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宝养成》 作者:春野樱   楔子   万静湖是在郊山的溪涧里发现他的,他浑身是伤,气若游丝,身子瘫软,整个人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力气把他从溪里捞上来,又怎么有勇气做出将他扛上篷车带回望春城的决定,她只知道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便直觉不能丢下他,她对他仿佛有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说明的责任。   这种感觉相当不寻常也不曾有过,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她本来就与常人不同。   她总是有些奇怪的灵感或是直觉,能够感受到别人无法感受的,她闻得到季节变换时的气味,可以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总之,打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她心中那口大钟便敲响。   虽然她知道爷爷肯定不认同她的做法,甚至会责怪她把来历不明的人带回家也许会招致麻烦,但她还是决定依照直觉而为。   看著车里奄奄一息的男人,她柔声道:“放心,我爷爷一定会替你医治的。”   一旁的豆子……喔,豆子是万家养的一条大黑狗,也是万静湖的护卫犬,它看望她的表情有点苦恼。   万静湖觑了它一眼。“我知道我知道,所有的责任我扛。”   豆子“汪汪汪”地吠了几声。   她不以为意,轻轻的振了一下手臂。“宝宝,走吧!”   宝宝不是马,是万家养的驴子,每当她去城郊替爷爷万之涛送药,总是驾著由宝宝拉的篷车,带上豆子。   宝宝不动,像是对车上“多余”的人有意见。   她皱皱眉头。“你们太没有慈悲心了,我都看见他了,能把他丢在溪里不管吗?”   豆子又吠,宝宝也跟著嘶鸣。   “我不管。”万静湖语气强硬地道:“我是不会把他丢在这儿的,快走。”   宝宝踢了踢蹄子,终于不情不愿的迈开步伐。   第1章(1)   当万之涛看见车上的陌生年轻男人时,脸色马上一沉,但医者父母心,再加上孙女苦苦哀求,他不得不出手救治。   男人昏迷了整整十天,万静湖几乎每天守在床边照顾他,还不断跟昏迷不醒的他说话。   然而人心不像猫狗鸟兽那般单纯,复杂得好似罩了一层黑纱,万静湖没有多想,万之涛却不能不多加防备。   孙女说是在郊山的溪里发现男人的,溪的另一侧是座峭壁,她说他许是失足摔落。   可是他身上的伤是利刃所为,刀刀致命,很明显的有人要置他于死地,不管对方是谁,肯定与他有著极大的仇恨或是纠葛,他既然有仇家,仇家就有可能会循著线索找到望春城来,到时,他的事就会变成万家的事。   对万之涛而言,宝贝孙女比他的性命还重要,他绝不会让她摊上麻烦、惹上祸事,他已经想好了,只要男人一醒,他就要请对方离开。   第十一天的早上,男人醒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姑娘凑在他面前,正兴奋的瞅著他。   “欸!”万静湖的双眼晶亮晶亮的,期待他开口说话。   男人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虚弱得动不了,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要喝水吗?”她问。   他很吃力的轻轻点了下头。   万静湖马上拿了另外一个枕头垫到他脑后,再去倒了杯水过来,小心翼翼的让他啜饮了几口。   他润了润喉咙,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好痛……”   “当然。”她笑视著他。“你受了很重的伤,要不是我爷爷替你医治,恐怕你现在看著的就是阎王爷了。”   “我……”他的神情苦恼而困惑,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万静湖兴冲冲地问。   他又愣住了。“我的……名字?”   “嗯,每个人都有名字,就连豆子跟宝宝都有属于它们的名字。”她说。   “我……”他微微皱起浓眉。“我的名字……我……”   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想不起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闪过一个影像—有一匹黑色的马,名叫黑云。   “黑云……”   “黑云?”万静湖歪著头,眨了眨眼。“这是你的名字?好奇怪。”   “不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是一匹马,是马的名字,我……我不记得自己的……”   她一惊。“你失忆了?”   他的神情虽然显得困扰,情绪却十分平静。“恐怕是。”   万静湖同情的望著他。“你一定是撞到了脑袋才会把自己的事都忘光了。”说完,她又笑笑的安慰道:“没关系,我爷爷一定可以医好你的。”   “姑娘,你是……”   “我叫万静湖。”她毫无防备地道:“这儿是望春城,我家就只有我跟爷爷,我爷爷是大夫,名叫万之涛,啊,还有豆子跟宝宝。”   “豆子?宝宝?”   “豆子是条黑狗,宝宝是头驴子。”她笑著又道:“它们也是我的家人。”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你没有名字实在太可怜了……”万静湖说道:“不然我帮你取个名字,好吗?”   他点点头。   她认真的想了想,双眼忽地一亮。“叫你望安,如何?”   “望……安?”   “嗯,望你平安的意思。”万静湖自顾开心的道:“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就这么叫你吧。”   “姑娘作主便行。”   望安身强体壮,虽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捱了过来。   万静湖每天亲自替他熬药、喂药,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经过个把个月的调养,他的伤逐渐痊愈,体力也慢慢恢复,可以自行下床走动。   这天一早,望安出了房间,慢慢走到小院子里,他看了看四周环境,对这一切感到相当陌生。   望春城是什么地方?万静湖说她是在郊山的溪里发现他的,他为什么会去那里?又为什么身受重伤?他只有一个人吗,还是有其他伙伴,甚至是……家人?   无奈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就只有那匹名叫黑云的马。   找到那匹马,他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吗?天下何其大,他上哪儿去找黑云?想著,他不禁觉得头疼,甚至开始头晕。   “望安。”   听到身后传来的喊声,望安缓缓转身,有礼的拱手一揖。“老爷子。”   万之涛端详著他的气色。“你看来好多了。”   “托老爷子及静湖姑娘的福。”望安感谢的道:“在下能活著,全赖两位恩人相救。”   “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及天职。”万之涛神情微微一凝。“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望安摇摇头。“每当在下拚了命的回想时,就会觉得头疼晕眩。”   万之涛稍加沉吟后道:“记忆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恢复的,有时得靠运气。”   望安唇角微微一抿,神情却是淡定平静。   万之涛凝睇著他。“慌吗?”   “不慌。”他回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何以不慌?”万之涛又问。   “失忆已成事实,慌也无用,还不如安步当车。”   万之涛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他遇事不乱,行止优雅,言谈得体,绝不仅仅出身良好,想来还受过严格的教养,他敢断言,对方绝非寻常富家子弟。   那么他是谁?为何有人想杀害他?他的身上有著什么样的故事,甚至是……秘密?他的仇家知道他还活著吗?他们是否仍在寻找他?如果他们寻到这儿来,那该如何是好?   “望安,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万之涛有些犹疑。   望安马上恭谨的道:“商量不敢,老爷子请说。”   “待你伤好,老夫希望你尽快离开。”万之涛说话时神情坚定,眼底却有著歉意。   望安平静的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你身上的伤并不寻常,若是老夫猜得没错,有人想置你于死地,也就是说……你有仇家。”万之涛续道:“老夫年事已高,死不足惧,但静湖才十六,又是个闺女,老夫担心……”   “老爷子,”他打断了万之涛的话,脸上没有一丝的不悦或是苦恼。“晚辈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万之涛微微蹙眉一叹,“你能体谅,老夫真是万分感激。”   “该感激的人是晚辈,若没有老爷子的救治,我岂有茍活的机会?”他笑视著万之涛。“老爷子请放心,晚辈绝不会拖累恩人。”   望安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为免留下疤痕,万之涛给了他膏药让他涂抹在伤疤上,其实这种小事他觉得自己来就可以了,偏偏万静湖坚持要替他上药。   万静湖专注的在他的双臂上涂抹著焕肤膏。“望安哥哥,我爷爷调的这种膏药可是很多姑娘及婆婆妈妈们最喜欢的,她们要是受了伤,都怕留下疤痕,便会来找我爷爷调配这个……”   他静静听著她说话,同时静静的看著她。   他完全可以理解万之涛的担忧,她是个美丽又善良的姑娘,有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两颗晶亮的黑眸、挺秀的鼻子,唇角总是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他听她说过豆子也是她捡到的,但他不是什么小动物,他与她又素昧平生,她这般不计后果的救了他、收留他,难道不怕他会替她惹来什么麻烦吗?   “望安哥哥,你还没离开过这间宅子,对吧?”万静湖兴冲冲地道:“等你的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四处走走,望春城是个很美的地方呢。”   望安不语,只是微笑。   “好了,你转过身去。”她说。   他微顿,反问道:“做什么?”   “你的背后都是伤痕呢。”她一脸认真地道:“只要每天按时涂抹焕肤膏,最多三个月,你的皮肤便能恢复以往的平滑光洁。来,把衣服撩起来。”   “不、不用了。”想到要在姑娘家面前光裸著上身,望安不自觉皱起眉头。   万静湖注视著他,眼底闪著黠光。“你害臊?”   迎上她那明亮的黑眸,他还真的有些心慌,但很快的他就镇定下来。“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姑娘是未嫁的闺女,在下认为不妥。”   见他一脸严肃,她忍俊不住的笑了。“望安哥哥,我从小跟在爷爷身边行医,不知道看过多少人的身子呢,再说了,你当初伤重昏迷的时候,爷爷还得替别人医病,甚至出诊,他分身乏术之时,都是我在照料著你。”   “你是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表情又沉凝了几分。   “我是说,我早就看过你的胸、你的背。”万静湖好笑的道:“你放心,我不会胡思乱想的。”   望安颇感无言,她如此天真纯洁,恐怕还不懂得对男人的身体胡思乱想。   “别磨蹭了,难道要等爷爷回来帮你涂吗?”   “岂敢劳烦老爷子。”他道:“我自己涂便行。”   万静湖板起脸来。“你在说笑吗?你眼睛长在后面吗?就算你眼睛长在后面好了,你的手有那么长吗?”   “这……”他显得有些为难。“其实背上留下疤痕也无妨。”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望安哥哥,你听过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吧?”   “当然,但是……”   “对行医的人来说,病人伤患就像是孩子,也就是说……我帮你擦药,就像慈爱的娘亲帮孩儿擦药一样。”说著,万静湖目光一凝。“你说,你会怕你娘亲看见你的身子而胡思乱想吗?”   被她这么一说,望安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好了,别再啰哩啰唆的。”她一脸严肃,语带命令地道:“转过去。”   他愣愣的望著她一会儿,而后不知怎地,他竟听话的转过身,解开上衣,褪至腰间。   万静湖将微凉的药膏温柔又小心地涂抹在他背上的伤痕处。   望安可以感觉到她的指尖轻拂在他的背上,犹如三月的春风,亦可以感受到她的肤触细滑得犹如上好的锦缎,他还感觉得到她指尖微微的热度正暖著他的胸口。   他并没有胡思乱想,但思绪的确有点纷乱了。   她是个好姑娘,他要保护这样的好姑娘,就算万之涛没对他说那些话,他也应当有自觉,他必须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谁要杀他,他的仇家若还寻他,就有可能寻到这儿来,届时万之涛跟万静湖都将身陷险境……   “好了。”万静湖说著,顺手帮他将上衣往上一带。   望安穿好衣裳,这才转回身看著她。“谢谢静湖姑娘。”   她笑视著他。“望安哥哥不必言谢,这是我的责任。”   闻言,他狐疑地反问,“责任?”   “是呀。”万静湖笑意盈盈。“就像我把豆子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对它有责任。”   她的话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原来他真的跟豆子是一样的。   “是我把望安哥哥从郊山带回来的,所以我对你有责任,况且打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有种想要对你好的感觉……”   望安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罢了。”万静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耸肩一笑。“总之,你别多想,安心的在这儿待下吧。”   万静湖待他越好,望安越觉得应该尽快离开,他不担心自己,只害怕会连累万家祖孙。   第1章(2)   这天早上,万静湖去市集,万之涛出诊也不在,他决定悄悄离开,从此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还给他们安全及平静。   走到了大门前,他忍不住驻足转身看著这住了月余的静谧宅子,万静湖跟万之涛对丧失记忆的他而言,已是生活的全部,如今要离开,他感到十分不舍。   “汪!”   听到豆子的叫声,望安低下头一看,才发觉它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他弯下腰,摸摸它的头。“豆子,要好好照顾她,我走了。”说完,他打开门要离开,豆子却先一步冲了出去,见状,他心急叫喊,“豆子!”可是它已跑得老远,一下子就不见影踪。   他心想,豆子对望春城熟门熟路,也许晚点就回来了,不必他操心,于是他带上了门,离开了万家。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走出万家宅子,看见望春城。这是个称不上繁华,但绝对热闹非凡的地方,街市上商铺林立,人潮熙攘,叫卖声此起彼落。   他向路人询问出城的方向,便朝著东城门而去。   城门虽有官差驻守,但戒备并不森严,凡是城民几乎无须盘问便能自由出入。   出了望春城,望安继续迈开脚步朝向未知,突然,他感觉到一股力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他一震,回过头一看,竟是万静湖,还有……豆子,迎上她那不能理解及不能谅解的眼神,他不由得感到歉疚心虚。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她便生气又难过的指责道—   “你是骗子!你想离开,对吧?”   “静湖姑娘,我……”   “你的伤还没完全痊愈,你的记忆也没恢复,你能去哪里?”   “我不想连累你跟老爷子。”望安眉心一拧。“我的仇家或许会寻到这儿来,到时……”   “如果你真有仇家,而他们也寻来了,我们三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好吧?”她气呼呼的瞪著他。   “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沉重的叹了口气。“你跟老爷子有恩于我,我不能连累你们。”   闻言,万静湖将他的手拽得更紧,她的眼神坚毅,表情认真。“你要去哪里?”   望安顿了一下,老实回道:“我还不确定。”   “你要去找谁?”她又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的仇家在哪里吗?”   望安轻轻摇摇头。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放心的让你离开?”万静湖眼眶突地一红,两行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他不知所措的安抚道:“静湖姑娘,你、你怎么哭了?你别哭……”   “你……你一直说我跟爷爷对你有恩,可是你却不告而别,这……这就是你报答恩人的方法吗?”她低著头,抽抽噎噎地道。   望安羞愧得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本是为了他们著想才离开,可被她这么一说,他却成了负心人了。   万静湖是万之涛的孙女,从小在望春城长大,很多来往居民都认识她,见她对著一个陌生男人哭,大伙儿都议论纷纷。   为了躲避众人的目光,望安反手一把拉住万静湖的手,飞快往回朝城里的暗巷走去。   豆子安静的跟了上来。   他与豆子的视线快速相对,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豆子在窃笑。对了,豆子不是跑了,为什么会跟万静湖一起出现?万静湖又怎么知道他要离开?   他还来不及细想,万静湖又抓著他的手,两只眼睛泪汪汪的瞅著他。   “望安哥哥,你什么都忘了,天下虽大,你却只有我跟爷爷了,我们是你的家人,你不能随便丢下家人不管的。”   望安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坏蛋了,而且看著她这样哭著,他的心揪得好紧好紧。“静湖姑娘,你别哭了……”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为什么人如此揪著心,但在他失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她的眼泪让他感到不舍、心疼及怜惜。   “拜托你,别哭了……”他不知所措的安慰著。   万静湖泪视著他。“如果你牵挂的人想不告而别,你难不难过?伤不伤心?”   “这……”   “会吧?”   “应该会吧。”   “一定会!”她说得笃定。“你要走也行,但至少等到你完全痊愈、恢复记忆,行吗?”   “静湖姑娘,我……”   “我会哭喔!”万静湖嘴一瘪,积聚在眼眶的泪水好似又要落下来了。   见状,望安马上揭白旗。“你别哭了,我不会不告而别,行吗?”   “当真?”   “不假。”他就差没发誓。   “你要发誓吗?”她问。   “你要的话,我就……”说著,他举起手来。“我望安若……”   “行了。”万静湖打断了他,抹去眼泪。“这样就可以了。”   见她破涕为笑,望安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回去吧。”她迳自转身,步伐轻盈地往前迈进。   而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黠光,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她一边用食指揩去眼角的泪花,一边想著—   “女人的眼泪是无敌的武器”—爷爷,您这句话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灵感。   知道望安企图不告而别,却又被孙女发现给拎了回来,万之涛便有种预感,望安跟孙女恐怕会纠缠得比他原本以为的还深。   孙女或许没有自觉,但他看得出来,她看著望安的眼神总是特别温柔及专注,那或许还称不上是情愫,不过好感肯定是有的。   想想她也十六岁,是到了会对某人生恋心、发情苗的年纪。   眼下,望安恐怕是暂时走不掉了。   于是,万之涛想了一个办法,那是不得不,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望安的容貌。   他取出从未用在外人身上的灵丹妙药移形丹让望安服下,然后在他颈后穴位上埋了一针,就这样,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望安的脸形、五官有了明显的变化,变成了另一个人。   移形丹是他研制多年才成功的,为免有人得知此药拿它为恶,他始终将此药藏著,如今为了保护孙女,只好让这药派上用场了。   “这……”看著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望安瞠目结舌。   “望安,”万之涛神情凝肃地道:“这丹药是秘药,为免有人拿它为恶,你绝对不能将此丹药的秘密外泄,明白吗?”   “晚辈明白,老爷子尽管放心。”   万之涛点点头,续道:“这针埋下,每七天便要卸掉,然后重新再埋,若没卸针,你的样貌恐怕会慢慢变不回来,届时你换了容貌,就算找到了亲人,只怕他们也不识得你了,所以……我会教你如何埋针卸针,只要你学会了,再按时服用移形丹,就能以陌生的容貌躲过仇家的追击。”   “谢谢老爷子。”望安衷心的感谢。   万静湖看著望安的脸,先是微微的蹙起眉头,然后又浅浅的一笑。“虽然我还是喜欢望安哥哥本来的样子,但这个样子也不坏。”   “对了,”万之涛又叮咛道:“为免外人起疑,对外,我会说你是远房的亲戚,是来依亲的,可以吧?”   望安颔首。“一切听从老爷子的意思。”   就这样,望安以万家远亲的身分留了下来。   望春城不少居民都听说、知道,甚至是看到万家来了一个年轻男子,而变了样貌的他,也可以安心的出现在外人面前。   他在万家待下自然不能当个闲人,一些繁琐粗重的活儿便由他一肩担下。   这天,万静湖要到郊山采草药,以往她都是带著豆子去,可今天她没带豆子,而是拉著望安出门。   来到郊山的林子里,万静湖耐心的教导他认识药草以及采摘的方法,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识得许多。   两个时辰过去,他们的篓子里已经塞满了药草。   “今天这样就行了。”万静湖率性的用手抹去脸上的汗。   那因为劳动而红润的脸蛋在穿透树林的阳光映照下,更显得美丽动人,望安情不自禁多看了她一眼,心情因为她而感到美好。   “咦?望安哥哥,你别动。”突然,她盯著他的脸,然后伸出双手,一手轻捧著他的脸,一手轻轻的往他脸颊上一抹。“瞧,”她娇甜一笑。“你脸上沾上泥土了。”   他尴尬的一笑,不自觉抬手抚了抚刚刚被她摸过的脸颊。   “我们回家吧!”万静湖拍去手上的泥土,转身便要走。   望安视线一瞥,发现在她身后竟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条蛇,他一把拉住她,神情凝肃地道:“静湖姑娘,别动。”   她被他这么一扯,不得不停下来回头。“怎么了?”   “你身后有一条蛇,先别动,我找个东西对付它。”说完,他急著寻找称手的树枝。   万静湖却阻止了他。“望安哥哥,别……”她说话的同时,已经转过身去面对那条蛇。   那蛇竖起半身,“嘶”的一声,状似要对她展开攻击。   望安见状,立刻趋前想保护她,可她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的对著那条蛇伸出了手。   “小家伙,”她甚至用手轻轻碰触蛇的头。“你不该走到步径来的,要是被人发现,你会有危险的。”   那条蛇微微的晃了晃,身子突然往地上一趴,然后快速的爬进旁边的草堆里。   见著这一幕,望安不敢置信,一脸疑惑的看著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万静湖一转头就看见他惊讶的表情,她淡淡一笑。“它走了。”   “你……你刚才跟它说话?”   “万物皆有灵性,只要你敞开心胸,就能跟它们心意相通。”   他瞪大眼睛。“你是说……你能……”   “我从小就能跟动物沟通,它们知道我想表达的是什么,我也能听懂它们说的话。”说到这儿,万静湖疑怯的睇著他。“望安哥哥,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是怪物还是什么的?”   望安还没回过神,只是木木的看著她。   她露出难过的表情,幽幽地道:“爷爷说我不能随便在外人面前展现这样的天赋,不然我可能会被当成巫女或是妖怪……可是我相信望安哥哥不会那么觉得,所以才……”   “不。”他打断了她,展眉一笑。“我不觉得你可怕或是奇怪,我只是太惊讶了,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静湖还是有些担心。“所以你不觉得我……可怕或恶心?”   望安摇摇头,笃定的道:“一点也不。”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迫不及待的问道:“难道上次我要离开,是豆子跟你通风报信的?”   她眼底闪过一抹黠光,怯怯的点点头。   他笑叹道:“原来豆子是你的耳目,看来我得提防著它。”   闻言,万静湖马上心生警觉。“望安哥哥还想不告而别吗?”   迎上她担忧不安的目光,望安的心微微一颤。她那么担心他不告而别吗?他的离开应该不至于会对她造成什么困扰或影响吧?   “望安哥哥,”她拉住他的手,严正地道:“你绝对不能不告而别,不然我会……我会哭的喔!”   见她的眼眶竟然又红了,他的心马上一紧,急忙安抚道:“不不不,我绝不会再不告而别,你千万别哭。”   有了他的保证,她安心的笑了。“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第2章(1)   回程,走在通往望春城的官道上,一名农夫正跟一头老牛拉扯著。   “走,你还不走?”农夫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不过他像是也不舍老牛,并未因此打它。   见状,万静湖拉著望安快步上前。   “大叔,您要拉著它去望春城吗?要不要我们帮忙?”她问。   农夫愣了一下,笑道:“是吗?如果你们能帮忙,那真是太好了……”   万静湖一笑,趋前轻轻拍抚著老牛。“怎么不走呢,累了吗?”   老牛“哞哞哞”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像是在哭似的,听来有点悲伤。   万静湖突然安静了下来。   正当农夫跟望安都觉得奇怪时,忽见她两行眼泪直下。   “小姑娘,你……你怎么哭了?”农夫不知究竟怎么回事。   万静湖泪眼汪汪的看著农夫。“大叔,您是不是要卖掉它呀?”   农夫一怔,木木地道:“是……是的。”   “它……它不想离开老主人。”她虽然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现这样的天赋,可看著可怜的老牛无法向主人传达心声,她实在不忍。   农夫惊疑的看著她。“你是说……你怎么知道?”   “大叔,它想留在老主人的长眠地,陪著老主人,所以您别卖了它。”万静湖替老牛求情。   农夫此时也无暇多想她是如何知道老牛的心声,只是一脸发愁。“它确实是先父非常疼爱的牛,我也不想卖了它,但它已经无法做田里的活儿,我得卖了它才够银子买头年轻的牛呀。”   万静湖想也不想的将身上所有的银两交给了农夫。   农夫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小姑娘,你……”   “大叔,请您带它回去,让它在令尊身边终老吧。”她说:“若银子不够的话,我这儿的药草都给您,您拿到城里的江记药草铺子卖,应该可以换到不少钱。”说著,她已卸下背在背后的篓子。   农夫不知该如何是好,银子和药草都不敢接过。“小姑娘,这怎么可以?”   “大叔,您千万别推辞。”万静湖温柔的抚摸著老牛。“我是为了它,也是为了令尊,令尊生前既然那么疼爱它,就算已入了鬼籍,想是也不乐见它被卖掉吧。”   农夫无奈一叹,“我也是挣扎了许久才……”   “大叔,”这时,望安开口了,“它既已不能帮忙农务,您将它卖了,恐怕它也是老命不保,直接便进了饕客的五脏庙……”   农夫闻言,倏地一震。   “您就接受她的心意,收下银两跟药草吧。”   农夫看看两人,再看向那头老牛,挣扎了一下,终于接受了。“小姑娘、公子,谢谢,真的太感激你们了。”   “大叔别这么说,赶紧拿药草去换银子吧。”万静湖说完,又抚摸著老牛,轻声道:“别担心了,你可以回去陪著老主人了。”   老牛听著她的话,竟流下两行泪水。   万静湖将脸轻贴著它的脸。“保重。”   就这样,万静湖跟望安伴著农夫,而农夫则拉著老牛,带著装满药草的篓子,一起往望春城的方向前去。   协助农夫卖了药草后,万静湖又陪著农夫去买牛,牛贩因为曾受过万之涛的恩情,便以便宜的价钱卖了头健康年轻的牛给农夫。   农夫谢过万静湖跟望安之后,满心愉悦的带著老牛跟刚买的牛回家去了。   回家的路上,望安不时看著万静湖,她的脸上漾著愉快欣悦的笑意,一点都不因辛苦采摘的稀有药草给了人而感到惋惜。   “你很开心?”他问。   万静湖笑视著他。“嗯,能帮助别人实在太好了。”   “咱们空手而回,老爷子不会生气吧?”   她摇摇头,调皮的一眨眼。“爷爷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想,她的意思应该是她经常做这种事情。也是,豆子是她捡回家养的,他也是,只要看见别人、甚至是鸟兽牲畜需要帮忙,她总是不怕麻烦、不计后果。   她,就是个如此善良而纯真的姑娘。   他打从心里敬佩她,也欣赏她。   “静湖姑娘,你真的很了不起。”望安眼底满是对她的崇敬。   万静湖腼觍的笑道:“这没什么……喔,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严肃的盯著他的脸。“望安哥哥,你别再叫我什么姑娘了,就叫我静湖吧。”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他,“我坚持。”   迎上她那坚定得近乎跋扈的目光,他忍不住笑了,再次揭白旗了。“我知道了。”   万静湖满意的点点头。“我们快回家吧,耽搁了这一会儿,爷爷一定会想我们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   宫墙巍峨,殿阁森严,一色黄瓦,画栋飞云。   皇宫中,正弥漫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圣上依旧抱病卧床不起,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用各种上好的补药吊著圣上的命。   圣上卧病期间,由太子寸步天监国,可一个月前,太子也称病不朝,直到今日才上朝。   早朝结束后,几名大臣步出朝堂,窃窃私语—   “几位大人是否觉得太子殿下有点异于平常?”礼部侍郎颜万山问道。   “颜大人也这么觉得吗?”户部尚书张知学听闻有人跟他有相同的感觉,不禁严肃起来。   “我也觉得殿下……”另一名大臣也疑惑地道:“明明就是殿下,却又觉得不是殿下。”   “是……温和了?钝了?还有点紧张、不知所措,对吧?”   “该不是病得不轻,人给病迷糊了?”   “张大人,”颜万山看著张知学。“你之前提过的减税殿下不是赞同的吗?可今日殿下似乎有意采纳赵大人草拟的新税制……”   张知学一脸凝重。“赵大人的增税提议不知会祸及多少百姓,殿下一向反对且态度强硬,如今却动摇了,在下实在不解。”   话音方落,有人干咳了两声,示意国舅赵世怀已在不远处。   赵世怀是丽妃赵世丽的胞兄,丽妃虽非正宫,但深受圣上恩宠,是太子的生母,太子也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圣上器重的。   因为是丽妃的亲大哥,又是太子的舅父,赵世怀因此得以在朝堂上谋得一职,然而他虽然身为国舅,但太子与他并不亲近熟络,反倒刻意保持距离。   太子向来不喜欢舅父,也因此虽与太子妃叶蓉镜成亲多年,却没有多少感情,他尤其不喜她阴沉的性子。   叶蓉镜是赵世怀妻子娘家的亲戚,当初千方百计让她嫁进宫中,成为皇子妃,亦是为了巩固丽妃娘家的地位。   赵世怀带著笑意朝著几位大臣走来,与他们寒暄客套一番后便告辞先行。随后,他来到太子的寝殿,进到了太子的书斋。   “太子”正在书斋中来回踱步,神情不安。见赵世怀进来,他立刻走上前。“舅父,我……”   “欸。”赵世怀打断了他,小心翼翼的关上门,以确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去。   “太子”明白他为何如此戒慎,便也压低了声音,“舅父,我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现可行?”   赵世怀点点头。“虽嫌生嫩,但尚可骗过那些文武百官。”   “太子”松了一口气,但眼底仍有著紧张惶恐。“我真的很怕露出破绽,坏了大事。”   “别慌。”赵世怀拍拍他的肩。“往后的日子还久长得很。”   “久长?”他眉心一拧。“舅父,您还是赶紧找到大哥吧,我实在不是当太子的料呀。”   “步云,”赵世怀眉心一沉。“你可得撑住呀,要是外面的人知道你大哥失踪,恐怕会引发一连串的斗争,祸及你娘亲及我们赵家。”   “舅父,我对政事一窍不通……”   “放心,舅父会帮著你的,不必自乱阵脚。”赵世怀说著,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杯茶给他。“来,喝口茶,顺顺气吧。”   寸步云接下茶杯,啜了几口茶水,仍是一脸的忧虑。   他是不为人知、过去一直藏在民间的皇子,太子是他的亲大哥,两人是相差不到半炷香时间出生的孪生兄弟。   丽妃生下他们的那一年正是虎年,对星象及紫微斗数钻研多年的赵世怀以“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为由,说服丽妃让他将一名皇子送离皇城。   就这样,连娘亲的奶都没吸过一口的寸步云,便由赵世怀秘密带出皇宫,送至乡下交由远房亲戚抚养。   这事,当年丽妃生产时,正在西疆的圣上也被蒙在鼓里。   寸步云一直知道自己的身分,也知道当今太子便是他大哥,可他从来不曾羡慕过大哥,更不曾对自己流落民间而生怨。他安于天命,性情淡泊,对富贵荣华毫无想望,只想耕稼读书,安稳此身。   他自懂事以来,舅父便偶尔出现在他的生活当中,给予关怀,虽在乡间,舅父仍替他聘了一位夫子,教他读书识字,对他的教养栽培并不马虎。   不久前,舅父来找他,焦虑忧心的表示太子秘密出宫,至今下落不明,虽然以太子身体不适为由,暂时可以瞒骗一班朝臣,但恐怕时日一长,便会生流言而引发宫中斗争,是以舅父要与太子有著相同样貌的他随其进宫,假冒太子,以免横生枝节。   寸步云本来挣扎犹豫,怕自己难担重任,可是舅父要他以社稷为重,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一场因争夺皇位而引发的腥风血雨,于是他答应了舅父。   宫中不比民间,在他进宫前,自然要先经过一番学习,才得以融入深宫内苑的生活,至于朝政,则由舅父替他阅折批示,再由他上朝应对。   现在的他只希望大哥能尽快回宫,他便可回乡过他的平静日子。   “步云,你只要谨记舅父的提醒,诸多小心,便不会露出马脚。”赵世怀鼓励道。寸步云今天在朝堂上虽然有点紧张,但表现得还算不错。“我不宜在太子书斋久留,先走了。”说完,赵世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舅父会帮你的。”   “甥儿明白。”寸步云点点头。   送走赵世怀,有人敲门。三下,停顿,然后再三下。   一听见这暗号,寸步云立刻行至门口,打开了门,门外是一名长相秀丽的宫婢,正怯怯的看著他,他伸手将她拉了进来,立刻关上了门。   “深深。”他唤了一声,便将她紧锁入怀。“看见你我就觉得安心了。”   此名宫婢名叫傅深深,是寸步云恩师的女儿,也是寸步云新婚不久的妻子。直到寸步云决定进宫冒充太子,她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可是她并不因为他有如此尊贵的身分而雀跃,反倒为他忧心不已。   她知书识文,性情恬淡温柔,不喜奢华,她自小跟寸步云一起长大,十分了解他的个性,她知道他不会迷失,更不会迷恋,她担忧的是,善良单纯的他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内苑,可能会面临许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步云,”她伸出双手环抱著他的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嗯。”寸步云将她揽得更紧。   将傅深深接进宫中与他相伴,是寸步云答应入宫的唯一要求,也因此赵世怀想办法让她以宫婢的身分待在太子寝宫随侍。   “希望舅父能尽快寻回大哥,这么一来,我们便能回东堂镇过我们的平静日子了。”他说。   “嗯,”她将头靠在他胸口,轻声应道:“我也这么希望……”   石德龙来到万家为母亲抓药。   他是望春城雅记笔庄的二公子,今年十八,尚未娶亲,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有个心仪的对象,便是万静湖。   “二少爷,令堂的身体应该好多了吧?”万之涛问。   “是的,托万大夫的福,家母已经好多了,今天来是要再抓两帖补身益气的药。”石德龙说话的时候,目光经常不自觉的飘走,寻找著万静湖的身影。   万之涛看在眼里,全都明白。   石德龙是个老实人,家世清白单纯,万之涛对他的印象极好,如果孙女能嫁进石家,他也能够放心。   “我开个药方给你,你到后面找静湖抓药吧。”万之涛说完,拿起笔,迅速在纸上写下几种药草的名字,然后递给了他。   石德龙接过药方、道过谢,快步往后面走去。   万家的小前厅是万之涛看诊的地方,穿过厅后的门是另一个房间,房里有两面顶天的柜子,柜子里放的全都是药材,而这里,是万静湖干活的地方。   石德龙进来的时候,她正爬在木梯子上整理著柜子上方的药材。   “静湖……”他唤道。   听见声音,万静湖回过头,俯视著他。“咦?石二哥,你回来了?”   石德龙排行老二,又比她年长,她都唤他石二哥。   “我听说你跟石大哥出远门采买,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边问边整理药材。   “昨晚上回来的。”他抬头看著她,脸上不自觉带著笑意。“对了,我这回去京城,买了枝漂亮的笔想送你。”说著,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长形的精致木匣。   “我怎么能收如此贵重的礼?”万静湖微笑婉拒。   “一般的物件罢了,别放在心上。”担心她拒绝收礼,石德龙急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笔称手,又适合你,所以就……你千万别驳了我的好意。”   她看著他有些紧张又带了点局促的表情,想了想回道:“好吧,那我待会儿送你一些治酸痛的膏药,算是回礼。”说完,她继续整理。“你今天来,是要替石夫人抓药吗?”   “是呀。”他说道:“我娘要我来找你爷爷开两帖益气的药。”   “你坐,等我一下,我弄好了马上抓给你。”   “不急,我等你。”石德龙一点都不急著走,但若抓了药还赖著不走,他反倒尴尬,像现在这样多好,他就安安心心的在这儿坐著,看她、等她。   他觅了一张椅子坐下,将装著笔的木匣放到一旁的桌上,便跟她聊起去京城办货的趣事及奇事。他知道她从没去过其他城镇,最远也不过到郊山去采药或是到城郊送药罢了,他想,她一定会觉得他所说的事情都相当新奇,因此说得口沫横飞,兴奋不已。说著说著,他突然想起稍早前听到的一件事。“对了,我才回来就听说你家来了一个什么远房亲戚……”   万静湖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道:“是啊。”   石德龙疑惑地又道:“可是我听说万大夫是个孤儿,妻子早逝,你爹娘又死于十几年前的战乱,万家现在就剩下你跟你爷爷了,不是吗?”   “呃……我也不清楚……”她胡诌道:“爷爷说他是远亲就是远亲。”   “听我爹说……”他续道:“近来城里出现一些面生的人,神神秘秘的,你跟万大夫还是小心一点。”   第2章(2)   万静湖胡乱点了个头,为免他对自家突然出现的远亲有太多疑问,她决定先替他抓药,快快送走他。   于是,她关上几个小抽屉,想下来帮他抓药,没想到心一急,脚一个踩空,她惊叫一声,人便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坐著的石德龙见状,霍地起身要冲上前接住她,可是一道影子像箭矢般掠过他身侧,他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她落地之前结结实实的抱住了她。   石德龙愣住了,木木地看著这一幕。   而以为自己会摔落地面的万静湖也愣住了,两只眼睛大大的看著将她抱个满怀的望安。“望安哥哥?”   望安眉心一拧。“怎么这么不小心。”说著,他把她放了下来。   她因为吓了一跳,还有点腿软。   他扶著她,摇摇头,笑叹道:“下次别爬那么高了。”   “以往也都是这么爬上爬下的。”   “以后上面的药材我帮你整理就好。”   石德龙满腹疑惑的看著望安的背影,顿时心生警戒,他急忙几个大步向前。“静湖,你没事吧?”可是一看到对方的长相,他稍稍安心了。这男人的身形是比他高壮结实,但样子差他一点,只不过对方抢了他英雄救美的锋头,仍教他有些不是滋味。   “石二哥,我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万静湖笑道。   石德龙看著望安,问道:“这位该不会就是那个远亲吧?”   “呃……是的。”万静湖知道石德龙对望安感到好奇,她若不表现得自然一点,恐怕会让他生疑,于是她介绍道:“望安哥哥,这位是雅记笔庄的二少爷,石德龙。”   望安看著石德龙,客气地道:“石二少爷,幸会。”   “石二哥,他是望安。”万静湖说完,立刻话锋一转,“我先帮石夫人抓药吧,药方子给我。”   石德龙把药方子给她,便趁著她抓药的空档对望安大肆提问一番,“你名叫望安,姓什么呢?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听见石德龙在“审问”望安,万静湖一边抓药,一边替他解围,“石二哥,你甭问望安哥哥了,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正想著要如何回答的望安,马上朝万静湖抛去感激的眼神。   石德龙有些错愕。“什么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意思?”   “望安哥哥撞伤了头,什么都忘了。”她续道:“他家里人特地把他送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爷爷替他治疗。”   石德龙仍感到半信半疑。“居然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万静湖以最快的速度替他抓好两帖药,又抓了两罐治酸痛的膏药交到他手里。“十文钱。”   石德龙将十文钱给了她,可是充满疑惑的双眼还是紧盯著望安。   万静湖要望安到后院劈柴,接著看向石德龙催促道:“石二哥,你还是快把药拿回去吧!”   “静湖,”石德龙脸上略有忧色。“你这个远亲怪怪的……”   “哪里怪了?”   “你跟万大夫的生活一向简单平静,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远亲,我替你们担心。”他说。   “石二哥多疑了。”她展眉一笑。“望安哥哥来了之后,帮了我跟爷爷很多忙,我们都很高兴呢。”   “可是……”石德龙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说多了惹得她反感,于是打住,“好吧,总之千万要小心。”   “望安哥哥是自己人,不怕。”她说。   好不容易送走了石德龙,万静湖立刻来到后院。   望安正依著她的指示在劈柴,专注又认真。   她忍俊不住的笑了。“你真的在劈柴?”   他停下动作,疑惑的看著她。“你不是要我劈柴吗?”   他刚替爷爷跑腿送药回来,又老老实实依著她的指令来劈柴而满头大汗,她定定的看著这样的他,胸口窜著一股说不上来的热。她伸出手,轻轻抹去他额头上的汗。   迎上她澄净又率真的眸光,望安的心不由得一悸。   “我不是真要你劈柴,只是支开你,免得石二哥问东问西。”万静湖说著,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望安想起刚才石德龙看著他的时候眼底隐隐约约有著敌意,他想,应该是因为万静湖。   “那位石二少爷很喜欢你,对吧?”他问。   万静湖耸耸肩,不以为意的道:“或许吧。”   “或许?可我看你其实是明白他心意的。”说著,他搁下斧头,就著柴堆坐下。   她面露无奈及苦恼,不说话。   “怎么,你不喜欢他?”望安又问。   “我喜欢他。”万静湖回道。   闻言,他的心微微一抽,但他不是很明白这样的反应是为什么,只定了定心神,一笑。“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有什么好苦恼的?”   她抬起眼帘望著他。“我从小就认识他,他跟他的家人对我还有爷爷都很好,所以我喜欢他。”   “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   “他……就像是哥哥一样。”万静湖道:“是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情。”   “噢……”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跟石德龙之间没有共识,但他仍忍不住逗她,“但也许是因为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   她秀眉一竖,不服气的瞪视著他。“我当然懂,而且我也不小了。”   见她认真了、生气了,望安连忙讨饶,“好好好,你不小,十六了,能嫁人了。”   “望安哥哥是在取笑我吗?”   迎上她那过分认真及激动的目光,望安真没想到她会生这么大的气,还真有点慌了。“静湖,我闹你的,你生气了?”   万静湖看著他紧张不安的模样,抿著唇不说话,心绪有些混乱。她不是个爱生气的人,可她居然生气了,而且还是为了这么小的事情。   她觉得气,但不是气望安,而是气自己。   这明明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就算他是说真的,她也犯不著往心里放,还跟他闹起别扭。   她是怎么了?理不出个头绪,她越想越是懊恼,索性起身要离开。   见她气到要走人,望安更急了,跟著起身要拦住她。“静湖……”   不知怎地,他很怕她生气,更怕她会因此不理他。   万静湖却好似听不到他的叫唤,迈开大步执意要走。   她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那种拚命想压抑、想隐藏住什么,却无计可施、无能为力的感觉。   望安几个箭步趋前,一时情急抓住她的手。   瞬间,万静湖感觉脑子里像是有爆竹炸开,完全失去了理性。   这时,豆子跑了过来,她看见它,不知著了什么魔,竟对豆子命令道:“咬!”   豆子得令,也不管望安是相识的,冲过来便跳起来往望安的手臂一咬。   “唔……”望安疼得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万静湖也在这时突然冷静下来,惊觉自己竟然对豆子下了攻击望安的指令,她自己也吓到了,但更多的是内疚和懊悔。“豆子,快放开!”   豆子马上松口、退到一旁,眼神迷惑又无辜的看著她。   她上前抓起望安的手,看著他被豆子咬出的血牙印,自责又难过,眼眶瞬间便红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好气自己,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让豆子伤害望安?   望安急忙安抚道:“不碍事,豆子没真咬。”   只要她不生气了就好,他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活过来了,被豆子咬咬算什么。   他微笑的看著她,语带试探地道:“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万静湖没想到她命令豆子咬他,他竟然只担心她还生不生气。她抓著他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难过的哭了起来。“对不起,望安哥哥,我不是存心的……”   这次,她不是假哭,是真的难过。   见她哭,望安又慌了。他发现,她不管是哭还是怒,他都怕、都紧张。   “别哭,别哭,我不疼。”他安慰著她,“你别哭,我最怕你哭了。”   万静湖微怔,抬起泪湿的眼帘望著他。“真的吗?”   望安点点头,温柔一笑。“我喜欢看你笑。”   她直视著他的眼睛,愣了愣,然后唇角一扬,漾开一抹柔似春风的笑意。   见她终于笑了,他心上那块大石总算落下,突地,他没头没脑的道:“静湖,其实喜不喜欢一个人,有时你是不会很快便发现的……”   “咦?”万静湖一脸困惑的看著他。   “有时就是要等到对方身边出现另一个人,你才会发现自己有多喜欢他。”   她歪著头,仍旧不解。“嗄?”   “我是说……”他一笑。“你刚才不是说你对石二少爷不是男女之情吗?也许那是因为他身边还没出现另一个人,所以……啊!”话未说完,他唉叫一声,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不因别的,只因万静湖气呼呼、恶狠狠的在他被豆子咬的伤处掐了一把。   “静湖?”他不解的看著她。“你这是……”   “活该!”她气怒的撂下话,便带著豆子离开了。   两人互动全被不远处的万之涛看在眼里,而他的心情,更加郁闷沉重了。   每逢月中,万之涛会赠药给城郊的贫户及农民,以往都是万静湖带著豆子一起去,但现在有望安在,她便让他也跟著去。   一直以来,万之涛为人把脉问诊都是不收诊金的,就算卖药也只是赚点工钱,绝不多收。   他带著万静湖来到望春城住下时,她未满一岁,那一年,他的子媳死于一场突发的战乱,而那场战争是由当朝寸姓氏族引发。   他本有神医之美名,声名远播,无人不知,但子媳死后,他便带著孙女隐居于望春城,从此过著低调又隐密的日子。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将孙女养大成人,看著她找到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幸福安稳的过上一世。   孙女不只是他的宝贝,还是他的命。   可自从望安来了之后,他便日日提心吊胆。望安看来并不是个坏人,但他总觉得望安身后有黑云笼罩。   他本不是怕事的人,但因为万静湖,他如今什么都怕、什么都担心著。   上一个病人离开约莫一刻钟后,有人来了,且那人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神情严肃。   万之涛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来看病的,而且他是个面生的,不是望春城居民。   在他身后,又紧接著进来两个人,三人的眼底都带著一抹肃杀,虽然他们做一般贩夫走卒的打扮,可从他们走路的样子,万之涛便可以判定三人都是练家子。   “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吧?”其中一人问。   “嗯。”为首的应了一声,终于正视万之涛。   万之涛心生警戒,表面上却相当自然地问道:“三位英雄是来求诊的?”   为首的走上前,一对鹰隼般的锐利眼眸直视著他。“大夫,想跟你打探一件事。”   “请说。”   “你这儿近来可有面生的人求诊?”   万之涛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真没有?你再想想。”为首的语带警告及威胁。   “这位英雄,老夫这儿平时都是一些街坊邻居上门求诊抓药,若有面生之人,哪里会不知道?”万之涛气定神闲地回道。   “你这儿都住著什么人?”为首的又问。   万之涛当然不需要回答他这个近乎无礼的问题,但为免招来麻烦及祸事,他有问必答,“就老夫、孙女,还有一个亲戚的孩子。”   为首男子沉吟了一下。   “大哥,”后方一名男子上前,低声道:“看来没什么可疑的。”   为首的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抱拳一揖。“大夫,不叨扰你了。”语罢,他领著另外两人走了出去。   万之涛看著他们离开后,松了一口气,但旋即一抹愁色袭上他的眉间。   这三个人不似一般寻常百姓,他们身上沾染著肃杀气息,他们在找人,而且显然在找一个需要就诊的人。不知怎地,他脑海中立刻浮现的是望安的脸庞。   他们在找他吗?他们是希望他平安无事,还是要置他于死地?他真庆幸今天一早就让孙女跟望安出门去了,要是他们在家里,又跟这三个人正面迎上了,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虽说望安已经服了移形丹、埋了针、变了模样,但他的声音没变、身形没变,若有人要找他,而且对他十分熟悉,也不难发现他的真正身分。   他的直觉果然是对的,从他第一眼看到望安,就隐隐约约觉得他会是个麻烦,如今更可以确定并非他多虑多疑。   万之涛又想到孙女对望安动了情愫,他越来越觉得不安及忧心。   当初,他真不该救望安,纵使孙女求他、逼著他,只要他动点手脚,望安自然也是活不成的。   难道……一切都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命运吗?   “唉……”想到这里,万之涛不自觉重重叹了一口气。   第3章(1)   在望春城,元宵是比过年还要热闹的,满城张灯结彩,有看不完的杂耍表演、买不完的零嘴小吃。   且不论男女,都能在这一天向心仪对象送礼示爱,男子通常会送心仪女子木梳以表情意,女子则是送男子自己编织的腕带表明爱意,若对方有意,便可回送木梳及腕带。   一早,万静湖来到草席铺子,爷爷夏天睡的那张太旧了,可他舍不得扔,于是她用自己存了半年的钱,想帮他订做一张新的。   订好了之后,铺子老板娘燕大娘同她聊起天来,“静湖呀,你今年该编腕带了吧?”   “咦?”万静湖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今年十六还十七了吧?”   “再四个月就满十七了。”万静湖说。   “可以嫁人了呢!”燕大娘笑咪咪的看着她。“有喜欢的人吗?”   闻言,万静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望安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悸,双颊也跟着泛红。   看她的表情,燕大娘多少明白了。“想是有吧?”她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燕大娘偷偷告诉你,昨儿个我看见石家二少爷买了一柄木梳。”   万静湖一楞,两眼发直的看着燕大娘。   “你说,他能买给谁呢?”燕大娘接着又道:“你们俩也算青梅竹马,早料到你们会有终成眷属的一天了。”   万静湖一时接不上话。   燕大娘以为她心里的人是石德龙?不,她对他的喜欢就只是不讨厌的同义词而已。   “我说静湖啊,你爷爷也老了,他就巴望着能给你寻门好亲事,石家二少爷今年都十九了,他爹娘也急着给他讨房媳妇呢,燕大娘看呀,你们好事近了。”   万静湖听了一点也不开心,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燕大娘,我、我得走了。”   看她涨红着脸,燕大娘以为她害臊,调笑道:“瞧你,害羞什么?女大不中留呀。”   万静湖尴尬一笑。“燕大娘,我真的得走了,席子就麻烦您了。”说完,她转过身子,飞也似的跑了。   由于万静湖心思混乱,一路上都低垂着头,一走进家门就糊里糊涂的撞进望安怀里。   “欸,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呢,你没看见吗?在想什么呢?”望安抓住她的双肩,调侃道。   她猛地抬起头,正巧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顿时小脸儿一热。   他的脸不是原本的样子,但眼睛是,看着他的眼睛,她就能想到他原本的样子。   方才燕大娘问她是否有喜欢的人时,她想到的不是其他人,就只有他,难道……她喜欢他?   是,她是喜欢他,就像喜欢石德龙那样……吧?喔不,好像又不太一样,她对石德龙从来没有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是在他面前,她常常感到心慌意乱,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心绪骚动起来,就像上次,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却激动得没了理性,还让豆子咬伤他……   “你怎么了?脸好红……”望安看着她,有些担心的问道。   “我没事。”万静湖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但心儿仍是怦怦跳个不停。   “没事就好。”他这才放心一笑。“我帮老爷子到城南送药去,先走了。”   “嗯。”她怯怯的点点头,可就在他要出门之际,她又叫住了他。“望安哥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要我帮你带什么吗?”   “我……”望着他,万静湖觉得胸口一阵热烫,讲话也有些支支吾吾,“我只是想问你……你晚上……去看花灯吗?”   望安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好呀。”   其实她也知道他不会拒绝,他对她总是有求必应,事事顺着,但听见他那么干脆的答应了,她心里还是欢喜,忍不住开心的笑了。“那你快去快回。”   他一出门,万静湖马上回到房里仔细打扮。   说是打扮,却也只是梳个稍微复杂一点的发式,再别上一朵去年生辰她爷爷送她的粉色花朵发饰罢了,她没有胭脂水粉那种东西,看着别人抹,也从来不羡慕。   稍晚,她才步出房间。   万之涛看见了她,一眼就发现她的装扮和平常不一样。“静湖,你上哪儿去?”   今晚是元宵夜,他大抵可以猜想到孙女想去哪儿,又是跟谁去,他拦不了她,也没有理由拦她,只能暗自忧心。   “爷爷,望安哥哥是第一次在望春城过元宵,我想带他到处走走瞧瞧。”她说。   “嗯。”万之涛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道:“出门要小心。”   万静湖先是一顿,然后笑了开来。“爷爷,望春城有什么危险的?”   “总之一定要小心,”他耳提面命地道:“尤其要特别提防面生的人,懂吗?”   万静湖觉得自从望安来了之后,爷爷便老是疑神疑鬼、戒慎恐惧。小心是好事,但有时她真觉得爷爷小心过头了,望安都已经易了容,恐怕连他亲娘见了都认不出他来,怎么爷爷还是这么担心呢?   不过为了不让爷爷有机会继续唠叨,她马上乖巧的道:“我知道,爷爷,我会非常非常小心的。”   天未全黑,整座望春城的灯却都已点亮,从高处往下看,犹如一片灯海,美不胜收。   万静湖带着望安挤进最热闹的大街上,感受这欢乐的气氛。   人潮拥挤,就算站着不动,也会被人群带着往前走,半点由不了自己。望安个头高,即使在人群之中,依然可以轻而易举的发现他,可她个儿娇小,为免她不见或是被人挤伤,他始终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只要看到有人挤过来要撞上她了,他便会出手挡着、护着。   感受到他那全心全意的守护,她不自觉心跳加快。这种感觉,谁都不曾给过她。   “静湖!”突然,一旁有人喊她。   她转身一看,只见石德龙穿过层层人墙,朝他们挤了过来。   他不久前去了万家想找万静湖,可是万之涛说她已经跟望安出门看灯了,于是他立刻赶到大街上来寻找她。   茫茫人海之中要找寻她自然不易,石德龙是先看见望安,才确定他们所在之处。   “石二哥,你也来看灯?”万静湖看着他,想起早上燕大娘提起的事,他买木梳了,是要送给她的吗?如果是,她该怎么回应,才不会坏了他们的友谊,也不至于伤了他的心?   她正苦恼着,石德龙突然拿出一柄木梳递向她。那木梳雕刻精美,手柄处有一双振翅的鸟儿。   “静湖,这是我的心意,请你收下吧。”石德龙极为专注的凝视着她。   迎上他热切的眸子,万静湖不由得慌了,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望安,而他也正看着她。   她的反应,石德龙全看在眼里,也因此对望安的敌意更深,他有些激动的道:“静湖,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吧?”   “石二哥,我……”她不知所措。“我……”   石德龙等不及她的回答,一手抓着她的手,想将木梳硬塞进她手里,她挣扎,两人竟拉扯起来。   见状,望安伸出手,一把扣住了石德龙的手腕。   石德龙懊恼的瞪着他。“你做什么?”   望安神情一凝。“你吓着静湖了。”   石德龙有点恼羞成怒。“你知道什么?!我跟静湖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还久,我跟她……”   “我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望安语气严厉,“但那又如何?你为什么要强迫她?”   石德龙怒视着他,再看看万静湖。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是收下他的木梳,可是她却只是为难的看着他,眼底还带着歉意。   “静湖,为什么你不收下木梳?那是我的一番心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吗?”   “石二哥,我、我不能……”   万静湖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火花四射。   “啊!爆了!”   有个卖爆竹的摊子突然起火,那些烟火劈里啪啦爆开来,吓得大家四处逃窜走避。   原本就拥挤的人群,此时更因为互相推挤而陷入混乱,许多入被推倒在地,还被踩踏,女人、小孩的尖叫哭号声此起彼落。   万静湖也被人群推着不断往前,她想回去找望安,可是才一转身就被人撞倒。   “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人们并没有因此避开她或停下来,她害怕的用力推着那些朝她推挤的人,她又惊又痛,泪花在眼角绽放。“望安哥哥!”她抱着头,紧闭上双眼,蜷缩着身体,弱弱的喊着,“望安哥哥,救我……”   突然,她感觉到有什么欺近,还没回过神,一双长臂已将她紧紧圈住,然后她的脸贴上了一个厚实温暖的胸膛。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望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然后以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她。   她看见不断有人踢到他、撞到他、压到他,可他挺住身子,将她牢牢的圈在臂弯里。   “望安哥哥?”她想,他一定很疼吧?   “别怕,我在。”望安低下头笑视着她,温柔的安抚道。   万静湖将脸贴在他胸膛,双手紧紧抓着他。这一瞬间,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明明很吵杂喧闹,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很有力、很规律,而她的……好急、好乱,像是鼓面上的绿豆般,一个劲的乱蹦。   不知道过了多久,纷乱终于平静下来。   虽然发生踩踏意外,但庆幸的是没有严重的伤亡,受伤的人也都仅仅只是一些皮肉伤,只要稍做处理便无大碍。   赏灯踩街的活动照常举行,就如往年的元宵。   但经过了这事,万静湖不想赏灯了。其实,她来的目的也不是赏灯凑热闹,她只是……想跟望安在一起。   只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开心的。   “望安哥哥,我们回去吧。”她说。   望安有些错愕。“不逛了?”   她摇摇头。“不逛了。”   “为什么?”他一笑。“怕再有人送你梳子?”   万静湖羞恼娇嗔,“你还笑我!”   望安哈哈大笑。“多收几把梳子,你都可以上街摆摊了。”   她羞得抡起小拳头捶了他一下。   他眉头一皱,闷哼一声。   她一惊,心想他该不是刚才为了保护她而受了伤,立刻歉疚又忧急地道:“望安哥哥,对不起,你是不是受伤了?”   望安揉着被她捶了一拳的地方,眉心紧拧。“是呀,好伤。”   “我们快回去,我让爷爷帮你看看。”说着,万静湖一把拉着他的手,急急忙忙的就要走。   然而“噗哧”的笑声却让她脚步一顿,她狐疑的转过头看着他,就见他眼底一抹黠光乍现,她先是一楞,这才发现被他给耍了,她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你……骗我?!”   “没骗,是闹。”他纠正道。   万静湖秀眉一蹙,右脚一跺,气呼呼的便自顾往前面走。   望安急忙跟上,扯了扯她的袖口。“别气,逗你笑呢!”   “不好笑!”她用力一甩袖,恶狠狠的瞪着他。“我再也不理你了!”说罢,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路,她发现他既没有喊她也没有跟上来,她疑惑的停下脚步,身后确实不见他的人。   她杵在原地楞了一下,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喊道:“望安哥哥?”没人应她,她又喊了一次,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猜想他或许躲在哪里准备吓她,可明明知道是这样,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慌了。   “你快出来,我真要生气了!”万静湖边喊着边戒慎的往回走。“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我就要自己回家了!”   没人应她,也没人现身,她疑怯的缓缓向前,仔细注意着每一处能躲人的墙根或是暗处。   可是她人都走到巷子口了,还是没看见望安的身影,她惊慌失措的往大街两头张望寻找,还是没看见他。   “奇怪……”她嘀咕着,才一转身,突然一道身影从上而下落在她眼前,她吓得惊叫,“啊!”   紧接在她的尖叫声之后,是望安的哈哈大笑,他笑弯了腰,得意极了。   “你……你躲在哪里?!”她气呼呼的问。   “上面。”他往上一指,那是一户人家的屋顶。   万静湖往上一瞧,那是多高的地方呀,他居然爬上去了?她没好气的瞪着他。   “你不当猴子太可惜了!”说罢,她推开他,迈开大步往前走。   他跟上来,还为恶作剧得逞感到得意。“是你说不理我了,我只好消失在你眼前。”   她用眼尾扫了他一记,“哼”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满脸的恼火。   “就只是逗逗你嘛,看在我刚才保护你的分上,别气了好不好?”望安跟在她身边讨饶道。   万静湖又瞪他一眼,没有回话,迈开大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不断向她赔罪、解释,然后讨好及讨饶。   她其实没那么生气,但她就是喜欢他像只忠犬似的跟在她身边,好像她是他的一切,好像……她很重要。   她就是喜欢这种被他在乎、宠着的感觉。   第3章(2)   两人一路上说说闹闹的回到了城东,才拐进巷子里,便见宅子门口站着一位姑娘,她似乎要敲门,却几度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万静湖跟望安很有默契的互看一眼,往前走去。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猛然转头,看见他们,姑娘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神色惊羞不安。   “你是……”望安认出她来。“多彩庄的芸儿姑娘?”   万静湖突然觉得胸口一紧,她识得芸儿,但她没想到望安也知道对方。   多彩庄是望春城唯一一家染坊,主事的是乐夫人,而芸儿正是多彩庄里最漂亮也是最多人仰慕并追求的染布姑娘。   “芸儿姑娘,你要找万大夫拿药吗?”望安笑问。   芸儿趋前一步,怯怯的看着他。“不,我……是来找你的。”   他一愣。“找我?”   芸儿点点头,自袖里拿出一条以五彩蠘绳编织的腕带。“这……这腕带是我自己染、自己捻的……希望你能收下。”   “姑娘真是好手艺。”望安一笑,衷心的赞美道,但并未接过。   “承蒙你不嫌弃,还请笑纳。”芸儿说着,手又再往前伸了伸。   他下意识的看了万静湖一眼,低声道:“芸儿姑娘,我们旁边说话。”说着,他径自往一旁移动,芸儿也立刻跟了上去。   看他们站在离自己约莫十步远的地方说话,不时目光相交,万静湖心中很不是滋味。什么话得偷偷说?为什么不让她听?她隐隐觉得有股火直往胸口窜,教她很不舒服。   有时就是要等到对方身边出现另一个人,你才会发现自己有多喜欢他。   倏地,望安说过的这句话钻进她脑子里。   看着望安,再看着站在他面前含羞带怯的芸儿,万静湖突然之间明白了,原来她对他是这种感觉,原来她对他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及私心……   她的胸口一阵揪紧疼痛,她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他,只是想照顾他,不想失去他,然后……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还有……啊,原来这不是寻常的喜欢,不是像她喜欢豆子那样的喜欢,而是……   看着他跟芸儿面对面站着,即使他们保持着距离,也没有任何接触,她还是觉得紧张、觉得……生气。   这种她不曾对任何人有过的感觉,她此刻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这时,芸儿转身离开了,身影有点落寞。   望安目送着对方离去,转身走回万静湖身边。   万静湖深吸一口气,故作冷淡地问道:“聊完了?”   “聊完了。”他说。   “聊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撇唇一笑。“只是谢谢她的好意。”   万静湖仔细咀嚼他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你没收下她的腕带?”   望安摇摇头。“我不该收。”   闻言,她忍不住唇角上扬,可是一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明显,她又立刻板着脸,口不对心的道:“怎么不该收?我看你挺开心的,还急着要私下和人家姑娘家说话……”   “我请她到一旁说话,是不想她觉得难堪……”他一脸无辜。“若你在人前被拒,心里也不好过吧?”   他这话倒真让她无话可说了,姑娘家脸皮薄,要是他当她的面拒绝了芸儿姑娘,芸儿姑娘想必会很难过,甚至觉得很羞耻吧?   想到这儿,她还真有点惭愧,比起他,她实在太不体贴了。   不过,她之所以变得这样小心眼,肯定是因为她把芸儿姑娘视作眼中钉了。   “好吧,你这么说也有理……”万静湖讪讪地道:“那……我们进去吧?”   他点头,脸上是温柔又轻松的笑意。   确定了对望安的感情及心意后,万静湖的心既慌又喜。   虽然元宵已过,她还是忍不住偷偷买了漂亮的蜡绳,亲手编了条腕带想送给他,可是当她做好了腕带,却又一直找不到好时机,也提不起勇气送给他。   看准了一个到附近送药的日子,只有他跟她还有豆子,她决定将腕带交给他。   可是一路走去,她还是没有勇气拿出腕带。   送完药,两人踏上归途,望安心情愉悦的哼着曲儿。   万静湖从没听过,但觉得非常好听。“望安哥哥,你哼的是什么曲儿?”   “我也不清楚,只是这曲儿在我脑子里,我很自然就把它哼出来了。”   “那肯定是你从前哼过或听过的曲儿吧。”她说。   他一笑。“也许。”   “除了一匹名叫黑云的马,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她语带试探地问道。   他摇摇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的家人一定还在找你吧?”万静湖又道。   “或许,但也可能我根本没有家人。”望安打趣道。   她眉心一皱。“每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没有家人?”   “可是我对家人毫无记忆。”他淡淡的道。   见他对于自己完全不记得家人之事不感到难过失落或忧伤,万静湖忍不住又问:“那你……你可记得你有妻儿?”   望安故作严肃地道:“我不记得……会不会……黑云其实是我妻子的名字?”   说完,他径自哈哈大笑。   她知道他又在闹她,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望安突然看着远方,喟叹一声,“要是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应该就得迷迷糊糊的过一辈子了吧?”   万静湖轻拉起他的手,安慰道:“望安哥哥,慢慢来,你会想起来的。”   说心里话,她希望他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因为一旦他恢复记忆,就会离开望春城,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可是她希望他能一直待在望春城、待在她身边,但是她也明白这样的想法自私又残酷,很不应该。   他凝视着她,知道她为他难过,不禁勾唇一笑。“静湖,我不难过。”   “咦?”她微怔。   “能想起自己的事当然是好事。”望安说道:“但不知为何,我对于失忆这件事竟然丝毫不在意……”   听他这么说,万静湖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不记得也没关系,就这么在望春城待下吧,家里不缺你一只碗一双样。”   他笑视着她。“嗯,你总要嫁人,待你出嫁,我就代你陪伴照顾老爷子吧。”   她一听,不满的鼓着腮帮子、嘟着嘴。“谁说我要嫁人了,我要一辈子陪着爷爷。”   望安好笑的回道:“你若是一辈子不嫁人,老爷子可要担心了。”   闻言,万静湖把腕带紧紧的抓在手里,但仍一直找不到时机开口,又走了一会儿路,眼见城门就在前头不远处,再不说恐怕又得等到下次,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望安哥哥,这个给你。”说完,她摊开手心,把腕带递到他面前。   他不由得愣住了。“这是……”   “是……是我自己编的。”她羞怯的低着头。“我的手艺没有芸儿姑娘好,所以,所以……”   望安定定的望着她,问道:“为什么送我?”   万静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因为迎上他的目光而急忙低头。“没……没为什么,我只是想编编看,编了又不知道送给谁,然后就……”   她很担心会被他拒绝,此刻她总算体会到芸儿姑娘当时的心情,难怪他会把芸儿姑娘带到一旁才拒绝人家,就算现在只有两人独处,她都觉得尴尬、不安,还有羞赧。   她眼角余光一瞥,发现豆子正在看她笑话,她瞪了豆子一眼,没好气的嘀咕道:“别笑,你上次追求王老爹家的花花,人家还不是拒绝你。”   “静湖。”突然,望安轻声唤道。   “嗄?”万静湖回过神看着他。   他眼神温柔,唇角悬着一抹愉悦的微笑。“帮我系上,好吗?”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是说……”望安指了指她掌心上的腕带。“你帮我系上。”   万静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石化了。她没听错吧,他确实是说要她帮他系上,对吧?   待反应过来,她难掩兴奋欣喜,立刻将腕带系在他的手腕上。   望安看着这条腕带,笑道:“果然没有芸儿姑娘编得好。”   万静湖愠恼的瞪着他,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还我!”说着,她便要扯。   他快速将手背到身后。“你都送我了,怎么能要回去?”   “反正你嫌它丑,那就还我呀。”她懊恼沮丧,眼眶都湿了。   望安蹙眉苦笑。“我没嫌它丑呀。”   “你刚刚明明就说没有芸儿姑娘编得好!”   他笑叹道:“编织染布可是芸儿姑娘的专长,你自然比不上她,不过这是你的心意,我接受的是你的心意。”   万静湖楞楞的望着他。他接受她的心意?他知道她的心意吗?如果他知道,又接受了,那代表什么?   想着,她脸上一阵热。“我……我哪有什么心意,就只是……”明明心里雀跃,她却还是故作镇定,然后顾左右而言他,“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快一点!”说完,她迈开大步快速往前走去。   看着她,再看看腕带,望安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他完全明白她的心意,他是失忆,但不是木头,他哪里不知道她那一点小心思?而且他也喜欢她,她是个善良又可人的姑娘,如果他就这么在望春城待下,跟她过着平静的小日子,没什么不好。   可他也感到忧心,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敌人是谁,他更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为他们祖孙俩带来什么麻烦……   “静湖,我能喜欢你吗?”望着她的背影,他低喃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祸是福?”   不多久,石家上门提亲,万之涛有意答应这门亲事,万静湖却回绝了。   当晚,万之涛来到孙女房里,希望能劝她答应。   “爷爷,”万静湖知道爷爷所为何来,开门见山地道:“若您是要跟我谈石二哥的事,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你不喜欢石家二少爷吗?你跟他是一起长大的,年纪相当,我以为……”   “爷爷,”她打断道:“我是喜欢石二哥,但只是兄妹之间的感情,没有别的,我从没有过跟他白头到老的想法。”   她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万之涛不死心。“静湖,你该是嫁人的年纪了,石二少爷身家清白,人也正直老实,往后会是个好夫君、好父亲。”   “爷爷,石二哥会是个好夫君、好父亲,但他会是别人的好夫君\'好父亲,不是我的。”万静湖态度坚定。   “这门亲事我不会答应的,爷爷不用再劝我了。”   万之涛深深的看着孙女,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你心里有人了吧?”   她并没有回答,她知道爷爷肯定发现了什么才会这么问。   “静湖,他不是你该喜欢的人,也不是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人。”他并未说一个人的名字,但是他知道孙女一定明白,如果她真的明白,就表示她承认她喜欢上那个人。   万静湖微微蹙眉。“爷爷,我……”   “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更不晓得他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万之涛语重心长地道:“静湖,你对我来说是比命还重要呀,爷爷怎能眼睁睁看你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洞里?”   “爷爷,从头到尾这都是您的揣测,正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又怎么能断定他真惹上什么麻烦?也许他……”   “静湖,”他打断道:“有人来找过他。”   万静湖一怔。“什……”   “是三个京里来的人,神神秘秘,深不可测。”他续道:“爷爷并不是对他有意见,相反的……我很喜欢他,但是他并不适合你。”   “爷爷,我……”   “你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适合安稳的生活,还有一个平凡简单的男人。”万之涛沉沉一叹。“望安的身上有太多未解的秘密,爷爷担心那些秘密将会为你带来凶险,你明白吗?”   听见爷爷说出望安的名字,她的心陡然一抽。   “静湖,他如今是失去了记忆,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自己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他神情严肃。“如果……他并不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他、知道的他呢?若他是个恶人呢?”   “爷爷,您是说……”万静湖无法置信也无法接受。“不,不会的,您该看 得出来他是个好人,他……”,“静湖,凡事都有可能,必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之涛又叹了口气。“孩子,爷爷什么险都能冒,就是你的事不行。”   “爷爷,我……”她的心一阵阵抽疼,她是爷爷带大的,哪里不知道爷爷是多么的疼爱她、重视她,爷爷是基于爱护她的心才会有这些考量,可她……她还是喜欢望安呀!“爷爷,我知道您的用心及苦心,但是我……   我无法违背真正的心意及感情,我不能为了安逸的日子辜负石二哥,也委屈了自己。”她眼里泛着无奈的泪光。“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迎上孙女温柔却又坚定的眸子,万之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的、沉沉的吐出。“爷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看来这一切……要看你的造化了。”   第4章(1)   望安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祖孙俩谈话,只是刚好经过时不小心听见了,回到自己的房里后,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我是谁?我是个好人吗?若我不是呢?会不会我是个无恶不作、十恶不赦之人?若我是恶人,如何爱着万静湖?又如何被她爱着?   他失忆了,对自己的过去毫无所悉,因为被人伤得几乎没命,所以他及万静湖都认为他是受害者,但若事实刚好相反呢?会不会其实他是个坏人,才会有人想要杀他?   万之涛说有三个京里来的人找过他,也就是说……他是京里的人吗?他曾在京里生活?   除了一匹名叫黑云的马,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过去、他所遗失的记忆,像是躲在黑暗之中的鬼魅,不知道何时会冲出来吞噬他,也吞噬他身边的人。   想到万静湖那纯真可爱的样子,他的心一阵抽痛。她值得安稳幸福的日子,她值得一个好人爱她一辈子,可是他……给得了吗?   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然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该怎么办?不只万之涛不愿意让她冒这样的风险,他也不能。   他离开,万静湖会气恨他,但那却是对她最好的做法,也是他唯一保护她的方法,他得找回记忆,而在他还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会带给她伤害之前,他不能待在她身边。   打定主意后,望安留下一封简短的告别信,简单收拾了行囊,等到夜深人静,万家祖孙俩都入睡后,才偷偷离开。   望春城有四道城门,分别是望春、迎夏、纳秋、送冬,每日子时一到,其中三道城门便会封闭,唯有送冬门可以在夜里出入,但必须经过卫兵盘问出城或入城的原因。   说是盘问,其实并不严格,也仅只是简单询问一下罢了,望安倒不担心。   送冬门在北边,万家离送冬门极远,以他的脚程也必须走上近一个时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望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又急又响的狗吠声,他一听便知道是豆子的声音,回过头,只见一身黑亮的豆子朝着他疾奔而来。   他心想糟了,该不是万静湖发现他偷偷离开,怕追不上他,所以派豆子先来绊住他?于是他不理会豆子,继续往前走。   “呜汪!汪汪汪!汪汪丨”豆子冲过来绕着他又扑又叫。   “豆子,别!”望安浓眉一揪。“我得走,不然我会给静湖跟老爷子惹麻烦的。”   “呜汪!”豆子瞪着两颗圆亮的眼睛看着他,死命咬着他的袖子不放。   “豆子,你若真心爱你的主人,就让我走吧。”他试着说服它。   可豆子不依,一会儿冲着他又扑又跳,一会儿咬着他的袖子、衣角,死命想拖他回去。   望安苦恼极了。“豆子,我不能回去,我只会……”说着,他的视线往万家宅子的方向看去,暗黑的天空有一团红光,仔细一看还冒着烟,他的心突地一紧,再看着豆子。   豆子十分急切的叫个不停。   “难道……”他这才意识到出事了,连忙迈开大步往万家宅子跑去。   刚到路口,便见一片闹烘烘的,街坊邻居全出来帮忙提水灭火,然而火烧得猛烈,没人进得了屋。   看见本以为也受困屋里的望安,街坊们一惊。   “望安,你怎么在这儿?”   望安无法也不想解释,着急的问道:“老爷子跟静湖都在里面?”   这时,石德龙拉着万之涛匆匆忙忙的跑过来。原来石夫人夜里突然喘得厉害,喝了药也不见改善,石家便派人来请万之涛过府为石夫人扎针治疗。   也就是说,此时受困屋里的就只有万静湖。   望安将包袱一丢,一把拿过街坊提着的一桶水往自己头上倒,淋了一身湿,众人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还没回过神,便见他一个箭步冲向大门,抬脚一踹,踢破着火的门板,冲进火幕里。   众人惊呼,为他忧心,却又满心期望着他能将受困的万静湖救出来。   屋里没有一处不着火的,这宅子想是毁了。屋毁了,可以重建,但人千万不能没了。望安忍受着高温,闪躲着犹如海浪般扑过来的火焰,不断叫喊道:“静湖!静湖!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他的心好急、好怕。这种感觉非常可怕,像是有什么在背后追赶着,随时会吞噬他。   恐惧是世上最厉害的怪兽,人一旦被恐惧吞噬,一切便完了,所以,他得面对它、迎向它、挑战它,唯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万静湖。   他先往她的卧房而去,没有发现她,于是他立刻往其他地方找。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发现自己逃不出去,一定会在宅子里寻找相对安全或是有水的地方躲避火势,井在宅子外,屋里唯一有水的地方就是厨房的那只大水缸……   想到这里,望安飞快往厨房移动。   厨房顶上的梁都着火了,随时会有倒塌的可能。   “静湖!你在吗?!”他大喊。   这时,从水缸里探出一颗头来,正是万静湖。看见他,她终于放心了,一松懈下来,就忍不住大哭。“望安哥哥,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被火烧化了……”   望安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了出来,她全身湿漉渡的,不断打着哆嗦,布满脸上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水,让他看了好心疼。“傻瓜,我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化了?”   “我去你房里找不到你,我以为……”万静湖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想确定他还活得好好的。   “不怕,没事,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他将她紧紧擅在怀里,以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她。   一转身,顶上一根着火的梁突然应声一断。   避无可避,望安急忙拱起身子,将万静湖密密实实的护在他用身体搭起的屏障里。   梁坠下,重压在他身上,在失去意识前,他温柔的对她说:“静湖,不怕……”   万静湖幽幽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多彩庄的芸儿姑娘,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芸……芸儿姑娘?”   “万姑娘,你可醒了。”芸儿起身。“我去跟万大夫说一声。”   “芸儿姑娘……”万静湖唤住她,一脸困惑地问道:“我……我在哪里?”   “这儿是染坊,万家的宅子烧光了,乐夫人便请万大夫到染坊暂住。”   万之涛在多年前曾将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乐夫人救回,对她有救命之恩,知晓万家遭遇这样的意外,乐夫人第一时间便出手相助,将染坊旁的空房子借给万家暂时安顿。   “我爷爷,还有……”万静湖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想起爷爷说要去替石夫人扎针,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恶火,想起望安温柔的对她说“静湖,不怕”,她在这儿,那望安呢?她一把拉住芸儿的手,急切的问道:“望安哥哥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芸儿连忙安慰,“他没事,不过受了点伤,万大夫正在隔壁房间替他上药。”   万静湖立刻跳下床,光着脚丫子冲出房外。   芸儿拦不住她,只能快步跟上。   万静湖实在太担心了,急得连敲门或打声招呼都没有,便推开了隔壁房门——   望安光着上身趴在床上,万之涛已上完治疗烫伤的膏药,正在为他覆上干净的布巾。   万静湖几个大步奔向床边,蹲在床沿,一张脸直往望安的面前凑。她摸摸他的脸,是温热的,是真的,她忧急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潸然落下。“望安哥哥,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说着,她掩脸哭了起来。   她的反应,万之涛跟望安看在眼里,各有想法。   方才替望安上药的时候,万之涛从他口中得知他其实已经留了信要离开,若不是万家突发大火,他不会赶回来。   万之涛一直希望他能离开,却也庆幸孙女身陷险境之时有他在。   看孙女又哭又笑的激动模样,万之涛明白她对望安的感情有多深,若是望安真的离开,恐怕他从此再也看不见她的笑容了,然而孙女对望安的感情越深,他就越为难。   “静湖,望安背上是烧伤了,不过会好的,别担心。”万之涛安慰道。   “爷爷,是真的吗?”万静湖噙着泪问道。   万之涛好笑的反问,“怎么,你还不相信爷爷的医术呀?”   “不不不,”她用力摇摇头。“我信,爷爷的医术是最棒的!”   万之涛疼宠的一笑。“你跟望安说说话,爷爷先出去了。”说完,他整理好药箱,跟芸儿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一走,万静湖立刻靠在床边,两只眼睛眨都不眨的直瞅着望安。“望安哥哥,疼吗?”   “不疼。”望安回以安抚的微笑。   她这忧急不舍的反应,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她对他的在乎和情意,而他也因为这场意外,更加确定对她的情感。   当他发现她受困火场时,他的心又急又惊,他好怕……会失去她。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明确的恐惧,他一直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即便是被不知名的黑衣人追杀、生命受威胁时,他都不曾如此恐惧。   是的,他恢复记忆了。   在他醒来之后,曾经失去的记忆回到他脑子里,十分鲜明。他想,他从不曾失去那些记忆,只是将它们封存在脑海中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记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想,也许是那根掉下来的梁唤醒了它们吧。   他名叫寸步天,是当今太子。父皇因病卧床已久,朝政一直由他暂时掌持,对于父皇的病,御医束手无策。   一名告老还乡的御医告知他有一神医,名叫万之涛,此人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但自从十几年前那场西疆之战后,便无人知其下落。他派人四处打听,找到了好多万之涛,可是深入调查之后,发现那些人都是打着他旗号、冒充他姓名的人。   终于,探子找到了在望春城的万之涛,几经明查暗访,认为此人极可能就是神医本人,于是他决定秘密出宫,前往望春城亲访,诚邀万之涛进宫为父皇医病。   为免风声走漏,他只带了近身侍卫元超,然后告知母妃,便悄悄出宫了。   从京城到望春城,只有一条路,而且必须先穿越郊山。   为了能在天亮前抵达望春城,他决定赶夜路穿越郊山,谁知一进郊山便遭到十多名黑衣人伏击,他与元超走散了,还受到多名黑衣杀手追击,身受十数刀,摔下山崖,掉进溪里,等他再醒来,已经在望春城的万家了。   他出宫之事,只有母妃及元超知道,母妃是他的娘亲,断不可能杀害他,那么……是元超吗?   元超跟在他身边已经十年了,虽是主从,却有着兄弟般的情谊,他对元超自然有足够的信任,才会让元超陪着他出宫,难道元超无意中向谁泄露了他要秘密出宫之事?那么他告诉了谁?抑或是……元超受谁收买指使,想趁他秘密出宫之际杀害他?   欲夺他性命的是某个人还是某些人?他或他们找寻过他的尸首以确定他是生是死吗?若他们没找到,是否会判定他没死而继续追杀他?   他们如今应该尚未发现他的下落,但……以后呢?望春城与京城虽然相距甚远,却是座繁荣的城,自各地而来的商队也不少,京城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里也是知道的。   可是这几个月来,他不在宫里,理当无人能掌理朝政,为何京城却好似风平浪静,恍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望安哥哥?”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万静湖疑惑的轻唤一声。   寸步天回过神,凝视着眼泪未干的她。   曾经,因着她的关系,他觉得就算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从此待在望春城也无妨。可如今,他知道自己的身分,明白自己有着什么责任,他不能待在这儿,他得回宫。但问题是,他不知道宫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办法安然抵达京城。   “望安哥哥,你没事吧?”她忧心的看着他。   他见她又落下泪来,内心有些纷乱。“我没事。”   “望安哥哥,失火时我去你房间找你,可是你不在,你……你去哪儿了?”万静湖问道。   原来失火的第一时间她是去找他呀,看来她并没发现他留在桌上的书信,不过这样……也好。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寸步天找了个理由道:“后来豆子跑来拉我,我才知道家里失火……”   “豆子很机灵,我就知道它能逃出去。”万静湖拍拍胸脯,笑道:“幸好宝宝去王大娘家给小妞配种,要是它在家,那可糟了。”   第4章(2)   看她担心他、担心拘、担心驴子,就是没替自己担心,他忍不住心生爱怜。   “房子烧了,你慌吗?”   她想都不想就回道:“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只要大家都平安,咱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咱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她口中的咱们,也算上他一份吧?可是他该怎么告诉她,他再也不是她的望安,更不是能够伴她安度此生的平凡人……   几日后,寸步天背上的伤不那么疼痛难耐了,他回到万家宅子查勘。   他还记得那天要破门时,他发现门口堆了几块又大又重的垒石,似乎是有人刻意要挡着门,让屋里的人出不来。   也就是说,这或许不是场单纯的意外,而是有人蓄意放火,若真是如此,是谁想要杀害万家祖孙俩?而起因是因为他,还是……   他出宫是为了找寻万之涛为父皇治病,有人派黑衣人击杀他,如今又纵火想烧死万之涛,也就是说……此人不只是要灭他这个太子,还想灭了他父皇。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为了王位之争。   父皇立他为太子已有六年时间,若要夺太子之位,为何等到今时?一直以来,他与诸位皇子虽不到感情融洽,但并水不犯河水,始终相安无事,况且他也将自己的人安插在几位皇子身边,非常确定他们没有谋反夺权之心……不,在真相尚未查明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可是现在他该如何安全返京,查明真相?   正思忖着,他听到有脚步声接近,立刻藏身隐密处。   那人朝着万家烧得焦黑的宅子而来,在屋前探头探脑,然后走进屋里,又走了出来。   看见那人的长相,寸步天心一惊,即使对方理了个大光头,也消瘦许多,他依旧不会错认此人就是元超。   在郊山走散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元超,如今他为何出现?而且又是在万家失火之后?他跟万家的这场大火可有关联?   元超前脚离开,寸步天便开始跟踪他,他发现元超在打听万之涛的事情,而且很快便得知万之涛暂时住在多彩庄。   在他还无法确定元超是敌是友之前,他不能让元超去找万之涛,于是他继续跟踪元超,待行至多彩庄附近的一条无人巷子时,他出手擒拿元超。   元超是练家子,自然会反抗,可当他发现攻击他的陌生人是使用他的元氏擒拿术时,难掩惊疑。“你是谁?!”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寸步天神情凝肃地质问。   听见这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元超陡然一震。“你、你究竟是……”   寸步天这一细看,才发现元超的脸上有很多伤疤,看来曾经受了极重的伤。难道是那日在郊山遭伏时所受的伤?他若是那些黑衣人的同伙,他们断不可能杀他,除非要灭口;但若是他们窝里反,元超不可能与万家失火的事扯上关系,也不可能四处打探万之涛的下落。   光就这几点,他断定元超还是他可信任的朋友。   “元超,你还记得那只鸡吗?”寸步天问道。   元超一时反应不过来,难以置信的反问,“你说什么?”   寸步天说的鸡,是一只有名字的鸡,也是太傅的宠物鸡。当年元超刚来担任他的近卫,有一天陪他练习射箭时,失手射死了太傅的宠物鸡,为了不让元超受罚,他便说鸡是他失手射死的。为此,他父皇还罚他帮太傅洗脚一个月,抄写经文回向给鸡。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你的声音……你究竟是……”元超糊涂了。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寸步天说:“你若信得过我,就随我来吧。”说完,他转身便走。   元超愣了一下,立刻跟上。   寸步天领着他来到附近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屋,在行进的过程中,他已卸了针,容貌慢慢产生变化,当他们进到小屋时,他已不是刚才元超看见的那模样。   “你……”元超看着他逐渐变化、似曾相识的脸,不自觉皱起眉头。   “再等一下吧。”寸步天说。   又过了一会儿,寸步天的脸恢复原来的样子。   元超一见,先是惊讶、疑惑、不解,而后是狂喜。   他屈膝跪下,激动地道:“殿下,元超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寸步天平静地道。   元超起身,疑惑的问道:“殿下,你的脸为什么……”   “说来话长……”寸步天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告诉了元超。   元超听完,一脸难以置信。“原来殿下失去记忆,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出宫的目的。”   “你呢?”他直视着元超,又问了一次,“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   元超神情一凝,慢慢解开腰带,褪下上衣。   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寸步天心头一撼。   “属下身受重伤,那些黑衣人以为我死了,便将我踢下山,后来幸得一山寺的僧人相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我从鬼门关前救回。属下以为殿下已遭遇不测,于是回到京城想将此事禀报圣上,可是当属下回到京城,却发现殿下人在宫里,而禁卫军督统大人以属下急病辞官为由,解释了属下的失踪。”   寸步天的神情变得相当凝重,并带着浓浓的疑惑。“你说……我在宫里?”   “是的,殿下。”元超续道:“若殿下平安无事回到宫中,属下自然是十分高兴,但督统大人说我患病辞官,倒让属下觉得事有蹊跷,因此才会来到望春城想要寻找神医,想着人找到了便能藉此事测试堂上殿下真伪,谁知道……”   “有人顶替本太子上朝,而且没让任何人识破,可见这事酝酿已久,要找到一个神似我的人也是不易吧?”   寸步天沉吟道:“看来禁卫军督统也牵涉其中……”   “殿下,不管是谁,此人处心积虑想杀了殿下,还找了人顶替,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元超说得气愤,“殿下如今可有任何想法?”   “你在宫中可有信得过的人?”寸步天问道。   元超点点头。“有几个。”   “我写两封信,你想办法送到户部尚书张大人跟文渊阁大学士邢大人手上。”   “属下就算拚了这条命也会将信送到。”元超保证道。   “你在京里也是个人物,为免有人认出你,你最好也易容。”   “殿下是说……”   “我带你去见万老爷子,请他帮忙。”寸步天道。   寸步天回到多彩庄,向万之涛表示有急事相求,便领着万之涛来到客栈里与元超碰头。   在客栈的房间里,寸步天表明身分,将事情始末告诉万之涛。   万之涛从头至尾一语不发的听着、看着,他不敢相信孙女救回来的竟是当今太子,而且就是他誓言不医的寸氏一族。   他还不知道寸步天的来历之前,虽然对他的身世有各种猜测及想象,但就是没料到他是当今太子,这是他从没想过也绝对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如今,他更加为爱上寸步天的孙女感到忧心了。寸步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两人的恋情断不可能开花结果,孙女若是知道她的望安哥哥是太子,她会如何?又当如何?   “老爷子,我需要元超替我进京送信,但为免打草惊蛇,希望老爷子可以赐药。”寸步天恳求道。   万之涛没说话,只是神情严肃、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老夫可以跟殿下私下说话吗?”   寸步天以眼神示意元超先退出房外,元超点头,立刻退了出去。   “老爷子,现下只有你我,有话直说无妨。”寸步天道。   万之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记长叹。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寸步天。   “殿下,静湖的事……你怎么想?”   寸步天微顿。“我不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殿下是寸步天,不是望安。”   寸步天正色道:“老爷子请放心,不论我是望安还是寸步天,我对静湖的心意都是真的。”   万之涛沉默了一下才又道:“殿下,老夫的儿子媳妇死于十六年前的西疆之变,那年静湖还未满周岁……那场战争是你寸氏一族引起,我对自己发誓,此生绝不医治寸氏族人,可因为静湖将你救回,竟教老夫意外破了自己的誓言……”   西疆之变发生时,寸步天只有七、八岁,但他听他父皇提过那场只为期一个月的战争,起因是为了水源之争,且西疆部族因此伤了当地城守寸双全,这才引发战争。   “老爷子,据我所知,是西疆部族伤了汉人城守,我父皇才……”   “殿下听到的都是片面之词。”万之涛打断了他,“寸双全身为边城城守,理当力促汉人与西疆部族的和平,可他屡次侵扰西疆部族又抢夺水源,才会引起西疆部族反弹,可你父皇只因为他是寸氏族人,便下令攻打西疆部族……静湖的爹娘便是为了捍卫西疆部族才会枉死。”   寸步天心头一震。万静湖爹娘的死,竟是因为他父皇发动了那场战争?也就是说……他父皇间接成了杀害她爹娘的凶手?   “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捉弄,居然让静湖遇上你、爱上你……”万之涛倒抽了一口气。“殿下说对她是真心的,可老夫绝对不能把她交给你。”   “老爷子……”   “殿下。”未待寸步天把话说完,万之涛突然起身跪下。   见状,寸步天立刻上前要扶起他。“老爷子,您这是……”   “殿下,”万之涛坚持跪着,两只眼睛直直的望向他。“殿下是一定要回京返朝、夺回太子之位的,是吧?”   寸步天眉心一拧。“那是我的责任。”   “确实。”万之涛说道:“殿下贵为太子,将来必然继承大统,肩负着安定社稷的重责大任,所以说……殿下是不可能为了静湖留在望春城的,对吗?”   寸步天心头一紧,有些急切的道:“老爷子,我会将静湖接到京城,我能……”   “求殿下给静湖一条活路走吧。”万之涛说得坚定又凄切。   “什……”   “静湖良善纯真,无法与人勾心斗角。”   寸步天马上回道:“我会保护她。”   “殿下将来会成为九五之尊,必是三宫六院,殿下若是专宠她,岂不是让她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万之涛神情严肃地道:“我十几年来躲在望春城,便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若殿下是真心为她好,就把你的感情放在心里吧。”   寸步天的心狠狠一揪。“老爷子要我放手?”   “是。”万之涛坚定地道:“老夫愿意违背自己的誓言,提供殿下需要的帮助,也可以进宫为圣上医病,但殿下必须答应我,不要给静湖希望,不要带她进宫。”   寸步天神情沉重,思绪有些纷乱。   身为太子,他有着不得不接受及面对的宿命与天职,他当然也可以抛弃一切,但那等同于抛弃父皇及母妃,且如今在宫中有个冒牌货正顶替着他,而他不知道那冒牌货及幕后主使者会如何对付父皇及母妃,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设法回宫,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夺回太子之位,以免引发更大的宫廷斗争。   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可怕的敌人,但他知道……万静湖将会成为他唯一的死穴,他对她的爱,将会是敌人最强大的武器,届时他不只难以成事,还会害她身陷险境。   他爱她,但因为爱她,他更要保护她,而为了保护她,他……或许得先伤害她。   心里有了决定,寸步天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平复情绪,随即他目光一凝,有力的道:“老爷子,我答应您。”   万之涛微顿,然后稍稍松了一口气。“请殿下说到做到。”   “老爷子请放心,我答应您的一定做到,但是……”寸步天眼底有着无奈及愁绪。“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与您条件交换,而是因为我爱静湖,我想做对她好的决定。”   听他这么说,再迎上他深情坚定的眼眸,万之涛点点头,幽幽的道:“老夫明白。”   “我的事……我会瞒着静湖。”寸步天的嗓音有着压抑的沉痛。“来日要离开,我不会惊动她,也不会给她任何希望。”   万之涛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唯一能消灭爱的……是恨。”寸步天沉重的道:“我会让她恨我的。”   第5章(1)   万之涛给了元超移形丹,再教授他如何埋针卸针后,元超便带着寸步天的亲笔密函离开望春城,返京寻求贤臣的帮助及支援。   这些事,都在万静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着,而寸步天对她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万静湖感觉到望安对她开始爱理不理的,虽然他还是他,但她总觉得他已不是他,以前的他是个温柔又爱笑爱闹的人,可是自从搬到多彩庄后,他的眼神口气都变得冷漠。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石德龙经常到这儿来找她,惹得他不开心吗?可石德龙来这儿是为了万家重建的事呀!   虽然她知道石德龙对她还没死心,可她也很明白的拒绝了他,而且告诉他,她的心里只有望安哥哥。   这些望安都知道的,为什么对她会变得这么淡漠?   “豆子,”坐在廊下,万静湖摸摸豆子的头,一脸哀怨地道:“为什么望安哥哥最近对我不理不踩的?我做错了什么?”   豆子“呜呜”叫了几声。   “什么?你也不知道?”她皱起眉头,有些不满的嘟起嘴。“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豆子歪着头,表情无辜。   “算了,我自个儿去问他好了。”话音方落,万静湖便看见寸步天走了进来,她霍地站起身,兴高采烈的跑向他。“望安哥哥!”   寸步天看着她,问道:“你今天没去那里吗?”他指的那里便是万家正在重建的宅子。   “去过,回来了。”她疑怯的瞅着他。“望安哥哥,这几天……你都上哪儿去了,总是一早就不见你……”   “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吧?自然是有事才出去。”   “我……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是……”被他回了这么一句,她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爷子不在?”寸步天闲闲地问。   万静湖摇摇头。“爷爷出诊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朝他房间的方向而去。   “望安哥哥,你……”她急忙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睡觉。”他说。   “现在?”万静湖一脸困惑。“这时候睡,晚上要当贼吗?”   “想睡便睡,哪有一定什么时候。”说着,寸步天勾唇一笑。“而且说不准,我晚上的确是去当贼。”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   “采花贼。”他眼底闪过一抹让她看不懂、猜不透的深沉,然后转身便要回到房里。   “望安哥哥!”她又一次拉住他,不让他走,她无助的望着他,眼底隐隐闪着泪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寸步天直勾勾的望着她。“有吗?”   “没有吗?”万静湖秀眉一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想多了,没什么不同。”他说。   “绝不是我想多了,你……你近来对我越来越冷淡,有时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寸步天挑眉一笑。“我这不就正看着你吗?”   迎上他那直接却又淡漠的眸光,她心里一紧。“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回得冷淡。   “望安哥哥,是我误会了吗?我以为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以为你也喜欢我,难道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   我表错情也会错意?”   寸步天面无表情,不发一语的看着她。   他的冷淡、他的沉默,让万静湖越来越心慌、越来越沮丧,也越来越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的道:“表错情会错意?或许吧。”   他的话好似一记重拳狠狠挥向她胸口,教她的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或许不聪明,但也没笨到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在乎她、重视她,他怎会冒险冲入火海?怎会在危急之际用他的身体护着她?再说,感情的事根本不需要用脑袋想,而是要用心体会,她明明感觉到了他的情意,怎么……   “望安哥哥,你是说……你对我并没有任何的……”   “爱?”寸步天眉梢一挑,笑问道:“你还记得你曾说过你喜欢石二少爷,但对他并不是男女之情吗?”   万静湖一怔。“你的意思是……”   “你是个好姑娘,我喜欢你,但我对你并不是男女之情。”他说。   这番话仿佛晴天霹雳,打得她魂飞魄散,好久好久都回不了神,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再也忍不住的哭了,泪水灼烧着她的脸颊、她的心。   “可是你、你收下了我的腕带,我以为……”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以为腕带只是你练习做的,原来它别具意义,既然如此……”说着,寸步天取下腕带。“还给你。”   万静湖眼帘一垂,震惊又悲伤的看着那条腕带,再看向他,唇片颤抖着道:“既然送给了你,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闻言,他望着她一会儿,捏紧手里的腕带,转身头也不回的进到房里。   她看着阖上的门板,心痛难忍,眼泪溃堤。   “静湖,你怎么不吃东西?”看着孙女恍如没有灵魂的布娃娃般坐在桌旁,两眼发直的看着那碗白米饭,万之涛不禁皱起眉头。   万静湖回过神,放下筷子。“爷爷,我没胃口。”   “你这几天胃口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爷爷帮你把个脉吧。”他说。   她摇摇头,下意识的看着那张空着的、属于望安哥哥的椅子。   “爷爷,不用了,我没事,我去染坊帮忙了。”说完,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万之涛没有喊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现在正受着什么样的煎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心疼的低喃,“静湖呀,爷爷是为了你好,长痛不如短痛,你会忘记他的……”   虽说乐夫人是为了报恩才将染坊旁的屋子借给万家祖孙住,但受人恩惠,不能不报,因此万静湖一得空就会到染坊帮忙。   来到染坊,她发现望安竟然在这儿,正帮芸儿将布匹及丝线放进染缸里,且芸儿拿不动的、举不起的,都由他帮忙,两人边忙着边说笑,看来十分融洽。   不经意的,他瞥见了她,两人目光相迎,她的心一揪。   她以为他会对她说些什么,再不济至少打声招呼,可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帮芸儿的忙。   万静湖觉得心好痛好痛,这种感觉……不曾有过,她发现自己在发抖,莫名感到阵阵寒意窜进身躯。   “静湖姑娘,”一名染坊的大姊唤道:“能不能请你来帮个忙?”   万静湖回过神,点点头,跟着那位大姊到放置染料的仓房去。   等她忙了一会儿再出来,已不见望安跟芸儿的踪影,她不由得四下张望,慌了。   “张大叔,”她问着刚才同在这儿工作的人,“望安哥哥去哪儿了?”   “喔,望安呀!”张大叔一笑。“他跟芸儿刚才从那边出去了,没说去哪里。”   万静湖一听,立刻走向张大叔指的那道门,走出门外,是另一处院落,放置着染好的布料及丝线。   她到处张望寻找,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影踪,于是她又穿过另一道月洞门,进到一处庭院。   这儿花木扶疏,绿意盎然。她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的声音,往前一看,正是望安跟芸儿。   一对男女避开他人在这里低语,任谁都难免往幽会那方面想,万静湖木木的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相较于她的不知所措,望安跟芸儿显得大方许多。   芸儿见她来,不疾不徐地道:“望安,我先走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必。”   “我看静湖姑娘似乎在找你,想是有话要跟你说。”芸儿又道。   “我们没什么话是必须避开别人说的。”说完,望安放开抓着芸儿的手,转头看着万静湖。“静湖,你找我?”   万静湖顿觉喉咙酸涩,根本说不出话来,眼泪扑簌簌的直落。她知道自己会很难过,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伤心。   当初他明明拒绝不收芸儿做的腕带,为何现在却一副跟芸儿相好的样子?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怎么她都没发现?难道是因为住进了多彩庄,跟芸儿接触得多了、靠得近了,便日久生情吗?芸儿势必有着什么是她比不上的,甚至是没有的……   他说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不信,她知道是有的,即便是曾经,但她不明白的是,一个人移情别恋的速度怎能如此迅速,快得让她毫无防备及准备?   “望安哥哥,为什么?”万静湖声线颤抖,视线早被泪水模糊成一片,他的身影也变得朦眬,好似随时会离她而去。   “什么为什么?”寸步天冷冷的反问。   “你说是我表错情会错意,但……你真的变得太多太多,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万静湖哽咽道:“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么冰冷的人,你对我很好,很疼我的,为什么……”   他眉心一拧,打断道:“你想我怎么对你好?”   万静湖一怔,迎上他恍若死水的平淡目光。“什……”   “你觉得我现在对你不好,是吗?”寸步天逼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对你好,你才觉得满意、觉得够了?”   万静湖心急又心慌,那是一种感受,不是具体的举措,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及心情。   “我……”   “我想你应是情窦初开,对男女之间的情事有莫名的期待吧?”他嘲讽一笑。   “你想要我宠着你、哄着你,是吗?”   “不,我只是……”不知怎地,万静湖觉得他变得好可怕。   突然,寸步天伸出手,一把将万静湖扯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吻上她的唇。   此举不只吓坏了万静湖,就连一旁看着的芸儿也惊呆了。   “这样……行吗?”他放开她,唇角勾起一抹兴味及讪笑。   万静湖感到震惊又羞愤,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心……好痛好痛,她举起手想赏他一耳光,但手到了他颊边竟停了下来。   因为他毫不闪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收回手,泪水溃堤,脚跟一旋,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寸步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芸儿来到他身边,看见他眼底那深深的愧疚及痛苦。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她。“芸儿姑娘,谢谢你陪我演这出戏。”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解地问,“你明明爱着她。”   “就因为爱她,我必须放开她。”他说。   她眉心一蹙。“她会恨你的……”   “无妨,这便是我要的。”   他愿意承受所有骂名、所有痛苦,只求万静湖能一生安稳。   第5章(2)   看着手上刚收到的拣择令,万之涛愁眉不展,神情忧郁。   皇宫每三年会以抽签的方式选出十座城,再对这些城发出拣择令,凡家中有十三至十七岁的闺女,都要进京参加择秀。   静湖今年十七,又未有婚配,按照规定也必须进京。之前石家提亲时,若她点头答应,如今就能逃过进京的命运,只可惜她当时宁死不从……   他要寸步天离开她,就是怕她进了宫,终此一生要过那种不安宁的日子,为了斩断她对寸步天的感情,他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樵悴消瘦,也忍着不将实情告诉她。   他千方百计避免的事,如今却逃不过,圣命难违,他就算不愿意,也得将孙女交出去。   寸步天在外头听见拣择令一事便立刻赶了回来,他神情严肃但难掩慌张的走进屋里。“老爷子……”看见万之涛手上的那纸拣择令,他眉心一揪。“您果然也收到了。”   拣择令一般来说都是为了皇帝而发出,但他父皇已经十多年不曾择秀,此次择秀更不可能是为了父皇,若他没猜错,这次的拣择令必是为了太子。   太子如今二十有四,只有一名太子妃,膝下无子,为了巩固皇权,香火命脉的延续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说,此次择秀是为了帮太子物色侧室。   择秀时,礼部会先从上千名姑娘之中拣选两百人进宫进行筛选,身家背景高于他人、容貌才艺优于他人者较有机会获封位分,享受富贵荣华,其余的就先发配至各处,由宫婢做起,幸运的,还是有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简单来说,一旦被选中了,至少要在宫中待五年。   以万静湖的容貌,极有可能雀屏中选。若她真被选上,那他为了保护她、给她一世安稳而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躲不掉的终究躲不掉……”万之涛沉沉一叹。“我想方设法不让她跟宫里扯上关系,还要殿下你背上负心之名以教她死心,结果……”   “老爷子,我们绝不能让她进宫。”寸步天表情凝重的道。   “这是皇命,违者论斩。”万之涛无力的回道。   “宫中险恶,如今监国的太子也不知底细,若静湖真被选上,成了假太子的侧室或侍婢,那就……”寸步天越说越觉得心慌。“不成,这绝对不成!”   “收到拣择令已是事实,不成也得成。”万之涛万般无奈又忧心。   寸步天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急道:“老爷子,不如让静湖吃下移形丹,改变她的容貌。”   万之涛摇摇头。“这……不成。”   “为何不成?”   “望春城里有太多人认识她,要是被揭发,可是犯了欺君大罪呀。”万之涛续道:“再说,移形丹是能改变人的容貌,但并不是让人变丑,弄不好吃了移形丹、埋了针,反倒更出类拔萃,那不是更糟吗?”   闻言,寸步天的眉心纠结得更深、更紧了。“以我现在的身分及处境什么都做不了,若我冒然回京表明身分,乱党可能会趁机灭了我,甚至宫中出现两名太子,也可能引发其他皇子群起争夺皇位,天家一乱,百姓必定不安……”   万之涛当然知道他的顾虑,但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阻止这一切?   “老爷子,元超已经回到京城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报消息,安排我返京。”寸步天道:“若静湖真的进了宫,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她的。”   知道自己必须进京参加择秀,万静湖十分震惊也十分难过,她一点都不想离开爷爷,然而她也明白,世上总有一些事是无可避免的,只能勇敢面对。   成千个姑娘之中挑选两百人,我哪这么幸运能被选上?   还记得她知道消息后是这样安慰爷爷的,可是出发前一晚,她仍旧难以成眠,一个人带着豆子回到正在重建的万家宅子。   “豆子,”她摸着豆子的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帮我照顾爷爷喔!”   “呜~”   “放心,我才没那么倒楣被选上呢。”   “呜~”   “什么?你觉得我会被挑中,因为我长得漂亮?”万静湖好笑的轻点了下它的鼻子。“漂亮的姑娘多得是,你觉得我漂亮是因为你从没见过外面的姑娘吧?”   “呜~”豆子显得不安。   “别担心,择秀的时候我就故意表现得很粗鲁、很俗不可耐、很古怪,或是很愚蠢,我相信礼部大人不会让我这样的姑娘进宫的。”她咧嘴一笑。“我很聪明吧?”   “呜~呜——”   听着,万静湖板起脸来。“你提那个人做什么?我干么管他怎样,他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豆子低着头,有点没劲儿。   “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看了宅子一眼。“咱们回去吧。”   她一转身,就看见有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她先是一惊,但旋即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豆子提起的那个人。   自从那天他对她做了那件事之后,她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她已学会假装对他视而不见。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恋心,可他却伤透了她,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想望。   她假装没看见他,迈开大步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惊怒的瞪着他。“放手,不然我叫豆子咬你!”   “就算你要他吃了我,我也不放。”寸步天深深的注视着她。“我有话跟你说。”   万静湖秀眉一拧。“我们没什么话好说。”   “绝对别被选上。”他说。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撼,但随即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没好气的道:“我是不是能被选上关你什么事?选上了倒好,要是我能捞个良娣做做,不只我有享受不完的富贵荣华,还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要是太子宠我,说不准我还能把爷爷接到京城享福,至于你,你就跟你喜欢的姑娘过着你快乐幸福的小日子吧!”   他不是喜欢芸儿吗?芸儿已十八,过了拣择的年纪,他该放心了吧?   寸步天知道她这么说只是为了气他,也知道她对他的爱有多深、怨有多重。   她不用进宫面见太子,真正的太子就在她面前,而且非常非常的爱她,只是现在还不是对她吐实的时候。   知道得太多,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宫里的局势瞬息万变,岂是她应付得来,若是让她知道他的身分、知道那些事,她恐怕会做出一些出人意表、危及她自己的事情来,那绝不是他想看见的。   “静湖,你并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姑娘。”   “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万静湖不屑的冷哼一声,“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寸步天知道她是在嘲讽他,不禁蹙眉苦笑。“静湖,我知道你气我。”   “我没有。”她直视着他。“你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寸步天心一揪,心想,等时机成熟了,他会让她明白他对她的爱有多坚定深浓。   为了让她平静的过一生,他曾经选择伤害她,可是收到拣择令的那一刻起, 他便发现就算他远远的离开她,也不能保证她的安稳,既然如此,他宁可将她带在身边,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有多凶险,他都一定会好好护着她,因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守护她,而他也不想将她交到别的男人手里。   “静湖,”寸步天深深凝视着她。“我知道你现在无法谅解我,而我也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   迎上他的眸光,万静湖意外发现他的眼底满是懊恼及无奈,这让她的心猛地一震,却也感到不解。   “什……”   “记住我的话,”他再一次嘱咐道:“千万千万不要被选上,但若真被选上了……别担心、别慌、别害怕……”   她怔楞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何这么严肃。“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寸步天相当坚定地保证道。   闻言,再看着他脸上那带着复杂情绪及情感的神情,万静湖更困惑了,她想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望春城共有一百五十九名符合资格的姑娘,她们由官府派专人带领,搭着马车,浩浩荡荡前往京城。   一路上,她们不断跟其他地方的队伍会合,人数越来越多。   约莫二十天的兼程赶路,终于抵达了京城。   天子脚下的京城,繁华富庶,热闹非凡,一行人来到这儿,无不惊叹连连。   唯独万静湖对这一切全无感觉,只想念着在望春城的爷爷、豆子、宝宝,还有……望安。   他在她临行前一晚对她说的话,让她感到迷惑及困扰,却也意外的给了她一个说不上来的希望。   他说不论她去哪里他都会找到她,这句话……是承诺吗?若是,他为何什么都不说?若不是,他为何满脸的懊恼惆怅?   但不管他为何说了那些话,她都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她不想进宫,她不要荣华富贵,她只想待在家人身边。   进到京城,宫里有人来接,并安排她们进宫的事宜。   她们一行人被分为两列,安静的自皇宫的迎春门进到宫中。   走在通往内院的路上,看着两旁巍峨高耸的宫墙,以及高墙上持枪带刀的士兵,万静湖有种不安的感觉,人家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若是她这一次“有进无出”……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突然,她想起望安对她说的话,莫名踏实了、安心了。   “快把它追回来!”   忽然,前面经过一顶轿子,轿上冲下来一只黄猫,黄猫见到那么多人,吓得乱窜。   轿上一名少女探出头来,惊慌地喊道:“苗儿,快回来!”   少女们见黄猫冲过来,下意识的闪避,娇呼声四起。   黄猫横冲直撞,万静湖没躲,伸出手,一把便捧起往自己冲过来的黄猫。“唉呀,你怎么了,这么不乖?”   她轻抚着猫儿的毛,猫儿在她的怀里渐渐冷静下来。   “喵喵喵~”黄猫看着她,叫声有几分哀怨。   “喔,原来是这样啊……”万静湖微微皱起眉头,叹道:“事情都还没发生,你先不要担心嘛。”   少女下了轿,快步走了过来,见黄猫乖巧温顺的待在万静湖的怀中,不由得一惊。“苗儿从不让人抱它的。”   少女穿着一件淡紫色衫裙,脸上薄施脂粉,秀丽脱俗,气质出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万静湖笑道:“你也是进宫参加择秀的吧?”   少女点点头。“你也是?”   “嗯。”万静湖续道:“你的苗儿很担心呢。”   少女微怔。“担心?”   “它怕不能随你进宫,可能得与你分开……”万静湖道:“它担心得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睡。”   少女惊疑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苗儿这阵子不吃不喝不睡呀?”   “呃……只是一种感觉罢了。”万静湖话锋一转,“姑娘,你得让它知道不管如何你们都不会分开,这么一来,它就会恢复精神了。”   少女难掩欣喜。“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万静湖点点头。   少女听了她的话,一把抱过苗儿,柔声安慰道:“苗儿乖,不用怕,就算我被选上也不会跟你分开的,不管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   苗儿一听,“喵呜喵呜”的叫,并用头蹭着少女的脸颊,十分撒娇。   少女笑视着万静湖道:“我叫颜嬛,你是从哪里来的?名叫什么?”   “我是望春城来的,名叫万静湖。”她说。   “望春城的万静湖?”颜嬛把她的名字再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我们会再见面的。”说罢,她抱着苗儿转身走回轿子,坐了上去。   第6章(1)   万静湖跟其他十九名少女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过了一夜,翌日,有两位宫人前来问了每个人一些问题,她猜想他们应是来进行筛选的。   于是,她故意粗声粗气的说话,又一直做出夸张的怪表情及动作,好让自己显得既粗俗又无礼。   然后,她和另外两名少女被带走,跟其他不认识的少女进到另一间房间。   她以为她跟这些少女都是即将被送回家的次等货,但后来才知道她居然被挑中了。   第二天,万静湖跟其他少女被带到一处广场上,这次前来进行筛选的人看来来头不小,一旁也有不少看似文官的人在观看着。   以她目测,广场上约莫有三百多名待选的少女,跟她同样来自望春城的少女只剩下四人,其余的都已经踏上归途。   她很羡慕她们,因为她一点都不想待在宫里。   这时有人喊道:“太子驾到,丽妃娘娘驾到。”   太子及丽妃来到场上,可他们都由数名宫人持纱帘伞遮蔽其面容,谁都觑不见他们的样子,只看得到身形。   “殿下,拣择可以开始了吗?”   帘后的太子与丽妃互视一眼,浅浅的点头。   一名文官站在前头,高声喊道:“此次择秀由礼部侍郎颜大人主择,正取两百人,无备取,拣择开始。”   就这样,三年一度的拣择开始了。   主择的颜万山身边跟着两名负责记录的文书官,他们依序走到每个少女面前简单询问几个问题,接着颜万山会以眼神示意两名文书官在卷上做记录。   万静湖觉得很紧张,这是最后一次的拣择,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就看这次。   终于,颜万山来到她面前,问道:“出身何地?姓名为何?”   “民女万静湖,望春城人士。”万静湖故意用很低很粗的声音回答。   颜万山微怔,细细端详着她,然后皱了皱眉头,并跟两名文书官交换了眼色。   万静湖想,颜大人肯定觉得她难登大雅之堂,这次她绝对会被剔除的,怎知她正暗自开心之际,颜大人突然低声说了句“中”,她猛地抬起头,惊疑的瞪大双眼看着颜大人。   颜万山睇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便走到下一个少女面前。   漫长的拣择在两个多时辰后结束,万静湖竟是两百人中的一人,她震惊又沮丧,整个人泄气似的快站不住。   稍晚,她跟其他少女被分配到不同的宫院住下,几名宫中的嬷嬷来协助她们,并帮她们分配了床位。   其他少女都因为自己雀屏中选而欢喜不已,万静湖却懒懒的坐在床榻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有位嬷嬷来到她面前,问道:“你是望春城的万静湖?”   万静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带着你的随身包袱跟我来。”嬷嬷说。   万静湖着急的问道:“去哪儿?我能出宫了吗?”   嬷嬷觑了她一眼。“不要问,跟来便是。”说完,嬷嬷率先走了出去。   万静湖赶紧抓起随身包袱,兴奋的跟在嬷嬷身后,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嬷嬷不是要带她出宫,而是带着她来到另一处宫院。   几名少女正在庭院中说笑,其中一人抱着一只黄猫,正是两天前巧遇的颜嬛。   “静湖?!”颜嬛一见她,欢天喜地。“你可来了!”   万静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颜嫒走向她,愉悦地道:“太好了,爹总算把你弄到我这儿来了。”   她狐疑的看着颜嬛。“颜姑娘,你在说什么?”   带她来的嬷嬷说话了,“颜姑娘正是礼部颜大人的掌上明珠,要不是她,你哪能留在宫中?”   万静湖双肩一垮,突然觉得好颓丧,她千方百计想落选,却因为帮了颜嬛一个忙而前功尽弃,这是什么样的造化弄人啊?   “静湖,以后你跟着我,我会照顾你的。”颜嬛拍拍胸脯,很有义气的样子。   万静湖哭笑不得,也欲哭无泪。“颜姑娘,我……”   “叫我嬛嬛吧。”颜嬛笑视着她。“我也叫你静湖。”   “嬛嬛,我……”万静湖哭丧着脸。“我一点都不想待在宫里。”   “咦?”颜嬛一楞。“为什么?”   “因为……人家说宫里险。”万静湖说。   颜嬛握住她的手,像个姊姊似的安抚道:“我会关照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放心。”   万静湖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又严肃地道:“既然你爹可以决定我的去留,那么可以请你拜托你爹让我出宫吗?”   颜嬛为难的皱起眉头。“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   “因为名册已经送到丽妃娘娘跟太子殿下那儿了。”颜嬛见她变得更加沮丧愁苦,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你不用怕,在宫里有我帮你,你不会有事的。”   “我……真的不能走吗?”万静湖都快哭出来了。   颜嬛对于自己自以为好意却害了她而觉得歉疚。“对不起呀,静湖,短时间内应是不能走了。”   一听,万静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滑落。   “唉呀,静湖,”颜嬛揽着她的肩,好言安慰道:“在宫里没什么不好,要是殿下喜欢你,你还能……”   “不,”万静湖打断道:“我不想当什么良娣、良媛,我不想被殿下看上,我只想回家陪爷爷……”   “原来是这样呀,那……那你先这么待着吧,我再跟我爹说把你要到我身边来服侍,你说好吗?”   眼下看来,这是唯一也最好的安排了,走一步是一步,万静湖也只能消极的接受。   傅深深觅了个安静的地方偷偷哭泣,只因刚才在太子寝宫中,她眼睁睁看着丽妃娘娘跟赵国舅使着劲想撮合寸步云跟太子妃。   她知道叶蓉镜是赵国舅妻子娘家的亲戚,是自己人,可叶蓉镜是寸步天的妻子,不是寸步云的,她才是寸步云的妻呀。   在宫里待得越久,她越发现事情根本不是她跟寸步云当初所以为的那样。   一开始说是暂时顶替失踪的寸步天掌管国政,可是直到现在寸步天依旧毫无消息,而寸步云必须揽在身上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前阵子宫里甚至下了拣择令,挑了两百名少女进宫。   虽然寸步云跟她解释过这只是三年一次例行性的择秀,可她总觉得事有蹊跷,只可惜她人微言轻,也不能多说多问。   她真的很想跟寸步云回家,她一点都不喜欢宫里的生活,也不喜欢在宫里对赵国舅唯命是从的寸步云……   想着想着,傅深深更难过了。“呜……”   “欸。”   突然有个女孩的声音传来,傅深深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朝着声源望去,看见一名长相秀丽、眼神慧黠的陌生姑娘。“你是……”   “我叫万静湖,我在富春苑伺候颜大人的千金。”   傅深深揩去眼泪,怯怯的看着她。   万静湖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深深,傅深深。”傅深深回道:“我是太子寝宫里的宫婢。”   “你进宫多久了?”   “半年有了。”傅深深看着眼前给人一种安心感的万静湖。“你呢?”   “不久,我是这次择秀进宫的。”   也就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极可能成为太子的侧室或宠婢吗?想到这里,傅深深试探的问道:“你……应该很期望被太子看上吧?”   万静湖想都没想就用力摇头。“我一点都不想,我只想回家。”   “你也想回家?”知道她跟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望,傅深深倍感亲切及安心。   “嗯,我爷爷等着我呢。”万静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为什么躲在这儿哭呢?”   傅深深眼帘一垂,神情忧郁哀愁。“我有个心上人,明明心在一起,可是……却不能在一起……”   万静湖一听,不知怎地心有戚戚焉,但是她的情况比傅深深更惨一点,傅深深跟她的心上人至少心是在一起的,可是她和望安不仅分隔两地,她还无法确定他们的心是不是曾在一起……   “我跟那个人离得很近,但又不能靠近……”傅深深续道:“而且我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亲近别的女人……”   说着,她又忍不住哭了。   万静湖贴心的递上手绢。“这……确实是很苦。那么,他心里有你吗?”   “我想是有的。”傅深深哽咽的回道。   “那就好了。”万静湖咧嘴一笑。“只要彼此思念,就算分隔得再遥远,心也会在一起。”   傅深深却无法这么乐观。“只怕我们会越来越远。”   “若他心里也有你、也想着你,就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拆散你们。”万静湖说得坚定。   看着她那阳光般的温暖笑容,傅深深觉得踏实多了。   下朝后,寸步云回到书斋,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方才在朝堂上,他跟户部尚书张知学以及文渊阁大学士邢安邦等人为了税赋之事有点不愉快,但是这样的不愉快并非来自几位大臣跟他意见相左,而是因为他明明认同他们的想法及建议,却必须依着舅父的指示驳回他们的谏言及提议。   他在农村长大,从小他便看着那些为地主耕作的佃农们,一边付租金给地主,一边又要上缴赋税给朝廷,日子过得是如何的清苦贫穷。   前两年,朝廷下令减税,大伙儿欢天喜地,可现在舅父却要他下令增税以增加朝廷税收,或许舅父有他的理由及想法,但他实在无法苟同。   “殿下,”书斋外有人来报,“丽妃娘娘与赵大人求见。”   “传。”寸步云实在不想见他们,但又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不一会儿,丽妃跟赵世怀来了,进到书斋,赵世怀立刻关上门。   “母妃,舅父……”寸步云向两人行礼。   “步云,你刚才在朝上的表现太好了!”赵世怀极为满意。“对张知学那些人就是不能妥协、不能示弱。”   “舅父,”寸步云的表情带着一丝忧虑及困惑。“其实我认同张大人他们的看法,增加赋税等同于在百姓的伤口上撒盐,为什么……”   赵世怀打断道:“步云,做大事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张知学那帮人只知道讨好百姓,却不懂得经世之道,没有税收,朝廷如何行政、如何济民?”   “但是舅父,我在农村里长大,我很清楚……”   “步云,”赵世怀的笑意一敛。“你可知道戍守疆土需要多少将士?”   寸步云先是一顿,接着摇摇头。   赵世怀又问道:“你又知道养这些将士、马匹需要多少粮饷?舅父这么做都是为了社稷安定啊!”说完,他偷偷朝丽妃使了个眼色。   “步云,”丽妃接腔道:“这江山是我们姓寸的跟姓赵的一起打下的,你舅父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危害家国的事。”   寸步云沉默了一下,才幽幽的道:“孩儿明白。”   “对了,步云,母妃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情来的。”   “母妃请说。”寸步云端坐,恭谨的直视着丽妃。   “你得册封颜大人的千金颜嬛为良娣。”她说。   寸步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步云,咱们若想巩固皇族的威权,势必要多拉拢一些大臣,颜大人跟几位重臣走得很近,要是咱们能拉拢他,他一定能领着更多人靠向我们这一边,这些人可都是你的助力。”赵世怀说道。   寸步云一震。“我的助力?舅父,我不是太子,兄长才是。”   赵世怀笑道:“确实,步天才是太子,才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但是你是他的亲兄弟,打虎不离亲兄弟,上阵不离父子兵,他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他不在的时候你自然要替他看着,不是吗?”   “话是如此没错,但是……”   “步云,你就听你舅父的话。”丽妃一叹。“你们并不是嫡皇子,你可知道你兄长要坐上太子之位有多难,若咱们不好好顾着这片江山,随时都会被铲除的。”   “母妃,可是册封颜嬛之事,我……”   “步云,在步天还没回来之前,你得代替他做所有他该做的事。”丽妃续道:“步天跟蓉镜处得不好,成婚至今仍无一儿半女,不只宫里,就连宫外都有一些传言说太子不能生育,甚至说他喜欢男色、独宠近侍……”   说着,她一脸愁闷,长长叹了一口气。   “步云啊,”赵世怀神情严肃地接腔,“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封颜嬛为良娣,还要多跟她亲近亲近,以免坏了太子的声誉。”   “亲近?”寸步云心生警戒。“舅父,我已有妻室。”   赵世怀眼底有不悦及懊恼一闪而过,但再次开口时语气又是带着劝说意味的温和,“步云,你误会了,舅父只是要你做做样子。”   “做做样子?舅父的意思是……”   “你就先立颜嬛为良娣,经常到她那儿走动走动,偶尔留宿,让大家知道太子并非不能人道或贪恋男色便行。”   “留宿是指……”寸步云一脸疑惑。   “步云呀,”赵世怀笑叹,“舅父不是要你跟颜嬛行周公之礼,留宿是做给外人看的,在房里,你做或不做什么是你的选择,你就算是跟她彻夜长谈都可以。”   “舅父,非要这么做不可吗?”寸步云十分为难。   “这是为了拉拢延揽颜大人及跟他亲近的势力,也是为了你兄长的江山及这个国家的昌隆……”赵世怀目光一凝,定定的直视着寸步云,眼底充满对他的期许及殷盼。“步云,一切就靠你了。”   为了兄长的名誉、为了兄长的江山,也为了不辜负舅父及母妃对自己的期盼,寸步云册封颜嬛为颜良娣,并赐给她专属的宫院。   就在颜嬛正式封为良娣的第五天,太子那儿来令说晚上要来留宿。得令,宫院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为的是恭候太子大驾。   傍晚,颜嬛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身上、发丝、衫裙,就连鞋袜都用檀香熏了几遍。   坐在弥漫着香气的房里,颜嬛有些坐立难安,又慌又羞,她拉着万静湖的手道:“静湖,我好慌呀。”   万静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不怕,我想……殿下应是个好人。”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呢。”   “待会儿你就会看见他了。”万静湖其实可以想象颜嬛此刻有多慌,如果她今晚就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行周公之礼,她不只是慌,肯定是要逃的。   但她不能这么说,否则颜嬛会更不安、更焦虑。   稍晚,太子寝宫的宫人来传,整个宫院的人都列着队、低着头,等着太子大驾。   不一会儿,太子进到宫院。   万静湖是颜嬛的贴身侍婢兼好姊妹,自然是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门外。   太子走上回廊,拐了个弯,朝着寝室的方向而来。   当他来到门外,万静湖好奇的偷偷抬起眼帘,想一窥太子的庐山真面目,就这么一眼,她吓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摔跌在地。   “你做什么?放肆!”太子身边的宫人斥道。   “没事。”太子制止了宫人。   听见他的声音,万静湖更是惊讶,连声音都……她再度抬起眼帘看着太子。   他的脸、他的声音……都像极了她的望安哥哥。怎么会?怎么可能?望安哥哥说不管她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所以现在他……他在她面前吗?   “你……”   “大胆!”宫人大声喝斥,“殿下岂是你这么低贱的……”   “行了。”太子再度出声制止,然后温柔笑视着跌坐在地上的万静湖。“起得来吗?”   万静湖发不出声音,只能木然的点点头。   太子没多说什么,径自走进了颜嬛的寝室。   第6章(2)   这个夜晚对万静湖来说实在太漫长了,她傻傻的坐在廊下,思绪一片混乱。   那明明是她的望安哥哥呀,但他却仿佛不认识她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神非 常温柔和善,但是相当陌生,她可以确定他真的不认识她……怎么会?况且望安哥哥怎么可能是太子?不不不,那绝不是他,只是长得相像罢了。   可是他的容貌、嗓音跟望安哥哥实在毫无相异之处,因为没有,她内心翻腾着、情绪也复杂,想到他跟颜嬛在寝室里恩爱缠绵,她的心就……   她不知道这个夜是怎么过的,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天已经快亮了,太子自颜嬛的房里出来,然后离开了。   他前脚一走,万静湖跟另一名侍婢便进到房里等着伺候颜嬛梳洗。   进到房里,只见颜嬛衣衫整齐,头发也一丝不紊,床被依旧整齐,看起来也不像有人在上面睡过,可是……   颜嬛累极了,坐在床沿,头靠着床柱,一见万静湖,马上嚷嚷道:“静湖,快给我一杯水。”   “是。”万静湖赶紧倒了一杯水给她。   颜嬛喝了几口,将另一名侍婢打发出去。   “我快渴死了……”颜嬛说道:“殿下跟我说了一夜的话,从我的童年聊到我的未来,我困死了。”   太子临幸,却连她的手指都没摸一下,只是跟她聊天说地?为什么?虽说万静湖觉得不可思议、万分疑惑,同时却也松了一口气。   尽管她打从心里不相信太子就是她的望安哥哥,可因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她心里难免有疙瘩。   “太子为什么只跟你说话呢?”万静湖问。   颜嬛懒洋洋地道:“我怎么知道?困死我了,我想睡觉……”   “喔,好。”万静湖立刻伺候她脱衣卸履,躺平休息。   退出房外,她还是忍不住一直想着昨天夜里的事,还有那张脸孔、那说话的声音……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就算太子偶尔会到颜嬛的宫院,但万静湖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宫婢,当然无法接近他。   为了解开心中疑问,她想方设法的找上在太子寝宫里干活的傅深深,并探问关于太子的事。   她旁敲侧击,以望春城的元宵特色来打探宫中是否有特别的过节活动,从傅深深口中,她知道宫里办了灯会,请来各地制灯的名师亲手打造各种不同样式的灯笼,元宵那天傍晚,还是太子殿下亲自点灯的。   元宵那天望安哥哥跟她在一起,而太子在宫里点灯,也就是说……不管如何,他们不会是同一个人,既然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为何会长得一模一样?   世上要有这样的巧合,应是微乎其微,两人如此相似,应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是孪生兄弟。   但如果他们是孪生兄弟,为何一人贵为太子,一人却流落民间?   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钻进她脑里。   她想起她发现望安时,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躺在山溪里,要不是她在溪水未涨之前救起他,他就算不因伤重而死,也会溺死。   望安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为什么有人想杀害他?难道这一切都跟太子有关?是不是因为他是太子的孪生兄弟,太子怕他争位,所以对他痛下毒手、以绝后患?   如果真是她所想的这样,那真是太可怕了。   只是,她见过太子,却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半点肃杀之气,甚至她觉得他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情呢?   喔不,有时这种事也不见得是他亲自下令,而是他身边的人为了巩固主子的地位,背着他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忽地,她想起爷爷提过曾有京里的人在她跟望安不在时去宅子查问过,然后不多久宅子就失火了,难道这一切都是……   想到这里,万静湖不禁背脊一凉,无比忧心,若有人想斩草除根,那么爷爷跟望安可就危险了……   在那之后,太子又来了几次。一如以往,他总是跟颜嬛在寝房里彻夜聊天,或是一起看书,颜嬛不像是他的侧室,反倒像是陪读陪玩的小侍婢。   不过正因为知道太子每次来都只聊天,万静湖不像之前那么介意了。她对太子越来越好奇,常偷偷向傅深深打探,可傅深深说得不多,还是没解开她心中疑惑。   这日,万静湖忙了一天,陪颜嬛聊完天后,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躺下。   在颜嬛的宫院里,婢女都是三人一房的,可唯独她是自己一间房,不只因为她跟颜嬛感情好,也因为太子来找颜嬛时,苗儿就由她照顾,跟她睡在一块儿,除了主人之外,苗儿不亲其他人,只愿意亲近她,她也藉由照顾苗儿一解对豆子跟宝宝的相思之苦。   她迷迷糊糊的睡去,不知何时,她意识到自己半梦半醒,而且感觉到床边有人正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睡糊涂了,该是在作梦,可突然间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万静湖陡然一惊,睁开双眼,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啊——”她惊叫一声的同时,那人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叫。”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着他缓缓欺近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唔!”她拚命挣扎,却不敌他一个大男人的力气。“呜……不……”   他轻轻一笑。“我是太子,就算有人闯进来也救不了你。”   万静湖虽然害怕,也担心自己会因为反抗而遭遇不测,但她不想乖乖就范,就算太子跟她的望安哥哥有着相同的容貌及身形,却不是他。   而她,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望安哥哥的。   想着,她狠狠的在他手心咬了一口,疼得对方立刻松手。   万静湖快速退到床榻最里面的角落,像只发狂的猫儿,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不准碰我,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一切一切都是属于望安哥哥的!”   他先是一楞,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看着他诡异的反应,她更加困惑了。“你……你笑什么?!”   他抬起眼帘,眼底带笑的又问了一次,“你的一切一切都是望安哥哥的?”   “是!”万静湖回得铿锵有力。   “望安真是好福气,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他笑道。   太子的反应让她感到疑惑不解,为什么他提到望安的时候,好像对望安这个人一点都不陌生似的,难道他已经找到望安,甚至对他下了毒手?   这样的念头一闪过,万静湖整个人激动起来,往前扑向他,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惊惧的质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静湖,”他直视着她,眼底有着热情却又温柔的笑意。“豆子跟宝宝都很想你。”   闻言,她一震。太子怎么会知道豆子跟宝宝的事?“你、你是……你怎么……”   “我跟现在住在太子寝宫的那个人真这么相像?”他问。   万静湖楞住了。“什……你说什么……”   “我是……”他唇角一勾。“望安哥哥。”   她两只眼睛发直的呆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安哥哥?你……怎么会……”   “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寸步天深情的凝视着她。“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说罢,他撩起袖子,露出腕上那条五彩腕带。   万静湖没想到他居然还留着她送他的腕带,先是一楞,随即泪水自眼眶里涌出。在她眼前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她的望安哥哥。   虽然她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对她说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但这些日子以来,她却是因着他那句话,怀抱着希望及期待度过了无数个迷惘又无助的夜晚。   当下她顾不得羞,也管不了事情仍未明朗,她扑进他的怀里,伸出双手,紧紧勾抱住他的脖子。   她有多气他,就有多爱他,有多爱他,就有多想他,不管他曾经怎样伤了她的心,她就是无法不爱他。   寸步天环抱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娇小身躯,温柔的拍抚着她的背、她的发。   他早已秘密与张知学、邢安邦在宫外见过面,他们确定他的身分后,在半个月前让他用赵望安这个名字进到宫中担任宫人。   很快的他便知道万静湖在颜嬛宫院伺候的事,他也在刻意制造的巧合下,远远的或是近距离看过“太子”三次。   他得说,第一次看见“太子”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元超说过,宫中有个与他相似的人假冒他的身分监国参政,可是当他亲眼一看,才知道那根本不只是相似,那人有着跟他一样的样貌、外型,甚至是声音。他不知道那些躲在后面的人是怎么办到的,但是若要这般相像,除非他们是……孪生兄弟。   但他哪里来的孪生兄弟?若有,母妃怎会一直隐瞒他?   他本想想办法见母妃一面,又怕节外生枝、打草惊蛇,反倒给母妃带来麻烦及危险,于是作罢。   他知道他用本来的样貌夜探万静湖的房间,她肯定会吓一跳,可他没想到她不只是吓一跳,还吐出言。   这时,一时激动而抱住他的万静湖突然回过神,想起他先前是怎样的折磨她、伤她的心,她愠恼的啾着他。   “你是怎么进宫的?还有……你找我做什么?”   寸步天知道她在闹别扭,笑道:“我找你,当然是为了听你的真心话。”   她一怔,想起自己刚才一时情急所说的那些话,不禁羞红了脸。   他一脸满意的睇着她。“想不到你对我用情至深。”   她秀眉一拧,羞恼的推了他一下。“你……你走开!”   “我不。”寸步天又将她捞回怀里。“我很想你。”   万静湖听着,双颊更为热烫,心也跟着暖了,可是一想起他之前那么对她,她又感到懊恼,她再一次将他推开,指责道:“你这人真是可恶,你……你到底想怎样?!你对我忽冷忽热,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又进宫来找我,你……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你觉得很好玩吗?!”   他深深注视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是玩,而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你跟芸儿姑娘走得那么近是情非得已?你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是情非得已?”她才不信!   “是。”寸步天深情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万静湖态度一软,不解的问道:“保护我?”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然后目光一凝,正色道:“静湖,该是让你知道的时候了。”   知道什么?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吗?   “静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能答应我……不惊慌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呐呐地道:“我尽量。”   “嗯。”他神情凝肃地道:“静湖,你看见的太子殿下,并不是真的太子,我才是。”   万静湖的脑子出现短暂的空白。“什么?”   “我不叫望安,我是寸步天,当今太子。”   看他一脸正经严肃,她可以肯定他不是在同她说笑,可如果他是太子,那现在在太子寝宫的那个人又是谁?   再者,他不是失去记忆了吗,为何他会说他是太子?   “望安哥哥,你……你不是失忆了吗?”   寸步天歉疚地道:“那次宅子失火,救你时被横梁击中后脑,我便恢复记忆,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很抱歉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所以黑云是……”   “它是我的座骑。”他续道:“我当初秘密出宫,只带了一名近侍元超,出宫的目的便是到望春城拜访你爷爷。”   “拜访我爷爷?”万静湖不解的眨眨眼。“为什么?”   “我父皇久病缠身,群医束手无策,为了替父皇找寻活路,我想亲自去拜托你爷爷进宫为父皇治病,谁知到了郊山竟遭遇袭击,我跟元超在打斗中走散,我也受了重伤,之后的事……你知道的。”   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如果你是太子,那……他呢?”   “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何有着跟我相同的容貌。”寸步天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我曾想过是不是有什么高人能像你爷爷一样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万静湖马上摇头。“据我所知,并没有这样的高人。”   “那么……难道我有孪生兄弟?”   “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她说。   “若是如此,为何我母妃瞒着我?”这一点他怎么也想不通。   “或许……她也被瞒骗了什么。”万静湖思索一番后,分析道:“你遇袭失踪后,就有个跟你长得极为相像的人顶替了太子之位,可见这整件事经过慎密的计划……”   “确实。”寸步天接话道:“你家的宅子烧了后,元超到望春城来找寻我的下落,我才从他口中得知宫里的事,于是我向你爷爷求援……”   她微顿,忽地想起一件事。“我爷爷誓言不医寸姓人,他愿意帮你吗?”   “他老人家不乐意,但以条件与我交换。”   聪慧的她立刻联想到——“你疏远我,甚至故意让我气恨你,难道是因为跟爷爷条件交换?”   “不。”寸步天立刻澄清,“我答应老爷子是因为我想保护你,宫里险恶,我不忍你受罪或是受伤,所以……”   万静湖用一种“你若是骗我就是小狗”的眼神紧盯着他。“是真?”   “若有半句虚假,我天打雷劈。”他举手立下重誓。   她心急的连忙阻止。“别乱发重誓。”   “我心若真,就无须惧怕重誓成真。”他的神情坚定而真诚。   万静湖凝视着他,然后羞怯一笑。“我又没说不信你。”她安心的偎进他怀中,但还是忍不住语带怨慰,“你该早点告诉我的,这样……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为了保护你,我必须瞒着你,等待时机成熟。”说罢,寸步天微微加重抱着她的力道。   “时机成熟?你指的是回宫吗?”她问。   “是的。”他低头凝视着她,深情低语,“如今我回宫了,就在看得见你、抱得到你的地方。”   听了他的解释,她终于明白了,不再难过、不再迷惑、不再无助仿徨。   原来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会选择故意伤害她,他不是不爱她,而是太在乎她,想着,她的心窝一暖,一种幸福的感觉溢满心头。   “太好了……”万静湖在他怀里满足的喟叹。“原来不是我一厢情愿,原来你不是薄情的人。”   “静湖,我绝不是存心要伤你的心。”寸步天轻捧起她的脸,不舍的用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天知道看着你难过伤心,我有多痛苦自责。”   她也抬手轻抚着他的脸庞,温柔一笑,摇摇头。“我已经明白你的心意,那些伤心难过也就都过去了。”   她的体谅及理解令他十分感动,他有些激动地再次将她抱紧,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了,静湖,我不会再推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再也不会了。”   “嗯。”随着万静湖点头的动作,感动又欣慰的泪水跟着淌下,旋即,她擦去眼泪,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她抬起脸望着他,表情认真的问道:“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跟户部尚书等人联系妥当,目前正在秘密进行要将你爷爷偷偷带进宫里的计划。”   “爷爷?”她难掩吃惊。“他在京城吗?”   寸步天笑道:“不只他,豆子也来了。”   万静湖兴奋得差点尖叫,不过她很努力的忍住了,接着她又问道:“那……假太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否则恐怕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他的神情顿时变得凝肃沉重。   “现在,我必须不动声色的重回太子之位,也必须找到幕后主使者以绝后患。”   她低头思索须臾。“你觉得太子……喔不,那个假太子就是主使者吗?”   “不,我认为他背后还有人。”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万静湖的神情有点苦恼。“我跟他接触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寸步天微顿。“好人?你是指……”   “我猜想,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噢?”他眉头一揪。“你真这么想?”   她点点头。“嗯,让我先想办法测试他……”   寸步天感到不安又忧心,马上拒绝,“不行,我不能让你冒险。”   万静湖咧嘴一笑,一派轻松地道:“放心,我会小心的。”她环抱住他,声音柔软地道:“望安哥哥,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她不知道便罢,如今她知道了,定不会置身事外。   他深知她也有固执的一面,阻止不了的,只能再三叮咛,“静湖,答应我,要千万小心,我可禁不起你有半点差池。”   迎上他真挚深情的眸光,她甜甜一笑。“放心吧,我可不是笨蛋。”   第7章(1)   万静湖正要去膳房帮挑嘴偏食的苗儿准备一些吃的,行经寸春园时,发现附近有好多宫人、宫婢及侍卫,见她靠近,便要她走别条路。   她好奇的驻足一看,原来假太子在那儿,难怪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而且他手里捧着一只不飞的黄鸟,神情落寞而悲伤。   她悄悄拉来一名在太子寝宫伺候的宫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个宫人跟着太子到颜嬛的宫院几次了,她跟他曾经说上话,算是有点交情。   “那只黄鸟本来关在寝宫的鸟笼里,殿下觉得它失去自由十分可怜,于是将它带来寸春园放生,没想到黄鸟一飞上天就让一只猛禽给伤了,然后……”宫人做了个下坠的手势。“一命呜呼。”   万静湖的心微微震荡,不忍鸟儿失去自由,于是放生,这是否意味着……他也失去了自由,并向往自由?   看他因为一只鸟儿的死便悲伤不已,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肯定是个好人。   一个人若能对万物存有怜悯之心,绝对是个心地良善之人。   不管在背后进行邪恶计划的人是谁,她都相信假太子是善良无辜且毫不知情的局外人,那么到底是谁计划了这一切?   稍晚,寸步天来找万静湖,两人觅了个僻静院落的一隅说话——   “静湖,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爷爷了。”他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真的?”万静湖欣喜不已。“什么时候?”   “十天后是宫里一年一度的跑马祭,各地的骑师、练马师都会进宫与会,到时张大人及邢大人会协助我,偷偷将你爷爷带进宫里为父皇医病,到时我会再给你消息,带你去见你爷爷……”   寸氏的先祖是马上民族,不仅擅骑射,还懂得育马。   她兴奋又期待。“太好了,好久没看见爷爷了,我好想念他。”   他宠溺的摸摸她的脸颊。“我跟你也不是天天能见上面,你不想我吗?”   万静湖羞怯的看着他。“可你至少在宫里呀,所以……”   “虽然都在宫里,但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寸步天直勾勾的看着她,双眼迸射炽热的光。“我可是很想你。”   听到他这么说,再迎上他那热情霸气的视线,她顿时胸口一热。   他慢慢欺近她,想一亲芳泽以解相思之苦。   万静湖害羞的推了他胸膛一下,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寸步天有点懊恼地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非常重要,是关于太子的……”   “我就是太子。”他浓眉一拧,闹起小脾气。   她尴尬一笑,安抚道:“是是是,你才是真龙太子,我说的是那个暂时顶替你的假太子。”   “他怎么了?”寸步天的语气透着些许不悦。   “他……”万静湖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是个善良的人。”   “何以见得?”   “今天我撞见了一件事情……”她将白天所闻所见详细告诉了他,“爷爷说过,一个对万物充满怜悯之人,绝对是个纯洁良善的人,所以我觉得,夺位这件事一定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他又怎么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万静湖一时也想不到答案,只好回道:“我得再调查调查。”   “我怎么觉得你对他的印象好极了?”寸步天的语气飘散着浓浓的酸味。   她忍不住笑道:“你吃醋了?”   他懊恼的皱起浓眉,嘴硬道:“不是。”   “明明就是。”万静湖越笑越开心,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   寸步天一把将她擒进怀里,热情专注又充满侵略性的眸光直视着她。“你说过你只属于我,我还吃什么醋?”   他这话说得直白,加上他的举措,让她顿时敛起笑意,羞赧的低下头。   “我要处罚你。”他声线低哑地道。   万静湖这下可楞住了,她倏地抬起头,不明就里的望着他。“罚我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你……”寸步天想了一下,回道:“因为你让我不开心。”   她又被他逗笑了。“就因为这样?”   “让太子不开心可是大事。”他一本正经地道。   “喔,原来你这么跋扈霸道呀。”她故意啧啧两声,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就是这么跋扈不讲理,你现在知道也来不及逃了。”说完,寸步天低头便要吻她。   “苗儿?苗儿?”突然,颜嬛的声音传来。   原以为这僻静院落里不会有人进来,却没想到颜嫒竟寻猫寻到这儿来,两人一惊,面面相觑。   眼见着颜嬛就要走过来,两人已避无可避,万静湖慌了,尽管寸步天因为服药埋针而变了容貌,她还是担心他的身分曝露,再加上她跟一个宫人偷偷摸摸的躲在这儿,要是颜嬛问起,她该如何回答?   正六神无主之际,寸步天突然将她搂进怀中,低头在她唇上印上热情的一吻。   她瞪大眼睛,直觉反应想推开他,问他究竟在想什么,但这时颜嬛已经走了过来。   颜嬛见一男一女躲在角落,立刻质问,“谁在那里?”   寸步天放开了万静湖,并假装惊慌地看着颜嬛。“颜良娣……”   这一瞬间,万静湖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要突然抓着她、给她热情的一吻,原来是这样啊……   颜嬛看清楚两人,先是一楞,然后问着这面生的男人。“你是谁?”看他的打扮是个宫人,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做事的。   “小人赵望安,是在长福宫做事的。”他说。   “长福宫?那不是……”颜嫒想了一下,长福宫是圣上的寝宫,她真没想到万静湖竟会认识那儿的宫人,还发展出这段关系来,她促狭的道,“静湖,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呀!放心,咱们俩姊妹一场,我会替你保密的。”   万静湖羞红着脸。“嬛嬛,我……”   “对了,有看见苗儿吗?”颜嬛眉心一拧。“这孩子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我没看见……”万静湖走上前。“我陪你一起找吧。”说完,她 便拉着颜嬛离开了。   寸步天想着她方才惊慌害羞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渝悦的勾起,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离去。   十天后,跑马祭。   这一天,各地的骑师及练马名人受邀进宫,参加宫中一年一次的跑马祭。   寸步云虽是寸氏族人,但因为一出生便带出宫送养,别说没骑过马,就连马都没摸过,但他身为太子,自然得出席这场盛会。   校场上,各地骑师及练马师带着爱驹集结,每匹马都经过主人巧手装扮,为的就是吸引太子及其他皇室中人的目光,以便与爱马的寸氏一族做马匹的买卖。   寸步云坐在看台处,欣赏着各种马术表演。   几名皇子走了过来。   “太子,你怎么没带黑云出赛呢?”   “是啊,去年太子跟黑云联手的一连串表演,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呢。”   寸步云为难的笑道:“今年我不打算参加。”   “何故?”三皇子问。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寸步云总不能老实说他根本不会骑马吧。   “太子,最近有很多关于太子的传闻呢。”五皇子说。   寸步云怔怔的反问,“传闻?”   “是呀,有人说太子的性情、习性与过去判若两人……”五皇子续道:“甚至有人觉得……太子不像是太子。”   寸步云顿时提高警觉。“什么意思?”   “太子自然就是太子,只不过太子异于过往,也难怪有些奇怪的传闻……”   听着他们的对话,寸步云感到焦虑不安。难道已经有人在怀疑他不是太子了吗?如果他的身分曝露,这些异母兄弟是不是会进行夺位计划?不行,身为弟弟,他一定要替兄长看守其位。   为了减低其他皇子的怀疑,寸步云立刻命人将黑云牵来。   据他所知,黑云是一匹性情稳定的良驹,虽说他不擅骑术,但骑着它走两圈应该不是难事。   不一会儿,侍从将黑云牵到校场边,替它上了鞍。   这是寸步云第一次看见黑云,它真的是匹精实而美丽的骏马,有着发亮的毛色,修长强健的四肢,还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有些忐忑的走到黑云身边,试着摸摸它,可是当他的手一碰到它,它便用力跺脚,心情似乎有些躁动。   侍从急忙拉住马缰,安抚着黑云。   寸步云知道好几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硬着头皮也得上。   他偷偷瞄了眼其他骑师,临时抱佛脚揣摩着上马的方法,他学得快,个儿又高大,虽没骑过马,但上马还是不成问题。   顺利坐上马背,他才刚松了一口气,黑云却更加躁动起来,它不断的蹦着、踢着,像是要将他从马背上抖下来似的。   见状,几名侍从急着上前想要安抚黑云的情绪,可是他们一趋前,黑云更是激动,上上下下的跳着、踩着,然后开始小跑步。   寸步云紧抓着缰绳,两腿死命夹住马腹,他现在只庆幸黑云并非快速奔驰,要不然他人可能已经摔跌在地了。   几名侍从试着上前拉住黑云,可是它的马蹄子踢个不停,没有人有办法靠近。   此时,一名宫人冲进校场,挡在黑云小跑的路线上。   眼看着黑云就要往那宫人撞去,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可那宫人依旧文风不动的站着,两眼直视着黑云。   就在黑云几乎要撞上他之际,它停了下来。   宫人昂然而立,伸出手,轻轻抚摸黑云的额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黑云低下头,安定了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包括马背上惊魂未定的寸步云。   寸步云看着这名宫人,他有着一双坚定澄净、英气逼人的眼睛,浑身还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高贵气息。   “你是……”   “小人赵望安,是长福宫的宫人。”寸步天回道。   “长福宫?”原来是父皇寝宫的宫人呀,想必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殿下没受惊吧?”寸步天又问。   寸步云轻浅一笑。“自然是受惊了,不过幸好你出手相救,让我免于出糗。”   他望着寸步云,勾唇一笑,没说什么。   数名侍从上前,赶紧将太子从马上扶了下来,检视着他是否受伤。   “我没事。”寸步云说完,转过头想再看看那名宫人,同他再多说几句话,他却已经离开。   跑马祭这日,万之涛在张知学跟邢安邦的安排下,终于偷偷进入长福宫,为卧病不起的皇帝把脉诊疗。   在详细诊断及详查其所有用药之后,万之涛发现一件惊人之事——皇帝被下了药,而病况一直未见起色,身子日渐衰弱,便是因为服用此药之故。   “老爷子,您说我父皇被下药?”寸步天难掩震惊。   “没错。”万之涛肯定地道:“圣上的药是谁开的?”   皇帝的心腹太监答道:“都是欧阳御医开的。”   寸步天眉心一拧。“看来欧阳庆也被收买了……”   “殿下,我会另外开方子给圣上服用,相信只要调养一些时日,便可见起色。”万之涛说道:“但为免打草惊蛇,御医开的方子还是收下,另外我会准备另一种奇药给圣上服用。”   “奇药?”寸步天有些好奇。   “御医仍会来为圣上把脉,若他发现圣上脉象平稳,必定会起疑,但只要在御医把脉之前让圣上服下奇药,圣上的脉象便会变弱,就能瞒过御医。”   “老爷子设想得实在周到,谢谢老爷子。”寸步天说完,转头看着张知学跟邢安邦。“两位大人,最近在朝上可有任何不寻常之事?”   张知学回道:“也没什么不寻常,就是太……不,假太子执意加重税赋,征召男丁以增加边防兵源。”   “两位大人切莫与他在朝堂上争执,我相信一定有个幕后主使者,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引主使者现身。”寸步天说道。   其实这个未现身的人,他心中已有了谱,但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否则难以服众并将此人绳之以法。   “殿下,”张知学看着容貌跟以往不同的太子,还是有点不习惯。“圣上知道发生在殿下身上的事情吗?”   寸步天摇头。“父皇病得迷迷糊糊,现在跟他说这些事,恐怕他也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的容貌并非他所熟悉的样子,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向他说明解释。”   张知学点点头。他初次见到容貌改变的太子时,也是半信半疑,直到太子在他面前卸针,慢慢恢复原本的容貌,他才能够相信。   “老爷子,长福宫里恐怕还有对方的耳目,不宜久留,还请老爷子赶紧替我父皇开药,我再带您去见静湖。”寸步天说。   万之涛颔首。“老夫明白,但我想……静湖,老夫还是别见了。”   寸步天不免愣住了。“何故?老爷子不想见静湖吗?”   “自然是想,不过……”万之涛神情凝肃。“如今宫中危机潜伏,不知敌之所在,老夫知道静湖平安即可,若冒险一见却出了纰漏,怕不只是功败垂成,还陷静湖、太子殿下及几位大人于危险之中。”   “殿下,万大夫所言极是。”张知学跟邢安邦都认同万之涛的看法。   寸步天蹙眉苦笑。“真是辛苦老爷子了。”   “静湖有殿下看顾着,我想她会很平安的。”万之涛说。   寸步天目光一凝,直视着万之涛,坚定的给予保证,“老爷子请放心,我寸步天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静湖受到任何伤害。”   第7章(2)   丽妃派人来传,请太子赴寝宫一见。   寸步云来到母妃的寝宫,意外发现舅父也在。   “母妃传孩儿所为何事?”寸步云问道。   丽妃先是跟赵世怀互看一眼,然后问道:“步云,母妃问你一件事……你与颜嬛如何?”   “孩儿不明白母妃的意思。”寸步云不由得皱眉。   丽妃只好直截了当的问了,“你与她是否已行过周公之礼?”   寸步云正色道:“母妃,我说过我与她亲近只是为了……”   “步云,”赵世怀神情严肃地插话道:“你一定要替寸氏传递香火,这是你的责任。”   “我会生养孩子,但孩子的母亲只能是深深。”寸步云坚持道。   “你得为社稷着想。”赵世怀语气严厉的道。   寸步云难得动了气。“舅父,您一定是糊涂了,我不是太子。”   赵世怀没想到他竟敢当面反抗,气得瞪着他。   “我只是暂代兄长之位,并非太子,舅父还是赶紧将兄长找回来吧,我想我这假龙真不了了。”说完,他朝两人行了礼。“若没别的事,我先行告退。”话落,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他前脚一走,赵世怀便神情懊恼不悦,若有所思。   “兄长,我看……”   丽妃才想说话,赵世怀便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看来步云这孩子也不受教。”   丽妃眉心一蹙,难掩忧色。   “当初就是因为步天桀骜不驯、不受控制,才会让步云进宫当太子,没想到他也……”赵世怀似乎警觉到什么而停口。   “兄长,”她一脸无奈。“步云性情温顺,慢慢跟他说,他会听的……对了,步天还好吗?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实在想他,我几时才能见他?”   他避重就轻的道:“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挂心,为免节外生枝,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   丽妃眼帘一垂,眼眶微微泛泪。   赵世怀见她一脸忧伤,拍肩安慰道:“为了咱们赵家,这都是必须的,你放心,待时机成熟,我会让你见步天的。”   她抚摸怀中爱猫,幽幽一叹。她对兄长向来言听计从,心中虽然思念爱子,却仍接受这样的安排。   “对了,”赵世怀不知想起什么,神情陡然有些阴沉。“看来这个傅深深真的很碍事。”   丽妃错愕的抬起头看着他。“兄长的意思是……”   “有她在,恐怕步云是不会接受其他女子。”他说着,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看见他眼中的肃杀之气,她感到惶恐。“兄长,你想……不不不,你若那么做,步云绝不会原谅你的。”   “妹妹,做大事可不能有妇人之仁。”   “可是深深是无辜的。”丽妃急道。   “可惜她不识大体。”赵世怀已有盘算。   丽妃隐约感觉到兄长在盘算着不好的事情,她感到害怕、觉得不安,但是她无力反驳兄长的决定。   她的人生一直由着兄长左右,她有今日地位,也是兄长竭尽心力为她挣得的,兄长于她,犹如严父。   可是以往让她佩服的兄长,如今却让她越来越觉得陌生,甚至越来越惧怕。   为了拉拢颜万山,赵世怀要丽妃从颜嬛那儿下手。   颜嬛爱猫成痴,丽妃也是,有了这个共通点,丽妃很容易便与她有了交集。   这日,丽妃请颜嬛带着苗儿去她的寝宫一聚,颜嫒便带着苗儿以及万静湖一同前往。   丽妃养了三只猫,冷冷的、不亲人,也不亲同类。   颜嬛觉得没趣,却还是安分的待了两个时辰才敢告辞。   可是这两个时辰却让万静湖感到心惊肉跳,因为她意外得知了一些事情,而这些可怕的秘密都是出自丽妃那三只爱说话的猫。   离开丽妃的寝宫后,万静湖向颜嬛胡乱编了个理由,便先行离开去找傅深深。   “静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深深,你来。”万静湖将傅深深拉到没有人的角落,神情严肃的压低声音道:“你说的那个明明心在一起却不能靠近的人,是否就是太子殿下?”   傅深深难掩惊疑。“你、你怎么……”   “你先别管我为什么会知道。”万静湖神情紧张地道:“深深,你有生命危险,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待在宫中,快走。”   方才去丽妃的寝宫时,她听到丽妃的三只猫聊到国舅有意杀掉傅深深之事,那三只猫不知道她能听懂它们的对话,肆无忌惮的聊着,什么秘密都说出来了。   傅深深先是一怔,然后摇头。“不,我不会离开他的。”   “深深,宫里太危险了,你得先离开,要不然……”   “静湖,我不清楚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秘密,但是我跟殿下的关系超乎你的……”   “深深。”万静湖极为严肃的打断道:“我知道的事情比你以为的还多。”   傅深深狐疑的看着她,像是在思考她此话的可信度“我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殿下好,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要殿下怎么活?”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傅深深疑惑地问道。   万静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跟她吐实,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只能苦口婆心的劝道:“许多事牵扯太多,一时真的说不清楚,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知道殿下是好人,如果你真心爱他,就暂时离开他吧。”   傅深深听她这么说,直觉寸步云有难,更加忧心。“他有危险吗?”   “目前还没有……”   傅深深见她欲言又止,实在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离开寸步云,她坚持道:“不,就算有生命危险,我也不会离开他。”   万静湖万分无奈,不过虽然劝不动傅深深,但要她坐视不管是不可能的,突地,她灵光一闪。“好吧,既然你不肯离开他,那你就按照我的方法自救吧。”   傅深深疑惑的重复道:“你的……方法?”   “深深,”万静湖紧紧握住傅深深的手。“你相信我吗?”   傅深深直视她的双眼,毫不犹豫的回道:“当然。”   “嗯,那就听我的安排吧。”   打颜嬛见过赵望安、知道他是长福宫的宫人,再加上他是万静湖的情人,而她与万静湖又情同姊妹后,她对赵望安来找万静湖一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有时甚至还帮着他们。   也因为如此,寸步天几乎每两天就跟万静湖在寝宫附近的小院子见面。   这天晚上,寸步天依照约定时间来到小院子,万静湖已经在那儿等他了,他见她神情愁闷,心事重重,完全没有情人小聚片刻的喜悦,他连忙步上前,定定的看着她,担心的问道:“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你一定要帮我。”她劈头就说:“深深有危险。”   他曾听她提过傅深深是太子寝宫里的宫婢,他直觉事情不对劲,神情一凝。   “静湖,你先冷静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万静湖深呼吸了几口气,试图平静的道:“望安哥哥,原来现在假扮你的人并不是乔装易容,也不只是一个跟你长得很像很像的陌生人,而是你的亲弟弟。”   寸步天高大的身躯陡然一震。“你说什么?!”   “我跟嬛嬛去了一趟丽妃娘娘的寝宫,娘娘养了三只猫……”   “它们说了什么?”   “它们不知道我听得懂,所以说了很多事……”万静湖又忍不住激动起来。   “原来假太子跟你是孪生兄弟,名叫寸步云。他一出生就被国舅带出宫,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   他浓眉一揪,猜测道:“难道他是因为不甘心才冒充我……”   “不不不,”她急忙替寸步云澄清,“一切与他无关。”   “噢?”   “那三只猫一直在嘲笑他笨,说他被舅父利用而不自知。”她将听见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原来你有孪生兄弟这件事只有丽妃娘娘、国舅跟你弟弟知道,他一出生就被国舅带走,秘密抚养,为的就是这一天。”   寸步天是个聪明人,听到这儿就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其实跟他心中臆测的相去不远,比较令他意外的是,他的母妃竟然是帮凶。   “我秘密出宫的事,除了元超,就只有我母妃知情,看来就是她将此事告知舅父,舅父才能派人在郊山伏击我。”他的神情看起来平静,眼底却含着怒意。“所以说,他真是我弟弟?”   万静湖用力点头。“不会错的。”   “那么……跟他无关?”   她又摇头。“绝对与他无关,国舅骗他说你失踪了,担心你的太子之位不保,才叫他假冒你以巩固势力。”   寸步天全明白了,寸步云是舅父的傀儡,严格说起来,舅父本来想要控制的是他,但他向来不顺从舅父,舅父便想方设法要除掉他,让单纯善良的寸步云代替他。   或许打从舅父将寸步云带出宫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这样的第二手准备。   “望安哥哥,所有人都被国舅骗了,丽妃娘娘似乎也以为你被国舅安置在什么安全的地方。”她又道。   他蹙眉苦笑。“母妃就是软弱,从来不敢违抗舅父的意思。你爷爷说我父皇的药有问题,看来也是舅父买通御医所为……”   “太可怕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是他的亲外甥……”万静湖实在无法理解赵世怀的所作所为。   “一切都是为了权。”寸步天冷冷的从牙缝挤出话来。   “望安哥哥,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如今断不能自乱阵脚。”他神情凝肃的沉吟道:“为免横生枝节,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回太子之位,再将我舅父定罪。”   “嗯,可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救深深。”万静湖急道。   寸步天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傅深深的事。“此事与她何干?”   “深深是你弟媳。”她说。   “你是说……”   “她跟你弟弟是夫妻,将她带进宫也是你弟弟当初跟国舅谈好的条件,可是国舅想要你弟弟跟嬛嬛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偏偏你弟弟心里只有深深,不肯答应,所以……”   寸步天脸色一沉,替她把话说完,“所以我舅父打算杀了傅深深?”   “嗯,正是如此。”万静湖相当焦急,话越说越快,“我劝深深离开,可是她不肯,我怕她会遭遇不测,所以……”   “你有什么想法?”他直视着她问道。   她目光一凝。“这事,得要许多人通力合作。”   “愿闻其详。”   第8章(1)   为了不启人疑窦,傅深深虽然被安排在太子寝宫里做事,却得时时刻刻跟寸步云保持距离,但两人总是能打到照面,像这样一天一夜不见人影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寸步云心生怀疑,也有些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   服侍的宫人进入书斋为太子奉上新沏的茶。“殿下,这是刚沏好的茶。”   “搁着就好,对了……”寸步云假意随口问起,“那个名叫深深的宫婢怎么一天一夜没见人影,她去了哪里?”   宫人一听,神情马上一变,显得惊慌。   寸步云警觉地道:“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殿下,那个……”宫人吞吞吐吐。   “快说!”寸步云神情一凝,沉声一喝。   宫人赶紧跪下。“殿下息怒,奴才……奴才听说那个宫婢自尽了。”   寸步云惊愕的倏地站起身,声线止不住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宫人将头垂得很低,完全不敢看太子一眼。“奴才听说今天早上在寸春园的花丛中发现她的尸体,一旁有药罐子,还有、还有一封遗书……”   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般打得寸步云一阵晕眩,几乎站不稳,他急忙扶着 桌案,强撑着身子,追问道:“她在哪里?”   “奴才听说已经运出宫外下葬了。”宫人回道。   “什……遗书呢?”寸步云大步上前,一把拎住宫人的衣领。   宫人惶惑不安的看着他,欲言又止。“殿、殿下……”   寸步云怒目一瞪,眼底却闪着泪光。“我说她的遗书呢?!”   “听说在丽妃娘娘那儿。”宫人一脸畏惧。   “怎么会在我母妃那里?”寸步云觉得事不寻常,他的胸口充斥着疑惑,还有无法形容的愤怒与悲伤。   他跟傅深深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有非卿莫娶、非君不嫁的默契,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怎料才新婚不久,舅父便找上门要他进宫假扮太子,傅深深一句怨言都没有,便随着他远赴京城,甚至为了能待在他身边而当了婢女。   他们原想着等寻回了太子,便能回到他们生长的地方,继续过着幸福美满的耕读生活,没想到……   她怎么会突然结束自己的生命?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如此相爱,她怎舍得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不,他绝不相信她会对他如此残忍,她不会!   寸步云一撩袍子,迈开大步,走出书斋,迅疾如风地往丽妃的寝宫而去,一进去,他发现赵世怀也在。   “太子要过来怎么不先派人通传一声?”丽妃虽然感到疑惑,但表面上看起来仍相当镇定。   “娘。”寸步云故意不叫她母妃。   一旁的宫人及宫婢听到都楞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太子。   丽妃微微皱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都退下。”赵世怀挥退了所有随侍在侧的宫人及宫婢。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后,寸步云悲恸又愤怒地道:“把深深的遗书给我。”   丽妃看了兄长一眼。“大哥……”   “已经烧了。”赵世怀冷冷的道:“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寸步云愤恨地质问,“是你们逼死了深深对吧?!”   “你在胡说什么!”赵世怀眉心一拧。“是她不识大体,想不开。”   “她若不识大体就不会这般委屈自己!她是我的妻子,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寸步云不自觉越说越大声。   赵世怀气恼的瞪着他。“你是不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太子?”   “大哥,”丽妃神情悲伤的道:“步云这是伤心太过,你就体谅体谅他吧。”   赵世怀冷哼一声,把头一撇,不再看向寸步云。   丽妃上前拉着二儿子的手,温柔又哀伤地道:“步云,我们都没想到深深会想不开,今早发现她时,我也……”她突然一阵哽咽,说不下去了。   “娘,”寸步云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深深与我青梅竹马、鹣鲽情深,为了我,她委屈自己随我入宫,可我却让她绝望的步上绝路,我……”   “步云,娘知道,娘明白,可是事已至此,你也……”   “娘,够了。”寸步云悲伤又绝望地道:“我不想再顶替大哥了,我要带着深深回老家下葬,我要守着她。”   赵世怀不屑的睨着他,冷冷地道:“你作梦!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吗?不过是个女人,如今你是太子,要什么国色天香没有?”   “我只要深深。”寸步云悲愤低吼。   “你少在那儿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赵世怀没好气地道:“难道情情爱爱会比江山重要?”   “这不是我的江山,是大哥的!”寸步云一反过去的顺从温和,强硬地道:“就因为暂代兄职,我逼死了心爱的女人,这江山从来不是我的,可我却失去了我的挚爱。”   “步云,”丽妃不愿二儿子得罪兄长,连忙拉住他的手劝道:“你舅父也是为了你好,你别……”   寸步云轻轻甩开母亲的手,眸光锐利的直盯着舅父。“舅父,您还是赶紧将大哥找回来吧,我不想再待在宫里了。”   “他死了。”赵世怀面无表情的回道。   寸步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得了急病,死了。”赵世怀补充道:“为免加重圣上的病情,也为了社稷安定,所以才会瞒着圣上,也瞒着天下人。”   寸步云惊愕的看向母亲,见她流泪点头,才愿意相信这个坏消息是真的,而丽妃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这个恶耗,当时已经痛哭过一场了。   “大哥已经不在人世?也就是说我得……”   “是。”赵世怀直视着他。“你如今就是太子了,若你退缩,便是弃黎民百姓于不顾,是千古罪人。”   寸步云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大哥不是失踪,而是死了,舅父说他只是暂代太子之职,也不是真,而是为了将他骗进宫来,所有的决策都由舅父作主,借着他的嘴传令下去,他甚至不确定若是大哥仍在,是否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突然间,他全懂了,也都明白透澈了,他不过是舅父的傀儡,舅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及社稷,但事实上全是为了他自己。   舅父不是寸家人,无法坐上王位,所以利用无知的、毫无心机的他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只因他是个听话的傻瓜。   舅父说大哥是急病而死,但也许并不是事实,深深又真是自杀的吗?会不会也是……突然间,寸步云觉得在舅父和蔼的笑容背后,根本藏着一颗冷酷的心。   他的娘亲也被舅父控制、胁迫了吧?若他不乖乖听话,娘亲跟他是不是都会有生命危险?   看来,这已不只是他走不走的问题,而是他活不活得了的问题。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人单势薄,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娘亲,他得先对舅父输诚。   “舅父,我知道了,我……”寸步云低下头,幽幽的道:“我、我会照您的话去做。”   赵世怀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我的好外甥。”   寸步云偷偷打听着傅深深的下葬之处,可是大家不是毫不知情,就是被下了封口令,没人敢告诉他什么,也没人能提供任何可靠的讯息。   想起深深,他悲伤又惭愧。   是他带着她进宫,可如今他却害她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回老家下葬都不行。   她的遗书里写了什么?她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呢?   他私下问过娘亲,可她说她没看过遗书内容,根本不知道深深留了什么讯息给他。   午后,寸步云来到寸春园,还未走近,就见一名宫婢蹲在发现深深尸体的花丛边,神情悲伤。   他走过去,那宫婢吓了一跳。   “奴婢参见殿下……”   “你是颜良娣的……你叫静湖,是吧?”   寸步云对她并不陌生,她是伺候颜嬛的婢女,颜嬛十分喜欢她,总是把她带在身边,不过她既然是颜嫒的人,为何在这儿凭吊太子寝宫的婢女?   “你在做什么?”他问。   万静湖怯怯的看着他。“奴婢、奴婢在这儿凭吊深深……”   寸步云疑惑的看着她。“你认识深深?”   她点点头。“奴婢跟深深无话不说。”   他从不知道深深在宫里有如此要好的朋友,既然如此……“深深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万静湖疑怯的看着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宫人、宫婢及侍卫,欲言又止。   他意会过来,转头向他们使了个眼色,要他们都退到更远的地方去。   待他们都退开,万静湖的神情才轻松了一些。   “你知道深深为什么走上绝路吗?”寸步云又问。   “奴婢不知道,不过……”   他心急追问,“不过什么?”   “奴婢不敢胡说……”   “我准你胡说。”   万静湖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小小声地道:“奴婢知道殿下是深深的意中人。”   寸步云的心用力一跳。她知道他跟深深的关系?那她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太子吗?“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万静湖摇摇头。“奴婢知道的不多,但如果殿下想知道得更多,今晚请到良娣的寝宫一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殿下务必答应。”   看她神秘兮兮,他也不自觉跟着紧张兮兮,若她要说的事跟深深有关,他无论如何都会去,只不过为什么要他去颜嫒的寝宫,此事难道和颜嬛也有关联?   事情越来越复杂,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放心,我会去的。”   寸步云主动说要到颜嬛那过夜,丽妃跟赵世怀都觉得意外,不过赵世怀非常乐见这样的发展,还直夸他开窍了。   晚上,寸步云依约来到颜嬛的寝宫,寝宫上上下下早已准备妥当,候着太子大驾。   他进入房里,所有随行的宫人及侍卫全都留在外面候着。   穿过几道帘子,他走到了内室。   在那儿候着他的是颜嬛还有万静湖,他开门见山的问道:“颜良娣,你要我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颜嬛看了身边的万静湖一眼。“静湖,你说吧。”   寸步云更加困惑的看着两人,完全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殿下,您将会见到一个人,但请您不要惊慌失措,也不要声张……”万静湖说。   寸步云眉心一拧。“你们到底在卖什么关子?那个人又是谁?”   “殿下,”颜嬛开口,“我初初见到此人时也吓了一跳。”   寸步云心急的问道:“你们要我见的人跟深深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万静湖说道:“此人是跟您有关。”   “我?”他越来越疑惑,甚至感到莫名的不安。   这时,从屏风后方走出来一个人。   惊觉到房里还有别人,寸步云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他瞬间呆若木鸡。“你……是人是鬼?”话一出口,他才发觉声线微微颤抖。   站定在寸步云面前,寸步天唇角一撇,兴味的一笑,眼底还闪着一抹狡黠,他不难想象寸步云为何如此吃惊,寸步云知道他的存在,却从没见过他。   “我是人,你放心。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是吗?”   寸步云有点分心闪神,木木的点着头。“是……是的,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我从不知道你的存在。”寸步天撇唇一笑。“直到你顶替我坐上太子的位置。”   “我、我……”寸步云有点心虚想解释,却紧张得话都说不全。   “放心。”寸步天唇角一勾。“我不怪你,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咦?”寸步云一楞。“你是说……”   “我知道你是被舅父骗进宫的。”寸步天神情平静地道。   寸步云难以置信。“可是……可是舅父说你已经死了。”   寸步天不屑的冷哼道:“他之前骗母妃说我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现在又说我死了,不过这一点他其实也不算骗你。”   寸步云实在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还活着吧?”   “我当然还活着。”寸步天好笑的道,“不过他显然认为我已经死了。”   寸步云完全被搞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殿……喔不,”颜嬛改口,“步云皇子,别慌,我刚知道这件事情时也吓呆了。”   寸步云看着她。“你……”   “静湖跟我说这件事时,我还半信半疑,直到我看见太子殿下,这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颜嬛续道:“这整件事是个天大的阴谋,而幕后主使者就是赵国舅。”   “我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宫外,虽然知道自己的身分,却从没动过认祖归宗的念头,直到舅父来找我,说……”寸步云直视着寸步天。“他说你出宫后便失踪了,为免此事被发现而引发斗争,造成家国不安,他要我先进宫顶替你,可我没想到他其实只是在利用我……”   “他野心勃勃,泯灭良心。”寸步天谈起赵世怀,虽神情无异,但仍忍不住咬牙切齿。   第8章(2)   “到底是……”寸步云等不及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寸步天详实的道:“舅父买通御医欧阳庆,在父皇患病时在药中下毒,致使父皇一病不起,父皇命我监国,代他掌管朝政。舅父透过母妃,多次企图影响或左右我的决策,我不依从,并打算找个理由让他赋闲在家,免得他再插手政事,他知情后便趁着我秘密出宫寻求神医万之涛的协助时,派人暗杀我……”   “万之涛?”寸步云疑惑的看着万静湖。   万静湖一笑。“万之涛便是我爷爷。”   “说来这一切都是天意……”寸步天续道:“静湖在郊山的溪涧里发现重伤的我,将我带回望春城医治,可我却因为头部曾遭受重击而失去记忆,唯一记得的是我的爱驹黑云。”   “咦?”提及黑云,寸步云想起之前跑马祭发生的事。   “黑云性情孤僻,难以驯服,除了我,它不让任何人上它的背。”寸步天说。   寸步云蹙眉苦笑。“难怪它差点把我从它背上摔下来,要不是有位宫人相救,恐怕我就要受伤了,那宫人对黑云似乎很有办法,他只摸了它几下,它便安定下来,好像……”说着,他似乎意会到什么,惊疑的看着寸步天。   寸步天眼底闪过一抹黠光。“那宫人便是我。”   寸步云更为错愕。“怎么可能?那脸……”   “那是因为埋了针,又服用我爷爷的移形丹所致。”万静湖的神情、语气都带着几分骄傲,毕竟除了她爷爷,再无第二人能办到。   寸步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摇头,露出“这怎么可能”的表情。   “步云,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一切都是舅父的阴谋。”寸步天感慨地道:“没想到为了争权夺利,他竟泯灭良知到这般地步,甚至还对亲外甥下手。”   寸步云颇有同感。“我知道宫里险,却没想过竟是这样,舅父甚至明知道我已有深深,也并非真正的太子,还不断哄骗我跟颜嫒……”说着,他一脸歉疚的看向颜嫒。   颜嬛倒是大气,不以为意地一笑。“家父跟张大人是至交,国舅也是为了拉拢势力才会逼你封我为良娣,我明白这不是你的真心意。”   “你能谅解真是太好了,只不过深深却因此……”提及傅深深,寸步云难掩悲伤,眼眶再度泛泪。   万静湖甜甜一笑。“你别难过,深深没死。”   寸步云觉得这一晚他遭受的震撼实在太多了。“你说什么?!”   “我说,深深没死,张大人将她安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万静湖说。   寸步云虽然惊喜,却还是感到疑惑。“可是她的尸体……”   “步云,这也是神医的杰作。”寸步天笑道:“静湖从母妃养的三只猫口中得知舅父将对深深不利,便要深深服下神医特制的龟息丹诈死,再由张大人安排送出宫。”   寸步云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那我就……咦?”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神情马上又变得不敢置信。“你从娘亲养的三只猫口中得知?你……”   万静湖俏皮的笑道:“我能跟所有的动物对话。”   寸步云又一次瞠目结舌。“姑娘真是让人惊奇。”   “言归正传,”寸步天话锋一转,正色道:“步云,我需要你的帮忙。”   寸步云的表情跟着一凛。“我能帮什么忙?”   寸步天唇角一勾,一脸高深莫测。“咱们兄弟俩一起演出好戏给舅父瞧瞧吧。”   朝堂上,张知学、邢安邦等人正为了赋税之事与太子争得面红耳赤。   “殿下执意如此,根本罔顾百姓死活,简直暴政!”张知学愤愤地道。   “放肆!”太子重重拍案,两只眼睛喷火似的瞪着他。“张知学,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请息怒。”赵世怀出面替张知学解围,“张大人只是急了。”   “赵大人何必装模作样?”张知学不领情,咬牙切齿的道:“这对百姓形同强取豪夺的新税制,不就是赵大人出的主意吗?”   太子怒视着张知学。“张知学,你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辞、出言不逊……本太子今天若不办你,何以服众?本太子要关你十天半个月,看你还敢不敢如此气焰嚣张!”他沉声一喝,“来人!将张知学拿下!”   两旁侍卫听命,上前架住张知学,将他押出殿外。   看着张知学当众被押走,众官员一片鸦雀无声。   太子冷冷一哼,“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太子犹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视众人,霍地起身。“退朝!”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一脸错愕的众臣。   一退出殿外,赵世怀便来到太子身边,小小声地道:“步云,做得好,你今天真是令舅父太意外、太满意了。”   太子展眉一笑。“能得舅父盛赞,步云真是惶恐。”   赵世怀跟着笑了。“你今天的气势真是不同以往,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你大哥回来了。”   “兄长已经死了,不是吗?”   “没错,他已经死了。”赵世怀将声音压得更低,“步云,往后这江山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乖乖听舅父的话,这至尊之位你铁定能坐得十分安稳。”   “步云知道。”太子露出歉疚的表情。“之前我不懂事,跟舅父多有争执,以后再也不会了。”   赵世怀放心又满意的道:“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这朝政就由我们甥舅一起打理,无论发生什么事,舅父都会帮着你。”   “谢谢舅父。”太子低声道。   赵世怀点点头。“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也回寝宫休息吧。”   “不,我要去颜良涕那儿。”   “咦?”赵世怀惊疑的看着他。   太子唇角一勾。“舅父不是要我多跟她亲近吗?从今天开始,我会跟她相亲相爱的。”   “好好好,你可终于想通了。”赵世怀藏不住狂喜的道。“那你快去吧。”   “甥儿告辞。”太子恭谨一揖,可是一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颤的冷肃。   “舅父呀舅父,你一定没料到我还没死,而且还能顶替步云吧?”   赵世怀正与妻子叶氏品茗,聊起太子之事。   “步云这孩子果然比他哥哥听话多了,虽然蓉镜得不到他的欢心,可他现在跟颜万山的女儿可好得很……”   “蓉镜这孩子也可怜,你倒想想怎么补偿她。”太子妃不得宠,叶氏也为她抱屈。   “你放心吧。”他一派轻松。“步云这么听话,他会慢慢接受蓉镜的。”   “我是怕颜万山女儿的气势会压过她。”人都有私心,叶氏当然希望娘家的人能出头。   赵世怀淡淡的觑了她一眼。“这事也勉强不来,要不我让步云废了她,让她回娘家吧。”   她着急的道:“那这孩子的一生不是毁了吗?”   “她还年轻,过两年我们再帮她觅个归宿补偿她不就得了?”   “可是……”   叶氏还想再说,门外有下人来报——   “老爷、夫人,太子殿下来访。”   两人先是一顿,旋即回过神来。“快请。”   不多久,太子被迎至花厅,而赵世怀已遣走妻子,独自在花厅候着。   见太子板着脸,赵世怀连忙关心的问道:“步云,怎么回事?”   太子紧皱着眉头,未语先叹。   “发生什么事了?”赵世怀问道。   “我方才去探望父皇,张知学居然在那儿。”   赵世怀为了确定似的又问了一次,“张知学在长福宫?”   “是。”太子懊恼愤怒的又道:“他在父皇面前反驳我在税赋上的决议,让我颜面尽失,威信扫地,父皇还要我重拟诏书。”   赵世怀不免惊疑。“圣上不是病得迷迷糊糊,如何见张知学?”   “我也觉得奇怪,我去的时候,父皇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像是久病的样子。”   赵世怀满腹疑问,他明明收买了御医对圣上下药,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到我堂堂一个监国太子,却是如此无用,早上决定的事情,过了午时就被否决。”   见他如此生气,赵世怀沉默着,若有所思。   “舅父,您在想什么?”   赵世怀沉吟片刻,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步云,此事真让你如此介怀?”   “当然,我可是太子,张知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太子愤恨地道。   赵世怀目光一凝,迸射出杀气。“那就登上王位。”   太子瞬间瞪大双眼,感到不可置信。“舅父是指……”   “圣上一死,你就能登基。”   “可父皇还健在。”   “杀了他。”赵世怀说得冷绝。   太子的表情满是犹豫及恐慌。“不,这是大逆不道之事,我……”   “傻孩子。”赵世怀谆谆诱之。“做大事的人本当如此,谁挡你的路,就除掉谁,父兄亦然。”   “可是……”   “难道你不想出头?不想真正的掌权?”赵世怀伸手扣住他的肩头,用力一捏。   “我当然想,但是我怕……”   “不用担心,舅父定会助你一臂之力。”赵世怀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一笑。“步云,舅父无子,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是亲生儿子般照顾着,不管发生什么事,舅父都会帮着你的。”   太子抬起带着疑怯的双眼。“舅父真的会帮我?”   “当然,我不帮你,帮谁?”赵世怀唇角一扬。“祭祖大典之后,就让你父皇去跟寸氏的列祖列宗相聚吧!”   在寸步天的安排及寸步云、颜嬛的配合下,万静湖终于出宫见到万之涛,祖孙俩久别重逢,无限欢喜。   “静湖,让爷爷好好看看你……”万之涛拉着孙女细细端详,像是只要她少了一根头发都能教他心疼不舍一般。   万静湖笑道:“爷爷,我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您放心。”   万之涛灰白的眉头一拧,难掩忧色。“你教爷爷如何放心呢?”   “爷爷,嬛嫣待我很好,望安哥哥跟步云皇子也都很照顾我……”   望安哥哥?这正是万之涛忧愁烦心的源头,他必须要告诉她真相。“静湖,他……他并不是你的望安哥哥,而是太子寸步天,是将来要登上帝位的人。”   万静湖沉默了。   她早就知道寸步天是什么身分,她一直不肯改口称呼他太子,或是叫他的真名,也 许就是一种逃避。当她喊他一声望安哥哥,而他也依旧回应她的时候,她就会觉得他还是她的望安哥哥,觉得他们有未来……   可她心里很清楚,他是寸步天,是一个跟她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但是她爱他呀,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事,甚至跟什么人在一起,她还是爱他。   进宫并知道她的望安哥哥便是太子寸步天后,她总是想起他已有妻子,尽管他说他对叶蓉镜毫无感情,两人也相敬如宾,各自生活,可他终究是有家室之人。   还有颜嬛……她虽非寸步天亲自封为良娣,但已成事实,再说,颜万山是太子的人马,颜嬛又协助太子与寸步云相见,怎么说都是有功在身,日后,寸步天应不会废她,也就是说,颜嬛将会是寸步天的女人之一。   她当然是喜欢颜嬛的,但即使亲如姊妹,她也无法与人分享他——她的望安哥哥。   未来,她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静湖,待他揭发赵世怀的阴谋、夺回太子之位之后,你便离开他吧。”万之涛续道:“咱们爷孙俩回望春城,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吗?”   万静湖已难忍忧伤,流下眼泪。   见状,他心疼不已的抱住她。“孩子呀……”   她再也忍不住激动的情绪,崩溃哭泣。   万之涛心痛如绞,却无可奈何。“静湖,别哭,这是你跟他的命,改变不了。”   “爷爷,我……我真的很爱他……”她抽抽噎噎地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幽幽长叹。“但他是寸步天,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要走什么样的路,而那不是你能陪伴的路……”   这血淋淋的事实从万之涛口中说出,更教万静湖心伤。   “静湖,”万之涛拍抚着孙女的背,温柔安慰道:“你会忘记他的,只要时间够久,只要有人爱你,你一定会忘记他的……”   只要时间够久、只要有人爱她,她就能忘了寸步天?不,她明明白白的知道她无法忘了他,不管他跟谁在一起,不管他心里是不是还有她,她都不会让他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从她在溪里发现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一辈子都将追逐着与他共有的回忆……   第9章(1)   追源殿是每年举办祭祖大典的地方,主殿结构特殊,装饰瑰丽,四周有人工河流环绕,园内古柏葱郁,还养着奇禽珍兽。   寸氏后代在此祭拜先祖、祭天、祈福及祈雨,为期七天,且不只寸氏后代需要斋戒,就连京城里的百姓也得戒荤。   这是大事,皇宫上上下下绷紧了神经,就怕有什么差池。   祭祖大典本该由天子主持,但因为皇帝龙体欠安,因此由太子代之。   祭典的最后一晚,太子独留追源殿。   夜里,赵世怀带着一名随从来到追源殿。   “步云,今晚正是下手的时机,我已安排妥当,你立刻与我的随从交换服饰,随我离开。”   “舅父,”太子有点犹豫、有点忐忑。“这样真的可行吗?”   “步云,那日你在长福宫见了你父皇,说他看来精神不错,还能跟张知学说话后,舅父便十分担心……”一顿,赵世怀续道:“我让欧阳庆去查探,欧阳庆说他气息微弱,意识不清,突然好转或许是回光返照之故,我这才稍微安心,可是……”   “可是什么?”太子疑惑地又问。   “夜长梦多呀,孩子。”赵世怀神情凝肃。“你父皇霸着那张龙椅够久了,为免节外生枝,你得尽快登基即位。”   “但是……这不只是弑君,还是弑父,我……”   “莫怕,舅父已打点好了,就等你了。”赵世怀自信满满的一笑。“快,换掉衣服吧。”   太子面露难色,十分挣扎。   “步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赵世怀拍拍他的肩,不断怂恿。   太子依旧陷在天人交战之中,迟迟无法做下决定。   突然,殿外传来急报——   “太子殿下,长福宫有人来报,圣上病况危急,祭祖大典恐需中断,还请殿下立刻移驾长福宫!”   赵世怀一听到这消息,精神一振,唇角失守,忍不住笑了。“步云,连老天都帮你呀!”   “舅父,甥儿不懂您的意思。”   “你父皇病况危急,你当然可名正言顺进入长福宫一探,若你父皇今晚驾崩,绝对没人会起疑。”赵世怀难掩欣喜。   太子眉心一皱,没有搭腔。   赵世怀阴险一笑。“为人子女是该孝顺,你就别让你父皇受太多折磨,今晚就让你父皇解脱吧!”   赵世怀陪同太子赶至长福宫,一进寝房,便遣退所有宫人、宫女、侍卫,只留下欧阳庆。   当今圣上寸式武虚弱的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呓语着,“天……天……吾儿……”   赵世怀向太子使了个眼色。“你父皇叫你呢,快过去。”   太子犹豫了一下,趋前,在床边坐下,握住皇帝的手。“父皇,是我……”   寸式武虚弱的睁开眼睛。“吾儿,你、你在……”说着,他又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赵世怀低声问向欧阳庆,“圣上的情况到底如何?”   “回赵大人的话,”欧阳庆直言道:“圣上的脉象极乱,时强时弱。”   赵世怀急着追问,“死不死得了?”   “这……下官也不确定……”欧阳庆说。   赵世怀已经没有耐心了,他不想等也不要等,一个箭步趋前,他抓住太子的肩膀。“步云,结束他。”   “舅父,我……”太子抬起头,一脸畏怯。   “你在磨蹭什么?快结束这一切!”赵世怀催促道:“结束这一切之后,你便能登基为帝,继承大统了。”   “但是我……我怕。”   看他畏畏缩缩的,赵世怀动怒了。“你真是没用!”他一把将太子扯了起来,往旁边一推,接着抓起锦被往寸式武脸上一罩。   “唔……”寸式武痛苦挣扎。   赵世怀冷冷的看着,没有松手的打算。   “赵世怀!”张知学忽地自右侧的屏风后走了出来,神情冷肃又愤怒的瞪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赵世怀惊愕的松了手。“张知学,你……”   “赵世怀,你竟然想谋杀圣上?”邢安邦则是从左侧暗处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颜万山。   看见自己的政敌居然都在寝房内,向来冷静的赵世怀彻底的慌了。“你、你们……”   “赵世怀,真想不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颜万山咬牙切齿地道。   赵世怀一时情急,取出随身匕首想刺向寸式武,可是原本站在他身侧的太子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他疼得大叫一声,“啊!”紧接着他手一松,匕首应声落地,他转过头,惊疑地道:“步云,你……”   这时,他惊觉到原本畏缩怕事的寸步云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正用凌厉且带着杀意的锐利目光瞪视着他。   “舅父,”太子唇角一勾。“我们兄弟俩实在太相像了,是不?”   闻言,赵世怀惊惧得连话都说不好,“你、你……”   “你让步云顶替我,欺瞒了天下人,步云则让我顶替他,欺瞒了你。”   闻言,赵世怀陡然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他一直以为是寸步云的人,那冷漠霸道的气势,教他突然回过神来,并意识到一件事……“不……不可能……”他声线颤抖,神情惊惶。   这时,有人打帘后进了寝房,叫了声舅父。   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赵世怀心神大乱,不知所措。“你……你们……”   “你分不出谁是谁吧?”寸步天冷然一笑。“那日在殿上与张大人争执的人是我,在殿外与你说话的是我,在追源殿祭祖的是我,直至刚才一直跟在你身边、听从你摆弄的人,都是我。”   赵世怀惊恐又错乱。   “舅父,我才是寸步云。”刚进房来的寸步云说道。   “什么?!所以……”赵世怀惊愕的指着寸步天。“你没死?!”   “应是寸氏列祖列宗庇佑吧。”寸步天勾唇一笑。“你趁我秘密出宫拜访神医时暗杀我,却万万没想到我竟会被神医的孙女所救……”   原本躺在床上的寸式武也坐了起来,虽然他的身子还有些虚弱,眼神却异常灼炽。“赵世怀,我待你不薄,你竟利欲熏心,不仅哄骗怂恿丽妃隐瞒她生下孪生子的事情,偷偷将我儿带出宫去,毁我天伦,甚至加害我及步天……”   见状,赵世怀更加惊吓,狗急跳墙般想往寝房外面逃。   可是他才到了门口,便被元超带领的禁卫军给堵住了去路。   赵世怀自知大势已去,转过身,膝头一软便跪了下来,狼狈哀求道:“圣上,老臣一时糊涂,求圣上念在老臣是丽妃娘娘的亲大哥,又是太子亲舅父的分上,求圣上开恩啊!”   “太子的亲舅父?”房外传来丽妃的声音。   丽妃由颜嬛及万静湖小心搀扶着,神情悲愤的走了进来。   方才寝房内所有人说的话丽妃都听得一清二楚,正因为如此,更教她痛彻心扉。   不久前颜嬛跟万静湖去找她,跟她说了这些事,她本还不信,可现在……   “兄长,你怎能这般残酷绝情?”丽妃痛心泣诉,“你竟然派杀手去追杀步天,就连圣上一病不起,也是你买通御医所为……你为何要这么做?!”   赵世怀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一向敬畏你也顺从你,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寸氏一族,都是为了我们赵家,可我没想到你全是为了你自己,你、你……”丽妃太过悲愤,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要软倒下来。   万静湖跟颜嫒的力气不够大,撑不住丽妃突然垮下的身子。   “母妃!”寸步天跟寸步云同时冲向丽妃,将她扶起。   丽妃稍稍回神,泪流满面的看着自家大哥,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妹妹,”赵世怀知道自己罪行重大,恐怕难逃一死,立刻转向丽妃求情,“大哥真是一时糊涂,绝不是真心这么做的,你……你要救我啊!”   寸式武知丽妃向来和顺温柔,容易心软,赵世怀便是抓准了她的弱点,才能一再的哄骗她、欺瞒她。   “赵世怀,你泯灭人性及良知,大逆不道,还想要丽妃为你求情?!”寸式武咬牙切齿地道:“朕告诉你,你难逃一死。”   赵世怀妄想夺权时,心狠手辣,全无道义,可一被逮到,便懦弱畏死。“妹妹、妹妹,你一定要救我呀!”   “赵世怀,你别再浪费口舌了,朕绝不轻饶你。”寸式武铁了心。   丽妃神情复杂,用颤抖的嗓音唤了一声,“圣上……”   赵世怀仿佛在黑暗中看见光明似的瞪大了眼睛。“妹妹,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哥死……”   丽妃心灰意冷,淡淡的看了兄长一眼,转而望着圣上。“圣上,臣妾从未求过您什么……”她流下眼泪,深吸一口气才又续道:“他是我的亲大哥,臣妾求圣上留他全尸。”   闻言,赵世怀先是狠狠一震,随即“咚”一声瘫坐在地,眸光涣散,回不了神。   赵世怀罪证确凿,当下入狱,其他同伙也一个一个被揪出受审,依法论罪。   寸式武依着他答应丽妃的事,赐了毒药给赵世怀。   赵世怀在狱中殒命,其尸首交由赵家领回,其妻叶氏从头到尾知情并参与其中,被发送至边城为官婢,为期十年。   寸式武在万之涛的治疗下,身子慢慢恢复,并重新临朝理政。   对于自己多了一个儿子之事,他感到十分兴奋愉悦,非但没有怪罪丽妃当年将寸步云交给赵世怀带出宫,还感谢她让他多了一个好儿子。   寸步天顺当的拿回太子之位,诈死的傅深深也被接回宫里。   这日,寸式武宴请了皇室成员以及有功的几名大臣,还有元超、万之涛跟万静湖。   “步云,你就留在宫里吧。”寸式武笑视着他。“父皇与你终于相认,往后一定会好好弥补你这些年来所失去的一切。”   寸步云看了身侧的傅深深一眼,面有难色地道:“父皇,孩儿在宫外生活了二十余年,实在难以适应宫里的生活,现在只想带着深深回老家过着朝耕暮读的安稳日子。”   寸式武一怔。“你要离开京城?”   “请父皇成全。”寸步云拱手一揖。   寸式武微微皱起眉心,不发一语,其他人也不敢乱出主意,只是静观其变。   这时,寸步天开口了,“父皇,步云清心寡欲,性情恬淡,您让他待在宫里,那真是折腾他了。”   “可他终归是个皇子,怎么能就这么……”突然,一个念头钻进寸式武的脑子里,他笑了。“朕想到了!”   众人疑惑的看着皇帝,等待下文。   寸式武笑视着寸步云。“步云,你悲天悯人,又在农家长大,深知百姓疾苦,朕封你为悯王,以后你就当朕的眼睛及耳朵,替朕体察民情,做为朕治政的参考及依据。”   众人听了他的想法,都十分认同。   “步云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寸步天笑说。   寸式武看着寸步云,问道:“步云,朕册封你为悯王,并将南方二都三城交由你管理,你觉得如何?”   “悉听父皇安排。”寸步云恭谨地道。   接着,寸式武论功行赏,张知学、邢安邦、颜万山等人,不只升官加俸,还得到万两赏赐;元超忠心护主,晋升禁卫督统,位阶及俸禄都提高了。   宫里的都赏完,便轮到宫外的了。   寸式武看着万之涛,眼底有着歉疚。“万神医,关于你儿子媳妇的事,步天已经跟朕提过,朕甚感歉疚……   没想到朕当年冲动的决定竟夺走了你的亲人,虽说始作俑者已被朕削去皇籍,却弥补不了你的伤害……”   万之涛平静的道:“圣上,逝者已矣,老夫心中已无怨。”   “万神医,朕打算将御医所交由你管理,你意下如何?”   万之涛婉拒道:“多谢圣上厚爱,但老夫年事已高,只想回望春城安稳度日。”   寸式武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拒绝,摆手道:“人各有志,朕不勉强,那朕就赏你黄金千两,让你安心养老吧。”   “多谢圣上。”   “对了……”寸式武突然往万静湖的方向看去。   万静湖心头一跳,心想圣上大概是要提寸步天跟她的事,她有点不安,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万姑娘,”寸式武语气温和,但略嫌疏离,“按宫规,宫女要做满五年才能出宫,但你是万神医的孙女,又帮了太子不少忙,因此朕还你自由身,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宫女了。”   第9章(2)   听圣上说到这儿,寸步天跟万静湖都期待他接下来会提到两人的事,可是圣上却让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嬛嬛,”寸式武看向跟万静湖坐在一起的颜嬛。“叶蓉镜如今已不适合辅佐太子,所以朕废了她这个太子妃,如今你便是准太子妃了。”   “这……”颜嬛知道寸步天跟万静湖两情相悦,早已互许终身,虽说她之前被封为太子良娣,但当时的太子是寸步云,并非寸步天,如今还算数吗?就算她这良娣位分还算数,那太子妃的人选也应该是万静湖,而不是她,为什么圣上对万静湖的事只字不提,却……   她下意识看向万静湖,只见对方低着头,神情落寞而忧伤。   “嬛嬛,”寸式武续道:“太子跟太子妃结纩多年,未有一儿半女,你可要加快脚步,赶快帮朕添个皇孙。”   颜嬛不知该如何回应,神情尴尬。   寸步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却透露着懊恼及不悦。   他知道父皇为何刻意不提万静湖的事,又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颜嬛说那些话,只因颜嬛是颜万山的女儿,是士族之女,而万静湖只是一介平民。   他知道父皇心里的盘算,也可以理解,但这并不表示他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安排。   “父皇……”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寸式武打断道:“先用膳吧,有事日后再说。”   寸步天浓眉一拧,唇片紧抿,面露不悦。   万静湖独坐凉亭,望着天上一弯新月,心情低落又哀愁。   其实她并不意外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她明白自己身分低微,本就配不上血统尊贵的寸步天。   虽说傅深深也只是一介平民,但因为她与寸步云早就成亲,寸步云又无意留在宫中,圣上才会对傅深深的出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寸步天不同,他是皇子亦是太子,将来是继承大统之人,他的妻子绝对不会是寻常女子。   颜嬛是颜万山的女儿,知书识文,处事练达,而且人缘极佳,将来势必能够好好打理后宫,让寸步天无后顾之忧。   她喜欢颜嬛,也把颜缳当做好姊妹,但……她无法跟好姊妹爱着同一个男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不,这还不是她肯不肯、愿不愿的问题,是她根本不够格与颜嬛共有一个男人。   打从她知道望安哥哥其实是太子寸步天的那一天起,便晓得迟早要面对现实,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是如此痛苦难受。   “静湖……”颜嬛抱着苗儿走了过来,其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嬛嬛……”看见颜嬛,万静湖的心一抽,只要想到颜嬛就要成为她心爱男人的正妻,她对颜嬛的感受就变得复杂又纠结。   如果说她现在能选一个绝对不想见的人,答案肯定是颜嬛。   颜嬛打发两名侍女到远一点的地方,接着坐到万静湖身边。“静湖,我有事跟你说。”   万静湖看着她,无奈一笑,摇摇头。“嬛嬛,什么都别说,我知道……”   颜嬛难掩歉疚。“我……我真的不想抢你的望安哥哥,我……”   “他不是望安哥哥,他是太子。”万静湖长长一叹。“袅嬛,这不是谁的错,只能说我跟他有缘无分。”   “静湖,其实只要殿下到圣上面前说说,或许圣上会让你进宫服侍殿下,你我依旧可以姊妹相称,无分大小长幼,也不管先来后到。”颜嬛说。   万静湖的目光有些哀凄,她握住颜嬛的手。“嬛嬛,你是个好姑娘、好姊妹,我真的很喜欢你,不过……”   “不过什么?”颜嬛有点急躁。   “我做不到跟姊妹共事一夫。嬛嬛,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到我根本没办法与别人共有他,我……”说着,万静湖眼泛泪光,嗓音透着哽咽,“我要的是完整的他,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心。”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是太子,将来是一国之君,哪个当皇帝的不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我明白,所以……我做不到。”原本在万静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潸然滑落。“我的爱就是这么自私。”   见她伤心流泪,颜嬛也是不舍,她一手抱着苗儿,一手轻揽着万静湖的肩头。   “静湖,对不起,我……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说着,她也难过得掉下眼泪。   万静湖将她抱住,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嬛嬛,你并没有错,别哭……”她伸手揩去颜嬛脸上的泪。   “静湖,我……”   “别说了。”万静湖目光一凝,神情严肃的道:“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颜嬛先是一顿,然后点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代替我,好好照顾他。”万静湖的泪水随着话音落在颜嬛的手背上。   颜嬛亦是泪眼朦胧。“嗯,我答应你。”   寸步天与几位大臣及寸步云商谈完税赋之事后,已近午夜,他本打算明天再找万静湖聊聊,可是他想她今晚肯定也是难以成眠。   他必须让她知道并放心,不管父皇的决定是什么,都不会影响他对她的感情,以及他对她的承诺。   于是,他来到父皇礼遇她而让她在宫中暂住、独居的雅筑,发现她的房里还有烛光闪烁。   他没猜错,她还没歇下。   他来到房门前,轻敲门板。   “谁?”万静湖应声。   “是我。”   房里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的道:“殿下,晚了。”   闻言,寸步天的心抽疼了一下。直至不久前,她还是不改习惯的叫他望安哥哥,可是现在,她这声殿下叫得多么生疏。   他想,一定是父皇的处置伤到她了。   “你还没歇下,我也睡不着,咱们……聊聊。”   万静湖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房门,她藏不住心事,喜怒哀乐全在脸上,此时的神情显得极为落寞。“殿下想说什么?”   寸步天定定的看着她,此刻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是多余的,她筑了道冷冷的墙在他面前,他别无他法,只有推倒墙。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进怀中,紧紧的抱住。   她吓了一跳,随即扭动挣扎。“殿下,放开我。”   “不放。”他的声线低沉又霸道,两只手臂缩得更紧。   万静湖挣脱不了,委屈、沮丧、难过瞬间涌上,又逼出她的热泪。   听见她的哭声,寸步天的心头一紧。“静湖,我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   “那你……”他轻抓着她的肩膀,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看着她。   万静湖低头不语,只是哭泣。   突然,寸步天明白了。“你很担心吧?担心我的承诺不再?”   她慢慢抬起脸,柳眉因哭泣而跳动着,紧据着的唇片则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心疼不舍,再一次将她揽进怀中,喟叹一声,口吻低沉却温柔,“静湖,我对你的感情没变,对你的承诺也依然,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她从不怀疑他对她的感情会生变,她也相信他的承诺是真真切切的,但是……   他跟她之间所存在的问题跟隔阂,并不会因为感情是真、承诺是真而有所改变。   “对我许下承诺的人是望安哥哥。”万静湖抬起泪湿的眼帘望着他。   “我就是望安哥哥。”寸步天坚定的道。   “从你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望安哥哥了。”   这话,他听着也觉得心痛。   “殿下,”她望着他,凄然一笑。“你可知道我为何明知你是太子,却还始终喊你望安哥哥?”   寸步天的目光凝结在她美丽却悲伤的脸上。   “因为当我喊你一声望安哥哥时,我便能假装你还是望安哥哥,而不是太子,可是……”万静湖深吸了一口气,声线颤抖的续道:“圣上的一番话打醒了我,我不能再逃避现实,不可以自欺欺人,我……”   未等她说完,他一把将她锁进怀中,用力圈抱住她。“静湖,不管我是谁,我对你都是真的。”   透过他的声音、他的拥抱、他的眼神……她可以确定他是真的。   要丢掉一段虚情假意,多么简单,但就是因为他如此的真,才教她心如刀割。   “静湖,父皇那儿我会想办法,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知道吗?”他微微退开,一手端起她低垂的脸庞,见她哭得如泪人儿,他心疼又不舍。“什么都不用多想,有我。”他揩去她脸上的泪,温柔一笑。“你喜欢的话,就继续叫我望安哥哥,我准你这么叫我。”   万静湖真的好想回到从前,但已经回不去了。   她跟他身分悬殊,犹如池鱼与飞鸟,纵然相爱,也无法融入对方的生活圈。   他是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大统之人,断不能为了她放弃江山;而她,是一个只想过平凡日子、跟心爱的男人厮守一生的平民女子。   她不能要他放弃一切,而她……也不能委屈自己。   “静湖,我没有变,我还是我。”寸步天轻抚着她的脸,雨只眼睛炽热而专注的凝视着她。“还记得那日我假装步云吓你吗?你说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望安哥哥的,不是吗?”   万静湖噙着泪点点头。   “如今,变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没变。”   寸步天安心一笑。“没变就好,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我的,我也是。”   迎上他真挚热切的眸光,她的胸口沸腾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冲动及狂热。   她爱他,她愿意将一切都给他。   她曾说过她的人、她的心都是望安哥哥的,这是她对他的承诺,而她想……兑现这个承诺。   今晚,他仍然是她的望安哥哥,她想永远记得他,将他烙印在心上。   万静湖决定放下矜持,勇敢的、坚定的将自己奉献给他。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送上自己的唇。   “静湖?”她的主动让寸步天楞住了,但他的身体里已开始流窜着热流。   她眼眶里闪着泪光,唇角却是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柔又美好的微笑。“望安哥哥,你……要我吗?”   他先是一顿,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他要她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谁都不要,就要你。”   听见他这么说,万静湖欣然一笑,两行清泪静静滑落。“我谁都不给,就给你。”说完,她再一次吻上他。   当她的唇片贴上他的,他回应了她,将她牢牢的抱在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可一切犹如行云流水般进行着、发展着。   在他怀中,她生涩又娇羞,他用温柔的吻及抚触安抚着她,让她的身体不再紧绷。   他的吻,像是初春的雨点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又像严冬的火把般熨烫着她的身子和心灵。   这一夜,漫长,而他,有着充分的耐心引导她、安抚她,然后一寸一寸的拥有她。   当两人合而为一时,万静湖感觉到自己完整了,尽管惊慌不适,但她没有抗拒也没有逃避,她勇敢的迎向他,感受那最初、也是最后的温存。   在他的臂弯里,她流下了泪水,无声的悲鸣。   清晨,万静湖幽幽转醒,想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寸步天的手横过她的腰际,将她扣住,像是担心她会在他安心沉睡时离他而去。   她试着动了一下,寸步天便警觉的一用力——   “去哪里?”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去哪里,手麻了。”她说。   “哪一手?”他问。   她随意的伸出右手。   他轻抓着她的手,闭着眼睛,温柔的揉捏着。揉着、捏着,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然后便停止了。   她看着他,轻声唤道:“望安哥哥?”   “唔……”寸步天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喃喃地道:“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闻言,万静湖的心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般狠狠的痛着,她静静地流泪,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彼此思念着,心就会在一起。   第10章(1)   连续几天,寸步天忙得像颗转个不停的陀螺。他离开太子之位已经太久了,有好多事情等着他重新发落处置。   为了熟悉地方事务还留在宫中学习的寸步云,适时提供了一些帮助。   兄弟两人并未因争位而反目,反倒互信互助,传为佳话。   这天午后,寸步天终于腾出一点时间,立刻前往雅筑要见万静湖。   她体谅他政务繁忙,曾要他不需担心她是否感到寂寞孤单,可她越是如此贴心温柔,他越是怜惜她、舍不得她。   现在可不是她想不想他的问题,而是他很想她。   来到雅筑,他发现有三名宫人及宫婢正在打扫,房门也敞开着。   三人见太子来了,急忙放下手边工作,恭敬地行礼,“殿下。”   寸步天扫视整个院落一眼,问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万姑娘呢?”   三人面面相觑,似有难言之隐。   本来他还想着万静湖应该是去找颜嬛或是她爷爷,但看见三人的反应,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为什么吞吞吐吐的?她人呢?”他沉声道。   三人惊惶的低下头,弯着腰,战战兢兢地道:“殿下,奴……奴才们只是奉命来打扫,跟万姑娘的离开无关……”   “什么?离开?!”寸步天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宫人的衣领。“你说她离开皇宫了?什么时候的事?”   “奴才不清楚,应该……应该是今天一早的事吧。”宫人畏怯地回道。   寸步天想起那天晚上万静湖委身于他的事,难道她当时早已打定主意要离开他,所以才会……不,她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他?她或许可以不需要他履行对她的承诺,但他却必须履行他对她的承诺。   转身,他迈开大步往外走,刚到院落口,便见元超迎面而来。   “元超,你来得正好,立刻备车,我要……”   “殿下。”元超一脸沉重的道:“请三思。”   “你知情?”   元超眉头一皱,表情带着几分歉疚。   寸步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气恼的瞪着他。“你居然瞒着我?!”   “殿下,您跟万姑娘是没有结果的。”   “住口!”寸步天沉声一喝,“我与她两情相悦,怎会没有结果?”   “殿下,请您面对现实,您是太子,是未来要登基为帝的人,可万姑娘只是一介平民,这不合……”   元超话未说完,寸步天已一个振臂将他推开,他往后踉跄几步,停下,站稳,仍旧坚定的迎视太子锐利的眸光。   “殿下,圣上要属下拦着您,所以……”   “你敢?!”寸步天目光一凝,犹如两柄利刃般射向他。   元超为难却相当坚持。“属下不敢,但圣命难违,若殿下执意,便先杀了属下吧。”说罢,他屈膝跪下,将腰间佩剑呈上。   “你以为我不敢吗?!”寸步天一把抢过佩剑,“刷”地一声抽出长剑,将尖锐剑锋抵在元超的脖子上。   元超无惧的扬起下巴。   寸步天太了解元超的性子,放行,元超办不到,有负圣命;拦他,元超不敢,有失敬意,为了两全,元超真的可以不要命。   但他不能要了元超的命,因为元超不只是他的忠仆,更是他的兄弟。   稍微冷静下来后,寸步天的思绪快速转了转。   万静湖一定是仔细思考后才会做出这个决定,所以即便他现在到望春城找她,她也未必愿意随着他返京。   要将她带回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解决根本的问题,他必须说服父皇,也必须让她相信他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而这些事,他必须向他父皇争取。思及此,他将剑一丢,便要离去。   “殿下!”元超抓住他的衣角,恳求道:“别做傻事。”   寸步天神情一凝,若有所思,像是要说什么又作罢,他抓着衣角一振。   元超松开了手,看着他迈开大步而去。   寸步天来到长福宫求见他父皇。   寸式武知道他为何事而来,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候着他。   寸步天一进前殿,还未开口,寸式武便先道——   “如果你是为了万静湖的事来的,那就回去吧。”   寸步天不愿就此放弃,直言道:“父皇,我与她两情相悦,早已互许终身。”   “当时你失忆了,你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寸式武说。   “不管我是谁,我对她的感情都不会变。”寸步天态度坚定。   寸式武眉头紧皱,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凝肃的望着他。“当时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可现在……你是当朝太子寸步天。”   “若没有她,何来现在的寸步天?”寸步天说。   “如果你跟朕谈的是恩情,朕可以赏她金银珠宝、豪宅大院。”   “那些都不是她要的。”寸步天直视着父皇。“父皇,她要的只是一个她爱的也爱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该是你。”寸式武的态度也十分强硬。“她必然是有自知之明才会悄悄离去。”   寸步天神情一凝。“不,是父皇的回应跟处置给儿臣与她的爱判了死刑。”   寸式武有些恼怒。“你不该忘了自己的身分跟责任。”   “儿臣并未忘记身分跟责任,更不会忘记我对她的承诺。”寸步天眼神锐利。   “父皇,要不是她,太子寸步天早就殡命于郊山,若不是她爷爷不记仇,父皇也无法安在,万氏祖孙俩对我们父子有恩,如今我们却是这样回报他们的?”   “你……”寸式武微微涨红着脸,有些激动。“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这是同一件事。”寸步天话声铿锵有力,“做人不可忘恩负义,不可无信,亦不能无情。”   他说的都是理,因为都是理,寸式武反驳不了,只能拿出为人父、为人君的权威压制。“朕可以补偿他们。   朕已经决定择日晋升颜嬛为太子妃。”   “如果父皇执意这么做,一定会后悔。”寸步天也丝毫不肯妥协。   “大胆!你这是在威胁朕?!”寸式武气恼得低吼。   “儿臣不敢。”寸步天说是这样说,神情却是无惧。“儿臣只是在提醒父皇,莫让叶蓉镜的事情重演。”   “你……”寸式武知道他指的是他娶叶蓉镜为妻后,一直冷落并疏远她之事。   “颜缳是颜大人之女,若她过得不幸福、不快乐,想必颜大人也不会太开心。”寸步天说。   寸式武一个拍案,横眉竖目。“荒唐!你竟敢……你是太子!是寸氏族人!”   “那么儿臣不做太子,也愿意除去皇籍,成为平民百姓。”寸步天目光一凝,直视着父皇。“就算来日我能一登九五之位,在千万人之上,但若连跟自己心爱的女子相守都做不到,也是枉然可悲。”   “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寸式武气得身子都在发抖了。   “儿臣没有不要祖宗,只是不恋栈这个位置。”寸步天悍然地道:“父皇有子十数人,可另立太子。”   寸式武真的被他惹火了,他咬牙切齿咆哮道:“寸步天!就算你不要太子之位,朕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寸步天眼底迸出恼恨的锐芒,沉默须臾,他面无表情地道:“儿臣不打扰父皇休息,儿臣告退。”语罢,他旋身退了出去。   他前脚一走,帘后便走出一人,正是丽妃。原来她一直都在,只是没现身、没出声。   她走向寸式武,难掩忧心地道:“圣上,步天性子烈,您别生他的气……”   寸式武见到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怒气稍减,无奈的道:“这孩子的性情就是像极了我,若是他像你多一些,或许……”   “他若像我多一些,就不是寸步天了。”丽妃微微一笑。   “那倒也是。”寸式武摇头叹气。“你劝劝他吧,或许他会听你的。”   她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圣上,臣妾哪里说得动他呢?”   “难道就这么放任他?”   “圣上,臣妾在想……”丽妃欲言又止。   他睇着她。“你说吧。”   “圣上何不成全他呢?臣妾看步天对万姑娘是真心的,圣上何不让他纳万姑娘为侧室,让万姑娘与嬛嬛一起伺候步天,万姑娘与嬛嬛亲如姊妹,万姑娘会愿意的。”   寸式武哼声一笑。“爱妃,难道你看不出来他除了万静湖,并不想拥有其他女人吗?他是太子,是寸家的血脉,让寸家子孙开枝散叶可是他的责任,可他如今除了万静湖谁都不要。”   丽妃面露忧色,沉默不语。   “他现在只是一时情迷,等时间久了,再深的爱也会变淡。”寸式武相当有自信的道。   寸步云得知寸步天跟万静湖之事后,也替兄长感到难过,只不过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首先他对王位毫无恋栈,并不想顶替兄长坐上太子位,再者老家传来信息,说他的岳父也就是他的恩师傅耘祯生病,他必须立即带着傅深深启程回南方。   “大哥,”临行前,他只送了寸步天两句祝福,“弟弟帮不了你,只愿你想要的都得到,得不到的……都释怀。”   想要的都得到,那是一定的,但得不到的都释怀,他可不认。   关于万静湖,他已有了想法,而且他一定会让父皇点头答应。   于是,他拍拍寸步云的肩,洒脱一笑。“步云,大哥的事你不必担心,你只要答应大哥一件事。”   寸步云微顿。“什么?”   “多生几个儿子。”他说。   寸步云一时反应不过来。“大哥的意思是……”   “多子多孙多福气,总之,多生几个便是。”   为了让寸步云跟傅深深一路平安,寸步天命元超编派了一队卫士保护他们夫妻返乡,并发出密函要求南方二都三城的各个行政官员做好迎接悯王的准备。   送走寸步云跟傅深深后,寸步天开始进行他的大计——   这日,是寸式武病愈临朝三个月后,也是太子无故不朝的第十天。当着满朝文武,寸式武当然不好问起他的事。   待退朝后,领着张知学等人回到御书房商谈国事时,寸式武才唤来元超,质问道:“太子已不朝十日,人呢?”   “回禀圣上,殿下还……还在宿醉。”元超支吾道。   寸式武恼怒一吼,“简直荒唐!”   他当然知道寸步天是故意如此作为,以迫使他妥协。   张知学、邢安邦及颜万山也都明白寸步天用意为何。   这三个月来,寸步天每天饮酒作乐,还命人将西疆歌女带进太子寝宫,不少大臣及其他皇子都对此事颇有微辞。   “把他叫来!”寸式武气怒地命令道:“朕现在就要见他!”   “回圣上,属下已叫过殿下,可他烂醉如泥,所以……”   元超话未说完,寸式武已霍地起身。“他不来,朕去找他,摆驾东宫!”   “诺!”门外侍官应着。   张知学等人面面相顾,都担心皇帝正在气头上,而太子又醉得迷迷糊糊,性子刚烈的父子俩见上面,就算不至于腥风血雨,也绝对是剑拔弩张。   “圣上,”张知学劝道:“请息怒,请冷静。”   “他如此荒唐,你教朕如何冷静?”寸式武难忍怒火。   张知学忽地一叹。“圣上,一个痴心的人,强悍如千军万马呀。”   “哼!”寸式武不以为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朕倒要看看他有多么兵强马壮!”说罢,他迈步离开御书房。   “圣上,请听臣等一句劝。”张知学等人焦急的跟上。   寸式武眉头一拧。“劝?你们要劝朕什么?”   “圣上息怒。”张知学上前劝阻并安抚着皇帝愤怒的情绪,“圣上想想,太子是否是真心如此?”   张知学这么一说,寸式武心头一震,就是因为知道寸步天是故意的,他才实在不甘心遂其所愿。   “圣上,您还要这太子吗?”张知学开门见山地道:“若圣上还要太子,就请圣上妥……喔不,成全太子吧。”   他差点说出妥协两字,幸好及时收住,圣上也是个爱面子的死硬派,要他妥协,那真是没门儿。   邢安邦跟着劝道:“圣上,太子是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为了江山社稷能长治久安,我朝需要明君、贤君,请圣上三思。”   儿子是他的,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寸步天看似消极颓废,实则积极的跟他杠上了。   他不妥协,太子迟早得在各方议论及压力下废掉,届时绝非家国之福。但要他就这么认了,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再说,颜嬛是颜万山之女,若他认了万静湖是太子妃,又如何向颜万山交代?   “圣上,这绝非妥协,而是成人之美。”张知学说着,看了颜万山一眼。   颜万山了然于心。“圣上,太子与小女情难投、意难合,恐怕也非小女之幸,若圣上允准,便让小女出宫吧。”   为了家国社稷,颜万山宁可牺牲女儿一世的荣华富贵,且女儿若是不受恩宠,留在宫里也是凄凉,还不如让她出宫图个自在。   寸式武没想到连颜万山都这么说。“颜卿家,你……那可是你的女儿,难道你一点都不……”   “圣上,正因为她是臣的女儿,臣更希望圣上能三思。”颜万山续道:“太 子的心上人并非嬛嬛,纵使她成了太子妃,也得不到太子欢心,与其如此,臣宁可圣上放她出宫。圣上,太子是唯一继位人选,若失去了便是黎民之不幸,臣恳求圣上勿因一时意气而做出他日会后悔之事。”   听颜万山这么说,寸式武震惊万分,若有所思,不发一语,须臾,他迈开步子,朝东宫而去。   张知学等人见状,立刻尾随。   一行人来到太子寝宫,只见寸步天一手抓着酒壶,在园子里大声唱着他在望春城时学会的歌谣。   宫人、宫婢们一见皇帝摆驾至此,个个不知所措。   “咦?”寸步天眼角余光瞥见父皇的身影,笑开了。“父皇,您怎么来了?”   他抓着酒壶,摇摇晃晃的走上前。   他一靠近,寸式武便闻到浓浓的酒臭味,其中还夹杂着汗臭,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父皇,您听过望春城歌谣吗?来,儿臣……儿臣唱给您听……”寸步天说完便大声唱了起来。   可是他唱没两句,便被寸式武制止了,“不准唱!”   寸步天一脸困惑的看着他。“父皇不喜欢?好,没关系,儿臣再唱别首……”   寸式武恼怒的提起他的衣领,两只眼睛像要喷火似的瞪视着他。“寸步天,你这个混帐!你……”话声戛然而止,他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松开手,幽幽一叹,“罢了,朕跟你耗了三个月,着实累了。”   闻言,寸步天目光一凝,站直身子,身形不晃不颠,虽一身酒气,却全无醉意。   寸式武虽知道寸步天装疯卖傻都是为了逼他妥协,可亲眼看见他瞬间一扫疯癫,整个人清醒了、振作了,还是不禁懊恼。“好个寸步天,你果然是在耍诡计。”   “儿臣不敢。”寸步天恭谨地道。   “不敢?朕看你倒是很大胆。”寸式武说得咬牙切齿。   “请圣上平心静气,事情总要解决的。”张知学劝道:“圣上不想废了太子,就得想出周全之计。”   “万静湖一介平民,如何进宫?如何成妃成后?”寸式武质问道。   “这事不难。”张知学缓缓说道:“臣有一计,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寸式武瞥了他一眼,神情凝肃的道:“说。”   “万姑娘虽是平民,但知书达礼,有情有义,倒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若圣上在意她的出身,不如让颜大人收她为义女,且颜大人的千金本就与万姑娘情同姊妹,倒也是美事一桩。”张知学看向颜万山。“不知颜大人……”   “臣没有意见。”颜万山想都不想一口答应,“若圣上同意,臣乐得再添一女。”   寸式武实在不明白颜万山怎能如此洒脱。“颜卿家,朕怎能委屈你及嬛嬛?”   “圣上,臣不委屈。”颜万山释然一笑。“太子能得其所爱,必能心定愉悦,太子心定了\'开心了,自然能将心思放在治国大事上。”   寸式武思忖了一下,终于妥协了。“那好,就由你收万静湖为义女吧。”说完,他转头看着寸步天,没好气的低吼道:“这下子你满意了?”   寸步天唇角一撇。“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别得寸进尺。”寸式武眉心一揪。“朕可是让步了。”   “父皇,”寸步天没有退让,依旧道:“儿臣曾对静湖许诺,此生只她一人。”   寸式武顿时像只被惹怒的狮子。“你说什么?你是一国之君,是寸氏的传人,为寸氏一族传血脉是你的责任跟义务,你竟然……”   “父皇先听儿臣把话说完。”寸步天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父皇不只儿臣一子,寸氏血脉绝不会断,他日寸氏子孙中若有人能继承大统,也不必非我所出,再说,父皇不要忘了还有步云,我们兄弟两人各生个三五个,凑起来也有个八九十个。”   “你……简直歪理!”寸式武不满的道:“天底下哪个君主不是佳丽三千?”   “父皇,您的后宫就不到三千,且敢问父皇又识得几个?”   寸式武被他问傻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妃幸运,能够得到父皇宠爱,若不幸,一辈子得老死宫中,有多凄凉?”   寸步天续道:“儿臣不想负人,此生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够了。”   “圣上,”邢安邦也帮腔道:“太子如此痴心长情,圣上还是成全太子吧。”   寸式武相当苦恼为难,尤其当他看向颜万山时,更是掩不住眼底的歉意。“难道真让颜卿家的女儿受累出宫……”   “圣上,那不成问题。”张知学献计,“颜大人的千金是在太子流落民间时进宫,位分亦不是太子亲封的,按理是不成立的。”他深深一笑。“臣有一提议,可谓两全其美。”   “快说。”寸式武等不及想听听他的高见。   “颜大人的千金虽是太子良娣,但仍冰清玉洁,不如圣上收她为女,并昭告天下,届时,她成了公主,圣上再为其择一驸马,让她风光出嫁,不知圣上觉得如何?”   寸式武想了想,望向颜万山,征询他的意见,“颜卿家,你怎么想?”   “臣悉听圣上作主。”颜万山恭谨一揖。   “看来事情都解决了,皆大欢喜。”邢安邦松了一口气,笑道:“贺喜圣上及颜大人各添了一个好女儿,太子除了抱得美人归,也多了一位好妹妹。”   “美人还在望春城。”寸步天自嘲一笑。“我立刻去将她带回来。”   寸式武没好气的斜瞪了他一眼。“这下子你可顺心遂意了!”   寸步天抿唇一笑。“父皇何尝不是?”   第10章(2)   回到望春城已经三个月了,万静湖还是无法自愁绪中抽离。   记得,很简单。忘了,不容易。想忘了自己记得这件事,更难。   寸步天是第一个让她动心的男人,也是她唯一的男人,自她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对他有着难以解释及形容的亲切感。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为了他才会来到这个世上,也曾经以为能跟他厮守到老,无奈造化弄人,他是尊贵的皇子,而她……离他太远。   她并不埋怨自己的出身,她甚至非常高兴自己是万静湖、是神医万之涛的孙女,她在爷爷身边学习成长,帮助了许多人,她为自己身为万家子孙感到骄傲,至于跟寸步天相知相爱却不能相守,只能说是他们有缘无分。   只要彼此思念着,心就会在一起……她想,他也思念着她吧?至少短时间内,他还不至于忘了她,而她,注定了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因为,此时此刻,那个他们爱过的“证明”正在她的身体里成长。   万静湖下意识轻抚着自己仍旧平坦的腹部,露出了温柔却又悲伤的笑。   “呜……”豆子睁着黑亮双眼望着她,给予安慰。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我没事,放心。”说着,她拉过一旁的梯子就要上药柜取药。   “唉呀呀!”正好进来的万之涛见状,急忙出声制止,“静湖,别!”   万静湖动作一顿,笑道:“爷爷,我可以的。”   “你现在是什么身子?可别大意。”他趋前,不准她上梯。   “爷爷……”她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还记得当爷爷替她诊出喜脉时的表情,她以为爷爷会感到困扰苦恼,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反对她跟寸步天的感情,可是爷爷笑了,还开心的道——   我要当曾祖父了!   看着爷爷笑容的当下,万静湖忍不住落下泪来,泪中有着喜悦,也有着深深的愧疚。她是未嫁的闺女,再过两、三个月,她的肚子肯定藏不住了,到时爷爷怎么面对外人异样的眼光及议论?   “爷爷,我……我对不起你……”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说什么呢。”万之涛慈爱的看着她。   “我……我让爷爷蒙羞了,所以……”说着,万静湖忍不住又哭了。   他轻轻揽着她的肩,安慰道:“静湖,你没让爷爷蒙羞。”   “这孩子是没有爹的,别人辱我无妨,可您……您的名声……”   万之涛一派轻松。“谁说这孩子没爹呢?他爹可是寸步天呀,只不过他不能跟他爹在一起罢了。”说着,他拿寸步云当例子,“寸步云的爹是寸式武,虽然打小没住在一起,可那还是他爹呀。”   万静湖蹙眉苦笑。“那不一样呀。”   “都一样、都一样。静湖呀,每个小生命的到来都是神圣又喜悦的,就算你跟他不能在一起,这孩子还是你们爱过的证明,有这孩子伴着你,爷爷也放心了。”   “爷爷……”她将头靠在爷爷的肩头,轻声哭泣。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家吗?”   听到声音,万之涛马上道:“爷爷去看看。”   过了许久,爷爷还没回来,万静湖觉得奇怪,便带着豆子想出去看看,这一出门,她便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元超领着十几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卫士列队,而寸步天正在跟她爷爷说话。   她呆住,一时回不过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她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可他却出现了?问题是,他来了又能如何?   三个多月不见万静湖,寸步天心里十分激动。她还是老样子,没变,但又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见她发傻,他以为是这阵仗吓到了她,解释道:“我本想带着元超来就好,可发生过那件事情后,父皇实在不放心,所以……”他无奈耸耸肩。   “抵达望春城时,还惊动了城守呢。”   她没说话,没反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没反应的样子让寸步天疑惑不安,他下意识的看向万之涛,寻求他的提点及协助。   万之涛跟他使了个眼色,要他自己跟万静湖说。   寸步天来到她面前。“静湖,我……”   万静湖突地一转身,竟往屋里跑。   豆子见她跑,也跟着进屋。   寸步天傻了,他无助的望向万之涛。“老爷子,这是……”   万之涛也相当困惑。“老夫也不明白,殿下还是进去问问她吧。”   寸步天点点头,大步走进屋里。这宅子虽然是重建的,但是一切摆设皆与过往无异,他一点都不陌生。   穿过两厅,进到院子里,只见万静湖站在那,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刚踏进院子里的他,他想前进,却被她喝阻。   “站在那儿!别过来!”   他顿了一下,依她指令停下前进的脚步。“静湖……”   “你来做什么?”她质问道。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所以我来找你了。”   万静湖内心激动澎湃,眼眶瞬间又湿又热。   “静湖,我要你在我身边,一辈子。”寸步天深情的道:“我希望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你,我希望在你作恶梦惊醒时,第一个看见的是我,我希望……我们永远不分开。”   这些话多么动人,可是他怎么做得到?   她秀眉一揪,泪水如断线珍珠般落下。“我不……我不要了……不要给我希望又让我失去!”   “静……”   “当我们第一次确定彼此的心意时,我以为我已经拥有你了,可是……你打击了我。”她噙着泪泣诉道:“后来你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你是爱我的,你在我进宫前告诉我,不管我去了哪里,你都会找到我……我相信,而你也办到了,但是……”说到这儿,她已泪流满面。   “静湖,我不能没有你。”   “你知道你是什么身分吗?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吗?”万静湖痛哭低喊,“当我知道你是太子时,我就明白我们注定有缘无分,这是我们无法逃开的命运……”   寸步天展眉一笑,温柔地道:“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放弃的人。”   “我不是放弃,而是认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你是寸步天,是当今太子,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还不知道他们分开后的这三个多月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而他正是为了这个而来——   “静湖,我要跟你……”   “你能不做太子吗?”万静湖直视着他,逼问道:“你能抛弃你的身分吗?”   “不能。”寸步天回得直截了当,“不管我甘不甘愿,我都是寸家人,是背负重任的人。我不是最好的,但却是目前唯一能不负父皇所托的人。”   闻言,万静湖心头一紧。他没说错,他本就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跟使命,只是……他若不能抛弃身分,又如何跟她厮守?   “我体谅你的苦衷,所以我离开了你。”她吸了一口气,试着让声音不再颤抖,“现在也请你体谅我,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静湖,你能听我说吗?”他多想立刻告诉她他跟父皇“过招”的精彩情景,可她就是不让他把话说完。   “不听!”万静湖悲伤又气愤的瞪视着他。“你快走!”   寸步天被她搞得有点急躁了,几个箭步欺近了她。   万静湖一时情急,对豆子下了指令,“豆子,咬!”   “汪!”豆子吠了一声,出自保护主子的本能对他张开了口,可大嘴往他臂上一咬,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退到一旁坐下,一脸无辜的看着万静湖。   “为什么不……什么?因为他是太子,你不敢咬?!”她其实庆幸豆子没真的咬他,又忍不住装腔作势的生气。   寸步天趁机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低头便往她唇上深深一吻。   万静湖先是呆住,随即羞恼的推开他的脸。   “我多想念这张嘴……”他目光如炽的瞅着她。   “你!”她涨红着脸,气怒地吼道:“放开我!”   “不放,再也不放。”寸步天耍起无赖。“想不到你居然真的叫豆子咬我,好狠的心啊。”   “你应得的,快放开我!”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我放开你吗?”   “不听!”万静湖恶狠狠的瞪着他。“放开我,难道你是太子爷就能随便轻薄女子?”   “我想想……”寸步天目露黯光地道:“可以。”   闻言,再看他一脸坏样,她气恼的捶了他一下。“混帐!”   他认真问道:“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能随意骂太子爷吗?”   “你……你活该!你欠骂!”万静湖气呼呼地道。   “我做了什么?”寸步天一脸无辜。“被抛弃的人是我,我哪里活该了?”   “谁抛弃你?”   “当然是你。”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她。“你对我始乱终弃。”   她先是一楞,然后想起那夜的事,小脸又涨得更红了。“什么始乱终弃,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寸步天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很受伤。“你要了我的身子后,居然不告而别,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我、我只是……什么要了你的身子,到底是谁要了谁的身子!你……你可恶!”说完,万静湖拚了命的挣扎。   他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可恶的是你,就这么跑了,一点都不想争取,不愿努力。”   听见他这么说,她忽地安静下来,然后抬起泪湿的眼帘,幽幽的看着他。   见着她那悲伤的眼神及泪水,寸步天的心狠狠一抽。   “我怎么争取?如何努力?我做不了你的妻,就算成了你的妻,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同时拥抱别的女人……”万静湖越说越难过。   他将她抱得更紧。“静湖,没关系,我去争取,我来努力……”   “你违抗不了命运。”她说。   “但我可以违抗我父皇。”他狡黠一笑。   她疑惑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呀,”他轻捏了她的鼻头。“就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还想叫豆子咬我!”   从他眼底,她仿佛觑见了什么,她好奇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父皇答应了。”寸步天轻抚着她的脸颊,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答应让我娶你为太子妃。”   万静湖直觉道:“这怎么可能?!”   她的反应让他好气又好笑。“我大老远跑来骗你吗?”   “圣上他……他为何答应?”   “还不是你望安哥哥我……”他得意的指着自己。“喝了三个月的酒,装了三个月的疯,卖了三个月的傻,才逼得父皇不得不跟我谈判。”   “谈判?”   “是呀。”寸步天挑眉一笑。“他若不答应让我娶你,我就不做太子。”   万静湖惊讶地瞪大眼睛。“你真的……”她真没想到他为了她,果真要抛弃他的身分。   “父皇不想失去我这个这么有才华又能干的儿子,只好答应我的条件。”他想到父皇当时的表情还是很得意。“所以,你放心的跟我回京吧!”   她幽幽地道:“虽然圣上答应让你娶我为妻,但是我自觉无法胜任。”   “为什么?”寸步天笑容一敛,表情一沉。“如果你是担心身分悬殊的问题,那大可不必,因为张大人提议由颜大人收你为义女,让你跟颜嬛成为一对有名有实的好姊妹。”   万静湖难掩惊疑。“嬛嬛的爹要收我为义女?”   “是啊,颜大人非常乐意,颜嬛也十分开心。”   能跟颜嬛做姊妹,她当然欢喜,但跟姊妹共事一夫,她……办不到。   “怎么了?”寸步天凝视着她。“这样你还不开心?”   “我……我自知没有足够的肚量,我……”她不好意思点明吃醋,话说得七零八落,一脸尴尬又歉疚。   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满的道:“你笑什么?”   “你不想跟颜嬛争宠,是吗?”他问。   她咬咬唇。“对不起,我、我……”   寸步天哈哈大笑,亲昵的揉着她细软的发丝。“这个你更不需要担心了,父皇答应我可以不要后宫三千。”   “咦?”她一怔。“你是说……”   他目光一凝,深情注视着她。“我只会有你一个。”   万静湖既惊又喜。“怎么可能?你是太子,将来是继承王位之人,开枝散叶是你的责任……”   “寸氏子孙何止我一人?况且还有步云呢!”寸步天狡黠一笑。“我已经命令他给我生一窝孩子了。”   闻言,她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你捏我一下,这样我才能确定我不是在作梦。”   他伸手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旋即轻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唇上再烙火热一吻。   她红着脸,羞赧的看着他。   “慢着,”万静湖又想起一事,“嬛嬛呢?她怎么办?她已经是……”   “放心吧,她进宫时,我不在太子之位,给她位分的亦不是我,所以不算数,而且父皇已经收她为义女,她现在不是太子良娣,而是庆平公主,再不用多久,父皇便会帮她觅个如意郎君。”   事情如此发展,她着实料想不到。“嬛嬛对这样的安排……”   “她欢喜得很,她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叶蓉镜。”   “嬛嬛是个好姑娘,我希望她幸福。”万静湖衷心地道。   “你放心,父皇不会亏待她的。”寸步天突然正经起来,“言归正传,现在你愿意跟我回京了吧?”   她娇怯的点点头。“嗯,不过……”   “还有不过?”他沮丧的叹了口气,“这回又是什么事?”   “爷爷怎么办?豆子跟宝宝怎么办?”万静湖认真的问。   “早知道你会担心这个。”寸步天得意的挑高眉。“方才我已经跟老爷子谈过这件事,他已经答应会跟我们一起去京城。”   “原来你已经问过爷爷了。”   “当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放着老爷子不管。这会儿你应该无后顾之忧,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她甜甜一笑,用力点头。   寸步天兴奋得将她一把抱起,转起圈圈。   “别!别!别!”万之涛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殿下快放下静湖,她怀有身孕了!”   寸步天陡然一震,瞬间止住脚步,两只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看着怀中脸颊泛红的她。“你……什么?”   万静湖娇羞地小小声道:“我怀上你的孩子了。”   寸步天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我……我要当爹了?”   她点头。“嗯。”   “老天爷!”寸步天拉起她的手,兴奋到有点语无伦次,“我太开心了!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喜欢女孩,女孩乖,不像我这么刁钻难驯……对对对,静湖,我们快回京,父皇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看他惊喜到有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万静湖笑了。   尾声   两年后,初春。   南方的三月,正是春回大地,万物复庭的好时节。   寸步天带着万静湖一路南下探望即将迎接第二个孩子的寸步云跟傅深深,沿途望眼所及都是如诗如画的景色。   两年深耕努力,寸步云将南方二都三城治理得有声有色,物阜民熙,一路行来,凡听见关于悯王寸步云的,都是赞美、都是感谢。   抵达寸步云居住的丽水城,寸步云已在城下亲迎,两兄弟两年不见,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寸步云立刻将两人迎至王府。   一入厅,正陪着一岁三个月大的儿子寸安阳玩的傅深深站了起来。“恭迎太子、太子妃……”   “欸,坐着坐着,怀孕的最大。”寸步天笑说。   万静湖也立刻上前。“是啊,深深,你大着肚子,别起起落落的。”   傅深深一笑。“两位小皇孙现在都很会走了吧?”   万静湖当年未大婚便先怀了身孕,而且还一举得两男,乐煞了殷盼着寸步天有后的圣上。   “都能跑了呢!”万静湖瞥了寸步天一眼,促狭地道:“那两个小家伙跟他们的爹一样,牛似的。”   “牛?”寸步天不服气。“至少也是老虎吧。”   大家听着都笑了。   寸步云怕寸安阳年纪太小在这儿闹,唤来奶娘将他带开。   “对了,我带了父皇为孩子取的名字来。”寸步天说着,命元超取来一只卷轴。   元超恭敬递上,寸步天摊开卷轴,上面题了六个字——   儿,安泰。女,安晴。   傅深深看了十分喜欢。“圣上这名字取得真好。”   “可不是吗?”寸步天打趣道:“取名这件事呀,父皇算是在行的。”   “安熙跟安盛也都是父皇起的名字。”万静湖一脸满意。“我很喜欢呢!”   寸步天笑睇着她。“不喜欢也得说喜欢吧?”   万静湖捶了他一下,娇嗔道:“是真的喜欢。”   见两人恩爱依旧,寸步云跟傅深深很为他们高兴。   “对了,深深……”万静湖笑视着傅深深。“爷爷要我帮你带来补身益气的药,他说吃了对身子很好。”   “真是太感谢爷爷了。”傅深深也跟着她一起喊万之涛爷爷。   “这帖药很好,嬛嬛之前生产时也吃了不少,现在身体好得很。”万静湖笑道。   “爷爷可是神医,他开的药帖都是良方。”寸步天笑睇了寸步云一眼。“若你需要强身的方子,也可……”   “行了,”寸步云打断他,表情有几分得意。“我身体好得很,瞧瞧我们家深深的肚子,这都是第二胎了。”   寸步天挑眉一笑。“两胎加起来也就两个。”   “两个就跟你打平了。”   兄弟俩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万静湖好气又好笑。“这种事也拿来比较?”   “就是说。”傅深深轻拍了寸步云一下。“把我跟静湖当什么了,母猪吗?”   万静湖噗哧一笑。“深深,若我们是母猪,他们兄弟俩就是猪公了。”   此话一出,元超跟侍从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寸步天扫视了他们一眼,几人又赶紧收起笑意,恭谨小心的杵着。   “好个万静湖,”寸步天一把握住万静湖的手,假装教训她,“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胆敢说本太子是猪公了。”   寸步云呵呵一笑。“静湖能够跟动物说话,难怪她这么懂你。”   “你……”寸步天指着他的鼻子。“连你也……你不也是头猪公吗?”   “我是无所谓呀。”寸步云挑挑眉,毫不在意。   寸步天没好气的道:“好,你这头猪公,父皇要我转告你……喔不,命令你多生几只小猪仔。”   “我这不是又添一只了吗?”寸步云语带挑衅,“倒是大哥你,该不是生了一胎就停了吧?”   听他们两兄弟胡说八道,万静湖跟傅深深相视而笑,窃窃私语起来——   “两头蠢猪。”万静湖说。   傅深深掩嘴一笑。“这你说的,我没说。”   寸步天跟寸步云根本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继续斗嘴。   “寸步云,我告诉你,就算你再添这一胎,还是在我后面呢!”寸步天得意洋洋。   寸步云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寸步天揽着万静湖,大手往她肚子上一放。“静湖肚子里又有个小家伙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万分。   这个消息,目前为止只有寸步天、万静湖跟万之涛知道。   “贺喜殿下,贺喜太子妃!”元超等人高声恭贺。   万静湖瞪了他一眼。“说好回程时再说的。”   “没办法,这小子激我。”寸步天一笑。   “静湖,太好了!”傅深深握着她的手,衷心地道:“恭喜你们。”   万静湖脸上溢满喜悦。“谢谢。”   寸步天骄傲的朝弟弟扬起下巴。“如何?赶不上我了吧?”   “大哥,”寸步云摇头一叹,“依你这种进度,那真是把自己当猪公了。”   寸步天咧嘴笑道:“有什么办法,当初我为了只娶静湖一人,可是答应父皇要‘增产报国’的。”他笑睇万静湖。“她想独享我,当然要‘生生不息’呀。”   听着他的妙喻,大伙儿也都笑了。   万静湖望向窗边,有两只黄鸟“啾啾啾”的在说话。   “欸,”万静湖忽地出声,“我还不想知道是男是女呢,千万别告诉我。”   听见她突然这么说,寸步天警觉地问道:“谁?谁知道是男是女?”他到处张望,瞥见了窗边的两只鸟。   “是那两只鸟吗?它们知道……”   他话没说完,万静湖已出声赶走了它们。   寸步天懊恼地道:“静湖,怎么不让它们说呢?我好想知道……”   “是男是女一点都不重要。”万静湖温柔的笑着,挽着他的手。“孩子健康平安的长大,才是我们为人父母所祈求的。”   “静湖说的没错。”寸步云马上附和,然后问道:“静湖,它们知道深深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吗?”   万静湖和傅深深同时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真是的,这两个男人根本一个样儿。   做父母的哪需要在乎孩子是男是女,孩子是上天给的宝物,个个都是珍贵的。   不管是生在帝王之家,还是出身草莽,都是无可取代的瑰宝。   万静湖轻轻摸着肚子,悄声道:“宝贝,你要好好长大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