「宜贵妃呢?」她的下场不会很好吧。   「逃了。」段玉聿周身泛冷意。   「逃……逃了?」她讶异。   「宫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知三皇子事败,她便带了一些人从她床底下的暗道逃了,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只容一人通行的暗道。」可怜皇上侄儿常常睡在那张床上,却浑然不知床底下是挖空的,直通宫外。   「那不是后患无穷?」鱼入大湖无从找起。   段玉聿面容露出一丝冷硬。「那是皇上的事,成亲后我们就离开,烂摊子由他自个儿去收。」   女色误人,因为一个宜贵妃差点把命赔上,皇上也该得到教训,世事不是皆能如他心意,意外随时都在。   「真的走得掉吗?」她深感怀疑。   他刺伤了皇上,皇上能不记恨?   「他没胆拦我。」除非想逼他弑君。   夏和若把头和他的头靠拢,满怀心疼。「没关系的,咱们不在意什么皇家亲情,等回封地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养一窝小崽子喊你父王,我们一大家子相亲相爱,谁也不理那个孤家寡人。」   「小若儿……」她真好。   遇到她是他命好。   「聿,你在干什么?」他的手放错地方了。   「疼你。」他身子一翻,将她压于身下。   「啊!不行,我们尚未成亲……」夏和若娇软的声音散开了,换成娇吟。   第十二章 终于迎娶美娇娘(1)   「啊?你要当长乐王妃?真的假的?」不信,不信,难以置信,小姑的出身和姿色哪能攀上王公贵族。   不只刘氏不相信,何氏也呆若木鸡,没法接受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姑有本事逆了天,给自己找了个富贵坑里的男人为夫婿。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一抬一抬的聘礼抬进将军府,竟是堆积如山,一座院子放不下又开了一座,两百名侍卫负责看守聘礼,闲杂人等不可靠近,否则一律以贼论处。   这是来自内务府的,长乐王府的聘礼是直接给现银,一箱一箱的金子、银子,箱盖打开,放在夏和若暂居的院落中,任亲朋好友来瞧个痛快。   多剌眼的红,多令人动心的嫁妆。   比起这些,夏夫人为女儿准备的嫁妆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够看,不过总归是为母的心意,希望女儿过得好。   夏和若的两位嫂嫂看在眼里,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捞小鱼却放走大鱼,要是早知道小姑走一趟京城会有这样的际遇,她们怎么会打婆婆手上那一点点嫁妆的主意,真正的财富在这里。   好在为时不晚,聘礼嘛!那是给新嫁娘娘家的,她们私下扣下一些也是礼数,总不能全抬回去吧,太不成体统。   光那「一些」就够她们用上三辈子了,还是宫里出来的,他们还开什么锦春酒楼,只要紧紧攀附上这棵大树,他们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大富大贵,出入皆是名门大户。   「哎呀!掐我一下,是不是在作梦?妹妹被连退了三次婚,怎么还能嫁入长乐王府?」   难得失态一回的何氏十分眼红小姑嫁入高门,忍不住说出她被退婚的事。   女人的妒性如天高、比海深,一旦看到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就会妒意横生,冷言冷语,说两句酸话把别人贬到泥地里,好像只有自己能舒心快活,好夫好子,其他人只是陪衬。   「那是福气呀,哪是我们比得上的。瞧瞧那些比油还滑的丝缎,沉手的金簪、金钗、金步摇,还有镶着五色宝石的发冠……啧啧!长乐王真下了重本,要把咱们妹妹迎回去……」刘氏边说边狠狠往何氏的手臂一拧,似要扯下她一块肉。   「啊!你干什么?」何氏大叫。   她一脸无辜的笑笑。「不是你叫我掐你吗?大嫂的话我哪敢不听呀。疼吧!不是在作梦。」   「我随口说说,你还真当真呀!我叫你吃屎你吃不吃?」何氏气愤地想拧回来,但忍了下来。   刘氏捂嘴轻笑。「你当我傻的呀,你自己吃,我才不吃呢。如今是妹妹的好事,你别说那个字坏人胃口。」   在府里大嫂那房总压他们一一房一头,连酒楼的分红也多分一份,她这口气一直憋着,找着机会便要回报一、二。   「弟妹倒是端起来了,看到眼前的富贵迷花了眼,以为要掉进福窝的人是自个儿。」何氏冷讽了两句。   「你——」   「够了,吵什么吵,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安分,这里是咱们东兴县吗?丢人丢到姥姥家,你眼中还有我吗?」简直不象话。夏夫人受不了的骂道。   这不就是姥姥家吗?偷笑着的夏和若靠在母亲的肩膀上。   她三天前从长乐王府搬到将军府,也就是舅舅们原来的宅子,在这儿等待明日一早的迎娶。而夏夫人等人则是先前接到消息就动身,恰恰好赶到。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皇宫大火都过去十来天了,可前太子余孽像退去的潮水似的,竟了无踪迹,连宜贵妃也去向不明,至今找不到人,不知藏到哪去了,着实匪夷所思。   皇上下令让段玉聿追查,可他懒洋洋地回前来传话的内侍一句话——   没空,他要娶老婆。   皇上气得不轻,再一次命令他非办不可,段玉聿理都不理,只让皇上记得来喝喜酒,说要送一份大礼给他。   这事还胶着着,没有下文。   「娘,我们是闹着玩的,您别生气。」当媳妇的纵使再不愿也得赶紧来安抚婆婆,他们还没分家呢。   「是呀!娘,我们就是闷得慌,聊聊天,没别的意思。」要不是看在婆婆的嫁妆的分上,谁理这个老太婆。   两人面服心不服,各有算计。   「觉得闷就出去,帮你们舅母们招呼招呼客人。」省得在这相看两相厌,让她们母女俩不能好好说说话。   「娘,媳妇能不能去看看妹妹的聘礼?媳妇长这么大还没看过那么多金银珠宝。」如果都是她的该有多好?   看到二儿媳贪婪的嘴脸,夏夫人懒得多看她一眼,伸手一挥。「要看去看,再看也不会是你的。」   刘氏面上的谄笑一滞,讪讪地和何氏走出去,嘴里嘟哝着。「要不是您假正经不收一文钱聘礼,还要当嫁妆抬回去,那些好东西有一半是我的,哪轮到您的好女儿。」   她悻悻然地离开院落,来到放聘礼的院子,看着那闪着光的金子、银子,眼花撩乱,忍不住想伸手一摸。   「放肆!」侍卫们一声低喝。   她吓得跌坐在地,脸色灰白,灰溜溜地爬起来走了,心里还惦记着没摸到的黄白俗物。   「唉,你这两个嫂子呀,我真是无能为力了。」教媳无方,夏家的门楣发不了光。   「娘,无能为力就别管了,早早把家交给她们去管,您落得一身轻松有何不好?咱们干么跟她们争那些。」临到出阁,夏和若越来越有王妃的气势,不把身外之物看在眼里。   长乐王没银子吗?他富可敌国,知人善任,打理好封地,每年上缴的税银足以养活江南一带百姓三年。   「可是你爹……」她怕他拿银子养外室、置小妾,若不看紧点,老毛病又犯了,左一个、右一个,享齐人之福。   「娘,您把剩下的嫁妆全攒在手中,一两银子也不要贴补公中。咱们那个酒楼一年的出息有多少您又不是不知情,您直接让两个哥哥去管事,自会有人把持着银子不让爹败光。」   「你是指你两个嫂子?」她有些明了了。   「两位嫂嫂都是『顾家的』,她们会把酒楼的收入看得像自个儿银匣子里的银子,爹想从她们手中拿到银子怕是很难吧!」各房有各房的盘算,哪有可能用在玩女人上面。   她爹要惨了。   闻言夏夫人两眼一亮,「好,我回去就这么办,让他们闹去,我清心几年。」   她说完又看向女儿,双眼湿漉漉的蓄满泪水。   「这一次总算能把你嫁出去了,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被人笑话是没人要的老闺女,娘心里难受,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这一嫁就嫁给王爷,娘的面子一下全扳回来了。」她得意着,下巴抬得高高的。   听着娘亲的心里话,夏和若内心感触良多。「聿……王爷他对我很好,娘不用担心,太皇太后在宫里不与我们同住,我上无公婆需侍候,下也没难缠的小姑小叔,偌大的府里就我和他两个主子,这样的日子还过不好,您等于是白养我一场了。」   「你说得对,可娘就是操心,娘就你一个女儿,哪能不多想一些,只盼着你好,盼你夫妻和乐。常言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当娘的都一样,没法放心。」看女儿气色红润,眉开眼笑,她的心安了些。   「娘,您别担心太多,我悄悄地告诉您,我之前不是先跟您拿了一笔嫁妆银子吗?我用那些钱买下一座酒坊,已经开始出售酒了,我们酒楼进的五味子酒和三花酒便是我的酒坊出的。」她只卖两种酒给锦春酒楼,不让它发展太快。   财帛动人心,若一下子赚进太多银两,只怕又会像重生前那一世一样,人人为争利丑相尽出,家无宁日,好好的家弄得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兄弟、妯娌宛若仇人。   夏和若的用意是够维持两房人的生计,还小有盈余就好,银子一多易生歪心思,还不如小富兴家,本本分分的。   「什么,那座无名的酒城是你的?」夏夫人大为惊讶,没想过女儿的本事这么大。   「无名……」啊,对呀!瞧她胡涂地,竟忘了为酒坊取名,不过用「无名」也不错。   几年以后,「无名酒坊」成为远近驰名的大酒坊,扩地增建了一百多亩地,每年供应上百万坛子酒,连海外大船都来抢购,一船一船载往海的那一头。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丫头,你出息了,以后娘就靠你了。」夏夫人欣慰地抹抹泪,几个孩子中终于有一个足以依靠了。   听到娘喊出她小时候的乳名,夏和若觉得自己变小了,似乎回到还能赖在娘怀中撒娇的三岁。「娘,今晚您陪我睡吧!今天我还是您女儿,明天一过,我就成了别人的媳妇儿。」   「好、好,娘陪你,娘的心肝呐!」一块肉活生生的切下,她真是不舍。   母女俩促膝长谈一整夜,谁也没睡。   隔日。   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夏和若一边打盹,一边让内务府派来的梳妆嬷嬷为她上妆描眉,轻点胭脂。   妆发一完成,她也是美人一个,可惜眼皮太沉,没法好好地看看自己。   热热闹闹的喧哗声从前院传来,隐约有着笑声和恭贺声,欢庆的喜气蔓延开来,人人脸上带着咧开嘴的笑。   「哎呀!吓……吓死我了,你们母女俩是怎么一回事,哭了一夜不成?眼睛又红又肿的……」   「舅母……」   「大嫂。」   母女俩都有些难为情。   「你们喔!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不想嫁,王爷来强抢民女似的,要是让人误会可就麻烦大了。」得想办法消消眼里的红丝,不然真难交代,他们可得罪不起长乐王。   「舅母想多了,王爷他不会介意的。」顶多取笑自己养了一只兔子,日后喂她吃嫩草就行。   瞧!还没嫁人呢,已心意相通,她连段玉聿会说什么话嘲笑她都了如指掌。   大舅母没好气地往她脑门轻戳。「宁可多想一点也好过没想过,想当年我们洪家就是想得太少才出事……哎!不说了,大喜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快快盖上喜帕,花轿要来了,你就欢欢喜喜的出门去,别惦着爹娘……」   「嗯!」她要嫁人了。   怀着喜悦的心情,夏和若面带红晕,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十指,想着骑着大马的心上人何时会来。   等呀等,等呀等,等到一阵鞭炮声响起。   花轿到了。   「要迎亲了,拜别爹——」   喜娘高声一喊,渣爹……也来了的夏老爷一脸喜色的坐在堂上,夏夫人坐他旁边,几个舅舅、舅母站两旁,笑着看夏家最小的女儿三叩拜,答谢爹娘的养育之恩。   接着是兄长要背妹妹上花轿,夏家大哥笑得像自个儿要迎亲似的,走到妹妹面前一蹲。   可是呀!大家都忘了长乐王的醋劲有多大,他的女人别人怎么能碰,就算是亲哥哥也得给他退避三舍。   只见段玉聿大步走来,虎虎生风,看似很轻的一「扶」,却是一把将大舅兄扯开,自己抱起新娘子往外走。   众人一见一阵言语,他眸光一扫,当下鸦雀无声。   很好,他满意了。   「王爷,不合体统。」今日过后,她不知要被笑上几年。   「爷就是体统。」他就娶一回,还要被这些臭规矩绑死吗?   「你喔!还是这么蛮横。」死性不改。   「但你喜欢这样的我。」他大言不惭。   夏和若轻笑的点头。「嗯!很喜欢你。」   「你」字一落下,段玉聿的脚像踩在会飞的轮子上一样,异常轻快,他轻飘飘、乐陶陶地将人送进花轿,惦记着身上的女儿香,用力地嗅了一口才翻身上马,让人起轿。   摇摇晃晃的轿子晃得人头晕,一到长乐王府门口,两千名披上银甲的亲卫列队恭迎,三十六名小女童沿路洒香花。   「下轿——」礼官高喊。   新娘子脚还没落地又被抱起,上阶梯、跨门坎、过火盆,长乐王府很大,走了一会才到正厅。   而此时,闹着要主婚的皇上已端坐在堂上,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当日受的伤仍未痊愈,但他坚持要来。   不为什么,就为了让段玉聿对他行叩拜礼,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平时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显而易见的是兴奋。   皇上也有气闷的时候,源自于他的皇叔,打从他登基来就没占过上风,一直受着窝囊气。   「一拜天地。」   拜。   「二拜高堂。」   拜?   皇上面色一僵,看着笑望他的皇叔。   段玉聿挺直的身躯一动也不动,然后——   「皇上是侄儿,拜他会折寿,换下一个。」   这……够狂。   皇上气得嘴歪了一下,他的确不是高堂,可他是九五之尊,身为臣子的皇叔叩拜他一下又如何?天子大过天。   「呃,夫……夫妻交拜。」礼官声音微颤。   拜。   「送入洞房。」   总算完成了,礼官吁了一口气,他全身是湿的。   「皇叔,朕有话要说……」   说?   先保命再说。   「小心——」   段玉聿一脚踢开有话要说的皇上,一支淬了毒的短箭由臂弩射出,正中皇上刚刚坐的位置,若无那飞踢,皇上命不保。   可是捡回一命的皇上没有一丝感激,反而心存恼意,因为他的伤口又裂开了,伤得比之前还严重,而且还在众臣子面前失了颜面,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将来如何御下?   「护驾!护驾!快保护皇上,有剌客,快把人抓起来……」皇上跟前的太监慌忙急喊,一群侍卫上前当人肉盾牌,将皇上护在身后。   「父债子还,血债血偿,还我父王的命来!」   又一支短箭射出,幸好在射中人前遭把大刀剖成两半。   洪家一门三将军,父子同上阵。   「宜贵妃,你居然会武功!」皇上大惊。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为了让你不知不觉的死去,我可是煞费苦心。」可惜功败垂成,棋差一着。   「你说的是朕身上中的毒?」原来是她。   先前段玉聿自夏和若口中得知此事,便已告知皇上,请太医诊治。   「没错,那毒无色无味,平时无碍,可我身体上涂抹了『引魂香』,只要透过男女交合便会诱发你体内的毒,你碰我一回,毒素便会加深一分,而且太医查不出任何迹象。」这便是此毒的高明之处,等发现中毒时已回天乏术。   「毒妇。」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比起你那贼父对我父王所做的要轻多了,今日就杀了你血祭我父王。」宜贵妃段明宜眼眶发红。   她朝地上丢出一颗轰天雷,轰隆隆爆炸,将近两百名黑衣人闯入,手持刀剑向皇上的方向掠去。   因为有皇上在,正厅的宾客甚少,大多置于偏厅,因此对峙的两方人马可大展身手,不会有闲杂人等碍事。   「你们要打要杀有问过本王吗?本王的喜堂岂由得你们破坏!」段玉聿搂着新娘子退到柱子旁,不满的抱怨。   蓦地,一张大网由上而下罩住,底下的段玉宜等人被罩在网里,他们以为是一般的网子,能轻易切断,谁知等手指粗的铁网罩在身上后,才知网子重得足以将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这是精钢铸成的天网,火烧不熔,刀剑砍不断,用牙咬嘛,牙会崩坏,劝各位别白费心思……啊!忘了一提,这个网子足足有一千斤,没点力气的人还真提不起。」一身红衣的段玉聿笑得张狂,眼眉带着得意。   「放开我,二十四皇叔,我是你侄女,你不可以这样对待我。」段明宜不甘心的大吼。   「我是你二十四皇叔,可你肯承认你曾派人伏击我吗?」她把他耍得团团转,声东击西,让他掉入陷阱。   「这……」她一噎。   「皇上,这就是臣给您的大礼,您可满意?」   人逮到了,以后不用再费尽心思叫他剿灭前太子余孽。   「你……办得很好,朕重重有赏。」明明恨得咬牙切齿,皇上却得摆出「甚得朕意」的样子。   提前知会他一声不行吗?偏要等到他吓出一身冷汗才神来一笔,在惊险万分之际化险为夷。   这便是他憎恶二十四皇叔的缘故,他永远在嘻笑怒骂中耍人一记,以玩乐心态看待生死,气定神闲地看人苦苦挣扎,他彷佛掌控了一切,无所畏惧。   「赏就省了,臣要去洞房了,剩下的就由皇上收拾了,能者多劳。」他的洞房花烛夜等了很久。   段玉聿喊了一声「开席宴客」,随后抱起他「饱受惊吓」的王妃回喜房,对于身后那些事一概不理。   「你……」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网外的皇上、网内的段明宜,两人几乎同时发出磨牙声,恨恨地咒骂段玉聿。   第十二章 终于迎娶美娇娘(2)   无风,无星,无月,四周一片白茫茫。   骞地,熟悉的酒味飘来,阖着眼的夏和若忽然睁开眼,原本的白雾散开,露出一条石板小径。   她走着走着,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酒坊,再定眼一看,这不是她的无名酒坊吗?   「丫头,你来了呀!」   咦?好熟悉的声音!「你是?」   「忘记你夏爷爷了吗?」   夏爷爷……「夏爷爷!」   一位老人的形体慢慢浮现,露出和蔼的笑脸。   「你没看错,这是无名酒坊,可又不是无名酒坊。」他笑呵呵地抚着长须,话出犹带三分谜。   「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在你面前的无名酒坊是我仿你的无名酒坊弄出来的,它除了少了酿酒师和学徒外,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借来一用,让她不觉陌生,免得手生。   「喔!我大概了解您的意思了。」它是仿造的,虽然看来像,实则不同,她感到浓郁的灵气。   「那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夏老祖的语气始终带着笑意,慈祥地看着小姑娘。   「酿酒呗!」她想不出其他事。   「嗯!聪明的孩子。」不愧是他们夏家的种。   「可您不是说不再教我酿酒了,说我学得够多了。」贪多嚼不烂,夏爷爷当初是这么说的。   学一门技艺便已足够,不用样样精通。   「这是最后一次,等教会你我就要走了。」他抬头望天,好像天上有一片晴空,他心生向往。   「您要去哪里?」夏和若心里有点舍不得。   「顶替杜康。」他以为要等上千年,没想到……   「杜康是谁?」好熟的名字。   「酒神。」   她惊讶的圆睁双眼。「夏爷爷要去当酒神?」   「嗯。杜康犯了错被眨了,我去接任他的位置,日后不能再照看你了,因此想趁还没去之前看看你,顺便教你酿一种新的酒。」今日一别,再无相聚之日,能留给她的只有一缸酒。   「夏爷爷,要酿什么酒?」她什么好奇。   「莲花白。」他语带怀念。   「莲花白?」她听过梨花白,没听说过莲花白,用莲花也能酿酒吗?   「跟我来。」他招手。   「是。」夏和若乐颠颠的跟着。   酿酒作坊里什么都没有,但一眨眼,又什么都有了。   「这些是莲蕊、黄芪、川芎、肉豆蔻、当归、五加皮、牛膝、何首乌、砂仁等二十余种中药,你一一嗅其味、观其色、尝其味,牢牢记住,不可搅混了。」   「这算药酒吗?」好多的中药材。   「是」能滋阴补肾,和胃健脾,舒筋活血,袪风避瘴,酒液清澈透明,酒香浓郁宜人,药香芬芳协调,口感醇厚柔和,回味甘润悠长,色泽瑰丽,适合女子饮用。   「我们要开始酿了吗?」她跃跃欲试。   「急什么,好酒要陈醸。酿美醇凝露,香幽远益清?,秘方传禁苑,寿世旧闻名。」这是失传已久的酒方。   夏老祖手把手的教夏和若酿酒的过程,一次又一次反复的酿制,酿到她熟悉,他才在一旁捻着胡须看着,直到满意才点头。   「你乃重生之人,当知后世有几场天灾,你且以酿酒为名大量囤粮,待到百姓有难便施以援手,此乃你的功德,为你的来世积福。」   「好。」帮助人是好事,她会尽力而为。   「还有,我曾送了你一样东西,如今要取回,此于你已无用处,反而易招来祸事。」本来是为了她好,如今却有可能害了她。   「夏爷爷送了什么?」有吗?她怎么不记得。   夏老祖呵呵笑,抚抚她头顶。「为善修正道,为恶入畜道,你是好孩子,苍天不会亏待你的。」   「夏爷爷,您要走了吗?」看他离情依依的神情,她的心也难受起来了,好像失去一名至亲。   「嗯。我的名字叫夏仲亭,记住了吗?」别了,我的后世子孙,但愿你一生顺心平安。   「夏仲亭……」好像在哪听过。   老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周围渐亮。   马蹄声哒哒,马车车轮辘酿转动。   「醒醒,夏仲亭是谁?你竟敢在梦里低喃别的男人的名字!」醋劲大发的段玉聿摇醒睡梦中的夏和若,脸色蒙上一层阴霾。   「什……什么,你别摇,我快吐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居然晕车了,腹中酸水一阵一阵翻滚。   「夏仲亭是谁?」他逼问。   「夏仲……喔!夏爷爷,你找他做什么?」难道他也来了?睡得有点迷糊的夏和若东张西望,用手揉眼皮。   「夏爷爷?」他脸上的怒意退了一半。   「教我酿酒的爷爷,我会酿酒都是他教的,他刚才还教我酿莲花白,等我有空酿给你喝。」她不觉得此话有异,喜孜孜地想让爱酒的夫婿也喝到好喝的莲花白。   「刚才?」他表情有点古怪。   「是呀!就在刚刚,他教我……」呃,他们在回封地的路上,不是无名酒坊。   半年前,段玉聿与夏和若成婚,她的名字记上了皇家玉牒后,两人就要向皇上辞行,远离京城。   可是皇上不肯放人,还以身患奇毒为由要长乐王找到解药,说自己身上的毒一日不解,他便无法离开。   这是刁难,众所皆知,即使段玉聿不想插手其事,可是他也不想太早看到皇上死于非命,皇上一死,朝廷必定动荡不安,身为皇叔的他更不可能走得开,只得留下了。   段明宜嘴很硬,宁死也不肯说出解毒方式,两方就这么耗着,谁也不退让,欲耗尽彼此的耐心。   一日一日飞逝而过,关在大牢的段明宜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早已失去昔日美若天仙的容貌,但是她依然唱着歌咏美人的古调,唱到喉咙沙哑也不停。   皇上和曾经的贵妃彼此折磨着,不死不休。   段玉聿却每天游手好闲,带着夏和若上茶楼喝茶,听一上午的说书,中午到酒楼里用膳,晚一点坐着画舫瞧着江上景致,接着夫妻俩一起……逛青楼。   没错,是逛青楼。   一间一间地逛,顺便和「故友新知」聊一聊,谈风花雪月,论塞外风光,言琴棋书画,话……呃,新愁旧恨。   才几个月而已,繁华似锦的京城竟萧条如死城,街道上只看到行人三两个。一掷千金的豪门巨贾,呼朋引伴的世家子弟,京里称得上名号的人物全都不见。   他们在干什么?   躲在府里避灾呀!外面有一个活阎王,谁敢出府走动。   话说段玉聿没打也没骂,和善得很,可是他一脸坏笑地往人肩上一搭,那人便感觉一股无形的煞气迎面而来,然后身子不自觉的发抖,心生畏惧,接着黄尿一拉,丢人。   京城中多贵人,众人联名请求皇上开恩,允长乐王离京,他再不走,他们要举家搬迁,让皇城形同空城。   身为一国之君,还被底下的臣子们威胁,皇上火大,故意压着不搭理,为君还被拿捏,那他当什么皇上。   可是当有人开始大动作的出京,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户勋贵往外搬,皇上只好妥协。   他又扣了长乐王夫妇两个月才让他们离京,期间有流言传出,说长乐王妃有神眼,能断生死吉凶。   因为这个传言,段玉聿大怒,手刃七八十名造谣之人,并霸气十足的宣示—谁敢说本王爱妃是非,杀无赦!   虽然此事不再被提起,可私底下仍悄悄地传开,连皇上都信之三分,想将长乐王妃留在宫中。   不过爱妻如命的长乐王进宫一趟后,皇上就惊慌失措下圣旨,允两人即刻离京,不得有误。   至于发生什么事,佛曰:「不可说。」   原本段玉聿要带太皇太后出宫回封地,以尽人子之孝道,可她却说她的一辈子都活在宫中,当有始有终,就让她的最后也在深宫里渡过,他只能遗憾母子缘薄。   「咳!爱妃,你肯定是作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想酿酒是吧?回去在府里给你弄间酒坊,我给你打下手。」她的酿酒技巧无师自通,的确有蹊跷,不过……   并无大碍了又有何妨?   她讪笑,想起「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也许吧……大概是马车坐久了有点晕,脑子也胡涂了。」   「要不要叫太医瞧瞧?你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看起来比昨日憔悴,小手冰凉冰凉的。   「不用吧,就快到了……呕!」刚一说,她又想吐了,一口酸水溢到喉咙口。   「快,快传太医,把那老头给我拖过来!」他心急则乱,连连大吼,吼得天上的雁都要被吓得掉下来。   老头其实不老,也就四十出头,是太皇太后多年前赐下的太医,原本就出身于段玉聿的封地,跟着他往返京城。   「来了、来了,王爷您这脾气该改一改,万一吓着了王妃……」嗯?这脉……   「怎么了?快说。」段玉聿面色一狞。   「好像是……」   「是什么?」   太医慢条斯理的收回手。「喜脉。」   「喜脉就喜脉,你诊那么久干什么,害本王以为生了什么大病……呃,喜脉?」段玉聿怔住。   「王妃怀有身孕了,三个月。」当爹娘的居然没发觉?   「她有……孩子了?小若儿,我们有孩子了!我段玉聿也有子嗣了……」段玉聿狂喜之后是热泪盈眶,满脸激动。   「终于怀上了!我还以为我的身子不好生养……」说到这,她突然「咦」了一声,两眼睁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他连忙低视她的肚子,如今是孩子最大。   「我看不见……」为什么不见了?   他一听,脸色大变,「若儿,你看不见了?」   「光。」   「光?」怔了一下,段玉聿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它消失了,没有颜色。」她再也分不清好人、坏人。   「那是好事,以后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   夏和若怅然若失的往他胸前一偎。「嗯。」   「别失落,曾经拥有的或是失去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段玉聿双手环在她腰上,护着腹中的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啊!我想起来夏仲亭是谁了!」她看过族谱,是她祖父指给她看。   「谁?」   她嗫嚅说出。「是……我曾祖父。」   两人互视一眼,从此不再提起,何况新生命已在腹中孕育,与其回首,不如期待未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