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是赔钱货(上)》 作者:陈毓华   第一章 重生到别家(1)   「母亲,您要媳妇自请下堂?」艰难的字眼从女子嘴里吐出,带着浓浓的苦涩,彷佛口里是难以吞咽的黄连。   女子梳着妇人髻,双膝跪地,穿着薄薄衣料的她膝盖磕着冷硬坚实的青石板,虽时值炎夏,她却觉得冷彻心扉。   「你这位置有人等着要,只是让你挪一挪。」   上首的老妇人有着高高的颧骨,她双目微闭,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经年好吃好喝好享受养出来高高在上的气势,看着会叫人打哆嗦。   原来婆子们的话是真的,那被她当做天一样的夫婿要纳妾入门,不,不是妾,是迎娶新妻,对方家世斐然,出身名门,自是不肯屈为平妻,而自己这无权无势的糟糠妻则是挡了人的道,所以婆母要她自请下堂,给新媳挪位置。   屋子里很静,佛珠相叩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白踏雪下意识双手揪紧衣裳,想为自己争点什么。「相公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喜欢,就不会有其他的女人。」   麦氏瞪眼斥喝,「愚妇!放眼官大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儿如今身为朝廷栋梁,迎新弃旧,人之常情。」   好个迎新弃旧,人之常情,轻飘飘的几个字,彷佛这再稀松平常不过,所以,她为了身为朝廷栋梁的相公,就该把苦水往肚子咽,摸摸鼻子大度的让出正妻的位置?   「要是媳妇不答应呢?」她胸脯起伏着,微颤的声音多了几分硬气,那多年的委曲求全悉数化成愤怒。   她一说完,麦氏的目光顿时就像刀子一样的射了过来。   「为了我儿的前途,你不答应也不成,白氏,让你自请下堂是看在你嫁入我奚府十余年,给你留点脸面,你要是不知好歹……」未完的话里有股狠绝。   「母亲,媳妇自嫁入奚府,自认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尽心侍候公婆、相公,善待叔子小姑,即使算不得贤慧,也绝对称得上好,要我自请下堂,休想!」   她字字铿锵,为了这个家,她倾尽所有的一切,这其中的辛酸血泪又有谁知道。   不说耗费的心力,她婚前省吃俭用积存下来的嫁奁,早尽数拿出来用在奚家人身上,或者说整个奚府的吃穿开销用度,都在她的肩头上。   当年,她嫁给奚荣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生员,家徒四壁,只有几叠换不了银子的破书,家里过的是吃糠咽菜的日子。   为了让他出人头地,要进书院学习、备考,要有束修和节礼,要上京赶考,要备路费和住宿开销,花钱如流水,她没抱怨过一句话。   期间,小叔子小姑婚嫁,聘金彩礼等事事项项也全由她负责。   奚荣中举后,他从一个芝麻小官慢慢往上爬,要打点上峰、同僚应酬交际,无一不是向她伸手,之后在短短几年内,他就成为正七品的六科给事中,握有监察六部之责,权力不可谓不大。   而以他的善于钻营,什么时候还会升迁犹未可知,但是在一般人眼中,他就是只闪亮亮的金龟。   虽然他已经三十岁,因为阅历丰富,除了俊俏的面貌,更见一种智慧和深沉,这样的男人,不难想见多得是想托付终身的女子。   至于她这糟糠妻早不复青春,多年的家务操持、商铺奔波,哪及得上正值二八年华的女孩,而夫妻长期的聚少离多,她身边连个孩子都没有,这对急于再更往前一步的奚家来讲,她不只没有了利用价值,甚至还成了奚荣的绊脚石。   白踏雪心存最后一丝希望的开口,「母亲,相公他……」   「告诉你,我的意思就是我儿的意思,再说,你嫁入我奚家多年,连个蛋也下不来,单就无所出这一项,就足以将你休离,现在好好的跟你说,是让你别再占着粪坑不拉屎,若是不知道顺着阶梯下来,难看就是你自找的了。」再也掩饰不住的厌恶随着话语从麦氏口中冷冰冰的吐出。   她不自请下堂,便打算用无子的理由来休弃她?这麦氏也不想想她至今没有孩子是谁害的?要不是为了这一家子的大笔开销,她哪里会因为过度劳累流掉了腹中的胎儿?此后再着胎不易。   「我不相信,相公他不是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白踏雪的脸有着异常的苍白,眼神凄厉。   因为她知道,爱子如命的麦氏说的是真的,若是没有奚荣的默许和授意,麦氏是不可能对她开这个口的,但她还想自欺欺人。   「你这无知妇人哪里会知道我儿的鸿鹄之志!」麦氏满眼鄙视。   白踏雪浑身冰凉,知道自己终究被「一家人」背弃了。她一直只有一个人,原以为嫁人了,有了渴求的家人,这会才知是自己太傻。   麦氏见她被自己震住了,唇角扬起,「外头的乞丐求到门前来,我都会让人施舍些银两还是粥饭,你我婆媳一场,我也不能让你什么都落不着的走。」她顺手招来侍候的嬷嬷。「去拿二十两银子让她带走,就当做是给我儿积德行善吧!」   「老太太您真是慈悲!」   麦氏扫了那嬷嬷一眼,点头微笑。「你是个贴心的,就照这数去拿来吧!」   白踏雪闻言浑身血气上涌,再看见那用碎银子拼凑出来的二十两,身子直晃,她在奚家十余年原来就值这些银子。   她把银子接过来,站起身,趋前几步,接着将其全往麦氏的脸上掷去,「吃人不吐骨头的贱妇!你会遭天打雷劈的,报应不爽!」   事出突然,麦氏一时反应不及,被银子砸得正着,歪倒在榻上。   一旁的嬷嬷丫鬟们惊叫出声,有的尖声唤人来抓白踏雪,有的上前搀扶麦氏,屋里乱成了一团。   白踏雪露出一抹苦笑,这样不痛不痒的一砸,根本消减不了她心里的痛苦和耻辱!   白踏雪啊,这就是你努力半生喂养的「家人」,你该醒了,别再执迷不悟无视他们无情的对待!   看着一屋子的混乱,前尘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突然,两个冲进门的粗壮仆妇压制住白踏雪,她下意识的挣扎抵抗,接着听见麦氏的尖叫——   「来人,把准备好的药给我灌进这贱人的嘴,我看她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一个仆妇上前粗暴的撬开她的嘴,然后有人把烫口的不知名药汁灌进她的口中,热辣辣的液体几乎烫伤她的喉咙,她怎么也挣脱不了桎梏,有些药汁因此喷溅在她的脸上。   混乱中,她隐约听见一声叹息——   「母亲,赶她走就是了,您这又是何必?」   「难道留着那张嘴让她到处去说我们奚府的不是吗?」   白踏雪知道自己要是不拼命离开,怕是要死在这里,也不知哪生出的力气,她突然挣脱那些仆妇的箝制,转身如箭一般的朝着大门飞奔而去。   白踏雪心死了。   原来她奉为天的夫君就躲在暗处,看着她遭受这一切,到现在她才认清自己交付身子与一片真心的男人……不如一条狗!   从此,与、君、绝!   守门的下人也不知发生什么事,没有人上前拦阻,任由白踏雪冲上了大街。   街上车水马龙,车轮辘辘声不绝于耳。   白踏雪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张口喊,却发现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毒妇给她灌的竟然是哑药!   奔跑着的她喉咙痛如火烧,眼前所有的事物一片朦胧,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近,下一刻她的身子凌空飞了起来,在一片的惊呼声中,她不知又撞上什么,然后砰地一声落到地上。   她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似的,鲜血以极快的速度从七窍涌了出来。   透过一片殷红,她看见一张清瘦如谪仙般的脸庞,那双如暗夜星辰的黑眸泛着泪,双手贴抚在她两颊边。   「别死!」   这世间还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用这么痛惜的声音留她?   在眼前放大的脸有点熟悉,如果再丰润一点,必是风华绝代,向来记忆极佳的她依稀有种好像在哪见过的感觉。   但,到底是谁呢?   今生怕是再没有机会得知了。   她默默吐出最后一口气,阖上眼的同时,两行血泪沿着眼角流下。   「听说是许给了隔壁镇上的富商严家的嫡子。」   「什么,是那药罐子,不是听说熬不过年底?那是火坑啊!三老爷和三夫人居然舍得?」   「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这个家是谁当家的?可不是那一房的人。」   阜镇盛府的西南偏院,两个婆子躲懒的歪在一堵院墙外,确定这时间点不会有人在附近走动,大剌剌说起府里最近发生的大事。   「欸,这话得小着声说,要是让人听去,你也落不着好。」矮胖的婆子虽是有些瞻前顾后,但仍眼神不敬的瞥向院墙。   「我不说难道这事就能揭过去吗?老夫人是个不管事的,你我都知道这个家谁在拿主意,大夫人一听说对方看中五姑娘,可是满口答应,听说还一口气得了一半彩礼的六十两银子,等正式迎娶后还有剩下六十两可拿,一百二十两,这么多的银子,怎么看上的不是我家那丫头?」高个头的婆子一想到一百二十两的彩礼心头怦怦跳个不停,银子多可爱啊,要是她能得该有多好。   矮胖婆子撇了撇嘴,「你少臭美了!五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姑娘,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当奴才生的丫头!」她口中虽然这么说,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大房自作主张要「卖了」三房姑娘这事,整个盛府从在正房听差到厨房里烧火的丫头都知道,前夜三房的五姑娘在哭闹无用之后愤而自缢,遭人救下后现正昏迷着。   「奴才生的丫头怎样了?我那丫头长得可也不错,未来或许能嫁得比五姑娘还好!」   「是是是,这要是冲喜不成就得守寡了?啧啧啧,年纪小小就守寡,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高个婆子一副万事通的模样说:「还不是大姑娘看上了师爷家的公子,大夫人为了攀上这门亲,急需要银子疏通关系,这才把脑筋动到了五姑娘身上,应允严家的提亲!」   「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我和你不一样,也不看看我在哪里当差!」有人尾巴都翘起来了。   「我知道,姊姊是大夫人院子里的,往后可要记得多照顾妹妹我啊。」   两个婆子就隔着盛家三房院子的薄墙,肆无忌惮的说着主人家的长短,偏偏墙后边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我说,三夫人最好能把五姑娘给劝转了心意,否则,大家闹得难看,到时候也不知吃亏的会是谁?」   「说的也是,五姑娘要是乖乖听话了,大夫人还会说她乖巧识时务,这些年要不是大夫人把盛府内宅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序,大家又哪来的好日子过,做人啊,不能太忘恩负义,会被雷劈的。」   闲话说完了,两个婆子才甘心各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啧啧,这三房的人在主人家根本和透明人没两样的,活该被大夫人搓圆捏扁,寻常人只要有点血性的,谁不会出头替自己申辩两句,偏生这房的人从上到下屁也不敢放一个出来。   那五姑娘再不甘愿,只能怨自己投错了胎!   第一章 重生到别家(2)   这些糟蹋人的奴才!两个故意来恶心人的婆子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全听进薄墙另一边的烟氏耳里。   坐在床边小凳上的她气得双手颤抖,已经肿成核桃般的眼,又落下断线珍珠般的泪珠。   「我苦命的踏雪啊……」   不大的内室,床榻上躺着一个双眼紧闭,年约十三,身子骨却瘦弱异常的少女,她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嫩唇毫无血色,孱弱得像个瓷娃娃,脖子处一圈骇人的紫红痕迹,看着仍是怵目惊心。   「老爷,大夫人根本是把小五卖给严家,连那些下人都来糟蹋我们,这盛府的人分明、分明没把我们三房放在眼里!」   盛光耀坐在靠窗的松木圈椅上,绷着脸,闷不吭声。   「这整个阜镇谁不知道邻镇的严家大少是什么样的身体,女儿真要嫁过去,只有守寡的命,一辈子那么长,这是要小五怎么办?」   盛光耀像是没听见的毫无回应。   「老爷,我是不卖女儿的,谁想卖我的小五,我就跟他拼命!」她一张泪痕斑斑的脸有着决然不屈。   看着什么话都不说的相公,她忽然来气,「盛光耀,你倒是说句话呀!」   盛光耀看了眼躺在床上,看似毫无生气的女儿,不悦的瞪了眼烟氏,见她含泪的眼神心软了几分。「你小点声,小五还睡着,我去向娘说我们小五不嫁就是了。」   床上少女其实已经醒来有那么一会儿,只是未睁开眼,她是被烟氏的哭声给唤醒的。   将醒未醒时的她,把方才外头婆子的挑衅和屋里这对陌生男女的对话都听入了耳中。   她皱了下眉头,轻咳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微颤,终于睁开的水眸带着茫然,看向头上的床架。   烟氏欢天喜地的喊道:「小五啊,你可醒了!」   她这一叫,连在窗边的盛光耀也起身走了过来。   看着女儿脸白如瓷的憔悴模样,分外娇弱,令人心疼。   见少女不发一语,烟氏才干没多久的眼又漾起了泪,捂着嘴哽咽说道:「小五,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你要是有个万一,叫娘怎么办?要不是阿瓦刚好进门换茶,娘真不敢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别哭哭啼啼的,小五这不没事吗?」盛光耀语气略带不耐烦。   少女转头看着坐在床边,哀哀哭泣着的烟氏——   这是她的娘啊?   看着年岁不大,秀丽的眉睫楚楚动人,颇有一番韵味,一看她睁眼,颤抖的握住她的手不放。   至于站在边上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身上一件松江细布长袍,古铜肤色,脸上有微微的胡碴,浓眉大眼,很有几分英气。   这是她爹?   「墨娘,踏雪看着还累着,有什么话等她好好休息过后再说吧。」   烟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伸手替像又闭眼睡去的少女掖了掖被子,随着盛光耀走出房门前还仔细的叮咛了丫头阿瓦,要她细心看护着姑娘。   少女听见脚步声渐远,睁眼扫向头顶的帐幔,是半旧的帐子,盖在身上的被褥摸着也轻薄,房里的摆设很简单,一把圈椅、两张小凳、一张几,就这样。   她看了眼一旁眼睛浮肿,显然哭得很惨的丫头,示意她过来把自己扶坐起来。   阿瓦动作轻柔但俐落的将她扶坐起来,再在她腰后垫了个枕头,之后快手快脚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   少女伸手接过,忍着喉咙的不舒服,慢慢的啜了几口,等这一杯茶下肚,总算小解了喉头的干渴。   阿瓦接过她递回来的杯子,看她不甚有精神,忙又扶着她躺下。   少女在闭眼之前,告诉自己——   踏雪,如今的她叫盛踏雪。   盛踏雪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当她幽幽转醒,窗外淅沥沥的下着雨。   甫睁眼,她就看见坐在床边的烟氏,她穿着秋香色的交领衣裙,云鬓斜插一根没有任何花样的银簪,手上拿着绷子绣着花,听见她发出声响,转头眼巴巴的瞧着她。   她思索着要怎么把一个陌生的妇人当做娘,最后只能露出一个微笑充数。   阿瓦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盛着热水的木盆。   烟氏扶着女儿起来梳洗。   没多久一个年纪大些的丫头提了食盒进来,她是侍候烟氏的大丫头,叫秋莲。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烟氏看见这菜色,眼眶又红了。「秋莲,我不是让你吩咐厨房的人给五姑娘煮些营养的吃食吗?」   秋莲犹豫了下,「夫人,陈婆子说厨房的食材都是有一定份额的,想要额外的吃食,得拿银子去。」   烟氏闻言,泪珠又开始在眼眶里滚动,「这是欺负我们这房的人,要是大房去要东西,那老东西敢这么说吗?」   盛踏雪发现她这位娘亲简直就像是水做的,动不动就淹水。   看起来他们这一房在盛家很是弱势,连下人都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盛踏雪忍着喉咙的不适,对着烟氏摇摇头,让她宽心。   烟氏声音哽咽,「都怪老夫人把心都偏向大房、二房那边去了,我们谨守本分的过日子,别人偏还要整治我们,这回,还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幸好你没事,否则……」   盛踏雪慢慢把白粥喝完,小菜也吃了一点。她的肚子空空如也,身子半点力气也没有,能做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起来这个盛府也不是什么清静的家庭。   等阿瓦和秋莲收拾好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娘,把眼泪擦一擦,哭,是……没有用的。」即使喉咙刺痛、声音低哑,她还是艰难的吐出长串的字句,结果才说完,便一阵呛咳不停。   烟氏伸手急切的拍着女儿的背。「我也知道,只是眼泪不听我的。」   她这便宜娘也是个妙人。   「我刚醒来,脑子……浑浑噩噩的,有些事不太记得,娘……和我说说这个家……里的事可好?」   烟氏不疑有他的给盛踏雪说了一下盛家的事,因为心中早有不平,还多说了一些其他的。   盛老太爷的祖上三代都在泉州从商,盛老太爷这一支很早就离开故乡,来到河间府落地生根。   盛老太爷娶妻荆氏,育有三子四女,可惜么儿和么女早年夭折,后来老太爷纳一妾室,生下盛光耀这个庶子,此后姨娘也就再无所出。   盛老太爷的三个儿子,长子盛光明、次子盛光辉,盛踏雪的爹盛光耀行三。   三人娶妻生子,大房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盛丹玥、盛丹丹、大少爷盛修文。   二房子嗣单薄,二夫人房氏无所出,只姨娘生了个女儿盛丹霏。   三房就是盛踏雪的爹娘,膝下只有盛踏雪一女。   盛老太爷已经过世,盛老夫人因为膝下两个儿子是她亲生的,对她颇为孝顺,十几口人住在三进的宅子里,因为人多口也杂,摩擦不少,又因为三房习惯退让,久而久之更没被放在眼里了。   虽然不到打骂作践的地步,但当家主母作主将三房的闺女给「卖」了,便是吃定三房不会吭声,也没胆子吭声,可见三房在盛府是个什么地位了。   盛府是商户,却不是什么富商,盛老太爷奋斗了一辈子,手下就只有两家铺子,一家卖杂货,一家经营的是饭庄,至于田产,四亩的良田是自己的,余下二十几亩则是佃人家的地来耕作。   这样的家产在富人比比皆是的阜镇真的算不上什么,但严格说起来,两家铺子只要经营得法,足够十几口人嚼用,甚至过起宽裕的生活。   相较于时好时坏、收入不定的杂货铺,饭庄是能直接看见银子的生意,只要有两样拿得出手的菜色,小镇有不少乡绅员外,他们虽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总有个要谈事的时候吧,谁张口不用吃饭?偶尔打打牙祭上次饭馆,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盛老夫人把最赚钱的营生给了老大盛光明。   偏偏饭庄在他手上收益却是江河日下,原因无他,饭庄仍是需要主事者 用心的营生,大厨、跑堂的工钱不计,官府、地头蛇也要打点,同业饭庄酒楼竞争等,但盛光明出手阔绰,各种来路的酒肉朋友来者不拒,抱他大腿想沾好处的人无形中越来越多,他便有些疲于应付了。   而杂货铺原先怎么也轮不到三房盛光耀这个庶子掌理,起因于二房对经营生意没兴趣,也不想整日兜着几文钱的出入帐和为琐碎的进出货弯腰忙碌,盛老夫人便把佃来的地和自家的四亩良田交给了老二,让他去折腾。   她的要求也不多,只要缴税时够给盛家及其田庄交租子,余下的够一大家子一年的口粮就够了。   因为家里就三个老爷,铺子不能没人管,与其交给外人不如交给庶子,至少他还会记得自己给的这份恩情,不敢乱来。   于是杂货铺便交给了盛光耀,但附带条件是,赚的钱必须全部归入公中,他们这一房的开销用度也是由公中支出。   自己辛苦劳动赚来的银子一文钱也存不到,全部缴交公中,好个一本万利的打算。   这说给谁听,谁都不干!   只是素来庶子和嫡子待遇本来就不在一个水平上,庶子的地位低下,不说没有可能继承家产,就是半个奴才,主子让你去打理铺子是看得起你,盛光耀哪敢拿翘。   盛踏雪看着自己朴实到近乎简陋的屋子,母亲头上半银半木头的簪子和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裙,可以想见,这所谓的公中是多么苛刻了。   因为父亲在这个家没有任何地位,难怪掌家的大房想把她「卖」了,父母连吭声气也不敢。   可她同情原主的爹娘吗?并不。   自己亲生的女儿受此不公的对待,连说个「不」字都不敢,实在太叫人齿冷了。   「这些话,咱们娘俩私下说说,要让你爹知道我和你说了这些事,定要不高兴了。」不论相公在家中的地位如何,烟氏对丈夫还是敬畏的。   第二章 被赶出盛家(1)   不高兴吗?她并不在乎,盛踏雪还未表示,外间有脚步声传来,门帘掀开,进来的是大房夫人蔡氏。   由于阿瓦不在,一行人未经通报便直捣黄龙。   蔡氏极讲究排场,身边侍候的前前后后有近十个,人太多进不来,只能在外头候着,但连同进来的四个奴婢一站就显得室内拥挤不少。   蔡氏有双柳叶眉,乍看颇有几分姿色,可惜一脸浓妆,嘴唇腥红,加上一身藤青曳萝靡子褙子,迷离繁花丝锦长裙,有些壮硕的骨架更显庞大了起来。   烟氏起身朝着蔡氏喊了声大夫人,蔡氏看也不看她,居高临下,眼神刻薄的看着床上的盛踏雪,假惺惺的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严家可是难得的好人家,要不是伯娘心善,这么好的事可就指给了别人,哪轮得到你?」   这简直是昧着良心在说话,烟氏气得抖唇,「大夫人,我家小五年纪最小,要谈亲事,大夫人的大姑娘、二姑娘不是更合适?再不然,也还有二房的三姑娘,哪里就说上我家小五了?」   蔡氏不高兴了,她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值得更好的。   「反正这桩亲事我已经跟严家人说好了,踏雪的亲事我这伯娘尽力便是,何必惊动老夫人?」稍早老夫人把她叫去训诫了一番,要不是她尽把事情往好处说,处处投老夫人所好,这无疑稳赚不赔的亲事怕就要黄了。   盛踏雪抬头,一脸不解的看着蔡氏,忍着喉咙处的疼痛问:「小五父母俱在,不知伯娘凭什么作主把小五许嫁?」   蔡氏被盛踏雪的言语给激得火气上冲,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是谁教你用这种口气跟伯娘说话的?你的规矩教养都哪儿去了?这件事已成定局,你好好养伤,别再搞出些惹人心烦的把戏,一个月后严家就会来迎娶了!」蔡氏趾高气昂的撂下话,拂袖而去。   她以为按照以前拿捏这丫头的法子必定能无往不利,哪里想到会在她脸上看到那凛冽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下,这丫头是怎样,以前她说东,这丫头就不敢往西去,这会儿眼神这么碜人,是谁给她的胆子?   盛踏雪大概弄懂了蔡氏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蔡氏不就看着自己爹娘懦弱不敢反抗,既然没有长辈替她出头,拿捏她这么个小丫头又有什么难的?   而且听她方才说的话,她那便宜爹是去老夫人跟前说了她不嫁一事的,只是看着没什么效果。既然老夫人那边指望不上,想要从这桩冲喜的亲事里把自己摘出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烟氏无助的掩面。「娘真没用,护不住小五,我去找你爹让他想办法。」   盛踏雪心里实在看不上这个只会哭的便宜娘,对上当家主母什么意见都不敢有,对下人的践踏甚至一味的退缩,能巴望她帮自己争取什么?她实在没底。   「娘,没用的,爹看着是已经找过祖母了,要不然大伯娘怎么会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烟氏六神无主。   「娘,您会站在女儿这边吧?」唯今之计,只能设法先让这个娘和她站在同一阵线,要是一个队友也没有,她也太惨了。   「那是当然,小五可是娘的心肝宝贝啊!」说到这个,烟氏也不哭了。   「您若不挺直了腰杆,护着女儿,又有谁能保护女儿?只要您不答应把女儿嫁给严家,大伯娘难道还敢硬来吗?」   「只要我咬牙不答应就能成?」女儿说得有理,要是连她这做母亲的都护不住她,那有谁能?   她虽然面对蔡氏习惯性的就退缩,那是因为多年来他们夫妻俩对蔡氏唯命是从,但是一想到要放任蔡氏操纵女儿的亲事,女儿一旦嫁进严家……痨病,是治不好的绝症啊!   所以说冲什么喜,根本就是骗人的勾当!   女儿要是年纪轻轻就守寡,一生那么长,她该怎么过下去?   一思及此,本性柔弱的她,看着女儿弱质纤纤的模样,为母则强的母性被激发了。   「你放心,不管你想做什么,娘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得到烟氏的保证,盛踏雪虽然不敢全信,但是多个同盟,总比孤军奋斗来得强。   起码不要有个拖后腿的。   休养了两天,盛踏雪觉得自己的身子大致上已经没什么问题,脖子上的红痕也逐渐转淡,只是看着仍旧显眼,所以她每每敷完药之后依然将布条系上,借以遮掩。   这两天,大房没有再来人,屋里经常只有烟氏和她母女俩,就连她那个便宜爹也只是来打打酱油,说没两句话一溜烟又不见人影。   他说了,老夫人的意思是盛家的女儿早晚要嫁人,早嫁晚嫁都是嫁,嫁的夫君是好是坏,得自己去过日子才知道,严家大公子看着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以她一个庶子生下来的女儿,也许去了严家能享后福也说不定。   盛踏雪被气笑了。   能享后福?要是那位严公子有个万一,严家失去这么个独苗,还会将她这冲喜娘子高高的供起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到时恐怕克夫的大帽子立马往她头上扣,整得她生不如死都有可能。还是原主就这么好骗,人家随便说什么都信?所以那位老夫人连草稿也懒得打的随便说?   盛踏雪看向盛光耀。「爹的意思呢?」他总该有自己的想法吧?都听别人的算什么!   「你奶奶的意思也没错……」盛光耀没敢看女儿的眼睛。   烟氏以为丈夫会站在她们母女这边的。   「你这个没心肝的,我们就这么个女儿,你这当爹的没能耐替小五相看个好人家就算了,老夫人和大夫人要把女儿往火坑推,你还站在她们那边,你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爹?你就不能挺起腰杆站出来替咱们娘俩说句话?我真是命苦……」   她受够大房了,只要是大房说的话就是对的,大房放的屁也是香的,自己的夫婿只会默默承受,连带她这个妻子也被剥夺了话语权,明明是主子却像听命行事的下人。   「你胡说什么,娘说的话你敢不听吗?你是想害我去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骂我不孝?」盛光耀拧起了眉。   本朝最重孝道,孝道是座隐形的山,压在身上甩不开推不掉,无论长辈对晚辈的要求合不合理、做不做得到,一旦违逆,路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盛踏雪以为这是愚孝,但是她不清楚盛光耀是怎么想的,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不想为了女儿去违抗他的那些家人。   「是我命苦,这些年跟着你吃苦受罪,我没话说,因为是我心甘情愿要嫁你为妻的,可是你瞧瞧我们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大房、二房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们过得又是什么日子?你孝顺,好,你就继续留在这个对你没有半点恩义的家熬到老死吧,这种日子我不过了!我要跟你和离!我会带着女儿自己出去住!」烟氏豁出去了,把她心底的委屈都吼出来。   这些年卑躬屈膝、低人一等,日子过得再艰困她都摸鼻子认了,丈夫是她自己点头要嫁的,但是凭什么这个家连她的女儿也容不下?   她性子平和懦弱,原先以为丈夫跟她一条心就好了,这才幡然看清楚,他的心根本不是向着她们母女俩的。这样的人,还守着他做什么?   盛光耀显然被烟氏脱口而出的话给骇住了,神情有些恍惚,「墨娘,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就谈到和离去了?不过是嫁……」看了眼女儿,把喉间的尾音给吞了。   不过是嫁女儿是吗?这个便宜爹真是骗人骗彻底,连自己都深信不移,盛踏雪无言了。   烟氏和盛光耀多年夫妻,哪里不知道他未尽的话语要说什么。   「她们就是想卖我的小五,连你也这么想!既然你们盛家人一条心,我也不碍你们的路了,我们和离!我带着小五给人浣衣、做女红也能过日子,又何必留在这里让你们糟蹋!」她硬气了一把。   看到烟氏破釜沉舟喊着要和离,盛光耀一脸的慌乱,盛踏雪就知她这便宜爹对娘亲还是有些感情,不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我这不过是还没吱声,我这、这就去、去向大嫂表明态度,要嫁女儿,她可是有两个比小五大呢,怎么也轮不到小五对不对?」盛光耀的姿态和声音都软了不少。   「你最好要说到做到!」   「你怎么就不信我了?不过这么大的事你总要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怎么说。」   烟氏瞧着盛光耀,再看看女儿,有些摇摆。「要不……给你爹一些时间?让他想想怎么去向你大伯娘和祖母开这个口,总得想个好一点的措辞。」   知夫莫若妻,她知道夫君话应得痛快,真要等他去冲撞大房等人,向来被压榨习惯了的他,还真要鼓起十足勇气。不过至少他答应努力了不是?   盛踏雪真的想翻白眼了。好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盛光耀低着头想出去,却听见盛踏雪在他身后语气森寒的道——   「爹,您要敢把我卖去别人家做寡妇,这辈子咱们父女的情分就算完了。」   盛光耀和烟氏都愣了,虽然知道女儿拿命来反对这门亲事,如今竟然还把话说得这么决绝。   「你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他要不教训一下她,他这爹就不用当了。   「不然我该用哪种态度跟您说话?」她的眼光毫不回避。   盛光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脖子都粗了一圈,拳头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最后气呼呼的出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和你爹这么说话?」烟氏口气略带责问。她有多久没看过相公气成那样了?   「娘,我这不是被逼急了。」盛踏雪半真半假的红了眼眶。   她拍拍女儿的小手。「娘懂,我们就等着你爹的好消息吧。」   最好是这样。就怕等那便宜爹为了她这女儿不顾一切的去向大房提出拒婚,黄花菜都凉了,她不想坐以待毙,也没道理坐以待毙!   烟氏看到阿瓦端药进来,又盯着盛踏雪喝了回药。   「你这伤总算是将好了,再下去也没钱给你买药了。」她叹气道,把药碗递给阿瓦,让阿瓦去将药渣倒了,又看着女儿歇下,这才出门。   第二章 被赶出盛家(2)   一直待在屋里的盛踏雪让阿瓦扶着走出三房的小院子,能出来透透气她还满高兴的。   相对三房那偏僻又窄小、什么都没有布置的院子,眼前盛家这园子打理得真是不错,精心莳弄的花草一片欣欣向荣,这时节,尤其是艳丽的桃花李花开了满树,香气扑鼻,配上生气盎然的春草宛如锦绣,衬着碧空,心情都像被洗涤过一样的舒畅。   只是她高兴得太早了。   三个不速之客领着丫头,像是算好时间的把她堵在半道上,老实说阵仗还满惊人的。   这些日子阿瓦常给盛踏雪说府里的事,想到一项说一项,有的落落长,有的简要两三句,盛踏雪把它拿来当佐饭的调味料,当闲暇时打发无聊的说书听。   譬如,大夫人每天吃的一定要是当天采买的新鲜食材,桌上必定要有四荤四素的菜品,至于吃不吃得完,那不是她考虑的问题。   茶叶果品一定要最好的,点心除了县城最知名的吉记,其他绝对不碰,茶叶一定要是最好的,壶里的茶水要求四季温热不能断。   大少爷和两位姑娘自也是比照办理,一丝都不肯将就。   所以眼前这两个姑娘,后头跟着四个丫头,每个手里拿着要不是手炉,要不是披风,要不是吃食,身分自是不难猜,盛踏雪心想,就算宫里娘娘的排场也就这样吧。   这一比较,落在后面的盛丹霏就有些势弱了。   她的身边就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头还是低着的,连抬头看都不敢。   「哟,身子不好就乖乖在屋里待着,逞能出来,要是吹了风回头又病了,还不得要家里搭医药费?先前为了给你请大夫可花了不少银子呢。」说话间一股浓浓的香风袭来,讥笑又轻蔑的声音又尖又利。   说话的是大姑娘盛丹玥,年十七,从十四岁就开始相看人家,可惜眼界比天高,门第差点的她看不上,家世高些的人家看不上她,这一来二去的熬到这把年纪,别说蔡氏着急,她对自己的亲事也开始急躁了。   但是用她的话说,是爹娘舍不得她,想再多留她几年。   她的长相和蔡氏如出一辙,略带方形的脸,柳叶眉,杏眼,很不幸,骨架也随了她娘的粗壮,据说为了让自己好看,她每天吃的量像是鸟食,可惜成效不彰。   这会儿她身上穿的是水红镂银丝牡丹花纹缎裙,要盛踏雪说,骨架大的人本来就很容易显胖,她又穿着红色,更有着强烈的放大效果,和与她并肩站在一块的二姑娘盛丹丹一比,真有些惨不忍睹了。   姊妹一个模样肖了娘,一个肖了爹。   「大姊,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去探望待在屋子里养伤的小五妹妹?怎么一忙就给忘了,你瞧她那儿还裹着巾子,真是可怜,我说妹妹,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要知道好死不如赖活呀,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盛丹丹一副苦口婆心的劝着,但深一层去想,她对盛踏雪的遭遇没有半点同情心。   盛踏雪要是有个不测,不只家里晦气,到时严府要不到人,遭殃的不就变成她们吗?所以她现在不能死,等一个月后嫁进严府了,她要怎样她们也就管不着了。   盛丹丹脸庞圆润,眼下有颗泪痣,身穿烟罗紫束腰雪缎长衫,袖口用银丝锁边,一对金宝结,绿宝石镶嵌的流苏步摇,猫眼石耳坠,比起盛丹玥的满头珠翠,品味不知甩了她几十条街。   相较盛丹玥直来直往的粗暴,这位二姑娘果然如阿瓦说的,是个喜欢绕来绕去的主,常绕得人一不小心就着了她的道而不自知。   都说会咬人的狗通常不会吠,她是咬了人一口,那人还会问她有没有把牙咬疼了的那种人。听说以前的盛踏雪就吃她这一套,完全就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真不知怎会突然开窍不愿当个冲喜新娘?   然而如今的盛踏雪已经不是从前的盛踏雪,她可是比在场的人多活了一世,要是还听不出盛丹丹话语中的恶毒,那她也就白活了。   这两姊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代表!要是被送上门冲喜的人是她们其中之一,最好是想得开、笑得出来!   三人之中,看着像是个隐形人的盛丹霏,垂着头,不言不语,摆明了就是个怯弱的小跟班。   盛踏雪看着大房两个嫡姑娘一唱一和,唇边挂着笑容,一句话不吭。   这五妹妹好像有点不一样?盛丹玥觉得不对劲。「怎么了?五妹妹好大的架子,你二姊姊和你说话,竟敢不回应?」   盛丹玥是个沉不住气的,在她身上看不出那种被精心教养出来的大气,完全就只是一个被娇惯坏了的千金姑娘。   她细细描绘的眉毛挑得老高,看盛踏雪一副没把她们放在眼里的神情就一肚子的火。   表面是替盛丹丹不平,其实不过是受不了被漠视。   对她来说,一个庶子生的女儿,凭什么和她们互称姊妹?偏偏这盛踏雪还长得比她出色,虽然稍嫌瘦弱,但那眉眼间的娇美完全是她的梦想。   阿瓦不必盛踏雪示意,看见盛丹玥开始为难自家姑娘,她马上伶俐的一个福身,出声道:「还请大姑娘、二姑娘见谅,我家姑娘伤了喉咙还没好利索,大夫吩咐要噤声,半旬后才能开口说话。」   盛踏雪真想给阿瓦鼓鼓掌!   这两姊妹在她卧床那些天,没一个来看过她,如今在这里和她「偶遇」,摆明是来看她上吊没死成会是什么凄惨模样,她的不能言语应该够她们回去开心好一阵子了。   「什么,不能说话?」盛丹丹忘了遮掩的笑得灿烂。「我说五妹妹,这会不会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你得了严家那么好的亲事还不知珍惜?啊呀,这寻死的经验想来不一般,要不要给姊姊们说道说道?」   不能说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最好从此都不能开口发声,成了哑子,看她空有一张脸蛋有啥用,哼,她只配给她做陪衬!   盛踏雪转了转眼珠,看来她就算继续装聋作哑,这两个「好姊姊」也不会轻易罢手,可她们真当她是软柿子呀。   她轻抚着喉咙,假装痛苦不堪,「……好人家吗?既然二姊姊这么羡慕小五,对那位严大公子倾心爱慕,从前有孔融让梨,不如我这妹妹也让出这难得的好亲事,成全二姊姊的仰慕。」   乍然听到盛踏雪沙哑到近乎粗嘎的声音,盛丹丹乐得差点没笑出来,她就说嘛,这盛踏雪就是个禁不起激的,随便一激就寻死觅活,屡试不爽,她这会稍稍一刺,不就又开口了?   摆明就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货。   不过……她幡然回过神来,「谁仰慕那个痨病鬼?你不要随便污蔑我的清誉,再说,长幼有序,咱们家要嫁也该是大姊先才是!」   这话盛丹玥可不爱听了,「盛丹丹你的脑袋被驴子踢了?这会说什么长幼有序?娘不是说,等被媒婆点中的五妹妹进了严家门,就有银子替咱们疏通,各讲一门好亲事,你忘了吗?」方才还一副相亲相爱、姊妹情深模样,一见火烧到自己身上,盛丹玥马上把暗藏的心思给掀了。   她压根无视这花园除了自家姊妹,还有其他来来去去的下人,完全没想到哪个随便往外一张嘴,就能制造出无数的流言,自己或整个盛府都会成为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盛丹玥想的只有——都是自个儿的爹不好,士农工商做什么不好,偏偏家里从商,是四民之末,比泥腿子还不如,害得她的亲事这么波折,与意中人的距离那么远。   盛丹丹呸了声。「大姊,你这是想骗谁?是你看上师爷家的公子,缠着娘替你设法,不要牵拖到我身上!」她不扛不该她背的锅。她没说的是,蔡氏原先是想算计盛丹霏的,是媒婆过来点了盛踏雪,这才由她顶了冲喜新娘的缺。   从头到尾没说半句话的盛丹霏低垂着头,眼光闪过一抹复杂,她很清楚半个月前大房设计的媒人相看是自己逃过一劫。   盛踏雪冷眼看着开始互揭疮疤、狗咬狗一嘴毛的两姊妹,她不过轻轻一挑唆,她们就不隐瞒的全部抖出来,摆明就算大房这样,自己一家人也对抗不得。   凭什么自己就该被这些人算计?   盛踏雪啊盛踏雪,你以为脖子往绳子上一吊就没事了?你是没事了,却留下烂摊子给我这重生的后来者。   看来徐徐图之真的图不了什么,她不是正想找机会将事情闹大?眼下这姊妹俩不就给打瞌睡的她送枕头来了。   盛踏雪心思飞快的转了一圈,嘴角一撇,忽然就泪流满面了,捂着脸,嘴里嚷嚷着,「我不活、我不活了,原来大伯娘是这样算计我的,我说什么也是她的侄女啊,凭什么大姊姊就能有好姻缘,却拿我去换钱……」   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哭得那一个委屈啊,天都要下六月雪了。   阿瓦一下懵了,姑娘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想起当初姑娘会上吊,也是被大姑娘和二姑娘给激的,那天姑娘也是这样又哭又叫,然后当晚就吊了脖子……   她全身一阵激灵,姑娘不会又让大姑娘和二姑娘给刺激得想不开,再寻死一回吧?   没多细想,她提起裙子匆匆追赶上去。   姑娘,千万不要又想不开啊!但是姑娘为什么边跑还边把自己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接着还回过头,挤眉弄眼的示意她跑慢一点?   最让阿瓦瞠目结舌的是,姑娘奔往的可是稍早她特别说的种满粉桃、老夫人独居的院子耶,姑娘不是向来怕老夫人怕得连正堂都不肯进?   第三章 母女当自强(1)   盛踏雪不顾守门婆子的拦阻,一脚拐倒一个,一拐子再撞摔一个,终于闯进盛老夫人院子的正堂。   大夫人蔡氏、二夫人房氏正陪着盛老夫人聊天说笑,笑声隐隐的传了出来,可见谈话的愉快,但因为她的闯入,笑声嘎然而止。   既然要作戏,就要把全套做足,于是盛踏雪一进门也不管盛老夫人瞬间沉下去的面容,她瞬间双膝跪地,声音大到听见的人都要不忍了,接着膝行着往盛老夫人靠去,拉住盛老夫人的裙裾,小小的脸蛋上泪流满面,因为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神情是无尽的委屈、旁徨又可怜。   「祖母……求您替小五作主……」   「这是在做什么?不好好的在房里养伤,怎么又跑出来?这是想替大家增添麻烦吗?」盛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看着盛踏雪抓住自己裙裾的手,强忍住不喜,毕竟不能拍开,表情很是僵硬。   盛踏雪哭得全身发抖,一下回不了话。   同样心生不悦的蔡氏趁机插话,「小五,祖母在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你娘没教你要敬重长辈?」这小五怎么敢来这?又想闹什么了?   盛踏雪暗呸了声,这是大尾巴狼呢,竟想顺手把她娘拖下水。   她抽噎的吸了一下鼻子,眼角都是晶莹的水光闪烁,神情楚楚可怜。「祖母,小五方才和大姊、二姊在水榭旁的花园相遇,大姊亲口对小五说,大伯娘想卖了小五是为了要给大姊、二姊相看好人家!   「小五不相信,祖母对我们这些孙女向来一碗水端平,外头的人只要提到我们家,都是竖起大拇指交相称赞祖母持家有度,教子有方,德厚兼备,我们家又不缺钱,哪里容许卖女儿的事情在我们家发生?祖母,这是往您的脸上抹黑啊……」   她白着脸,绞着双手,好像为此受了莫大的打击。   从阿瓦那边得来的情报,她这位祖母是个喜欢听好听话的人,又极好面子,就算打肿脸也要充胖子,谁敢让她没脸,她一定跟谁没完。   也就是说和这位老夫人说话,一定要投其所好,尤其是老人家最忌讳家里的人喊穷,她倘若知道大房作主要嫁三房的女儿是为了一己之私,绝对不会高兴,加上这事要传出去,有多少猜臆会从人们的嘴里出来,家中又是靠铺子营生过活,她就不相信,这一来盛家的生意还做得下去。   老夫人可以不在意自己这个孙女,可她总要在意自家的营生吧?   蔡氏心里一咯噔,把盛丹玥骂了个狗血淋头。   盛老夫人也冷森森的看了蔡氏一眼。   老大媳妇可不是这么对她说的,这是说一套,做一套吗?   蔡氏讪讪的避开婆母的目光,开口解释道:「小五,你大姊、二姊是逗着你玩的,严府可是大伯娘特意替你相看的亲事,你就算不感激大伯娘,也不能这样污蔑大伯娘的一片用心啊。」   盛踏雪干脆跪在地上不起来了,「大伯娘,小五最尊敬大伯娘了,您为操持这个家费尽心力,要是没有您,我们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可是……」   她顿了顿。「祖母也教导踏雪要尊敬长上,爱护兄姊,毕竟长幼有序,无论如何大伯娘说的这门好亲事怎么也轮不到小五头上,小五上面有三个姊姊,小五不想做那个僭越姊妹、被人指责不恭不敬的人,求祖母替小五作主!」   蔡氏听得盛踏雪那宛如流水、没有停顿的言词和赞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说那些溢美之词多么的浮夸,但是她能拆小五的台吗?   她看了眼颇为受用的婆母,她又不想找死,但是要让这死丫头继续这么糊弄婆婆,她的打算肯定要落空。   这丫头平常说个话畏首畏尾的,怎么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居然利落得不像同个人了!她可不能让这死丫头坏了她的事!   这时,知道自个儿坏事也匆匆赶来的盛丹玥姊妹,站在门口刚好听到盛踏雪把话说完,还没能表示意见,接到阿瓦回头通报的烟氏和盛光耀也到了。   当盛老夫人看见盛光耀也到来时,她的脑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本来有些意动的态度莫名就强硬了起来。   盛踏雪敏感的发现,她这祖母很不喜欢父亲这个庶子,连带的他们这房三口人也讨不了她的欢心。   蔡氏小心翼翼的观察婆母的反应,关于她作主把小五嫁人冲喜这件事,她一直觉得婆母是心里有数的,只是事情没有捅到她跟前,她便装聋作哑。   由于婆母不待见三叔这个庶子,就像她对自家屋里抬的那几个妾室一样的厌恶,小妾生的庶子是嫡母心中的痛,同样是女人,她能抓住婆母那微妙的心理,所以,平常她也没少在婆母跟前上眼药。   今日小五这死丫头虽然闹到婆母面前,只要三叔一天是庶子的身分,只要婆母眼里容不下这粒砂子,她这长嫂就能把三房压得死死的,想翻身,门都没有!   盛老夫人把眼光挪回依旧跪在地上的盛踏雪,「你说,你大伯娘牺牲你是为了要给丹玥姊妹找个好人家,这话还有谁听到?」   「回祖母的话,大姊和二姊是在大庭广众下说的,大房、二房、三房随身侍候我们姊妹的都听见了,祖母要是不相信小五的话,随便叫一个来问都行。」   盛老夫人瞧了眼门口两个嘴上没把门、脑子没带出门的孙女,她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丫头被蔡氏娇惯的养着,平常做派讲究,仆佣成群,因为没把谁放在眼底,说起话向来是不管不顾的。   不消说这么多人、这么多张的嘴,只要一转身,整个盛府上下都知道了,用不了多久,整个阜镇也会知道他们盛府干了什么好事。   而下人们的嘴掩也掩不住,鸡蛋壳都还有缝,她总不能为了两个不肖孙女,把所有知情的下人都给解雇还是发卖了。   盛丹玥、盛丹丹被祖母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姊妹俩怨怼的互瞪了一眼,都怪对方不好,两人连蔡氏所在的方向都不敢多看一眼。   盛老夫人原本想着若这事不闹到自己面前就当没事,说起来也不过是当家主母自作主张为三房的闺女择婿,自己虽然讨厌三房,但还不到要撕破脸的地步,可眼下这卖孙女的丑事就要遮掩不住了。   烟氏看着沉吟不语的婆母,无视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氛,鼓起勇气出声了,「母亲,我和相公也就小五一个女儿,我们不卖女儿!」   往常在盛老夫人面前,烟氏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可是看到丈夫只是闷着头像鹌鹑一样,实在叫人失望透顶。   不指望了,也指望不上他,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老夫人这儿来,她也豁出去了。   「老三媳妇,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和老三都没反对,这时候才来说反对,会不会太迟了?」盛老夫人话中尽是刺。   人的喜好就是这么回事,看不上庶子,连带着自己为他挑的媳妇,也一样觉得很是碍眼。   蔡氏素来最能掌握婆母的喜恶,她趁机挪近盛老夫人,力道轻缓适中的替她揉捏起肩膀,嘴上不忘落井下石,踩烟氏一脚。「是呀,娘,媳妇虽然是个内宅妇人,好歹也知道做事不得出尔反尔,那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烟氏被噎住了。   「老三,你的意思呢?」盛老夫人为了表现自己能容人的大度,很附带的问了盛光耀一句。   「娘,儿子再不济事,也不到卖女求荣的地步,女儿是我的,绝对不卖!」盛光耀慢慢的抬起头,眼里和表情都是挣扎。   他依附着盛家这棵大树习惯了,对于嫡母的决定,他向来连个不字也不敢说,其实,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明白,母亲睁只眼闭只眼的任由大嫂来拿捏磋磨三房,很大一部分就是看他不顺眼。   无论他做得再多、做得再好,从来不会有人夸奖他一句好,因为他就是个罪该万死的庶子,妻女在府里所受的委屈,都是因为他。   他也想过了,这回大房卖他的女儿,下回可能是卖他的妻,那下下回呢?   到时这个家可能连他的容身之地都没有了,倒不如现在争一争。   盛老夫人眯起了混浊的老眼,没想到盛光耀会这么说,她刻意拉长了声音。「所以……你可是为了个赔钱货做好要分出去住的准备了?」   这是明晃晃的要挟,她知道这个庶子的志向不大,只想抱着盛家这棵大树过活,别说要把他赶出去,只要她露出那么一丁点意思,吓都能把他吓死。   不过看在他有几分管理铺子的能力,每月都能替公中增添不少进项,就算老爷子过世了,她还是继续容忍他在眼皮子底下出现,反正不过是一双筷子、一碗饭的事,这会他是跟老天借了胆了,竟敢跟她唱反调?   她觉得自己被挑战了,愤怒之余便有些不管不顾,她心想,能趁机把这眼中钉给拔除,也算了了件心事。   盛老夫人心里气怒,只是她不知道从她口中出来的话凉了多少姑娘的心,起码站在门外的二房姑娘盛丹霏脸色不好看,甚至匆匆转身走了。   她得回去和姨娘好好合计合计,三房真要被赶出去了,往后这个家什么脏水糟心事没了三房顶着,她和姨娘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她才不要做那个倒霉蛋!   盛光耀跪在地上。「娘,儿子自认没有犯任何错处……」他凡事想着一家和睦,什么事都替哥哥们扛了,任劳任怨、逆来顺受,难道这样还不够?   可盛光耀比家中的老牛做得再多也没用,只因为在盛老夫人的心里,他不是自己的孩子,那因为血缘上的不认同,不管他如何委曲求全都无用的。   盛老夫人隐忍了一辈子,眼见这会长久扎在心上的刺能连根拔除,她只想痛痛快快,便不管不顾,连话也说得刻薄,「你的错就是错在不该投胎在李姨娘的肚子,倒霉成为我盛家的庶子,若非我大度,早在老爷子仙逝那时,你就被撵出去了。」   盛光耀面色灰败。   「你过两日就把铺面交出来,修文也大了,是该独当一面的时候,既然连帮扶下家里都 不愿意,就带着你的妻女离开吧。」她看着盛光耀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好像看到李姨娘匍匐在她的脚边,十分的解气。   「好歹我们也算母子一场,别说我这嫡母恶劣到连个落脚处也不给,镇外那间堆放杂物的土坯房就给你们一家三口,往后没事就不要再往这里来了。」   盛老夫人话说完,一室静寂,落针可闻。   盛踏雪起身扶起已经哭到不行的烟氏,他们这一房是被扫地出门了吧?   虽然起因是她,但是,想撵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的事,盛老夫人不知在心底谋划了多少年,如今她是得偿所愿了。   走出正堂,盛踏雪替烟氏抹了抹泪。「娘,我们就要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家,您不高兴吗?」   「我、我说不上来……」她看了眼随后出来的盛光耀,放低了声音道:「娘担心的是你爹,你祖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们赶出去,连铺子都收回了,这下我们一家三口怎么办?你爹心里肯定不好受。」   后面跟来的盛光耀彷佛没有听到妻女的话,只是本能的迈着步子,一下好像老了十几岁。   盛踏雪也不想去安慰她爹,她慢条斯理的分析给烟氏听,顺便敲打敲打后头那想不开的爹。   「娘,爹一心想得到祖母的认同,每日守着那杂货铺子,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却一文辛苦钱也拿不到,全给了公中,寻常给人干活的伙计还有工钱可以拿。   「爹有没有想过,盛家不是只有他一个,大伯缺零花用,找的是爹,二伯欠租没缴,也是问爹要,爹的好心纵容让所有人对他予取予求,最后该要爹做的爹做了,不该爹做的也成了他应该做的事。   「这回,祖母干脆的赶我们走,卖我不成是一桩,让修文堂哥接管爹的铺子是一桩,娘,他们早早就算计好要把我们一脚踢开。但这也是个契机,离开这里,我们才有生路,才能活得像个人。」   烟氏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句句在理,她偷瞄了眼丈夫,哪里知道盛光耀听不得女儿这么编排他的家人,整个人都凶恶了起来。   「要不是你的事惹恼了你祖母,她怎么会把我们全家都撵出家门,你不思悔改,竟然还在背后说你伯父们的坏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接着,他恶狠狠的眼光投向烟氏的肚子,表情都是嫌弃。「都怪你不争气,没替我生儿子,讨不了母亲的欢心,生这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只会惹事!」   他从来没想过要分家,只要一家子不离散,再苦再累都甘愿,毕竟一笔写不出一个盛字,血脉相连不是吗?   他为这个家做牛做马多少是觉得委屈,也不想再看到女儿跟妻子失望的眼神,但他从没想过要闹到如今被赶出去的地步,忍不住对她们发怒。   烟氏忍不住大吼出声,宣泄胸口的怒气,「盛光耀,你这良心被狗吃了的混蛋,遇到事情只会怪我生不出儿子,从来没想过我们母女受到的是什么待遇!要是你的心里有一丝半点替我们着想,我们会落得这种地步吗?」   盛踏雪内心的怒火也油然而生,她这便宜爹,没救了。   是不是对他而言,妻子再娶就有了,女儿再生不愁,只有盛家人是他的亲人,她和烟氏对他并不是那么重要,和他的「至亲」一比,她们微不足道。   「娘,我虽然是女孩子,可好手好脚,只要肯做还怕活不去?我也能养活爹娘的。」她拉着烟氏的手,不让她和盛光耀争执下去,夫妻吵架可以,但是地点不对,在这里吵只是增添盛家人谈话的笑料而已。   「什么男人是家中的顶梁柱?府里那些好逸恶劳的还会少吗?」烟氏冷笑。   她最看不惯丈夫什么事都推到她们母女身上的行为,那些每回都摆架子伸手要钱的不都是所谓的「顶梁柱」?还顶天呢,我呸!   她这一讽刺,盛光耀就歇菜了。   第三章 母女当自强(2)   原想着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毕竟生活了十几个年头,秋莲和阿瓦这一拾掇下来,竟也装了三个箱笼和好几个大包袱。   但为难的事来了,阿瓦和秋莲都是盛家的奴婢,三房净身出户,两个丫头的卖身契不在烟氏手上,就算盛踏雪想把人带走也是有心无力。   离别在即,阿瓦哭得依依不舍,秋莲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摆脱这没出息的三房主子,凭她的能力肯定不难在府里存活。   才收拾妥当,那不曾踏足三房院子的盛家大少爷盛修文已等不了,急不可耐的让小厮来叫唤盛光耀,让他带自己到杂货铺去进行交接。   盛光耀听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佝偻着身躯向烟氏道:「居然连两天都等不了,反正牛车也已经雇好,把东西都带上,这个家往后咱们也不回来了。」   盛踏雪从他的声音里听到满满的心灰意冷。   三房的三口人无声无息的出了盛家大门,阿瓦尽心尽力的把包袱箱笼都放上了牛车,泪眼朦胧的看着盛踏雪。   盛踏雪柔声说道:「要照顾好自己,往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住的地方你也知道,就往我这里来知道吗?」   她和阿瓦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相较于秋莲的偷懒摸鱼,阿瓦尽心尽力,实在可爱多了。   她们没能再多说,之后在盛修文再三的催促下,马车和牛车同时往盛府的杂货铺而去,很自然的,盛修文坐的是装饰华贵的马车,盛光耀和妻女坐的是老牛拖的破牛车,一整个是天和地、云和泥……   别人怎么想盛踏雪不介意,她只在意他们一家三口终于离开了盛府,只见蓝天灿烂,阳光绚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像整个人这才真正的活了过来。   虽然还不到天高任鸟飞、再无牵绊的地步,但至少踏出迎向自由的第一步。   烟氏看着女儿离府后才得见的娇憨笑脸也想开了,离开就离开,生计什么的明天再烦忧吧,能看到女儿这么舒心的笑容才是最重要的。   杂货铺离盛府约小半时辰的路程,盛修文一下马车就径自进了铺子,盛光耀不看她们母女俩,也跟着进去了。   「娘,我们光身从府里出来,镇外那个屋子不可能有吃食还是生活必需品,我们是不是该去买些米面油粮、锅碗瓢盆什么的?」   「说的也是,」烟氏低头。「我知道哪里有便宜的粮油铺子。」   虽然盛家就是开杂货铺的,但是烟氏宁可往别处去买也不想从铺子里拿,因为就算给了银子,那家人也不知会在背后怎么说他们,与其落人口舌,不如把钱给别人赚还能得到一声感谢。   「娘,我们一道吧,小五去帮您提东西。」她自告奋勇。   「那点东西难不倒我。」她当闺女的时候,也是家务、种地,里里外外帮衬着,什么活儿都做过,但那时爹娘疼她,日子就算穷却过得很快乐,不像嫁到盛家,看似吃穿不愁却得掰着指头数日子过,心情一天比一天糟。   她没有向夫君交底的是,这些年大房再如何克扣三房,她还是从指缝里存下六两银子,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被她等到了。   「咱们的家当都在车上,你就在车上看着,娘去去就回来。」   「嗯,我知道了。」她朝着烟氏抓握了两下手表示道别,这是她习惯的手势,即便重生了也没改过来。   一片澄明的日光将她笼罩在其中,空气中飘散着白梨花的甜香,她脸上明丽的笑容很是引人注目。   而在街的那头,有两道热烈的眼光紧紧的锁住了她——   我终于找到你了。   梧桐树下,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散着一头乌发,即使身处熙熙攘攘的闹市,却彷佛立在深山,那双如同寒玉的眼睛在看见盛踏雪的瞬间,瞬间有了温度。   那热烈的眼光像是有侵略性般,出于女性敏锐的直觉,盛踏雪很快也发现了。   她偏着头看去,那是一个少年,一身的墨色,明明是半大的孩子,可浑身上下慑人的气势彷佛沉潜了有半辈子,让人无法逼视。   他知道她在看他却不避开,一副任君观赏的神态,盛踏雪的眼光扫过少年和他手上拄着的拐杖后便不再关注了。   没多久,烟氏带着采买好的东西回来,盛踏雪跳下车帮忙烟氏把东西归置好,等盛光耀也从铺子出来,一行三人坐上牛车便出城去了。   树荫下的少年直到牛车消失在他眼前,才把目光收回来。   「让人跟着,看他们去哪了。」他的声音凉薄,像冷泉激石,给人一股沁心的冷寒。   他身边高大如天神,肌肉贲张,五官凶恶,只穿一件短褐的男子应声,转头唤来一个在街上游荡的乞儿,说了几句话,给了他一块碎银,就见那乞儿高高兴兴的去了。   「公子,那位姑娘是?」男子看少年的目光似有无限怀念,忍不住问道。   少年声音悠远,「是我找了很久的,故人。」   阜镇镇外有百来户人家,自成一个村落,叫小切村,村里大多是高高低低的土坯房,只有少数青砖瓦房点缀其中。   村子北方是阜镇,南面是个山坳,三里地外有一名为顺河的河。   顺河自小切村前流过,蜿蜒几百里后通往大海,而河道旁就是官道,直通河间府。   盛老夫人施舍给盛光耀一家的土坯房是一明两暗、一高两矮的屋子,灰扑扑的,用土砖砌的墙都斑驳了,连个小院也没有,因为多年没人住,屋外的杂草几乎要比人还高。   一家人将全部的家当从牛车上卸下之后,首先要清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齐心合力的拔了草,才把放在地上的家当给搬进去。   久没人住的房子积了厚厚一层灰不说,放眼可见蜘蛛网和仓皇逃命的老鼠,盛踏雪掩着鼻,本想着先把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但看窗纸都是破破烂烂的,也就省了这道工,幸好窗框看着还算结实,窗纸重糊就是了。   烟氏在呆愣了半晌之后,咬牙用巾子把头发绑起来,换上家常的旧衣服,挽起袖子,在屋角找到老旧的水桶,又剪了件更旧的衣服充当抹布,准备打扫。   盛踏雪屋前屋后很快的溜达了一圈,唯一的喜讯是后院有口水井,辘轳的绳索还算堪用,里头虽然浮着不少树叶枯枝,水质却还算清澈。   她试了几次总算把水打上来,提进屋里。接着她找到支半秃的竹扫帚,蒙起头脸,将屋梁上、墙角边的蜘蛛丝全扫下来,惊走了不少来筑巢的虫类。   烟氏也埋头忙活,洗洗刷刷,等发现盛光耀还愣在那里,好像一直没回过神来,心头一阵窝火,干脆指使他再跑一趟镇上,反正不过十几里的路,依男人的脚程,来回一趟并不算什么。   其实要是以前,她还真不敢这么堂皇的指使自己相公,可看到相公这一路的表现,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不管在从前还是现在,想靠这个不可靠的夫君,是不成的。   她要不坚强起来,她和女儿可能会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房间里缺枕头少棉被的,明间原先铺在下头的干稻束都腐烂了,床褥也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你先去向左右邻居讨些干稻草回来搁在外头晒一晒,再跑一趟镇子,买两床薄被和窗纸。」先张罗出晚上可以睡觉的地方,至于暗间的床已经让蛀虫给蛀了大半,恐怕连躺人都不能,只能先搁着了。   盛光耀回过神来,却是不动。   「怎么着?」烟氏奇怪的问。   盛光耀有些难堪。「买东西……我手上没钱。」   「怎么可能,一个铜板都没有?」他一个掌柜的,身上不可能半点银子也没有,就算现在不当掌柜了,钱袋里的银子也跟着不见了?   「方才在铺子里,我把身上的银子通通缴了回去。」   烟氏气得够呛,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数落丈夫,闭了闭眼,等气顺了,从荷包里掏出五百文,「多的没有了,就这些,算了,被子也甭买了,我自己来做被面,你扯个六尺的斜纹布回来,够咱俩和闺女用就行,这天气也开始热了,先把厚衣服拿出来当被子将就个两天吧!」   她的针线活一直没荒废,做个被面并不难。   盛光耀唯唯诺诺的去了。   盛踏雪抹完窗棂,又抹了屋里唯二的两把木头椅子,她这爹是个奇葩,到底是颟顸还是愚蠢?不想想妻女、不想想自己往后的处境,身上仅存的银子竟然全缴了,要是她娘身上一个子也没有,他们一家三口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大概是气愤盛光耀蠢到没药医了,盛踏雪手下一个使劲,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椅子立马瘫了一只脚,她索性把两把椅子全拖到灶房去,准备拿来当柴烧。   「娘,等爹回来,我看得让他去找几个木墩子回来当椅子,再打两个简单的衣柜和吃饭的桌椅,嗯,爹的……木工能行吗?」   看来她这爹是那种不鞭策他,他就不会动的那种人,把粗活都给他,让他去忙和,就不会一门心思不知在哪里,找不到重心。   「行不行?都到这节骨眼了,他不行也得行!你房里的床可还得看他呢。」都被逼上梁山了,一家人不同心协力,真等着让盛家人看笑话吗?   盛踏雪发现烟氏变得很有魄力,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掉眼泪,这是好现象。   烟氏也发现女儿以往的娇气怯弱不再,不嫌脏,不说累,干起活儿做得比她这娘亲还要多。她虽然暗自讶异,但这孩子比她爹还清醒,这是明白他们一家子已经没有无退路了。   眼前的一切对盛踏雪来说并不陌生,上辈子她在内宅操持了小半辈子的家务,鞠躬尽瘁,重生后虽然在病榻中过了几日「姑娘」的待遇生活,杂务有阿瓦扛着,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来。现在没了阿瓦,她得一样样捡回来做,比起前世劳心劳力又得不了好,如今脱离盛府的箝制,自己和爹娘过日子,做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晚,看着整洁清爽不少的屋子,母女俩都脱力了,虽然糙米、玉米面和粗粮等烟氏都买了不少,但是做饭什么的,缺柴少火不说,也没了力气,明天吧。   最后,盛踏雪跑到附近的树林捡回满满一篓树枝,烧了一壶水,与烟氏将就着把在镇上现买的小葱烙饼配着水吃了当做晚饭。   「不等爹回来吗?」   「我给他留了两块烙饼,也给他留了一锅的热水,够他吃饭、喝水、泡脚用了。」   母女俩吃也吃了,利用剩下不多的热水擦了脸和手脚,又把冬衣翻出来铺在已经整理干净的床铺上,再盖上一件袄子,两眼一闭,就要沉入梦乡。   盛踏雪忽然想到什么。「娘,爹要是回来可没地方睡了。」唯一的一张床让她和娘睡了,她爹呢?   「让他打地铺。」实在是没条件,不管怎么说踏雪也是个大姑娘了,没道理让她去打地铺,太不象话了。   「可是……」   「没事,他好歹是个大男人,要是不想打地铺睡,那就赶快找木料把床架打起来。」   盛踏雪不再矫情,偎着她娘,很快沉入黑甜的梦乡。   第四章 卖香方赚钱(1)   一间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土坯房,一家三口忙了两天,总算安顿下来。   烟氏一早熬了红薯粥,氽烫了山上摘来的蕨菜,配上邻居送来的咸菜,对付过一顿,这才将盛光耀买来的几尺布料摊开,剪裁出被面需要的长度,留好缝份,开始飞针走线。   盛光耀则蹲在前院查看他昨日花了一整天,用尽吃奶力气拉回来的漂流木,准备用来搭张床和做两个放衣服的木柜,到时闺女房间摆上一个,他和妻子的房间也放上一个。   拉回来的树墩子去了腐朽的部分,还要晒个十几天才能搬进屋里去,如果木料够用的话,也许可以再做两把椅子,要不然家里连个吃饭可坐的椅子都没有,蹲着吃饭不象话。   他想着溪边还有不少的木料,往后多去捡几回,晒干了的木枝可以当柴火烧,粗点的也许还能给厨房做个木架子,摆放盐和佐料什么的,既然做了木架子,那放隔夜菜的菜橱子也考虑一下……得了得了,他还是先把墨娘急着要的东西做出来吧。   他半辈子都被人叫掌柜的,做木工实在是心里没底,但是看着妻女期待的眼光,说什么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他也真心不想再打地铺了。   而盛踏雪吃完早饭,带上装了水的竹筒,提起篮子准备上山摘野菜、捡柴火,小切村虽然不靠深山老林,但是山坳间多得是种类繁多的野菜。   这两天她没少看邻居的婶子、媳妇手拿提篮或是背篓,摘得满满的山野菜回来,所以她一出家门,绕过矮灌木丛、一大片野生的红蓝花,循着小径上了山坳。   显然山脚下的野菜全没逃过那些媳妇们的手,所以她选择走上猎人们才走的小道。   春夏交接的时节林子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清凉许多,她越往里走忍不住摩挲了几下臂膀。猎道旁的石缝间野菜随处可见,蹲着身子像螃蟹似移动的她摘了不少灰灰菜和蕨叶,渴了才停下来喝口水,看看被树荫半遮蔽的蓝天,再继续奋斗。   她的收获颇丰,除了野菜,还在树洞里发现应该是去年让松鼠藏起,却忘记要回来找的栗子、榛果,也采了不少蘑菇。   蘑菇是好东西,若是捡得多了,晒干了冬天也能当饭吃。   她努力的摘取,直到腿实在太酸了才一屁股干脆坐到地上,突然一股好闻的味道隐隐约约的钻进她的鼻子。   她转头看去,竟是一大片的野生茉莉和桂花树,桂花如今还不到绽放季节,倒是又白又香的茉莉一簇簇,中间还夹杂几株粉色的,密密匝匝,看起来就像刚下过一场春雪。   她想到昨夜她娘坐在床上就着烛光,皱着眉头数钱的模样,感叹着也不过几天,六两银子已经花得剩下不到二两,如此他们一家还能撑多久呢?   一个家从无到有,就算已经节省到不能再节省,花钱依然如流水。   回到房间她倒出荷包里全部的钱,不由得干笑,只有五百文,也就是半吊钱,半吊钱能做什么?   他们家的问题在于没田没地没活干,只出不进的日子,撑不了多久。   看着眼前一片「白雪」,她心思一动——   上辈子她因为被父母丢弃,在普济善堂里长大,等长到六七岁后,要帮带年纪小的小孩,要帮洗衣、帮煮食,一年四季没一天稍停,后来偶遇一个香贩婆子,因为她实在不想再这样下去,便跟着那香贩婆子离开了。   那香贩婆子是个脾气怪异孤僻的,对她不是打便是骂,但的确有一手制香的手艺。   香方是手艺人的饭碗,自然把在手里、烂在心里,不告诉旁人,香贩婆子只是把她当奴隶差使,顺香贩婆子的意便好,要不顺她的意,便是百般折磨。她跟着她好几年,是后来香贩婆子喝酒与人发生龃龉,被几个大汉当街推倒在地,撞死在路边,否则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才能出头天。   那香贩婆子死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只有一个她平日不让人碰的木盒子,她撬开了锁,里头是十几张脏脏的纸,而凭着那十几张秘制香料的香方和她不算差的天分,靠着自己的双手,终于过上几年滋润的日子。   后来碰上了奚荣,被他文人清隽的样貌吸引,一头栽进他编织的情网里,还以为自己终身有靠,没想到,等着她的却是背弃和死亡。   现在能重活一世,她打心里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机缘和不完美的家人,因为她自己也不完美,她希望凭借自己的双手,不需要混得风生水起,只要让家人和自己能过上闲适平淡安稳的日子便足矣。   有了银子,去到哪里腰杆都是直的,没有银子傍身,人人当你是落水狗,随便谁也能踢你一脚。人都习惯性的欺善怕恶、趋炎附势,这是生而为人的劣根性,唯有让自己强盛起来,盛府的人才不敢再欺上门来。   那些香方在她脑子记得牢牢的,眼前这些茉莉可以拿来做头油、冬天润唇的口脂、花露水……   世上香料上百种,过分依赖可凸显气味的香料,那香便只能沦为下等,只有用最单纯的材料熏出最天然的香气,才是王道。   她摘了许多茉莉,小心翼翼的用头巾包起来再放进篮子里,又捡了一枝被风雨刮倒在地上的榆木,这也是好东西,只是篮子实在装不下了,她决定明儿个再上来时得换个大的背蒌才行。   右手提着满满一篮子的东西,左手拖着一段木头,一边走一边抱怨自己这小身板,就手上这些东西也得走一段路歇半刻钟,实在太不济事了。   只是家里头那不见半点油盐的糙饼子和野菜,她光想胃里头都泛酸。   她爹吃不惯,还摔了碗筷,也是,他从小在盛府长大,就算是个不被待见的庶子,仍旧吃得饱、穿得暖,野菜这种穷人家吃的东西,怎么咽得下去?   她娘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是硬吞。   至于她,上辈子在善堂里,都靠一些善人施舍才有得吃,养成她只要有食物,都会珍惜的把它吃干净,后来跟着香贩婆子也常常有一顿没一顿的,还是赚了钱的那几年才能想吃什么就去买点来吃,接着她嫁人了,一开始还是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他们一家三口,看着似乎她是最能吃苦的那个……呃,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难道她两辈子都得把吃苦耐劳当成老天考验她的试炼?她也想好逸恶劳,过一把享受虚荣奢侈的生活呀!   好不好?能不能?成不成?天老爷……   阜镇客栈宁谧的小院。   公子有几个朋友,温故自认比公子还清楚,这会儿居然有个「故人」在这偏僻的小镇,他不是很相信,可公子开口了。   因此,这故人不只让温故查得一清二楚,也上了心。   「公子,您要打听的那位姑娘是这镇上的商贾盛光耀的女儿,那盛光耀是春生胡同盛府的庶子,日前一家三口已经被撵出了盛府,我们那天在街头瞧见的正是他们在搬家。」   温故简单的说明一家人被撵出盛家大宅的原由,就连大房夫人蔡氏欲将盛踏雪「卖」给严家以及大房姊妹算计的事,都查得明明白白。   温故向来做事仔细,闻人复相信,就算他问这家伙她祖宗十八代的事,他都有办法回答得出来。   闻人复仍旧披着一头乌发,眉目淡然,一身的竹青细棉布薄袍,即便人处在客栈不甚精致的院落里,依旧超然物外。   但是在听见蔡氏想将盛踏雪卖与人冲喜的时候,眉微压低了下,那一分的危险,足够温故颤了颤。   他能感觉到公子平静下的怒火,只有他和知新等几个亲近公子的侍从知道,在公子清淡如水的外表下,是如何邪佞多智到近妖异的。   让公子发怒?万万不可!   「可知他们一家如今在哪里落脚?」闻人复问道。   原来她这辈子已不在善堂,他原想早些找到她,试着就她前辈子的轨迹搜寻,却还是得等到原大师指点的这天才见到她。   虽然老天不那么苛待她,让她六亲无依,但是差点被卖?被赶出家门?这命运仍旧不曾厚待于她。   不过往后有他,这一世有他会对她好。   「镇外小切村。」温故说道。   闻人复骨节分明又修长无比的手指敲打桌面,没半晌就做了决定,「你去安排,我们也在小切村住下来。」   「公子……」   「三天,别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公子,乡野小村要什么没什么,不是个可以长居的地方。」   「两天,又或者凭你的本事,只要……」他竖起一根食指。   温故瞪大了他那本来就很惊人的铜铃眼,不吭声了。   他可不敢和公子继续讨价还价下去,公子剥起皮来一点也不手软。   三天就三天,缩成一天那可会要他的老命!   领命的温故立刻告退办事去。   屋里的闻人复慢慢吁出一口长气,拄着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白杖走到窗前,窗外有株初绽的桃花,飘着淡淡的桃香。   乡野小村又何妨,他想待在有她的地方。   盛踏雪约近中午回到家,将野菜和蘑菇、榛果交给烟氏,一问才知道家里根本没有油,就一小块的猪油渣用来抹锅底。   「你摘那么多茉莉花做什么用呢?」烟氏也看见那一包的花儿,闻着是香,可能做什么用?   「用处可多着呢,可以泡茶、可以做头油,做成花露油可以用来润面、涂抹身子,使脸和身子又白又嫩,女儿想利用这些茉莉花换些银子回来。」   泡花茶,烟氏是没有疑问的,只是做头油什么的,这孩子哪时知道这些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女儿竟然开始替家里头打算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离开盛家也才几日,女儿就已经看出家中的窘境,张罗着想替家里赚钱了。   虽然她也不冀望她真能做出什么能换钱的东西,但是孩子有心,就算帮不上忙,也不好泼她冷水,烟氏决定随便盛踏雪去折腾,能折腾出什么也好,若是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更坏。   「书本里写的。」商贾之家虽然不若世族大家,会要求家中女子必须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艺,但是基本要懂得算数、识上几个大字才不会叫人骗了,这点要求盛老夫人还是有的。   她在替盛修文请西席的时候,也让家里一干的孙女跟着先生认字,只不过在盛家人的眼中,盛踏雪就是个偷懒不用功,总是借口请假逃课不学好的学生。   盛老夫人怕旁人说她偏心不公,左右盛踏雪是个捎带上的,机会给了,认不认真还真没有人在意,所以就算她三天捕鱼两天晒网,不过是又多了一桩让盛家大房姊妹嘲笑她的事清。   对原主来说,少一桩多一桩,她一样要被嘲笑挖苦甚至欺凌,既然如此,不用天天去面对那些个面带不屑的面孔比求学问重要多了,但白踏雪小时候在善堂根本没有认字的机会,每天不干活就没有饭可吃,等到她能独当一面,抓到机会就像海绵吸取水分一样见人就请教,就算被嘲笑也不以为意的充实自己。   她会对奚荣一见钟情,除了他的外表,很大部分是因为他是个读书人。对求知有着莫名渴求的她来说,他那读书人的光环就已经盖过他一贫如洗的家境、刻薄寡恩的母亲,或如同吸血虫一般的兄弟姊妹。   她和奚荣在婚后的确过了一段美满的日子,那是因为她激起了奚荣身为文人的虚荣,教导她写字认字更显示他的学问饱满,凸显她的无知愚蠢。   这些也是白踏雪后来才慢慢察觉的事,那时候就算发现自己在「良人」的心目中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提钱的钱袋子,她还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还不算一点用处都没有,对吧?   她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可悲,当她蓦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已经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儿的回答对还真没看过多少书的烟氏来说没什么可疑的,点点头,信了。   第四章 卖香方赚钱(2)   盛踏雪没向她娘伸手要钱,她拿出自己的五百文揣进荷包里,趁着天色还早,她打算去镇上买些芝麻油,当然要是有茶油那就更好了。   茶油的效果比起芝麻油或香油都要好,茶油偏凉,清热息风,能解毒杀虫,好处多多,就是价钱昂贵,不是现在的她买得起的。   她马不停蹄的去了镇上,而且直直杀进一间杂货铺。   货架上的油料价钱一目了然,芝麻油一小罐要二十文,大罐的要三十五文,茶油一罐要三十文,大罐的竟然要五十文。   一刀猪肉也不过十五文钱,一罐茶油竟然抵得过两刀猪肉了,要不要狠下心买了茶油?   她真的很挣扎。   好的茶油能吸收茉莉的精华,做出来的头油味道更浓郁,但是把银子全买了油,她就没有钱可以买瓷瓶来盛放。   她知道最能保持香气的是玉质盒子和木瓶,其次才是瓷器。   让她爹做吗?家里的床和柜子、墩子一样都还没着落呢。   她按揉额侧,这又是一笔没有办法省掉的花费,没钱寸步难行啊!   伙计看这个服装朴素的小姑娘在油架前看了半天,本来还想上前游说一番,哪里知道他还没趋前,小姑娘重重握了一下拳头,走了。   是的,盛踏雪转身去了阜镇唯一一间名叫闻香谱的香料铺。   铺子里五颜六色的香料令人眼花,还有各式的木料、花料、膏料和油料……老远就能闻到各种不同的香气,令人精神为之振奋。   「这位客倌里面请!」伙计十七、八岁的年纪,满脸堆笑,就算盛踏雪只是个小姑娘,穿着也不怎么样,他仍旧热情招呼。「我们这有各种香料,只要您说得出来,没有我们没有的。」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有个香方,香气胜过你们这里的皂角和香胰子,不知你们可有兴趣?」   「哎哟,这可是真的?」伙计一听,两眼放光。「姑娘,您等等,掌柜的就在后面的仓库,我赶紧去说一声。」撂下话就往后面跑。   盛踏雪站在店里,慢慢看着里头的各种香料,还有姑娘家绝对喜欢的胭脂水粉。   不一会儿,从后头走来一个穿着月白绣金纹缎面长袍的男子,那男子相貌英俊,笑意盈盈,不见市侩,满身的胭脂香和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又带着隐隐的锋利。   「敝姓符,不知小姑娘如何称呼?」符华先同盛踏雪见了礼,两人分别落坐。   「小女子姓盛。」   「盛姑娘说有比皂角和香胰子更好的香方要卖给闻香谱可是真的?」   「小女子想这事光凭嘴上说是无用的,是不是真有能让皮肤更加细嫩白皙的澡豆,掌柜的试过便知。」   「小姑娘说得是。」   「那就借您铺子的料和研磨工具一用,等我把澡豆做出来您试试,再考虑要不要?」她两手空空的进镇里,原本是没有打算要卖香方的,这是杀鸡取卵,最不得已的办法,卖了香方她只能得到一笔钱,偏偏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只能换个想法,她手头还有其他不同的香方。   符华也不小气,满口应允。   他是个香料狂,对香料的喜爱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他便开始自学,谁知道懂得越多越是入迷,索性弃了家人替他安排好的路,甚至离京在这开了闻香谱。   铺子的后头有间香室,是符华平常用来调香的地方,盛踏雪所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在这儿样样倶全。   两个时辰后,盛踏雪捧着一小瓷盒的澡豆出来,一颗颗浑圆晶润的豆子约拇指大小,并非粉剂,单就这点已让符华的眼睛一亮,放到鼻下一嗅,真让人想马上试用。   符华还真的提出这么个要求。   盛踏雪呆愣了下,「也行。」   她本来以为拿来洗个手就算是试用了,可是沐浴,好吧,她没意见。   于是符华吩咐伙计端来茶点招待客人,接着带着澡豆离去了。   盛踏雪渴了也饿了,中午出门前吃了她娘做的苞谷粥后,到现在她半滴水也没进。伙计端上的茶水,除了茶叶香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和侧柏叶的味道,这主人不只对吃食要求,甚至对穿着、用物都很讲究,也就是风雅至极的那种人。   「小姑娘您稍待一下,咱们家掌柜的只要进了净房,没有半个时辰是出不来的。」伙计还真怕她等得心急。   盛踏雪瞬间无言,娘要是知道她出来买瓶芝麻油,一买半天,以后应该不会随便让她一个人出门了。   茶水解渴,茶点止饿,她没客气的一样样捻着吃,虽然肚子饿得很,她还是细嚼慢咽的吃着,当她把所有的茶点都消灭,端起茶喝了一口解腻,符华出人意外的出现了。   看得出来他的发尾是湿的,袍子随便搭在身上,好好的一双鞋等不及穿好就匆匆跑了出来。   失礼吗?他已经顾不得,这个香方他一定要拿到手!一定一定一定要!   盛踏雪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大爷,你不拘小节,可好歹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呀!   符华见到盛踏雪整个人背过身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孟浪和失礼,他一瞬间连耳尖都红透了,赶紧躲到帘子后面匆忙的整理衣物,一边开口,「盛姑娘,你这香方我要了,你开个价钱,只要不是太离谱,我们都可以商量。」   盛踏雪被符华的离谱行径逗得哭笑不得,「我这是兜里穷得比脸蛋还干净,本来打算要去杂货铺买两瓶芝麻油,可买了油就不够买其他的,才临时起意来卖香方。」   至于价钱还真的不好说,卖便宜了,她觉得呕,卖贵了,怕对方不买了。   「这样啊……」符华从帘子后出来了,这回倒是把袍子的束带都给系好,鞋子也穿妥当,虽然头发还没干透,倒也无伤大雅,看着又是一个翩翩公子哥。   「盛姑娘买芝麻油是想做新的东西?」符华试探。   「只是捣鼓一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您生意做得大,看铺子里柜子上摆的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我那只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您看不上眼。」   香方是手艺人的根本,端着一个就能撑起一个店面,她虽然没有把香方烂在肚子里或是带进棺材的想法,但是这么轻易的卖掉还是不舍。   她前世嫁给奚荣后,就算盛老夫人不许她再碰那些调香的东西,说是有辱斯文,丢奚家的脸面,但是京里头贵女们在流行什么,她还是偷偷关注的。   这一世的她虽然不清楚现今京城人的喜好,但是依着记忆里的香方和自己的本事,无须仰仗别人,她绝对也有办法让爹娘和自己过上好日子。   深吸口气,下定决心的她说:「我还是先把香方写给您吧。」她转头向伙计要了笔墨和宣纸,很快把方才澡豆的香方写出来。   「盛姑娘写得一手好字。」   「好字称不上,粗通文墨罢了。」她回以微笑,笑容客气,把香方递上前。   白芷二钱、白芨二分、白附子三钱、白蔹三钱、白茯苓五钱、白术二钱,加上桃仁一钱、杏仁一钱、沉香一钱,川芎和皂荚各三钱,另外还加上樱桃花、丁香、李花各四两,麝香一铢。   符华在旁的事上头也许胡涂,做生意他的眼光可是十分精准的,等他把香方看过一遍,就把纸折成四方,慎重的收进袖子里,心里同时有了决断。   「盛姑娘这方子在下闻所未闻,但是试用过后,香气浓郁,能去垢润肤,效果显着。」   「是的,白芷能修复皮肤,润泽肤色,川芎能活血保湿,皂荚能清洁皮肤,还能温和的去除老皮,白茯苓能祛风活络,消除脸部水肿,这香方是多种功能集于一身。」她如数家珍的说着。   「姑娘小小年纪居然能识得这么多药性。」   「不敢,班门弄斧罢了。」   符华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盛姑娘谦冲自牧颇为难得,不如这样吧,在下有个提议,姑娘把香方卖给我,你也只得了一笔钱,如果我们以合作的方式,按期将利润分配,对姑娘来说会更有赚头吧?」   她沉吟无语。   看见盛踏雪不为所动,符华加码,「往后姑娘需要任何制香的材料,尽管到我铺子来,我一律只收你本钱,不添加任何的费用。」   「多谢掌柜承情,您所谓的合作方式可是已有具体的想法?」   「既然是合作,就当姑娘入股我闻香谱,我们就是自家人了,不单单这香方,但凡姑娘以后想到什么新香方都归闻香谱所有,您每给一回,我就付给姑娘一百两的前金,再给姑娘一成的分红,看姑娘要季结还是半年结清一次,如此可好?」   这人会不会太自来熟了?一次生意合作就叫自家人。   「不是我对自己的香方没信心,而是阜镇只是个小镇,我唐突的问掌柜一句,这澡豆的生意您做何打算?」她说得隐晦,毕竟生意是人家在做,她无权干涉,卖得好是人家本事,卖不好,他也只能摸鼻子认了。   符华笑得像朵花,一朵好看的罂粟花。「姑娘实在,既然你问了,在下也就不避嫌的告诉你,我打算先在阜镇试卖,要是红火,再趁势推广到县城去,甚至州府也有可能。」   不怪他如获至宝,在经营闻香谱这事他是有野心的,她的香方定能开创他生意的巅峰。   盛踏雪颔首,他的野心她管不着,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这样吧,我的香方只要交给掌柜的,前金支付之后都归掌柜全权处理,但是在我手头上没有卖给您的,我有自主的权力,至于分红,我们就三个月结一次吧。」他有生意人的狡猾,她也有她的考虑。   她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姑娘,往后她如果心血来潮想做些小东西自娱,总不能受限于这合约,自己的东西都不再是自己的,从长远来看,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小手段居然被姑娘看穿。」符华没半点不好意思,笑得白牙灿灿,同意了她的要求。   他也是爽快的个性,一百两除了银票,还贴心的兑了二十两的碎银,最后送了各一陶罐的芝麻油、茶油和香油。   这三罐油算是送到了盛踏雪的心底,她很不客气的收下,接着向伙计要了绳子,将三罐油品底对底的拴起来,又绕到瓶颈重复拴起,成了稳固的底座和提把。   最后借了人家的茅厕,把银票塞进自己的贴身衣服里,把碎银装进小荷包,这才向符华和伙计告辞,出了闻香谱的门。   这一出去才发现金乌都西坠了,满天彩霞,这都傍晚了。   完蛋了,回去她娘不骂她买油买到天边去,不把她念得耳朵长茧才怪!急着走的她已在想象她娘拎着她的耳朵的画面。   也幸好镇子不设城门,否则她就回不去了。   第五章 上街做生意(1)   「你这丫头野哪去了?买瓶油买到府城去了?」   果然,河东狮吼……不,是她望女心切的娘等在半路上,一见到在小路上往家里赶的她,三步并成两步,心急火燎的跑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骂,两手不住的往她肩头拍,脸上满满的都是担心。   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啊,会担心你,会骂你,这是有温度的关心,让她心底一片暖,真好。   盛踏雪肩头挨了几下,也没喊痛,反而偎了过去,拉长了软软萌萌的声音,「娘——是我不好,没拿捏好时间,让您担忧了,下回小五一定注意,您要是还不解气……」她把肩膀顶上前,「那就轻轻多打我几下好了。」   「还只能轻轻的打?」烟氏气笑了。   「小五怕你心疼咩。」她干脆把手挂在烟氏胳臂上,母女俩一同往回走。   烟氏被她糊弄得一时忘了正事,走了两步才又想起来。低头看向她手上的油品,「啧啧,这些油可要不少钱,别告诉娘你捡了银子,发财了。」   她在盛府的时候不管家,但也不是两眼一摸黑糊里胡涂过日子的,她印象中一小瓶的芝麻油就要十几文钱,府里的厨房轻易不敢拿来用,而这么大一陶罐的油,要是没有几钱到一两的银子哪买得下来?更何况还整整齐齐的一罐。   眼睛余光一溜,看见她手腕上悬挂的油纸包,声音岔开了尖。「你还买了什么?怪香的。」这孩子不过出一趟门,怎么一出又一出的?   「我回来的时候经过肉摊,他们快打烊了,买了只白斩鸡。」他们家已经许多天没有沾过半点油腥,一个个都面有菜色,她现在兜里有钱,当然买点肉回来打打牙祭。   要是给她多点时间,不会只有买只鸡而已,譬如替她娘买把梳子、几尺丝绸布料,替她爹买把好刀、买把凿子。   这个家太穷了,什么都没有,但是她相信,只要他们一家三口能同心齐力,不怕没有好日子可以过!   盛光耀就杵在门口,眼睛直瞅着门前的小路,看见她们母女俩的身影从转弯处过来,闷着头,转进了屋里,就好像他从来没给谁等过门。   屋檐下,盛踏雪看见竹匾里晾着她摘采回来的茉莉,蘑菇、野菜也已经择过,她决定一会儿吃过饭再来整理。   进屋,只见她爹就坐在饭桌前,不冷不热的说道——   「等你等到菜都凉了,还知道要回来?」   盛踏雪乖乖认错,赶紧奉上油纸包,解开草绳,一只白斩鸡带着香喷喷的味道呈现在三人面前,「爹,小五给您买了下酒菜,听说这鸡可好吃了,我还给您打了三两的三味酒。」   三味酒,盛光耀吞咽了下口水,他平时就这点小嗜好,这几天的境况让他想都不敢。   「你哪来的银子买酒又买肉?」   真是夫妻,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   她在充当椅子的树墩上坐定,把她去镇上买芝麻油的事原汁原味的说了一遍,但把卖香方的钱减了对半,也就是五十两。   她娘,她是无条件相信的,可这爹要是知道她一个香方就得了一百两,心里不知会怎么想,不怪她小人,她爹之前的表现太呕人,先防着的好。   但五十两也够盛光耀夫妻俩咂舌的了,盛光耀以前在铺子里,一个月扣掉各项支出,能得个三五两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万万没想到女儿一个香方就卖了五十两,要是让大哥、大嫂还有娘知道小五一下就得了那么多银子,不想尽办法把钱掏回去才有鬼!   只是,他以前得的银子都得缴公中,现在真的能自己昧下来吗?   烟氏哪里看不出来丈夫的天人交战,她也不理会,快手快脚把菜都热了,一家人吃了一顿难得有油有肉的晚饭。   最后盛光耀拍板定案。「小姑娘家家的,身边放那么多银子不妥,都交给你娘,由她替你保管。」   「是的,爹。」她很从善如流的。   趁着盛光耀在堂屋自斟自酌,盛踏雪帮着烟氏收拾碗盘,母女俩站在灶前,她悄悄的给烟氏透了底。   烟氏吓得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回水盆里。   盛踏雪朝烟氏眨了眨眼。   烟氏按下激动的心情,「你那香方也是从书本里得来的吗?」   「书里写得也不是那么清楚,还是加上女儿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我本来也没有想着要卖,完全是误打误撞,但有了这笔银子,咱们就可以用来改善家里,不用再过得这么苦巴巴的了。」   「都怪娘没用,要是娘也能分摊点家计就好了。」她除了针线活,还真什么都拿不出手。   有什么飞快掠过盛踏雪的脑子,但一下就闪过了,快得她捉不住。   她也不勉强,见她娘把碗盘全部收拢在盆子里,转身去水井打水准备清洗,待她娘回过头,就听她轻声的说道——   「你手上那些银子就自己收好了,我不会告诉你爹的。」   「娘不怪我?」   「怪什么?」烟氏瞅了眼堂屋里的丈夫,神情不由得黯淡。「他的心一直不在咱们母女身上,他不替咱们想,难道咱们还不得替自己打算?这件事你想怎么做,娘都支持你。」   盛踏雪抱了她一下,又在她身上磨蹭着,弄得烟氏发笑,「都多大年纪的姑娘了,还这么撒娇,也不怕人家瞧见,羞羞脸。」   「娘又软又香又好闻,小五最喜欢赖着娘了。」上辈子她从来不知道有亲娘可以撒娇是什么感觉,每回看着街头巷尾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娘亲,她心里总会呐喊,为什么喊的不是她,为什么没有娘会喊她回家?   这一世,她得了个娘,她一定要好好珍惜她,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至于这便宜爹,先边走边瞧吧。   「你不是还要捣鼓那些花儿?快去吧,这里我来就行了。」烟氏不懂那些个花花草草的,干脆把家事揽了。   「那请娘一会儿替我烧点水。」   「锅子里已经给你留了热水,我一会再加把柴。」   「不用加柴火,只要七八分热就行。」   盛踏雪把手洗干净,去屋檐下把竹匾拿进屋,轻轻放进小罐里和芝麻油混在一起,用七八分热的水蒸过后密封起来,完成了茉莉花露油,平时用来润面、涂抹身子最好,能使皮肤白又嫩。   接着她打来一小盆的热水搁在一旁,把拖回来的榆木的外皮给剥光,再用刨刀轻轻一推,就是一片面薄呈卷曲的刨花,丢进热水盆里,待其渗出黏稠的液体来。这用小毛刷沾点擦在头发上,顷刻油亮滑顺,还有润发乌发的功效,兼之能散发出淡淡的芬芳。   她将整段榆木都给刨完,放进瓮里,打算放个两天再分装成小罐,就可以贩卖。   这可是好东西呢。   除了刨花水,她还准备去买些榧子、核桃仁、侧柏叶一同捣烂,可以兑着雪水和刨花水一起用,防止落发。   至于胭脂水粉,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改明儿个再做吧!   做完这些,她的胳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她不带任何希望的向一旁的盛光耀问了句——「爹,您帮小五做些抿子好不?」   被女儿点到名的盛光耀喝酒喝得有些微醺,心情不错。「抿子?那简单,你要多少,爹做给你。」他之前是卖杂货的,女子的胭脂水粉也多少兼着卖,对于一般女子身上的物品还真的知道不少。   「谢谢爹。」   就着烟氏给她留的热水,盛踏雪随便擦了脸、洗个脚,没细想,躺上床几乎是头一沾枕,立刻就昏睡了。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天她也没闲着,和烟氏一起到灌木林子摘了不少红蓝花,取了花种,再用钳子把它夹裂,取出里面的胚芽,先把黄色的胚芽皮剥掉,接着把精存的胚芽碾碎,放干了之后再碾,碾了再放干,重复数次,只求得到的粉末越细越好。   用红蓝花籽磨成的粉带着天然的花香,缺点就是太花功夫,不适合大量制作。但是想赚女人保养美容的银子,胭脂水粉、头油、花露油,都是基本的品项,缺一不可。   最后她在粉末中兑上少许的香草,便大功告成。   隔天,她又一阵好忙,把刨花都用干燥的木杓捞起来后沥干水分,将刨花水分装成瓶,这又费了她不少功夫,但看着一整个排开的小瓶子和罐子,满满的成就感。   茉莉花露窨出了两坛,她将一坛分装,打算明日到集市去卖,剩下一坛,她分装了两瓶出来,一瓶给了她娘,一瓶留给自己。   这一晚,洗完澡的烟氏拿着女儿给的花露油,仔细的往身上涂了一层,这才套上衣服,又用指尖取了一点,在手心里揉开润面,她皮肤本来就白皙,只是在盛府的时候缺乏保养,面色隐隐显得蜡黄粗糙,底子不差的她,由于刚刚洗完澡脸上还带有红晕,看起来比从前好看许多。   接着她又用刨花水抹了头发,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和山上开着的茉莉花一样,而且若没有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头发上抹了头油,而且香味很是不错,沾手即香。   盛光耀以前掌着杂货铺,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捎带一些胭脂水粉、头油之类回来给她用,却不像这香气久而不散,如此看来,这和铺子卖的那些次等头油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隔天一早,烟氏知道女儿要去集市兜售这些美容花露水,便自告奋勇要陪着到镇上去。   「娘可是个活招牌,也不用你吆喝招呼客人,娘往前一站,像朵花似的香喷喷,就能把客人都招来了。」   盛踏雪真心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活生生的招牌比她说破嘴还要有效果多了。   「那我的早饭呢?」盛光耀颇为不满。   「饼子在灶台上,粥在锅子里,腌菜在缸里,一掏就有,你总不会连张罗自己一张嘴都不会吧?」烟氏懒得侍候他。   盛光耀闻言臭着脸进去了。啧,要卖东西怎么就不会叫上他,他分明是一家之主……   第五章 上街做生意(2)   因为瓶瓶罐罐的东西多,烟氏便挑了担子,盛踏雪则是手提柳条篮子,母女俩一路讨论着花露油要卖多少钱,头油又该卖多少钱,说说笑笑进了阜镇。   她们去得早,在集市寻到一处好地点,盛踏雪把担子的竹篮子倒扣过来,再用块斜纹布铺上,将胭脂水粉和头油摆上,为了招揽客人,她还把一罐头油和花露油、刨花水给打开,让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也让客人试用。   看她这么做烟氏有些不舍,「好好的东西,打开了之后香气都散了谁还要,这不就糟蹋了?」   「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就跟卖吃食一样,总要切上一小盘让人尝尝,觉得好吃自然不会手软,咱们的东西真材实料,又都是花了老大功夫去做的,给人试用一些或许就喜欢上了不是吗?」   盛踏雪这么一说,烟氏也认同了。   时间还早,烟氏看着还没有客人,掏出夹了萝卜条的烙饼和女儿一人一块,躲在背向道路的角落吃了。   慢慢的人多了,闻香靠近的大姑娘和小媳妇还不少,连大娘和婆子也都多看了好几眼。但是看得人多,试用的人也多,有的抹了油、擦了水粉,还试用了头油和胭脂,等问清价钱后却没几个买得下手的。   烟氏看着那才没多久就快被挖光的试用品,心疼得要命。   「不打紧的娘,她们各种产品都试用过了,要是半路上觉得好,是会回过头来买的,若真的不买就是她们的损失了。」盛踏雪不气馁,好声好气的开解烟氏。   爱美自古就是女人的天性,她有信心,对于保养美容这能让自己变漂亮的东西,女人从来不手软。   她的花露油实在招人,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不过,她注意到有个嬷嬷似的婆子一直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她们的方向。   她不以为意,细心的替客人介绍东西。   「大姊,我这胭脂颜色薄,是将红蓝花拧出汁来,淘净了渣滓,配上花露蒸的,您用簪子挑些抹在手心里,用水化开抹在唇上,是胭脂,还能抹在颊腮。   「还有您瞧瞧,我这水粉不是铅粉,是用花种兑上了香料制成的,我敢拍胸脯保证,您在别处买不到这样轻白红香、四样倶美的水粉。」   那少妇抹也抹了,擦也擦了,果然摊在面上匀净得很,而且只要薄薄一层,也不掉粉,不像她用的那些水粉,总要一层又一层的涂抹。   「你说这水粉多少钱一盒?」   「水粉一盒一钱,花露油一瓶一钱,胭脂三十文,刨花水也是三十文,还附赠一个抿子。」   「别人家的东西可没你的贵。」这小姑娘卖的东西都很稀罕,看着心痒难搔,但是作为买家,不嫌弃就表示不出来自己的精打细算似的。   盛踏雪仍旧笑容可掬。「我的东西都是真材实料做出来的,还有您瞧,我这装胭脂水粉的盒子都是瓷盒,可以放得长久不说,香气还不会变质,这都是工钱,大姊把产品都试用过了应该心里有数,小妹图的不是做一次生意,是希望能长长久久,往后大姊要用的好,自然还会寻来不是?」   「哎呀,瞧你这伶俐劲儿,罢了,每样东西都给我来一盒,花露油给我两瓶,就先这样。」   她的语声才落,站在后面的烟氏已经快手快脚将东西都打包好。   「多谢惠顾,一共三钱六十文,收大姊三钱五十文就好。」盛踏雪飞快的算好帐,一手交货,一手收钱,还主动抹了零头。   少妇笑嘻嘻的,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离去。   这时,那位嬷嬷才磨蹭的走过来。   这嬷嬷和她今天见到的客人都不一样,她的头发半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小小的发髻以一根银簪固定,穿着体面,身边还跟着一个还未留头的小丫头。   「你这头油真的好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高傲,精明的眼神是浓浓的怀疑。   「我卖东西,您买东西,我自然得把东西的好告诉您,只是,不管是花露油、头油还是胭脂水粉,都是我用最天然的植物萃取出来的,您买回去一定要耐着心用,才能看到成效,如果我告诉您,今天擦,明日您就会变成一个欺霜赛雪的美人,那就一定是诓您了。」   罗嬷嬷见她说得有趣,没有半点不耐烦,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   「那姑娘的头油可能让老身这头白发转黑?」她提出了一个刁难人的问题。   盛踏雪瞧了眼她一头班驳的发色,歪着头想了下。   「我家的刨花水能让姑娘的青丝细滑柔顺,嬷嬷想让白发转黑,我倒有个方子,不知您可愿做个参详?」   「你愿意把方子告诉我?」随便可以相赠的方子能是什么好方子?但罗嬷嬷也实在好奇的想知道她能拿出什么方子来?   「有何不可?嬷嬷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大美人,要是能使白发转黑,想必能让面容更加年轻,何乐而不为?」   「那多谢姑娘了。」   「我去借个纸笔,把方子写给您,您可以去药铺问问所有药材的作用,觉得可信,您再让人配制服用,您稍待,我去去就来。」   罗嬷嬷看着她娇俏的背影,朝着烟氏道:「你这闺女养得不错。」   烟氏客气的回应了两句。   没多久,盛踏雪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墨汁还未干透的字条。   「这是菊花散药方子,用水熬煮后去渣用来洗发,不到一个月就能见到效果。」   罗嬷嬷接过那纸,上面是数种药材——甘菊花、蔓荆子、侧柏叶、川芎、桑根白皮、白芷细辛、旱莲草。   对于中药,罗嬷嬷因为经常和某些人打交道,是识得一些的。   菊花能令头发不白,桑根白皮、侧柏叶、蔓荆子和旱莲草均有美发作用,川芎、细辛能袪风除屑止痒。   盛踏雪还写上一道促进生发的药饮。   她告诉罗嬷嬷用熟地、黑豆、枸杞子和瘦肉一起熬煮半个时辰,用八碗水熬成两碗水服用,七天喝个两次最好。   至于用量的多寡她注明在上头,到时候只要照着方子做便可。   罗嬷嬷收了方子,「这方子值多少银两?」   「这方子不收钱的,改日嬷嬷的白发要是转黑,知会我一声,这便是最好的报酬了。」她嘿嘿笑着说。   「你这丫头倒是新鲜。」罗嬷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记下她,转头走了。   接下来,客人陆陆续续的过来,基于盛踏雪又是试用,又是送赠品,大多数的客人还是十分愿意买单的。   最让烟氏惊讶的是女儿所说的那些回头客,还真有不少是已经走掉又回头的客人。烟氏慢慢的壮了胆子,站出来拿自己为例的推销着。   母女带来的东西了不起也就二三十件,一番忙碌下来,不到午时已经卖光,看到空空的筐子,又听到荷包叮叮当当作响的铜板声,盛踏雪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娘,都晌午了,咱们到对面的馄饨摊子叫两碗鲜肉馄饨吃吧。」   按照烟氏的想法,是早一步到家,也早点能把赚来的银子摊出来好好瞧瞧,算算究竟赚了多少钱,吃饭嘛,家里还有些剩菜,热一热就能吃了,何必花钱?   可对盛踏雪而言,没有钱的时候自然能省则省,如今有了进帐,花点小钱犒赏一下自己,也不是什么大事。   「娘,小五觉得女人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自己觉得舒坦了,别人看着我们也会觉得舒坦,我们这么辛苦的干活,图的不就是舒心?」   不说女儿替家里挣了五十两的银子,烟氏近来越发觉得女儿不说话则已,一讲起话来头头是道。   最终,母女当然是去了摊子,各自叫了一碗香香的鲜肉馄饨汤,放开腮帮子的吃喝。   烟氏不相信自己连汤都喝光了,曾几何时她能这样自由自在的吃东西,不用顾忌别人,有多久没这样过了?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能自己挣钱,想花钱的时候有银子使,她有些明白女儿所谓的对自己好是什么意思了。盛踏雪不知她娘的心里已经又蜕变了一番,等母女俩经过那日她买白斩鸡的摊子,看着没什么生意的摊子,她忽然灵光一现——   她想到鸡肉上桌那天,她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了。   鸡啊,白斩鸡、熏鸡……各式各样令人垂涎的鸡!   她前世是半饥半饿的长大的,后来懂得调香之后,对煮食也算得上一把好手,食材本身天然的味道加上中药材及香料,加成后的风味更加迷人,好吃得都会咬掉舌头。   只要她下厨,几乎都能得到赞美,前世奚府要宴客时,更指定要她出马,说客人定会喜欢她的料理。   当时,她以为自己被看重,还沾沾自喜过,但是,她不也像一种可以炫耀的工具?   「咳,姑娘,在下复姓闻人,不姓姬。」一道冷静却带笑的嗓音,把思绪飞至天外的她带回了现实。   第六章 公子讨鸡吃(1)   「啊?」她面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娘也没提醒她,还有那些什么鸡的她以为只是在心里想,不料却宣之于口,还让人听去了。   盛踏雪脸蛋爆红,一下尴尬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闻人复看着她两颊爬上两朵红晕,脸上没有了前辈子最后见面时的愁苦和怨愤,他轻轻的笑了,眼中有什么东西极深极深的隐去了。   盛踏雪用力瞪大眼睛,想找回一点气势,切,看人出糗有必要笑得这么风华绝代吗?太没同理心了!   在她眼前的是张剑眉星目、明丽至极的脸,看着十六七岁年纪,好似在笑,可综合她做了两世人的直觉,这个有着可媲美潘安脸蛋的少年并不好相与,眼角眉梢的冷冽证明他并不习惯笑脸迎人。   少年一身的墨黑,黑得发亮的杭绸长衫,腰间系一块镂空的灵芝鹿蹲踞墨色玉佩,就连穿的鞋也是银丝穿线的云纹墨色靴子。   整个人就像一滴渗入朗朗乾坤的黑色墨汁,格格不入,而他浑身上下只有手里拄着的拐杖是浅淡的颜色。   她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人了。   她和爹娘被撵出盛府时,在杂货铺的门口,牛车上的她见过他,他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即便只一眼,就这么烙在脑海里。   他的身边跟着宛如参天大树般的男人,应该是他的侍卫,感觉他们一靠近,三尺以内的人全部自动净空。   也难怪,这大个子长相实在太过凶恶,好像多看他一眼就会被吃了那样,可在她看来,他有双非常澄澈的眼睛,通常这不会是坏人。   发现盛踏雪的眼光落在他身上,温故不自在的绷起了脸,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她竟是对他微微一笑,笑得他倏然红了脸。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闻人复不喜欢她的视线在别人身上停留太久。   「我们素不相识,我不问你来历,你又何必问我姓名?」   她在铜镜里看过自己的容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一世的她居然和上一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蛋。   十三岁的她,两世面貌都不出众,面黄肌痩不说,身子也还没长开,横看竖看就是个矮不隆冬的小丫头,再加上一身的粗衣,任谁一看也知道出身不会太好。   她已经不是前世那单纯到近乎愚蠢的人了,人不要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为靠近自己来搭话的,就是对自己有好感。   没错,她的防卫心变得重了。   现在的她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任何来路不明的人士她都要再三掂量过滤。   尤其是像眼前的少年一看就出身不凡,不是她能招惹的人。   「闻人复,在下从京城迁居来此,想请教两位,小切村该往哪里走?」对于盛踏雪宛如刺猬的态度,他没有摆出丝毫不悦的神情,而是极具耐心的发问。   原先也被温故给吓得怔住的烟氏看着彬彬有礼的闻人复,再反过来看看自己不懂礼貌的女儿,是她疏忽了,她过去从来没有注意过女儿和他人的应对进退,往后这些都得设法拾回来才可以。   她向前一步,拍了拍女儿的手。「小五,你这孩子太失礼了!」   闻人复眼睛亮了亮。   小五吗……她这一世行五?   烟氏的目光看向闻人复主仆的身后,好几辆青布大马车井然有序的候在路边。「我们也住小切村,正要返家,公子跟着我们就是了。」   「那就有劳大娘了。」   烟氏对闻人复的感觉极好,富贵人家的子弟向来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这般客气待人的还真是少见。   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气度斐然,绝对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想住到小村子来?且他身边还带着侍卫,这问路什么的应该由下人来问吧,怎么还劳动到主子呢?   烟氏怎么都想不透。   「既然要劳烦大娘指路,不如一同以车代步?」他一派温文尔雅。   「我们家不远,出了镇子也就几步路……那就有劳公子了。」烟氏本来还想推辞的,可眼光一触及闻人复唇畔的微笑,话语内容也变了……   美色啊,误人!   母女俩上了闻人复的马车,闻人复则是扶着温故的手也上车了。   盛踏雪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眼神挪开。   方才走向马车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他有只脚的行动不是那么方便,早先见到他时也拄着拐杖,怕自己不经意的眼神伤了他,轻轻撇开了眼。   烟氏只是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都说世上没有完人,果然是真的。   老天爷给了你太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也总要收一点什么回去,可惜了,这么个俊俏的哥儿。   既然不好到处乱看,盛踏雪索性闭起眼,她昨夜忙过了子时才歇下,今早又几乎是天明即起,招呼客人时也精神紧绷着,这一闭上眼,才发现眼皮沉得要命,没多久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竟打起了盹来。   闻人复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有些险象环生,不知何时会摔下座位,恨不得和烟氏交换位子,由他看护她。   幸好烟氏很快也注意到了,将盛踏雪挪靠到她的身上,闻人复这才撇开眼光。   由镇上到小切村搭马车并不久,很快就到盛家门口,盛踏雪真正睡沉也就那小片刻,马车一停止摇晃她便醒了过来,叫都不用人家叫。   「多谢公子载了我们母女一程。」烟氏简单致谢,便下了车。   「多谢大娘替我家车夫指路。」闻人复笑意清浅。   虽然他只是嘴角微勾,似笑非笑,但是那魅惑的神态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艳色,就连烟氏这样有了年纪的妇人,一颗心都莫名乱跳。   闻人复一点都不在乎他对他人造成的影响,他的目光移到了还在揉眼睛的盛踏雪身上。她反应过来,清澈的眼透着一丝窘迫,虽然窘迫,目光仍不偏不移的与他直视。   他脸上没有表情,可她感觉得到,他那一丝不可见的恼怒。   她做了什么吗?还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他恼了,才冷了脸?   他等着,等到她移开了眼神。   闻人复会恼怒,是因为盛踏雪只当他是个提供便车的陌生人,可他的确是,不然,他还想怎么着?   冷静下来的他转过身,又搭着温故的手踏上马车。   马车调转车头,缓缓离去。   盛踏雪径自对她娘说道:「隔壁的徐婶子不是养了好些鸡?我去买两只回来,晚上来做熏鸡吃。」   「吱——」   「吁……」   马车轮子的煞车声响加上马儿的嘶鸣,本来应该绝尘而去的马车不动了。   烟氏母女疑惑的回头,只见车窗探出来的是闻人复那淡然的眉眼。   接着,温故跳下车,几个跨步就来到她们面前。   他的体格太过庞大,又来得极快,烟氏被他的气势骇得不轻,抚着胸口蹬蹬退了两步。温故抱歉的朝着烟氏咧了咧嘴,可他的话却是朝着盛踏雪说的,「公子听说小五姑娘要煮鸡,公子说那他就不客气来叨扰一餐了。」   他心里泪流成河,暗道,公子,您继续摆着遗世独立的架子不好吗?为了一顿吃食要我涎着脸来开口,人家还以为您缺衣少食的,您也不瞧瞧这户人家穷得比蛋壳还要光溜啊!人家吃只鸡,容易吗?   盛踏雪一下没反应过来,那人的耳朵这么厉害,马车都去了老远还听得见她说的话,这不是那什么武林高手才有的功夫吗?   不过,他要不要这么夸张,他的谪仙气质都拿去当地垫了吗?   「小五的煮食手艺实在不怎样,再者,公子不是正在搬家?耽误了吉时不好吧。」   闻人复挥手让温故回去,朝着温故不知又说了什么,然后传话筒又大跨步回来了。   温故的眼睛乱瞟,不敢直视盛踏雪母女,他替他们家公子觉得丢脸,不过和人家打过两次照面就开口要吃的,而且坚持无视人家的软言拒绝,他们家公子从来不是这种自来熟的人…   「公子说他想吃小五姑娘的玫瑰鸡。」   玫瑰鸡?盛踏雪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时候,坊间已经有玫瑰鸡了吗?   不过管他有没有,她又不是开饭馆或酒楼,还点菜呢!   她客气的谢绝。   温故彷佛没有听到她的谢绝,苦着张脸,拿出一个钱袋,他不敢给盛踏雪,怕脸上可见恼怒的小姑娘会用来打他的脸,所以他递给了烟氏,浑厚的声音里都是心虚。   「我家公子食欲向来不好,性子也孤僻,难得他有想要吃的东西,无论如何,温故劳烦大娘了。」   烟氏举棋不定的看向女儿。她还真想把钱收下来,可今晚要掌厨的是小五不是她,她要收了钱,小五不肯煮,可怎么办?   盛踏雪看了那颇具分量的钱袋子一眼,又想到温故说主子食欲不佳,看得出来这个侍卫是真的担心,一颗心莫名的软了。「玫瑰鸡太费工了,两位也看得出来,我家里许多材料都不齐,真想吃,得改天。」   她的声音清脆,也不担心闻人复是不是听得到。   温故又被招回去。   等他第三度奔回来,男子汉的脸都垮了。   盛踏雪不知道的是闻人复还真吃过她煮的鸡。   「我们公子说,你什么时候能做,我什么时候过来吃。」温故如实转述。   盛踏雪在心里把闻人复骂了个臭头,有必要这么再接再厉,锲而不舍吗?可看在那一袋子钱的分上……   「今儿个我只做白斩鸡。」   闻人复敲了敲车壁。   「公子说好。」白斩鸡也是鸡。   虽然来来回回跑不断他的腿,但是别再一回了,他都快没脸见人了。   「那就请闻人公子晚饭时再过来了。」   温故麻溜的回到车上,马车没有再逗留,往村子中心直奔而去。   这回,是真的走了。   母女俩进了屋,正好碰上从里屋出来的盛光耀,他手里拿着锯子和许多边角料,原来他在家的这半天时光也不是闲着的,他已经把女儿的床搭好,只要铺上干稻草和褥子就能睡了,也就是说,他今夜终于可以不用再打地铺了。   「我在里头怎么听着你们在跟人说话?」   卸下柳条篮子的盛踏雪给自己倒了水,她慢慢喝完,也没心思听她娘如何回应她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钱银子,剩下的全倒了出来。   「娘,您有空就数数咱们今儿个有多少进项,我去徐婶子家买鸡。」   方才她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些个胭脂水粉、头油等起码卖了二两银子跑不掉,确切的数目就交给她娘去算,下午她还得煮鸡呢。   她没看到盛光耀看见那些铜钱时,脸上满满的诧异。   他当初守着铺子一个月顶多也才能得个二、三两银钱,他这闺女看着也就忙了那么几日,竟就得了这么多的钱?   他一直以为生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没想到她一下挣了五十两银子回来,这回又是将近二两的银子,他这一家之主会不会太没用了?   第六章 公子讨鸡吃(2)   盛踏雪去了离他们家最近的徐婶子家,一口气买了三只三斤足的大黄鸡。   「怎么一下抓这么多的鸡,可是家里来了客人?」徐婶子家境也不好,就养了一鸡舍的鸡,没有鸡卖之前,十几口人自然是得束着腰带过日子,一家子的吃穿全靠这些家禽了。   她看得出来这新搬来的人家家境也是困窘,只是她也不是爱与人说长道短的个性,真实的情况还真不清楚。   「就是,要不怎么会来抓鸡?」   一只足三斤重的足月鸡要十八文钱,买三只徐婶子只要了她五十文,但她不想她对家里人不好交代,给足了五十四个铜板。   她原本没打算买这么多只鸡,倘若自家人打牙祭,一只鸡的两只鸡爪也勉强可以熬出她要的鸡汤来,但要给客人吃的,人家还付了银子,以客为尊的前提下,她哪能不拿出真功夫?   其实若真要煮鸡,非要半斤的鸡爪下去熬煮不可,六只鸡爪子还不大够,可她临时也生不出那么多鸡爪,只能将就,希望不要太影响风味。   徐婶子让儿子愣子帮忙把鸡抓回盛家,烟氏看着三只活蹦乱跳的鸡心头疑惑,不是说买两只吗?怎么买了三只?又听到女儿说要把鸡全杀了,三只大黄鸡,这丫头会不会太大手大脚了?   只是想到上午赚了不少银子的分上,女儿想败家,就让她败这么一回吧。   盛踏雪进灶房先烧了水,才拿菜刀把鸡杀了,用滚水去毛,然后又烧了一大锅水,让烟氏把鸡的腹血洗净,挑除杂毛。   至于鸡爪则先修剪指甲,再用刀背把里骨断碎,汆烫后捞进冷水里备用。   这样还没完,汆烫过鸡爪的水,再用来汆烫全鸡。   烟氏看着盛踏雪在鸡入锅之前还帮它按摩,疑问道:「小五,你这是哪学来的本事,怎么还给鸡这样抓按呢?」   盛踏雪脸上冒着细碎的汗珠。「我觉得按一按鸡肉会更好吃。」   享受过按摩的鸡肉又三进三出的汆烫过。   「小五,为什么这鸡要经过三次汆烫?」烟氏从来都不知道煮一只鸡有这么多任务序。   「这样鸡只的内外温就差不多了。」   「哦。」   汆烫完,她另外再起一个大锅放下大量的盐巴和汆烫好的鸡爪,最后放下鸡,盖上锅盖。   本来等到锅盖边缘冒出大量蒸气,就煮出黄皮冒黄油的好吃白斩鸡了,可盛踏雪偏不这么做,她将鸡煮到八分熟,然后把灶膛内的木柴取出泰半,利用余温焖上小半个时辰。   起锅后抹上米酒和盐,再把鸡只倒挂,让汤汁集中于鸡胸,再静置半个时辰就能剁切摆盘。   「小五……」   盛踏雪知道她娘的疑问是什么,她主动释疑。「白斩鸡最好吃的部分就是鸡肉上的肉冻,将鸡煮到八分熟,然后卸去柴火用余温焖住,最后取出来倒挂放凉,就会有像果冻一样的肉冻。」   「你把窍门都告诉了娘会不会不妥啊?」   「有何不妥?娘要是学会了煮鸡,大家也觉得好吃,我想,咱们家除了我捣鼓那些香料,也许也可以试着卖白斩鸡,要是生意好,又是条生财门路。」   如果能做成这鸡肉生意,这就是她娘的营生,迟早她娘是要独当一面的,从杀鸡到煮鸡,所有的工序都得自己来。   烟氏眼睛一亮,不过要是那位公子不满意,这鸡还卖吗?   盛踏雪根本没想到烟氏会以闻人复的喜好作为卖不卖鸡肉的指标,她对自己的手艺是很有信心的,往后她打算专门负责女人美容这一块,爹娘负责做鸡肉生意,三个人都有活计,哪怕银子不会滚滚而来?   鸡肉好了,只等着切和装盘,可人家给了十两银子,总不能就叫他吃几块鸡肉充数,于是盛踏雪开始淘米,最后将鸡汤、蒜汁、少许鸡油和在米饭中焖煮,等米饭煮上,她又做了一道白菜卤。   白菜卤得又软又入味,加上清甜的香菇,淋在白饭上能吃上好几碗;炒花菜干,辣辣咸咸又香,最下饭了,红烧豆腐,豆腐表面煎得焦香,再红烧入味,一口咬下还有豆腐的水嫩口感,欲罢不能。   有菜、有肉、有饭,应该足够了吧。   才得闲的她去洗了把脸,换下一身满是油烟的衣服,连坐下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她爹搓着手进来说,那位公子爷已经到了,让她赶紧出去。   盛踏雪瞧着将黑还未黑透的天色,这会不会太准时了,压根是踩着饭点过来的。   她随便拢了拢头发,再看一遍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出了房门。   闻人复的确是踩着饭点来的,他换了身也是墨色的袍子,有着缇花暗纹,腰际仍是那块抢眼的灵芝鹿玉佩,不过这回是上门作客,倒是规矩的把披肩的长发以玉冠束起来,余下的披在肩上,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即便浅笑都带着清冷高寒,仍让人离不开眼。   至于跟随进来的温故,盛踏雪真怕他的身子一站直就会撞到她家梁柱,随便撞到她家的门墙,屋子就会垮了。   温故也知道自己的身材惊人,进了屋,连手脚都轻拿轻放,丝毫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盛光耀虽然在铺子也应对过不少人,但他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勉强和闻人复寒暄了几句就没话说了。   烟氏则在上了茶水后便躲到厨房,连脸都不露了。   这人气场太过强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出自锦衣玉食之家的贵公子气息,她爹娘扛不住,盛踏雪只好硬着头皮出来顶住。   一见到她出来,闻人复的眼睛不可见的亮了亮。   她的打扮仍是朴素,但是眉宇间有种超越本身年龄的沉静美丽,胜于相貌,让人百看不厌。   硬要说缺点,那就是太瘦了。   温故发现他们家公子只要见到这位姑娘,神情就会特别可亲,所有的架子顿时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闻人公子,新居可都安置妥当了?」   「这要问知新,知新是我府里的管家。」他朝温故偏头说了一句,「去叫人。」   温故点头,正要有所动作——   「公子不用大费周章,我就随口一问。」让人家堂堂一个大管家向她汇报,她算哪根葱?   「真的不用?」他有些失望,她这不是关心他吗?   「是我失言,饭菜都上桌了,公子请。」   「没有什么失言不失言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能回答的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对谁动心,为谁用情,谁的情深情浅,都没有办法用理智来决定,他,找了她两辈子。   她没接话,带他坐到饭桌前。   饭桌上的菜色都是一般家常,倒是那盘鸡肉黄油黄皮,卖相诱人,闻人复挟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慢吞吞的把一块鸡肉给吃完了。   温故在一旁如临大敌的替闻人复布菜,看着公子没有把肉块吐出来,还主动要了第二块,他讶异的不知如何是好,公子对一道菜的热忱从来不超过三筷子。   「这鸡是小五姑娘煮的,菜肴也是?」   「就是几样家常菜,公子要是吃不惯那吃点饭,这饭不是用水蒸煮的,你尝尝可合口味?」   她的拿手鸡肉他不说好吃,也没说不能入口。说也奇怪,她挟的菜他就吃,温故挟的,他却置在碟子里碰也不碰一下。因为温故的小眼神,她只好努力的给闻人复挟菜。   只是啊,这人俊就占便宜,连举筷吃个东西都美不胜收,让人眼都舍不得眨一下,怕一眨就漏看了什么。   闻人复闻言,扒了饭粒进口中,这一咀嚼,咀嚼出鸡油、蒜汁的味道来,他想不到平凡的米饭出自她的手里,多了股香而不俗的滋味。   闻人复尝了鸡,吃了饭,连着盛踏雪挟到他碗里的红烧豆腐和白菜卤都吃了,他经年空虚的胃难得有了饱足感。   饭后,她给他上了茶水。「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客人的茶叶,只有晒干的茉莉花茶,莫要见怪。」   原先烟氏上的那杯花茶和这一杯是一样的,温故看不出来哪里不同,可之前那杯花茶公子连碰也没碰一下,这杯却一口接一口抿着,喝得涓滴不剩。   他看向盛踏雪的眼光更加不寻常了。   「小五姑娘有一副堪比易牙的好手艺,你煮的鸡着实好吃,剩下的,就让我 带走吧,我看温故口水都快流满地了。」   他曾经对她知之甚少,前辈子他遇上她时,她已经是别人的妻,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求而不得的煎熬,让他心灰意冷之下,更觉得生无可恋,后来她遭逢夫家离弃又惨死,他终于完全失了存活的意义,直到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温故心底不满了,公子,您太可恶了,您想吃小五姑娘煮的鸡,用得着拿小的当借口吗?只是那鸡也香得他都管不住口腔里泛滥的口水就是!   闻人复一副回味且遗憾不可得的神情,「不知小五姑娘何时要做玫瑰鸡?」   呃,这人也太偏执,「我……尽快。」   「那我等着。」   盛踏雪很爽快的打包了剩下的大半只鸡,然后周到的把人送出了门。   闻人复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不可测。   他还记得那年两人初见的场景,记得那漫天的雪花,记得她苍白的小脸,和在寒风中徐徐吐出氤氲白气的粉唇。   他记得她扬起的眉眼就如同现在一样清澈秀丽,不偏不倚的看着他。   这一眼,看进了他的心底。   在这山村小屋,没有漫天飞舞的雪片,昏黄的灯光将她笼罩其中,他无法靠近一步,只能这样看着她。   因为外头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温故打起了伞,他转身迈步走了,上了马车后消失在道路的那一头。   马车走了,细雨仍无声的落着。   有那么一瞬间,盛踏雪觉得闻人复看着她的眼神堆栈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突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送走了贵客,阖上斑驳的大门,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不要问她为什么这会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因为她也不知道。   今儿个踏踏实实从早忙到晚,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她只觉得全身舒坦,舒坦得恨不得高喊几声。   单单今日就有十二两的进帐,这日子是越过越顺了。   一切都慢慢走上轨道,再过不久,她想要的那种悠然闲适,那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种不想干活就偷懒的日子不远了。   第七章 找人来摘花(1)   这晚,盛家人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饭,盛光耀没想到女儿煮的鸡不柴不老,还嫩得让人一口接一口,他吃完吮着指头,对着女儿问得很小心。「这鸡有卖相有口感,还有这什么肉冻的,我瞧着镇上的鸡肉摊子都没有,要真能卖起来肯定受欢迎。」   盛踏雪回应得很平静含蓄。「爹以为呢?」   「要不这样吧,小五负责煮鸡,我和你娘到镇上叫卖,也不失一份正经的营生,咱们家要是有了进项总是好的。」他试探着说。   身为一家之主,每日只能看着女儿妻子忙进忙出,除了做点木匠活,他就像废人似的在一旁干瞪眼,他能感觉到他属于男人的威严正渐渐不见,他也想做点什么,做什么都好。   「爹,您可是做好决定了?如果真要做,就得到集市去租个摊子,咱们煮好了鸡挑到摊子上,看要切剁成块,还是整只、半只,甚至四分之一的卖都可以,但眼前咱们家这锅灶煮不了几只鸡,得要买几个更大的锅子才行。」   「小五怎么说,爹怎么做。」   他看明白了,他这女儿是个有见识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他不过提了一嘴,她已经有成套成套的计划往外蹦,这要是他,不长考个十天半个月,哪想得出这些?他决定,听女儿的。   「今儿个晚了,爹明日一早就按咱们说好的办,等您的摊位租妥了,整理整理,咱们就准备开张。」   「那我能做什么?」烟氏见女儿居然没有反对丈夫的提议,以为女儿想通了,父女俩即使有龃龉,怎么着都是一家人。   盛踏雪思路清楚的说:「娘你去和徐婶子商量能不能多抓些鸡仔回来养,将来咱们的生意开始做起来,这足月的鸡怕是不够用。」   「你外祖家也养了不少鸡。」   「娘很久没回外祖家了吧?」她没听烟氏说过娘家的事。   出嫁的女儿哪能时常回娘家,加上盛家人对他们三房态度恶劣,致使她连提也不敢提一句想回去看爹娘,这都已经有多少年没回去过了?   「我记得外祖家就住邻镇,往后您只要得空,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爹也不会拦着,对吧?」   盛光耀僵硬的点头。   「女儿也想外祖的饧糖了。」   这饧糖显然是原主残留的少数值得留存的记忆。   饧糖可用两根竹签绞来拉去的玩着吃、吃着玩,绞拉次数多了,黄色的糖丝便会显露出白线,一张一弛,浓浓的麦芽香便散开来,吃饧糖的乐趣就在这。   盛踏雪的外祖年轻时就是卖饧糖的货郎,经年挑着担子到处奔走养家活口,如今年纪大了,卖饧糖的担子便交给了大儿子。   很少在女儿面前流露小女儿情态的烟氏眼带怀念,她的确是该抽个时间回去看看爹娘和兄弟了。   盛光耀一听到母女俩提起了岳丈,讪讪的走了。   妻子这十几年没有回过娘家他也有责任,除了嫡母的刻意拦阻,身为相公的他也以为她嫁入他盛家,便是他盛家的人,娘家什么的,就不需要走动了。   瞧着盛光耀出了门的背影,盛踏雪深深为她娘抱不平。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拉拔一个闺女一二十年的心血,结果嫁了人就要无条件的和娘家断了联系,难怪老人嘴里说女子嫁人是泼出去的水,偏偏婆媳间,媳妇做得再多再完美,婆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真心把她当成女儿对待。   烟氏让自己从悲伤中脱出,从荷包里掏出今日卖胭脂水粉得的银两。「这是今儿个你卖香料得来的二两又二钱的银子,赶紧收起来。」   「娘今日帮小五出了不少力,都说亲兄弟明算账,这一两银子归娘,剩下的我自己收了。」她数了一千文,推到烟氏面前。   烟氏也不别扭,收了那一两银,却听见女儿压低声音,幽幽说道——   「女儿打心里希望我们家好,只有我们家好了,能立起来了,女儿在外面才不会被人随意欺凌,关于这卖白斩鸡的生意,爹如果一心待您,这生意就是您们俩的,可他要是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这生意就是您自个儿的,女儿告诉您的那些煮鸡的诀窍要不要对爹说,您可要拿捏好了。」   盛踏雪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烟氏,她所有的情绪想法,盛踏雪都能从她的眼神察觉。   烟氏半晌没吱声,怔忡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放心,娘和你爹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只要他不是太过分,还是可以对付着过下去,若是他仍一心向着盛家人,不顾念咱们母女,我知道该怎么办。」   不说盛光耀,盛踏雪对这个娘心里是满意的。   其实不只有卖鸡的生意要筹备,三月三,不只茉莉花,桃花、栀子花等都是香气四溢的天然香料。   尤其是桃花摘下来阴干之后,研为细末,再加上蜂蜜,用来涂面擦身,便能有好颜色。做胭脂也一样,任何一种红色花朵细细碾碎之后滤去渣滓,晾干,滴上桂花油,就能做成拥有花朵般颜色和香气的胭脂。   她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八只手,林子里的花可是不等人的,一眨眼花期就过了,于是隔天她又去了徐婶子家。   「……你要请人手摘花?」   「是,姑娘家心细手巧,五六个人也就够了,小五想说徐婶子人面广,识得的人多,这活儿得趁晨露未干、日头还未爬上山时开始,工时最多一个时辰,不会妨碍到进行家里的活计,工钱一人二十文。」   这活要细心,要轻手轻脚,要求颇高,所以她给了这个价钱。   徐婶子闻言失声,两根指头怎么都缩不回去。「不到半天就给二十文钱?」   自己家的几个半大小子到镇上去打零工,一个月都拿不到五十文,跟她上山半天就能得二十文,要不是自己年纪大了,眼力没有年轻姑娘好,都想去了。   「婶子听何大娘说,她那媳妇去镇上的时候瞧见你和你娘在卖胭脂水粉,你摘花就是要捣鼓那些东西吗?」徐婶子的脸上没有打探消息的神色,她就是很实在的问一声。   盛踏雪没想到也就一天,她去镇上卖胭脂的事情已经传了开来,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又不偷不抢的,「婶子也是知道我们家情况的,我这不是想尽办法给家里挣点银钱吗,要不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   「你是个好的。」徐婶子感叹。   很快的,徐婶子就帮她找来了六个十几二十岁的大小姑娘和媳妇,各自带着柳条篮子还是篓筐,其中一个还是徐婶子的女儿春香。   内举不避亲,盛踏雪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要认真干活就行。   她细细吩咐要摘采半开的花,摘回来之后还要挑拣干净,装在竹匾中放到架上阴干,工作才算完成。   小姑娘们第一次得了可以赚钱的活计,点头如捣蒜,就怕活儿做得不好,坏了主家的吩咐,下回能赚钱的工作就没自己的分了,因此一个个卯起劲来,暗中较劲要摘得又多又好。   盛踏雪也没想着要隐瞒她摘花的动机,春香也不知是得了她娘吩咐,还是自己的小心思,避着人来问她胭脂的做法,盛踏雪也不多问,大方的说了。   对于做胭脂这种不需要太多技巧的,盛踏雪并不介意教授,她就算不做胭脂,还有许多香方可以做。   春香偷偷摸摸的举动看在几个小姑娘眼里,一个传一个,因此跑来问她的人越发的多了。   盛踏雪干脆挑了个大家都在的时候,把制胭脂的方子详细的说了一遍。   没多久,她收到了许多小姑娘们赠送的小东西,值钱吗?谈不上,有的东西还有了年头,但她收得很高兴,因为她收的是心意。   她没想到此举收获了许多小姑娘的友谊。   原来友情也可以是这么单纯可爱,不一定像是盛丹玥、盛丹丹那样,只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择手段的算计人家。   几个小姑娘头一天摘的是桃花,第二日是茉莉花,不到三天,林子里含苞待放的花全进了小切村几家。   等晒干后交货了,每人六十个铜钱入袋,热烫烫的攒在手里,乐得都想翻筋斗了。有些心思转得快的也仿着做了胭脂,但无论她们怎么捣鼓,就是做不出来盛踏雪的细致。   盛踏雪没有藏私,而是许多技艺都是如此,就算知道配方了,不知分量多少、顺序如何,也是白搭。她们如果因为这样对她不高兴了,她也真的没办法。   这些,自然也都是后话了。   这天盛踏雪回到家,想不到温故正等着她。   「温大哥。」   「小五姑娘叫我温故就行了。」   「找我可是有事?」多看个几回,这大个子凶恶的外表好像也不怎么骇人了,反倒流露出几许憨态。   「我家公子几日后要宴请村子里的乡亲父老,估计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出席,他让我过来和小五姑娘商量,不知能不能在三日内做出五十只的白斩鸡?」   「你们不交给镇上的酒楼包办外烩吗?」五十只耶。   「其他荤食交给县城的大酒楼操办,只有鸡肉的部分想委托姑娘。」按公子的揣测,小五姑娘说不的可能性很低。   公子说她喜欢银子,喜欢得很可爱,很理直气壮。   说实话,他有听没有懂。   喜欢银子不都被人讥笑是勾久市侩、铜臭、俗气?哪里可爱了?   只是既然公子觉得她可爱,那么他们这些侍候的人也会觉得她可爱。   盛踏雪迟疑了下,没有立即答应。   宴请全村的人?好大的手笔,但想在村子立足,这是个好办法。   她没有一口答应,不是被这天上掉下的赚钱机会冲昏了头,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这年头要卖好东西靠的就是口耳相传,接下订单恰恰是最好的机会,整个村子的人只要有半数赞美她的鸡肉弹牙,那往后他们家卖鸡肉的生意就不怕做不起来了。   再说,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对不对?   就算煮五十只鸡会要了她的命,也得撑下去!   「小五姑娘?」   「请回复你家公子说,这宴席要的鸡肉我接了!」   「那就这样说定,届时,知新总管会派人过来取的。」   「那就烦请开宴前一个时辰过来。」   温故回去后,盛踏雪的脑子就开始转动、计划着。   要五十只鸡不能刚刚好就煮五十只,起码得多两只备用,这样五十二只鸡就跑不掉了。村子里不说家家户户都养了鸡,虽然看着不少,但是她只要足月的鸡只,选择又变少了,难道要到镇上去买鸡?这样能到手的利润就会相对减少。   她把闻人复要宴请村民的事情告知烟氏,烟氏听了一拍大腿,「鸡我来设法,你外祖家应该是有的,就算不够,左邻右舍的鸡也是能买的。」   烟氏正好借此回娘家去。   「娘,您就搭牛车去吧,省些脚程。」   「知道了。」说完,她风风火火的便想出门去。   盛踏雪快手把她拦下来。「娘,你这趟回去虽然是为了买鸡,但这么久没回去,空手总是不好,到了镇上买些肉啊粮食还是布料带上,别落了人家口舌。」所谓的人家,便是那些娘家的妯娌,就算妯娌兄弟不计较,可还有孩子,这是很基本的人情世故。   接着,她把上回做的刨花水、水粉和花露油都给烟氏装上,一点存货都没有留。「这些带回去送给大舅母、二舅母、表姊妹们用,当是见面礼。」   烟氏捏了下女儿的手,果然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连这点都替她想到了。   至于家里那个男人听到她要回娘家,只在一旁装死,连说句要送她过去的表示也没有。   算了!她还冀望他什么?   偏偏盛踏雪不放任父亲的任性,「爹,你不是也要跑一趟镇子,去看摊位和买大锅?娘要回外祖家,手里哪拿得了那么多东西?你们俩一道正好不过了。」   盛光耀看了主意越来越大的女儿,这会儿还给他派起了活儿,他下意识想反驳个几句,一锭银子就放进了他手里。   「爹,这是买几口大锅和租摊子的钱,你收好了,家里米酒和盐巴也用完了,记得回来多捎带些,另外,你想想家里该添置什么,自己衡量着买吧。」然后抓握着手和父亲道别。   盛光耀欲言又止,眼看妻子已经走得连身影都快看不见了,这才拿了顶斗笠戴上,匆匆追赶过去。   第七章 找人来摘花(2)   盛踏雪是想着去一趟外祖家的,但是手头上有一堆事,加上她娘十几年未曾回家,和家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体己话要说,便决定这回她就不去了,反正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盛踏雪先是把屋前荫到有些半干的花往里收,再到厨房转了一圈。   自家的厨房小归小,但是有两个灶眼,把杂物收起,放上大锅,了不起再垒个灶,对她来说煮一只鸡是煮,五十几只鸡也是煮,她和爹娘三个人虽然辛苦些,也不是什么问题,倒是杀鸡拔毛去鸡爪、剪指甲这些零星琐碎的事,就非得请人来帮忙不可了。   她手上不停的将日前买来的石膏、滑石、蚌粉、蜡脂、壳麝、益母草按一定比例调制,最后加上细细研磨过的桃花粉末,就这样窨个几天,便是能让女子趋之若鹜的玉女桃花粉,抹在脸上,要多美就有多美。   她忙得正起劲,发现有人敲门。   她洗净手,打开门一看,居然是闻香谱的掌柜符华,他手里捧着一本簿子,腰际挂着小算盘。   「符掌柜。」她把人请进了屋里,奉了茶。   「盛姑娘,我来给你送结账所得的银子,顺便问看看最近可有新的香方?」其实他是反过来说,他是专程问新香方来的,结账是顺便,只是怕她翻脸。   「咱们不是说好季结?」这才几天?难道是澡豆卖得不好要结束合作关系?不可能呀,那么好的东西。   符华难掩兴奋的说:「你不知道你那澡豆推出之后得到的回响有多大?我铺里的货都被抢光了,盛姑娘,咱们是不是该乘胜追击,再推出新的品项?」说到这里忽然就委屈了。「我知道姑娘是信不过在下,宁可把手上的胭脂水粉拿到集市去卖,也不想给闻香谱……」   欸欸欸,停,他这是在委屈个什么劲?盛踏雪伸出手制止他滔滔不绝的哀怨。   「我记得那日知会过符掌柜,有些胭脂水粉我是要自己卖的,并没有打算把所有的香方都卖断给闻香谱,不知符掌柜说的信不过是从何而来?」   符华知道眼前的是个明白人,而且极有原则,不再半真半假的开玩笑,「要不,我们先结账,香方的事你再考虑看看?」   他和气生财的态度给盛踏雪的观感很好。「请说。」   符华立即摊开簿子,推到她面前,张嘴解说,「这是闻香谱半个月来的收益,我用朱砂笔勾出来的这些都是澡豆卖出去的金额,不说姑娘不知道,不只附近镇子那些富贵人家的女眷十分追捧,就连县城也都有人闻风而来,要不是实在做不够卖,这会儿也许已经红到京城去了也说不定。」   盛踏雪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能得银两万三千五百两,不禁有些咂舌。   这样透过店铺贩卖、推广,的确比她小打小闹的吆喝叫卖更能看见效果,但要等到她有能力开店,也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也罢,既然有人相助,又何必执着着非要什么都自己来,累着自己。   「我这里有刚做成的玉女桃花粉,符掌柜可要瞧瞧?先说好,这东西刚做好,还要窨上个几天才能得出最好的成品,暂时无法像澡豆一样给你试用。」她把刚调制好的玉女桃花粉拿出一罐来。   她用的是最普通的陶瓷密封罐,瞧着没有卖相,但是只要换上其他瓶子,效果加上卖相,趋之若鹜的人一定不少。   符华仍是用小指挖了少许抹在手背上,然后鼻子凑过去直嗅。「我闻到益母草、蜡脂和壳麝的味道。」还有芬芳的桃花香气,他知道还有别的,但猜不出来了。   「符掌柜果然厉害,只靠嗅觉居然能把香料猜得八九不离十。」她是真心赞美,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是人才中的人才。   「哪里哪里。」   「这玉女桃花粉是给年轻女孩子用的,不如我再给你一个香方,主打有了年纪的媳妇和年华老去的妇人,让夫妻相见不相识的回春少女膏可好?」   好好好,怎么不好?符华激动得都快要跳起来了。「姑娘手上有这么绝妙的东西,为什么藏着掖着不拿出来?」   「这不是给你了?」之前是想留着自己开铺子时拿来当招牌用,现在想法变了,就给他吧。   于是盛踏雪拿来笔墨纸砚,很快把香方给写下,她也尽责的告诉符华所有配方的作用。土瓜根能滋润皮肤,去皱变白,大枣能补血气,黄柏皮清热燥湿,泄火解毒,配上栀子花或是茉莉花粉末,更能增添香气。   为了要让它成为膏状,还要添上乳香、没药、杏仁油和芝麻油等等。   由于澡豆实在卖得太好,符华对盛踏雪所说是深信不移的,有了这两个新香方,他的闻香谱就算想在京城谋一席之地也不是问题!   「我们来拟张合同。」   「我想用这两张香方入股,利润分成各半,符掌柜可同意?」   符华连考虑都不考虑,之前的澡豆已经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回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拿一半的利润,十分吃惊。   「我拿五成的分成也太多了。」这样的好东西她居然给了他一半的利润,他不能任她这样吃磨。   「无妨。」   盛踏雪帮他研墨,等他写好一式两张的同后,盖了闻香谱铺子的印章还有他的大名和手印,他小心翼翼交给盛踏雪一份。   「祝闻香谱生意蒸蒸日上。」她朝符华贺道。   符华喜孜孜地道:「托盛姑娘的福!我有信心把闻香谱开到京城去,到时候我们就京城见!」   送走了符华,她妥善的把那两万三千五百两的银票,加上出售两个香方的合同放到她自认妥当的地方,不承想,她娘回来了。   烟氏的声音难得的带上了连盛踏雪都听得出来的激动。   「小五,人呢,小五出来见见你小舅。」   盛踏雪掀了帘子出来,堂屋里一个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咧开一口白牙,冲着她笑。   「想不到我们家小五已经这么大了。」烟廉一开口就是感叹。   当年他有记忆的时候,姊姊已经嫁人,再见时,想不到姊姊的女儿已经是个小姑娘了,怎不让人感叹时光飞逝?   「过来,让小舅瞧瞧我们家小五长到小舅的哪了?」   他大手一比划,盛踏雪只长到他胳肢窝,他笑得可得意了。   盛踏雪一看见这小舅便心生好感,人长得体面不说,还性子直爽,笑起来就像灿烂的阳光,给人好感。   「小舅来得匆忙,没给小五捎上什么见面礼,让我先欠着,小五想要什么,下回再补给你。」   这还真把她当孩子哄了,但是她被哄得很愉悦。   「小舅,咱们一家人哪需要这么生分,或者带小舅母来看我就是给小五最好的见面礼了。」多个人疼很好不是。   「喝,小五和你娘果真一个鼻孔出气,开口闭口就是要我成亲,姊,你这儿我往后不敢来了。」   烟廉一副担惊受怕的小媳妇夸张表情,逗得盛踏雪直笑,这才听她娘说,小舅不想结婚,说什么不想祸害人家闺女。   「得,既然知道姊姊的住处,那我先回家了,后天再过来。」这屋子真的不怎样,那盛家人也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改天他得找几个兄弟来,帮忙把屋子翻修一下才行。   「都要晌午了,娘给我拿了一堆地里的菜,吃过饭再回去。」烟氏舍不得弟弟来回奔波,这才送她回来呢。   「小舅多少年没吃过我娘的拿手菜了,您要空着肚子回去,外祖母会心疼,我娘也会不舍的。」   烟廉一把揪住盛踏雪的粉腮,是完全不痛的那种揪法。「被你这么一说,我不留下来吃午饭都不行了,你这丫头,哪来的口齿啊,到底像了谁?」   「人家不是说外甥女肖舅,小五自然是像小舅啦!」她一点都不谦虚。   烟廉搔头。「有这套说法吗?」   烟氏笑了。「她最会糊弄人了,你别让她糊弄去了。」   「娘,我不依啦,哪有这样编排人家的!」她眼神清亮,微微嘟嘴就一副小女儿娇态,承受力弱的只能直接投降了。   烟氏下厨煮了一桌色香味倶全的饭菜喂饱烟廉,他这才风风火火的回了山溪镇,并且说好两天后把她们需要的鸡只送过来,让她们等着就是。   「娘,外祖家真的养那么多鸡啊?」   「哪是,你外祖母一听说咱们要鸡,除了自家鸡寮里的,连同附近的人家都问遍了才凑齐的。」   「那你可给了银子?」   「我哪敢不给,你外祖家的鸡是你大舅母养的,足月的就那几只,邻里们是瞧在你外祖两老的分上卖的鸡,一只鸡十七文,抵得上一斤猪肉还多了。」烟氏在这些事上面很清楚的。   人家是看在她爹娘的面子上卖给她的,她一定要比市价多给那么一两文钱,才不会伤了爹娘与多年邻居的情分。   第八章 给她做面子(1)   两天眨眼过去,盛踏雪没想到的是,烟家人在天色还带着青蓝时就抵达盛家门口。   听见敲门声,盛光耀一骨碌的起身去开门,虽然早知道几个姻亲都会来,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丈人烟老头和岳母杜氏也来了。   毕竟是人家女婿,顿时就矮了一截。   杜氏自从那日和女儿聊过一通后,母女的心结已解,只是对这女婿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因此一进门话也不和他说一句,自己寻着烟氏去了。   至于押后驾着驴车的烟家三兄弟烟礼、烟义、烟廉还有大媳妇丁香、二媳妇贾芙蓉也都下了车,一看见盛家的屋子,除了烟廉,其他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烟氏和盛踏雪一听见动静,也都穿好衣服,趿上鞋子出来了。   「外祖父、外祖母、大舅、大舅母、二舅、二舅母、小舅。」盛踏雪不用烟氏叫,面带笑容,挨次的喊了过去。   重生的她可以不染情爱,但是有些感情是她想不去在意都做不到的。   那就是亲情的温暖。   经过这些虽然忙碌却心安无忧的日子,伙食也改善了,盛踏雪明显的长高了,脸庞也圆润起来,又因为不懈怠的使用着自家的花露油和头油,不只青丝如瀑,肤色白皙如新雪,加上眉眼清澈明亮,就算只是一身水绿的裙裳,也如同阳春白雪似的甜蜜美好。   杜氏将她搂了过去,又是摸头又是摸脸,抱在怀里不撒手。「我的乖外孙女儿,可想死外祖母了,都怪你娘那什么苛刻人的婆家,让我们十几年连面都见不着,这回你们搬出来得好,往后咱们爱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你有三个舅舅,这十里八镇谁敢不长眼欺负我们家小五的,让你舅舅们帮你出头就是了。」   这么直接又毫不做作的温情,是盛踏雪除了娘亲以外头一次感受到由亲人给予的温暖,她双臂搂着杜氏,软软的叫着外祖母,心里满满的柔软。   身为家中长子的烟礼和烟老头有着如出一辙的沉默寡言性子,坐在椅子上只会呵呵的对着她笑,反观在木匠铺里当师父的烟义就圆滑许多,还会插科打诨个几句,老三烟廉就不多啰唆,抓着盛光耀去一旁商量要怎么修缮房子。   丁香是个能干的,虽长得大手大脚,但性子质朴,寒喧过后,直接拉着贾芙蓉去抓鸡、杀鸡了。   「娘,您陪着外祖母和外祖父说话,他们老早就出门,早饭肯定随便对付,我去厨房张罗点东西出来,让大家填肚子。」她没有特别喜欢下厨,但是为她喜爱的人洗手做羹汤她很愿意。   「需要娘搭把手的时候就喊一声。」见女儿自动请缨,烟氏也没多想。   烟氏知道娘家人要来,昨晚就卤了一大锅的猪肉,那猪肉是按盛踏雪说的切成大方块,炸过之后逼出了油,再和中药包一起下锅去卤的。   卤出来的肉块香而不腻,搁了一晚更显弹牙,要是用来煮汤面是再好不过了。   这么多人要吃,男人的胃口又大,盛踏雪想了想,拿出了白面,开始揉面,和面,放置醒面之后又去把锅烧上,切佐料,用鸡汤做底,没多久,满满的葱香,滴上香油辣油,一大锅热腾腾又香喷喷的汤面好了。   除了汤面,她还做了醋味溜马铃薯、凉拌椒麻小黄瓜,试了咸度觉得可以,才去外头喊人吃饭。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烟家人也没闲着,分头去捡柴火和提水,空出手来的则帮着女人宰鸡、掏内脏,忙得不亦乐乎。   盛踏雪一喊吃饭,大家净了手,原本以为她不就烙几块饼让他们就着酸菜疙瘩吃,想不到陶碗里盛的是佐料丰富、色泽鲜艳的汤面,尤其是那一大块油亮的卤猪肉,简直吸睛到不行,众人围坐成一桌,不客气的开动了。   按贾芙蓉的想法,汤面的样子是好看,但口味则说不定,十三岁的孩子,比她家的小雅还小呢,没想到一入口,筷子根本停不下来,等她吃完一碗,几个男人,就连她公爹已经吃第二碗了。   烟廉还记得抽空施舍盛踏雪一眼,可说的话实在是……   「小五,下回一锅汤面是不够的,起码要两锅才够吃。」   盛踏雪干笑着,好多张嘴喔,不过看大家都吃得香,做再多她都愿意。   在烟家人的齐力之下,五十二只的鸡不到午后已经收拾完毕,众人已经吃了一顿早饭,原来想着不可能有午饭的,哪里知道这回是烟氏下厨,摆了满满的一桌,看得烟家人连筷子都不知要怎么下了。   不管众人两眼放光的眼睛,杜氏张嘴就把烟氏叨念了一阵。   家里的日子本来就不宽裕,儿子陆续娶妻生子,人一多房子就住不下了,两房经常为了房子的逼仄局促吵嘴,逼得老三干脆住到外头去,她为了设法多盖间房给老三娶妻,想尽办法缩衣节食,一家人已经不知多久没尝过荤腥了。   「娘,下午还有活儿呢,饿着肚子怎么行?」   「是呀,我娘这两天一直叨念着外祖母最喜欢吃鱼头,特地给您烧了鱼,您尝尝,要是不好吃再骂她。」盛踏雪挨过去给杜氏挟鱼肉,神情亲昵又撒娇,那鱼肉嫩白嫩白,衬着她纤细圆润的指尖,让人不忍拒绝。   杜氏用指头轻戳了下外孙女的额头,这是看在外孙女的面子上放过了烟氏。   烟廉朝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盛踏雪眨眼回应。   人多好办事,一家人同心协力的结果是,温故来的时候,所有的鸡已经起锅排在竹篾子上放凉,就等着他带人来取。   温故将一个钱袋子给了盛踏雪,也没说数目,但盛踏雪以为只多不少,闻人复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所以她也不会当着温故的面数钱。   「晚上的宴席我们家公子希望姑娘务必前来……」看着盛踏雪背后的烟家人,他多添了一句。「要是能合家光临,公子会更高兴的。」   盛踏雪泪奔,直觉就想推辞。   她没打算要去啊,都累了一整天,一口气煮了那么多的鸡,胳臂和腿都酸得快要抬不起来,让她去参加什么宴席,还不如杀了她!   她现在只想倒到床上去睡个昏天暗地,宴席咱就不去了吧!   一整日都没什么话说的烟老头跳出来替她说出心里的话。「宴席咱们就不去了,大人出来一整日,家里只有小孩,实在放心不下,再说住得远,这时候启程已经有些晚了。」   哪里知道他心里把三个大小子骂了个半死,这些死崽子,一个个见到这大个子全孬了,连吭都不敢吭一下。装鹌鹑也就装吧,却推他这棺材进一半的老头出来,回去他非得把这几个臭小子抽得哭爹喊娘不可!   温故的眼光回到盛踏雪身上,眼神不见丁点强硬,反倒有几分恳求的味道。   盛踏雪的头摇不下去,这是她的软肋。   她行事也是有原则的,若是她瞧不上、不喜欢的人,不管许诺什么条件她也懒得帮忙;若是喜欢的,基本上都会满足对方的,尤其还好言好语的和她商量的,她更是很难拒绝。   嗯,就是这么有原则。   「要不这样吧,我晚些过去。」   「多晚?」不是他要咄咄逼人,他只是不想看到公子那失望的眼神。   宴请村民对公子来说不过是手段,公子想请、想见的,恐怕只有小五姑娘一人。   盛踏雪笑得有些无奈。「你总得让我洗去这一身油烟,你瞧,我的头发都滴油了,等我打理干净也才好见人不是?」   「当然、当然。」温故不好意思的抓头发,他太心急了,忘记姑娘和糙男人是不一样的,姑娘家出门梳妆打扮是一定要的。   他留下一个机灵的小厮。「小五姑娘还未去过府里,小杰留下来给姑娘带路。」   盛踏雪没有再表示什么,其实哪用得着带路,真要去,往今晚村子中人最多、灯火最亮的地方去就是了。   温故带着煮好的鸡只走了。   转过头,盛踏雪把烟廉拉到一旁,掏出准备好的银子,「这是我娘要给舅舅和舅母们的工钱,给工钱不是看不起你们,也不是把你们当外人,娘说她是出嫁女,舅舅们是自己人,来帮衬不给银子不要紧,那是情分,可舅母们是女人,女人心眼小,若是计较上了,为了一点银子闹得家里不开心,打坏了家人的感情,那就划不来了,所以亲兄弟还是要明算账。」   账目清楚,大家往来心里才不会有不必要的疙瘩。   「这些话小舅确定你娘说不出来。」相处一整天,他发现这个家拿主意的人多是这个外甥女,不远处的大姊正忙着和娘推来推去那张罗好要给他们带回去的东西,至于银子,八成是这个小丫头的想法。   他们家的确需要银子,拿就拿吧,日子还长得很,往后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多帮衬姊姊就是了。   「还有啊,小舅,你让大舅母多养些鸡崽,我娘的鸡肉摊子要是开起来,用得着鸡的地方可就多了。」她殷殷说道。   「嗯,我会和大哥提的。」他看着外甥女的眼光越发不同。   终于送走了烟家人,盛踏雪没忘还有人在等着带她去闻人府,看爹娘在屋子里拾掇东西,这闻人府的宴席总不能就她一个人去吧?   「你和闻人公子知会一声,我们就不过去了,老实说,忙了一整天,脚不沾地的,我和你爹只想赶紧洗洗歇下。」烟氏想也不想的说。   完全没来得及开口的盛踏雪一噎,好吧,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就露个脸、吃个饭,应该就可以回来了吧?   她回房间用温水擦了身子,洗了手脚,重新梳理了头发,绑成分肖髻,用粉红缎带压着,再换上干净的衣裳,出门招呼了小杰,就往闻人府去了。   闻人复宴请乡民,宴席摆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拉起了红通通的灯笼海,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出菜的人端着各式各样的菜肴穿梭在宴席中,划拳吃酒的声音鼎沸,比庙会还要热闹,看着似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到了。   盛踏雪的出现引发几道吃惊的眼光,盛家才搬到村子里没多久,见过她的人没多少,村民喝得酒酣耳热,眼见一个嫩生生、如花朵鲜亮的小姑娘让人引着过来,便多看了几眼。   当她经过,还是有几许私语钻进了她的耳里——   「听说是本家容不下被赶出来的,还什么都没给,光溜溜出门的。」   「谁说光溜溜的,不给了那间土坯房?」   「那房子送给我我都不要,那是糟蹋人,乞丐住的破庙都比那强。」   「我家那口子这会不是去外烩桌那边帮着端菜吗?听说这白斩鸡就是她家捣鼓出来的,方才你不是嚷着好吃,差点连骨头都想吞进肚子?」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妇人咽了下口水,那鸡几乎一上桌就被抢光了,反应慢的可就吃不到了,还以为是酒楼的厨子厉害,哪里知道竟是眼前这丫头家的手艺。   盛踏雪经过徐婶子家那桌,只见她携家带眷,一家人就坐了一桌,看见她还直朝她招手,让愣子给她挪出个位置来。   就连春香也朝着她笑了笑,嘴里同时不停的嚼着东西。   她摇摇头,指了主桌方向。   徐婶愣了下,继而一想,他们揽了闻人府宴席的活儿,人来了,是该去和主人家打个招呼。   小杰领着她来到主桌,主桌坐的人不多,闻人复坐在主位上,身旁是一个让人一眼就感觉非常舒服的中年女子,而且还是个在人群里极为抢眼的明丽美人。   其实美人不见得是指年轻貌美的姑娘,有些女子上了年纪更能散发出一种岁月淬炼出来的智慧和气韵,对盛踏雪来说,这样的美才是真正的美。   今夜的闻人复穿着紫色的袍子,紫色是很挑人的颜色,只有它驾驭人的分,少有人能把紫色穿出属于自己的风格来,偏偏穿在闻人复身上,那股华丽和神秘就彻底展现了,让人觉得这个颜色根本就是属于他的。   老天爷要偏宠一个人,在某些时候是完全没道理的,闻人复身上虽然有那么点小瑕疵,可相貌家世都好,说实在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闻人复远远就看见盛踏雪,就见他冷清的表情轻微的碎裂了,泛起一种顾宛晴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她吃惊的顺着闻人复的眼光看去,看见家中小厮带着一个姑娘过来,她打扮素雅端庄,头上梳了个姑娘的发式,青黛蛾眉,明眸皓齿,通身有股村姑没有的气质,看着虽还有些未长开,但假以时日,会是娇娇花丛中最夺人目光的一朵娇花。   当盛踏雪立在面前,闻人复看着她弯起的漂亮眼睛,浅浅一笑,听她喊他闻人公子,他的心不知怎么的错跳了一拍。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在一片吵杂声里却无比的清晰。   「我过来给公子请安,今晚我爹娘不克前来,这次承蒙你的照顾,让我向你致意。」她的福礼得体大方,行云流水,看得人十分舒畅。   村长暗忖,住过镇子的人,礼仪姿态和村子里的姑娘果然不一样。   「过来坐,给你留着位置。」闻人复指着顾宛晴身边的椅子。   其实他希望她可以坐到他身边来,但是女子不比男子,他们一家又刚搬到小切村没多久,站都还未站稳,清誉对她来说十分重要,所以他强抑着内心的渴望,让知新把位子安排到晴姨的身边。   被邀请和主人同桌的村长、里正这才意会过来。他们之前还在猜空出这么个位子是要留给谁,也把县主簿、府知事,就连县老爷都猜过一轮,没想到竟是盛家女儿。   「我有认识的人,去那里挤一下就可以了。」这是主桌,她和闻人复谈不上交情,充其量打过几次交道而已,她这一坐下来,村子里的人该用什么眼光看她了?   虽然她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对她来说,那些说三道四的能给她银子过活吗?还是那些靠说旁人八卦的人在意她,她的日子就能过得更自在了?   所以,谁爱说谁就去说,那些传言对她丝毫不造成任何影响。   「我不是你认识的人?」他的眼神深深,带着幽芒。   盛踏雪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明明是大庭广众下,又不是和他单独相处,怎么跟闻人复这样气场的人说话,空气都变稀薄了?明明他显现出来的是举重若轻的孑然和宁静啊。   好吧,既然要她坐,那就坐呗。   那些吃席的村民都停止了说话,目光不敢太过明显的投过来,晒谷场上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闻人复丝毫不在意,径自替她介绍村长和里正。   盛踏雪客客气气的弯身致意。   要是平常,像村长这类的人怎会理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可在闻人复的介绍下,村长竟是客气的和她寒暄了几句。   「这是晴姨,往后有机会你们多亲近。」最后他介绍了身边气质斐然的女子。   盛踏雪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位晴姨是闻人复的谁,可看她一派端庄大方的坐在闻人复的身边,身分一定不低。   她正在考虑要怎么称呼,顾宛晴先开口了——   「你也跟着梅郎喊我晴姨就是了。」   梅郎?   像是知道盛踏雪心里的疑问,顾宛晴径自接下去,「这是阿复的小名,我喊习惯了,姑娘别见怪。」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像浅浅流动的小河,带着腻人的温柔,十分予人好感。   「晴姨要不嫌弃,喊我小五吧。」   「你在家行五吗?」   「我和爹娘如今已经分家出来,我是爹娘唯一的孩子,严格说来我也不是 行五,晴姨不如就喊我踏雪吧。」   闻人复看见她们说得上话,嘴角微微的翘起。   两个都是他喜欢的人,能处得来他自然乐见。   第八章 给她做面子(2)   村长对于闻人复显然是小意讨好的,他身为村长,除了希望年轻一辈能有出息,也盼着村子里能多多增加人口,人力多了,生产力也会增加,村子才有可能繁荣进步。   这位京里来的闻人公子,除了庄户大地主的青瓦大屋,甚至连周边的田地也一并买下,身边就带着侍从和一个据说是扶养他长大的仆妇。   根据他一晚的推敲,这位公子是来养病的,至于有没有可能在小切村长住,那公子没说死。既然没说死,就有千百种可能,不管他的来历如何,看在人家一来就大手笔的宴请村民,和买下村子十分之七八的田地,就不由得他轻忽。   人家对咱们示好,咱们就得领着,谁知道往后有什么事情要求到人家头上?   未雨绸缪是很要紧的。   既然想见的人见到了,闻人复也就无意应酬这些村民,酒过两巡,就推托身子不爽利,让人侍候着他进屋。   他一离席,村长、里正、顾宛晴众人自然跟着起身。   盛踏雪心中一喜,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哪知顾宛晴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还勾住她的手。   「这村子我谁都不认识,没想到和踏雪姑娘这么谈得来,时间还不算晚,进屋再多陪我聊聊可好?」   还聊啊?但看着顾宛晴漂亮眼眸里的无声请求,她答应了。   「当然——好。」   口是心非啊,她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了八百遍。   盛踏雪你哪里的原则?你根本是没有原则好不好?   她们随着村长、里正的后面,进了屋子。   男人去了前院,女人穿过廊道和花木掩映的屋舍去了后院。   顾宛晴住的院子看着不大,却胜在摆设让人看起来舒服无比,典雅的鎏金小兽香炉飘着淡淡的熏香,盛踏雪嗅了嗅,是百合香。   百合香饼以饱和的香气出名,是沉香、檀香、龙涎香、百合花、丁香和蜂蜜组成。屋里侍候的人也勤快,盛踏雪坐下没多久,茶香袅袅,时令瓜果点心一样不漏的端上来。   「我看你什么东西都没吃,要不,我让厨娘去给你做点什么?」一进屋,顾宛晴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表情也多了些自在。   「我也见晴姨不怎么举筷,那些菜肴都不合您的胃口吗?」   不只她用得不多,那闻人复的筷子根本动都没动一下。这家人看着对吃食一点热忱都没有,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对这些大家出身的人来说,好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不习惯那样的大场面,人一多我就浑身不自在,再好吃的东西都吃不下。」   嗯嗯,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毛病,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少去就是了。   「晴姨喜欢熏香?」   「被你看出来了,我有睡不好的老毛病,一睡不好就容易头疼,大夫让我多熏些安神的香气,说能平心静气,夜里好眠,我听梅郎说,踏雪你也喜欢调香?」   看来她去卖胭脂水粉的事就没瞒过谁,她的低调就像个笑话。   「只是闹着玩的,不过如果只求好眠,我那里倒是有个安息香的香方。」   睡眠是很重要的,尤其对女子而言,要是没睡好,精神不佳,容貌也易显得衰老,长期影响更远远不止于此。   「真的?」顾宛晴眼睛发亮。   她被睡眠问题困扰已经多年,就算看过许多的大夫也无法根治,她虽然不知道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调制只有宫中贵人才能用上的安息香,可是,看她眼神明亮清澈,不是那种会自吹自擂的人。她也听说今夜席面上的白斩鸡是出自她的手,真真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   起先,她不知道为什么向来不与人亲近、什么都不在乎的梅郎会让她和一个村姑多接近,可一晚上观察下来,她不单单容貌出众,谈吐大方且聪颖,甚至不输京城的贵女千金。   「只是那些材料我手上现下没有,等我收集完整,把香制好,再给晴姨送过来可好?」要做安息香的材料她手上没有,要等她把香制好,恐怕也得耗费个十几日的时间。   「需要什么材料你只管说,我让人去库房找,要是库房没有,就让人去药铺买。」   库房里什么没有,就药材最多,原来是为着梅郎的脚四处求医搜罗药材,他却不屑一顾,丝毫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年年月月累积下来,真难计算囤了多少好东西。   盛踏雪颔首。要是人家有现成的材料那是最好,她很痛快的把香方写下,交给顾宛晴身边侍候的丫头。   丫头将方子念给顾宛晴听,顾宛晴边听边点头,最后吩咐丫头去向总管拿钥匙开库房取东西。   丫头出去时和正要进门的闻人复错身而过,她赶紧弯身福礼,见闻人复没理她,这才快步办事去。   闻人复一进门,顾宛晴就将安息香的事情说给他听,还帮他倒了茶水,一举一动看得出来她对闻人复的看重。   「……不过,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还有客人?」   「知新会招呼。」   「今日的菜怎么都没看见你用?」   「不过尔尔。」   盛踏雪心里有百匹马奔驰而过,大爷啊,那可是县城知名的酒楼,能在县城一卖三十几年,你这样,人家还要不要活了?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给了我们家这样的机会,小女子无以为报……」   「端午那天请我到涵瑞楼吃顿饭就好。」闻人复截断她未竟的话。   这是前债未清,后债又追来的节奏吗?不过只是一顿饭,没问题!五顿也请得。   只是她积欠的好像不止一顿饭那么简单。   「那就这么说定了,夜深了,我也不好继续打扰,告辞了。」继续待下去,不会债台高筑吧?   「我送你。」   盛踏雪看向顾宛晴,见她神情愉悦,好像在说「好、好,让他送」。   她们家梅郎可从来不曾这么主动说要送人,还是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孩子对异性有了兴趣,终于开窍,实在难得。   盛踏雪连推辞都无法,只能装作没什么的随着闻人复走出了后院。   外面候着的小厮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此时,弯弯的月牙挂在树梢之上,露出一个尖尖的角。   老远就能闻到园子里传来的花香,轻凉的夜风拂在发间、拂在袖口、拂在衣袂,让人有种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管有没有尽头的感觉。   闻人复的周身难得带着一股和煦的温柔,盛踏雪下意识的放慢自己的步伐。   没人告诉她,也不用闻人复提醒她什么,其实,以他的骄傲,是不会主动开口要她慢下步子等的,但是她想让他慢慢的走,不那么费力,在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之后。   他知道她缺银子,把白斩鸡的生意指给了她,替她家的鸡肉生意开创了一条康庄大道,知道她家初初来到小切村,不动声色的把村长和里正介绍给她认识。   他们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吗?谈不上。   这些都是他没有说出来的看不见的温柔,她却感觉到了。   「你在意我的脚?」在唧唧的虫鸣声中,闻人复的声音有些沉。   她有些没回过神来。「什么?」   这人会不会太敏锐了?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察觉了?   「你放慢了脚步,你走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走路的步伐很轻盈,不像一般女子那样细碎,每一步总是稳稳的踏出去再踩下一步,给人感觉充满活力自信,整个人就像一个发光体,让人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闻人公子真是观察入微,不过,公子觉得我放慢脚步是同情吗?也许我只是被这园子的香气吸引,想缓下脚步慢慢的欣赏?」   闻人复挑着眉看她。   好吧,在这人面前就算有那么点言不由衷的话都不能说,换言之,他只想听他想听的话。   「公子的脚只要你自己不介意,别人又能介意什么,一个人外表的形象的确很重要,毕竟是与人的第一印象,但是只要心是完整的,肉体上的稍微不完美,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他的腿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残缺,只是忍不住叨念起来,「还有,一个人太完美,容易招天忌的。」   闻人复回味过来,眼神复杂。「你……觉得我完美?」   从来没有人这样赞美过他。   他上辈子得到最多的是鄙视,因为他的出身,即便他到了那些人只能仰望的高度,那些人变成了他脚下的蝼蚁,再也不敢轻视他,但他却已经不在乎他们了。   他在前世呼风唤雨,不料重生一世,他的腿仍在幼年的时候瘸了。   纵使他带着两辈子的记忆,纵使他有通天之能,他仍是个人人看见都免不了要指指点点的瘸子。   「难道不是?你长得比女子还要俊秀就不说了,气质如月华昭昭,润似良玉,要身材有身材,要钱财有钱财,别人一辈子想要要不到的你都不缺,这样不叫完美,我已经不知道要叫什么了?」   「看来你对我甚为满意。」闻人复的嘴角轻弯,勾勒出一抹淡如云烟却动人心魄的笑容。   如黑丝绒般的夜色让盛踏雪无缘看到他从耳垂慢慢蔓到耳尖的红晕。   这话听在她耳中,怎么就觉得、觉得有那么一丝的暧昧?他这是在调戏她吗?   盛踏雪决定忽略这不正常的想法,自作多情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已经不相信感情这东西,她曾经相信过,虔诚的膜拜过,却被伤得有如万箭穿心。这辈子,她发誓再也不要爱情。   回过神,她注意到他都送到大门口了,开口道:「公子就请留步吧,涵瑞楼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订到座位会立刻知会你的。」   盛踏雪以为闻人复送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看见门房吓得眼珠几乎要掉到地上的样子,又让她不禁思考这闻人复的身分是有多贵重?   不过他对她的礼遇真是不一般,村长和里正都没有这待遇吧?   「是。」   后面赶来的是总管知新,他身材中等,看着一副谦恭卑微的样子,眼神却带着精光。   「这是盛姑娘需要的香料。」   一个精致的盒子递了过来,盒盖在盛踏雪面前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中药和豆粉。   盛踏雪每样都捻了些放到鼻下嗅闻,确定无误,道了谢,笑容可掬的收下。   给的香料这么齐全,除了熏香饼,也许还可以做个香囊随身配戴,可缓和紧张,也能镇静情绪。   「你要替晴姨调制熏香,不如也给我做个香囊。」这样的要求从闻人复的唇齿中吐出来,像是再自然不过。   盛踏雪懵了下。   香囊如果是馈赠给同性,一点问题也没有,要是对方是异性,就算在她眼中闻人复还是个少年,可说出去,没问题吗?   「要是有多余的材料……」   「知新,再去替小五姑娘拿一盒子的材料。」   他的脸与盛踏雪靠得极近,只差一些些就能碰到,那双墨色的眼瞳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不用了,这些够了。」这盒子里随便一样都不是野地随处可摘的植物,不知要经过多少手续炮制才能得来,随便一样都值不少钱,她哪来的胆子再让人去整理一盒出来?   「所以,我的香囊?」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震荡,像是能震在人的心上,漾出阵阵的酥麻。   盛踏雪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吞了吞口水,点头应下了。   当她离开闻人府,整个人仍旧是浑浑噩噩的。   她怎么就应下了?算了,不就是做个香囊,也许他只是觉得有趣,安息香制好,勉强找个袋子装也就是了,也许他配戴个两天图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就不知扔到哪个角落去了。再说,端午要到了,人们除了吃粽子外,还会给孩子买香囊。   嗯,把闻人复当孩子心里就没什么障碍了。   说服了自己,私相授受什么的也就让她扔过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