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是赔钱货(下)》 作者:陈毓华   第九章 主动牵了手(1)   只是没想到令盛踏雪发愁的还有一件事,她竟订不到涵瑞楼的座位。   伙计说客满了,而且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满座。   就算她去求掌柜,表示愿意花双倍的钱,差点说破嘴皮子也没用,掌柜仍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她很难理解,明明距离端午还有一个月,她都提前这么早去订位,却还落后人家大半个月?   「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涵瑞楼在阜镇是观赏龙舟竞赛最热门的景点,二楼的雅座傍着河塘,只要往下瞧,赛龙舟的热闹就能尽收眼底,不需要去河岸边人挤人。要不,你去别家酒楼碰碰运气,也许还有旁人退订的座位也说不定。」   她在心中哀号,不就是有位大爷指名要来你们家酒楼吃饭?要不,我何必在这死赖着不走?   别无他法的她还真的去问了,结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这一条阜镇最着名的饭馆街,所有的酒楼、菜馆子早都被订光了,一个座位也没有。她垂头丧气的回家,静下心才想到,这阜镇的人们素来没有太多休闲娱乐活动,难得一个节日,哪能不好好利用,倾巢出动娱乐一下。   座位没订到,她只能绕到锦锻铺去剪了一小块鎏金香槟色的绸缎布,这一小块布料就花了她将近一两的银子,她心疼得咋舌。   可好东西,就是贵啊!   锦缎铺里琳琅满目的布料,她为什么不拣便宜的下手,只因为她一想到闻人复这样一个俊逸非凡的贵公子却戴着一块普通布料做的香囊出门,象话吗?   这就是她不为人知的毛病,一旦做起事来,就想要求尽善尽美,就算做一个有可能人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扔掉的香囊,她也要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这毛病,得治!   之后她每天躲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烟氏虽然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见她拿着绷子,在一块布上面戳来戳去,心想女儿替这个家也里里外外忙了一个多月,夫妻索性商量好,出摊的事就自己来吧。   盛光耀想做个正当营生是真的,说是尝到赚钱的甜头也行,说是被妻子和女儿挑战男性的自尊心也可以,总之,摊子租好了,生财器具也都齐全了,就连鸡只烟家那边还有徐婶子家都说可以供应得上。   这天,夫妻俩天未亮就起来忙活,抓鸡、宰鸡……一连串的事情忙完,鸡只起锅放凉,覆上干净的白纱棉布,搬到推车上,等知会了盛踏雪一声,就出门去了。   盛踏雪知道爹娘在外面忙着,她也不心急,她已经将煮鸡肉的诀窍都教会了她娘,去集市贩卖这事应该难不倒她爹,先决条件就是除了东西要好吃,还要舍得下面子。   至于能卖多少,凡事起头难,她也不敢奢望一开张生意就会多红火。   鸡只要是没卖完,带回来可以做成腌鸡、熏鸡、椒麻鸡、冰镇醉鸡……多得是解决方法,所以她有什么好操心的?   盛踏雪难得清闲了一把,然后小杰来告诉她,他们家公子已经订好涵瑞楼的雅间,请她端午那天准时赴约。   听完后她只有一个想法——有权有势的人真好,不像她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就是无法如愿。   「请回去转告闻人公子,我会准时赴约。」   送走小杰,埋下头,她又继续在布料上飞针走线,绣得细致认真。   上一世为了给奚荣做衣裳、给府里的女眷做绣鞋,她不知戳破多少次手指才把针线活给练得能拿出手。这一世,她还没什么机会可以拿针线,虽然一开始有点生疏,但是她相信此番定能绣出个不错的花样来。   中午盛光耀夫妻俩没有回来吃饭,盛踏雪心里虽然笃定不会有什么事,但这是爹娘头一遭出摊,她觉得还是去看看,心里稳妥些。   于是随意捏了几个改良版的菜团子,再带上一壶绿豆水,便往镇上去了。   菜团子基本上是用玉米面混上一定比例的面粉揉制而成的,外皮弹牙,盛踏雪为便宜行事,利用多余的米饭,加上雪里红、姜末、葱末、豆干,还有一整颗的水煮蛋,又用昨夜吃剩的红烧肉作为内馅,捏成三个大团子,用干荷叶妥妥的包起来。   盛家的摊子摆在集市的一角,盛踏雪到的时候,盛光耀夫妻俩正忙着,盛光耀忙着剁鸡肉,烟氏忙着用油纸包上,最后系上草绳。   「收您三十文,要是好吃再来光顾啊!」   烟氏招呼完客人,转头看见女儿,带着汗珠的脸笑开了。「怎么来了?」   「过了午时没见娘和爹回来,怕您们忙得抽不开身,便送饭过来。」盛踏雪没有问生意好坏,其实也不用问,摊面挂勾上的熟鸡只剩两只,篓筐里已经空无一物。   「还真是呢,这一忙都忘了要吃饭了。」烟氏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一早还在支摊子时就有人闻到香气过来问他们卖的是不是那有肉冻的鸡?   烟氏一应是,客人就涌了过来。   她也没忘记女儿的交代,切了一小盘鸡肉放在摊子边上让举棋不定的客人试吃,只是人都有贪小便宜的天性,试吃盘子一端出来,根本就是瞬间扫光。   也有不少本来没打算要买的人,因为这一试吃,吃进心坎里,多少切了一些带回去,蚊子再小也是肉,也许往后就会变成大主顾也说不定。   夫妻俩从摊子支好就一直没停歇的忙着,但忙归忙,两人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您和爹来吃饭吧,摊子我来顾。」把带来的菜团子拿出来,招呼盛光耀和烟氏到一旁休息,她就围起兜裙站到摊子前去了。   剩下的两只鸡也很快卖完了,其中一个客人还是符华。   他很惊讶盛踏雪在这里顾摊子,问明白这是她爹娘的营生后,说正好友人来访,痛快的买了一只鸡。   能伸能屈,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样委实不容易,他对盛踏雪的欣赏又更上了一层楼。   倘若能娶她为妻,不只能封了家里长辈的口,夫妻有一样的兴趣,志同道合,相处起来应该不错吧。   他多看了盛踏雪好几眼,只是她忙着剁鸡没看见,不晓得符华已经将她视为共度一生的人选了。   盛踏雪把切好的鸡肉奉上,收了钱,瞧着他提着油纸袋一晃一晃的走开,不禁羡慕了一把。   她不会以为符华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他闲暇时,吃鸡、小酌,笑看风轻云淡,闲听花静鸟喧,不是只有汲汲营营于生计,这种生活她要什么时候才能过上?   盛家夫妻的摊子开张一个月,期间盛踏雪又做了熏鸡和烤鸡,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尤其遇到节日,三人更是忙得分不开身,恨不得自己多两双手。   不过在端午前一日,盛踏雪劝她娘歇上两天,她看着这些日子的营生虽然赚钱,爹娘却也累得够呛,天天半夜就要起来杀鸡、煮鸡,备货出摊,生意好,约莫半天就能收摊,生意差些,就会拖到下午。   回来还有家务事等着,虽说谁家不是这样过日子,但是生意要做得长远,适当的休息也是必要的,而且,她没忘和闻人复的涵瑞楼之约。   盛家夫妻对于她一个单身女子要和男人出门,是坚决的不同意,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是一起吃饭喝酒。   显然,闻人复也深知这举动不合乎礼教要求,送来两个侍女一个嬷嬷,还加上温故,让盛踏雪带着他们去赴约。   这下,本来决定要陪着女儿去涵瑞楼的烟氏没话说了,别看只是两个侍女和嬷嬷,也得看是从什么人家出来的,那通身气派完全不输世家大族出来的女眷。   而女儿在她们的巧手打扮下,宛如变了一个人。   一身鹅黄丝裙,束高腰,金盏花笼袖,收腕口,再以金银双色缎带系上,飘逸感十足,加上金盏花小马褙衫,最后搭上一入室内就可脱掉、质地轻软如烟的罗纱外罩衫,纯净明丽。   头上则挽了百合髻,三朵压发的米白珠花,单单花蕊上就点缀六颗小珍珠,一根点翠金雀衔金盏花钗,腰际系着四蝶穿花玉佩的禁步,衬得她好似一朵娇美的海棠花。   烟氏惊艳到呐呐无语,只叮咛女儿要早些回家。   闻人府的马车一如既往的舒适宽大,马车进了镇子,立即感受到氛围的不一样,处处可见卖应景商品的摊子,行人也都感染了过节的气氛,人人脸上都是笑咪咪的,几条大街都挂上红通通的灯笼,一等夜晚降临可以想见会有多漂亮。   还未到涵瑞楼,路旁已经停满各式各样有身分人家的马车,因此闻人府的马车也过不去。   「就几步路而已,下车走过去吧。」   盛踏雪并不介意走几步路,在丫鬟秋水的帮助下,下了马车。   温故事先和跑堂伙计已经打过招呼,伙计立刻引着盛踏雪一行人往里走。   这涵瑞楼不只有外观气派,有前院后院,看过去还有抱厦和几个独立的小跨院。   她上了二楼,经过回廊,到了闻人复预定的雅间,门外站着知新。   秋水在门外接下踏雪的外罩衫,另个丫鬟伊人则帮忙掀了珠帘。   闻人复倚着窗,神情慵懒,在烛火的映照下,美如论仙。   盛踏雪不得不说平常的闻人复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今日穿着一袭云白软绸窄袖衫的他,更是美得天怒人怨,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好像被点燃一根引线,胸臆间莫名灼热。   她很快垂下脸和他见礼。   秋水、伊人和贺嬷嬷退了出去,和知新一同候在外面,屋里只留下两人和假装看不到主子眼色的温故。只是他也很自觉的立马退到屋子的最边边角角去,就当没他这个人。   盛踏雪没有多想,为什么温故为了闻人复的人身安全有着打死不退的使命感。   「我替你挑的这身衣服果然很衬你,精心打扮起来好看得很。」闻人复眼里全是不想掩饰的欣赏。   她肌肤赛雪,吹弹可破,一头青丝比最上等的缎子还要漂亮,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好似初升的朝阳一样明媚,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这身裙衫是、是你帮我挑的?」她莫名的结巴了。   他的眼神太过赤裸,盛踏雪只能直接脸红给他看,见她不自在了,他这才收回那彷佛怎么也看不厌的目光。   「如何,我眼光不错吧?」   还不忘讨称赞呢。   第九章 主动牵了手(2)   「闻人公子对女子的衣裳很有研究?」若非经常混在胭脂堆里,又哪里知道什么样的女子适合哪种色系的衣料?这么一想很难叫人领情。   「我在姑娘的眼中就是那种登徒子?」   「也不是啦。」   「踏雪姑娘误会了,咱们家公子看着温文儒雅,骨子却很冷淡,对姑娘家从来不假辞色,唯独对踏雪姑娘你费心。」应该说从不会对女子多费一分心思的公子,头一遭这般用心。   闻人复给了温故一个「要你多嘴」的眼神,「踏雪姑娘正值豆蔻年华,穿什么都好看,我只是觉得你穿鹅黄色的衣裳,气质应该会特别出众。」   天大的冤枉,亲近如晴姨他都不曾注意过她的穿着打扮,完全心血来潮刚好看到这个娇嫩的颜色,觉得她穿起来会很好看。   往后,他得多多替她挑选好看的衣裳,悦人也能悦己,一举两得。   「多谢公子谬赞。」   「过来坐,龙舟赛就要开始了。」   在她面前闻人复从来不摆架子,随意得温故都吃惊了。   他示意温故去唤伙计上菜,温故出去交代了两句,回来只见盛踏雪已经坐到窗子边,偎着美人靠。   涵瑞楼的服务果然不一般,才吩咐下去,流水般的酒菜马上摆满席面,还有几颗应景的粽子。   响彻云霄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呐喊涌进耳中,盛踏雪对龙舟赛还真没有特别的兴趣,看了一小会儿便觉得无趣了。   「今日是端午,上回答应公子的香囊我做好了,你可要瞧瞧?」   「自然是要瞧的。」   闻言,盛踏雪从小荷包里掏出香槟金微微带着点橄榄绿的石榴形状香囊,递到闻人复面前。   安息香的香气幽幽的散发出来,闻人复知道盛踏雪不是绣娘,他也不要求她做出来的香囊能好到哪去,足堪入目也就行了。   偏偏她完全出人意表。   他反复看着香囊,一边绣了平安两字和小小的两个瓶子,另一边是大片留白,仅绣有一只系红绳的小葫芦。   瓶子与葫芦针脚细密,图样透着灵巧,就好像绣活了一样。   平安与福禄。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意喻,愿君一生平平安安,福禄吉祥。   瞧着简单平凡的想望,却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里头除了安息香,我还放了紫金锭,既能安神,也能避暑防瘟,还能防蚊驱虫。」盛踏雪细细说明。   闻人复很喜欢,马上系在配戴的玉佩上。   瞅见闻人复配戴起来,盛踏雪偷偷吁了口气。他收下了,表示还可以是吧?   两人并没有在涵瑞楼待多久,用过饭便下楼出了酒楼。   此时,吊挂的红灯笼已经点亮整条大街,第一眼看到时盛踏雪有些不敢相信,原来晚上的阜镇可以这么漂亮。   同时间看完龙舟赛的人潮也蜂拥的挤到街上来,不少人直接盯着闻人复的跛脚,甚至多看了他几眼。   闻人复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目光幽暗如同深夜。   温故和知新对那些人怒目而视,虽然吓退不少人,但是不经意的耳语听着仍是叫人糟心。   盛踏雪也敏锐的感受到路人带着惋惜和好奇的目光,她也看得出来闻人复的脸色经冷如寒潭,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浮现,方才在酒楼的笑语如珠不再。   老实说,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开解这样的他。   大庭广众之下,赤裸裸的窥视和指指点点,如何能做到神情自若?这非要有十分强大的心理素养才有办法做到。   年少如闻人复,实在太勉强他了。   盛踏雪开始厌倦路人宛如针刺的窃窃私语,她不等闻人复做下任何决定和 反应,一手勾住了闻人复的胳膊,「我都不知道阜镇的端午夜这么漂亮,你瞧,还有灯廊,公子若不急着回去,陪踏雪逛一逛可好?」   她傻啊,祸水东引,引到自己身上。   果然,刷刷刷,所有的目光悉数落到了她身上……   闻人复的脚步不自觉的被她牵动,他这一动,那些窃窃私语全落到身后,很快消失了。   除了闻人复,跟着他们的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对盛踏雪更心生感激之情。   他们家公子绝少在人前露脸,每回遇到那些不着调的眼光和言语总要发上一顿脾气,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让晴姨和他们担心得都快发疯了。   方才温故和知新都已经做好准备,回去后把皮绷得紧紧的,自己去领罚,想不到盛踏雪就这样安抚了公子。   瞧着两人已经走向前去,温故和知新互看一眼,眼里写着「也许这位姑娘真的是公子命定的人」,然后才快步追了上去。   闻人复不明白自己阴鸷的情绪为什么一下就不见了,彷佛是从她的手勾住他的,透过布料,她略带凉意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上后,他莫名的就被安抚了。   他们停在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河灯种类繁多,材质、形状都不一样,还有各种的小动物。   盛踏雪看中一个小狐狸河灯,闻人复让人掏钱买了。   「你真的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说是和一个瘸子一起逛街买灯?」闻人复忍不住要问。   「公子觉得我是那种委屈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的人吗?」她反问,把玩着手里的小狐狸,表情自然惬意,不见半点不豫。   「不是。」   旁的事情不说,就为了不愿被人当成棋子,卖进严府去当寡妇,宁愿和父母从不愁吃穿的盛府分出来,设法自力更生,还越活越好,普通的女子恐怕连念头都不敢有。   但她做到了,甚至还用香方替自己赚了不少银两,那个姓符的三流世家出身的嫡次子还真是个有福的,因着她的方子,他要回京横着走都行了。   她替自己铺了条康庄大道,还替她爹娘弄了能搂银子的鸡肉营生,谁能委屈她?她不让人委屈就好了。   「我啊,曾经过得太苦了,可是在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我想开了,即便是你最亲的亲人都有可能戴着虚情假意的面具,何必在乎其他碎嘴的人说什么?他们图的不过是一时的痛快,而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意?」   闻人复:「……」   「不要勉强自己,每个人都有不想面对和必须面对的事情,但是要懂得调适,这世间唯一的敌人只有自己,你不想被打败,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你要先示弱了,你就输了。」   闻人复看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样,他一直看到盛踏雪整个人不自在了,才收敛目光,眼神晦暗难猜。   盛踏雪忽然觉得困窘,她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居然在他面前说起连篇的大道理,她嘿嘿笑,挠着额头。「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他嗯了声。   「时辰也不早了,我答应我娘要早些回去的,谢谢你买给我的小狐狸河灯,我很喜欢。」她要收藏起来,不依着习俗的将它放水流。   「一起回去吧。」他主动牵了她的手。   她试着将手抽回,想不到他的力气大得很,居然挣不出来,这要让她娘知道,罚写《女诫》写到手抽筋都嫌太轻,会直接拿藤条抽她吧。   但是,让他握着手的感觉很特别,人晕晕的,像坐在河上随水波摇晃的小船上。   闻人复与盛踏雪一路上没有再聊什么,转眼马车就到了盛家门前。   烟氏又等在门口,眼神焦灼,一直到看见闻人府的马车,还有伸出手来向她抓挥的女儿,吊着十五桶水的心才放回原位。   闻人复和盛踏雪一下马车,烟氏的眼睛就在女儿身上扫来扫去,确定她看起来「完好无缺」,这才想起来该向闻人复致谢。   闻人复客气的回了几句,又看了盛踏雪一眼,这才回到马车中。   最后秋水将她遗忘在车厢里的河灯拿过来给盛踏雪,福了福身,走了。   第十章 好意难忽视(1)   对盛踏雪来说,那天就像是个不真实的梦境,梦醒了,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不过,每每看到那放在角落的小狐狸河灯,又会踱过去点点它,或偶尔用掸子替它清一下灰尘,尽管它干净得很。   由于鸡肉摊子生意火热,盛光耀夫妻俩实在忙不过来,使得本来打算把摊子生意交给烟氏,自己整治香方的盛踏雪只好改弦易辙来打下手。   这天一家三人正要收摊回家,收拾器具时,盛踏雪眼角余光发现有块灰扑扑的布料在墙角处飘动着。   她没惊动她爹娘,走到墙角去看,发现一个小姑娘瑟缩在墙角,身上的粗布衣衫又破又烂,头发披散,小脸脏污,嘴唇干裂,竟是许久不见了的阿瓦。   「阿瓦?」她不是该在盛府吗?   阿瓦抬起头来,一看见盛踏雪怔忡了好半晌,两行泪顺着脏污的脸无声的滑了下来,形成两条明显的痕迹。   她喊了声「姑娘」,接着掩脸痛哭失声。   盛踏雪静静的递出帕子,也不出声劝慰,瞧她这模样,心里肯定是堆了事需要发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哭个够,等她哭完应该就没事了。   她转头去篓筐里拿了竹筒,倒了杯水,待她哭声略停,这才递给她。   「先喝口水,润润喉,瞧你嘴唇都裂了好几个口子了,有什么事一会儿慢慢说。」盛踏雪的声音坚定,带着股让人信服的韧性。   阿瓦还真的渴极了,将杯里的水一口喝尽。   烟氏两人觉得奇怪,探头来看,俱是一脸的惊愕。   盛光耀是男人,对内宅的婢女认得的不多,可这阿瓦曾是女儿身边的贴身丫头,他自是知道的。   「老爷、夫人。」阿瓦抹了泪,眼眶鼻头都红通通的,十分可怜。   「你这孩子怎么一身狼狈?发生什么事了?」烟氏以为在盛府当下人,虽然没有多体面,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这像在泥地里打过滚啊!   「娘,这里不方便说话,有什么事回家说。」集市的摊贩虽说已经收得差不多,可多少还是有人经过,阿瓦这身模样一看就是有事,太引人注目了。   「我不能去,去了会给老爷、夫人和姑娘带来麻烦的。」阿瓦的表情明明就是很想跟着他们回去,但是,她重重捏了拳,摇了头。   她已经在这坐了半天,知道老爷、夫人在摆摊,可她没敢靠近,一直到姑娘发现她在这,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惊惧才哭了……   盛踏雪看着她爹一听到有麻烦一脸的想回避,再看见她娘脸上的犹豫和不忍,就自己拿了主意。   「是不是麻烦,我自己会评估,我爹娘也会支持我的。」   盛光耀还想说什么,却让烟氏投来的眼神给制止了,于是阿瓦便跟着盛踏雪回到小切村的家。   沿路,从阿瓦的话中,她才知道阿瓦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原来侍候他们三房的下人,在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盛府后多数都遭到发卖,秋莲因为善于钻营,在厨房的陈婆子那里谋到了事,阿瓦没有银两可使,便让主事的人卖到了窑子。   阿瓦的相貌不差,原本老鸨想着好好调教,日后也能侍候客人,没想到阿瓦是个有志气的,她先假装顺从,趁着老鸨和打手不注意的时候逃了出来。   她逃是逃了,可打手也发现得快,带着凶恶的猎犬到处追捕她,她最后没办法,只能跳进大水沟里,将全身浸在污秽的臭沟水中,忍着恶臭饥寒,终于摆脱终夜追缉的打手。   一回到家,盛踏雪进房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阿瓦,「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过去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去好好洗个澡,今天暂时先穿我的衣服,过两天再给你置新衣。」   阿瓦的情绪平静下来,见姑娘对她不排斥,还是一如当初那样,心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等阿瓦去了澡间,盛踏雪转身出来,迎面碰上烟氏。   「孩子,你这是想把阿瓦留下来?」   「爹不同意?」   「他怕窑子那些人会追来,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盛踏雪想了想,「窑子里的人无非要人和不甘损失买人的钱,且不管阿瓦的样貌如何,她不愿意,窑子就赚不到她的皮肉钱,他们要真寻来,我们要不报官,告他们逼良为娼,要不大家坐下来好好讲,看是要多少赎身钱。阿瓦从小跟着我,对我尽心又体贴,我不能任她被人推进火坑不管。」   如果对象是秋莲,她或许会考虑要不要蹚这浑水。   只是她也不是没有顾虑,阿瓦既然被卖进窑子,契书必然在老鸨那儿,想要回她的卖身契,就非得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不可。   「希望他们不会找到家里来。」烟氏也只能祈求各路神明保佑了。   「那娘是同意阿瓦留下来了?」   「家里现在也不是揭不开锅,阿瓦又是个勤快的,多双筷子我真觉得没什么,就是你爹那有些微词。」   盛踏雪思索了下。「要是爹只是担心惹祸上身,我会小心再三的,您就这么跟爹说吧。」   不管盛光耀的反对,阿瓦就这样留下来了,和盛踏雪睡一间房。   当晚,盛踏雪发现她身上到处青青紫紫,衣服掩住的地方都是被鞭打的痕迹,一入睡就恶梦连连,惊惶无声落泪。   她很心疼,阿瓦是受了大罪的,后来几天,只要发现阿瓦背过身去无声的抽泣,她就会搂住她,轻声安慰,直到阿瓦再度入睡。   这天,赏花楼几个打手竟寻来了,一脚踢坏了盛家的门,嚣张又肆无忌惮的闯了进来。   「啧啧,你还真让我们兄弟好找,阿瓦姑娘,我劝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就这么间破屋子,赏花楼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有什么不好?你这样千方百计的逃跑,我们兄弟可是很伤心的,再说,你惹恼了宝妈妈,回去除了一阵皮肉痛,又能得到什么?」楼里那位整治起姑娘来,啧啧,有时连他一个大男人都会不忍看的。   带头的大汉衣裳大敞,露着茂密的胸毛,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眼神凶恶,静静的看着手下相劝阿瓦。   「我死都不回去,你若强逼我,我就死给你看!」虽说好死不如赖活,可要她活在窑子那种地方,每日送往迎来,她宁可去死!   「哟,你还真是硬脾气,爷儿几个兄弟是今儿个心情好,还愿意好声好气的跟你用讲的,再要不识好歹,哼哼,我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还想再尝尝?」   他一脚踩在凳子上,眼神下流的在阿瓦和盛踏雪的身上溜过,好像她们身上根本没穿衣服,手上还不停的甩动着鞭绳。   刚从集市回来,意外遭人跟踪的盛光耀夫妻吓得簌簌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盛踏雪也害怕极了,可她强自按捺心神,反手握了握阿瓦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不理会对方的挑衅,径自走到那个被叫流哥的大汉面前,双手放在大腿两侧,没人发现她的拳头捏得死紧。   她认为和这些人讲客套话是没用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阿瓦带走,但是在言词上也不能太过,以免激化他们的情绪。   于是她开门见山的说:「阿瓦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的。」   「你的人?」有人嗤笑。   流哥的眼光射了过来,脸上一道横过整张脸的刀疤看着就骇人,他上下打量着盛踏雪。   「依你这姿色,做个交换也不是不行。」   盛踏雪冷笑,竟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想得美!   「要人是不可能的,我只想知道要付多少银子才能给阿瓦赎身?」   「就凭你?」流哥笑得十分看不起人。   这姑娘有胆识,敢跟他一句来一句去的,这样的女子还真没几个。   「这位大哥以为呢?」   「你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够银钱赎她。」这样的人家恐怕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还想赎人?别开玩笑了!   盛踏雪肃然,「给我一个数目,至于能不能凑出银子,那就是我的事。」   流哥忽然一笑。「我欣赏你的气魄,不过老实告诉你,姑娘家的卖身银哪是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可以知道的,赎身银的多少又如何能决定。」   盛踏雪的脸沉了下来,这人耍着她玩呢。   「姑娘……」阿瓦害怕到全身颤抖,她闭着眼的嚷道:「我是府里的下人,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能卖多少银子?」了不起一两银子就顶天了。   盛踏雪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坐地起价,准备狮子大开口,「看来这位大哥是不肯跟我们好好善了,我也只好告到官府去,让官老爷评个理了!」   她说得硬气,可她也深知这些经营下九流行当的,一定和豪门权贵、官府等等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真要闹到官府去,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人还不知会是谁?她这只小虾米怕就被人拆成几等分吃了。   流哥怪笑。「想告我?小丫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流老大是什么人,区区官府动得了我吗?」   「我相信天下的乌鸦并非一般黑,仍是有明白事理、愿意替老百姓伸张正义的青天大老爷的!」   「哟,我倒是想知道,这阿瓦是你什么重要的人?用得着你拼了命的想替她赎身?」   「这个你就不必管了,我要替她赎身,请回去转告你们当家作主的人。」   明明吓到小脸都白了,却半步不肯退,流哥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可以,不过你得先把人交给我,让我好回去交差,至于如何替她赎身,你自己走一趟去说。」   他抽出一把利刃,咚一声插在桌上。同情归同情,他同情这些被卖到窑子的姑娘,那谁来同情他?   见他亮了刀,烟氏尖叫一声,冲到盛踏雪面前,母鸡护小鸡般的挡在女儿面前,「你有本事冲着我来就是了,对一个小姑娘家耍狠,算什么英雄好汉?」   暖流霎时流进盛踏雪的心底,不过这事是她揽来的,不关她娘的事,她将烟氏轻轻拨到一旁,对她摇头。   「我流老大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很是得意,笑得极痞,手一挥,一群人作势要动手逮人。   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很不合时宜的凉凉响起——   「既然承认自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咱们也不用跟他讲道理。」   「谁?」流哥自椅上跳起来。   闻人复一脸闲适自在的走进屋里,彷佛盛家这破房子是他典雅又大气的宅子,气场如皇帝亲临。   「记得,别把人往死里打,留他一口气,我要问话。」闻人复勾了张椅子过来,表情嫌弃的坐下。   又不是手头上没银子,连把能看的椅子都舍不得换,这也节俭过头了吧?   温故二话不说,大手一伸,不费吹灰之力的将看似十分魁武的流哥直接拎起来,抓小鸡似的拽到外面去了。   「喂喂,你究竟是哪个道上的……」流哥的叫喊很快消失。   蛇打七寸,其他打手,其实也就是几个乌合之众,见头子栽了,被温故的气势镇住,转眼逃得不见人影,还有吓破胆的,往后退去的时候摔了个四脚朝天。   盛家的人没见识过温故的功夫,也不知他的深浅,但总的来说,人家手这么一拎,就能把那嚣张跋扈的流哥拎出去,更别提见状抱头鼠窜的喽啰了。   所有的人都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无感的只有闻人复一个。   「多亏你来了,这些人油盐不进的,连官府都不怕,我真不知道要拿他们如何是好。」盛踏雪行礼致谢。   「你去哪里招惹了这种闲汉?」他的余光从阿瓦身上溜过,可也就是溜过而已,连个正眼都不愿施舍。   盛踏雪把事情的始末捡着重要的说了一遍,语声刚落,温故押着青了只眼、嘴角瘀血歪肿的流哥进来,往地上一扔,瞧瞧哪还有半点刚才欺负弱小的气势?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闻人复眼光灼灼,唇角还勾着浅浅的笑容,极为魅惑,他询问盛踏雪,压根没把地上的人当回事。   「我愿意付赎身银,只求把阿瓦的卖身契拿到手,其他的我不追究。」   闻人复的表情很是恨铁不成钢,还有一股盛踏雪从未见过的邪佞。「你不觉得直接让窑子关门,铲平它,更省事一些?」   第十章 好意难忽视(2)   盛踏雪一怔。   这孩子内心会不会暴力过度了?   她脑袋里倏地浮现一个上辈子知悉的人,他能在上个瞬间还跟人笑语晏晏,下个瞬间冷酷无情的下令灭掉人全家,那同样阴晴不定、冷血无情的感觉,怎么也会在闻人复身上出现?   她很快甩脱莫名生出的思绪,不,应该只是瞬间的错觉罢了。   就那一瞬间,闻人复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是不至于到害怕畏惧的感觉,但,她这是看出自己隐藏的黑暗血腥的个性吗?   他目光紧紧锁住盛踏雪,确定她没有厌弃或避离的想法,像是想到什么,带着些悠然神往,很快又恢复原来平静温润的气息。   因为盛踏雪,闻人复释出仅剩不多的耐心,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扶手。「那位姑娘的赎身银是多少?」   流哥是混大的,三教九流的人看多了,方才他是挨了温故的拳头,可真正让他打心底发怵的是这少年。   这少年什么都没做,偏偏周身散发的气质和犀利如刀刃的眼神就能震慑住所有的人,他直觉自己只要应错一个字,颈项的人头就会离他而去。   而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只是这窑子里的姑娘赎身银真的完全不归他管啊!   他也就那么迟疑的一顿,已然磨去闻人复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耐性。   「温故,这件事你看着办。」   温故表情一喜,多久没接到公子吩咐的任务了?每天就只能在这小村子游荡,骨头都僵化了,亟需要拿人练一练,把手感找回来。   他的神情愉快至极,不待流哥反应,又把人拎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半晌,盛光耀夫妻被闻人复强势逼压的手段给骇得呐呐无语,几句感谢支吾了半天才说完,就把堂屋让了出来。   这少年的气势太强悍,他们真的扛不住,所幸女儿似乎无所感,就让她帮着招呼贵客。   阿瓦是第一次见到闻人复,但是她知道自己因为这人和姑娘赎身有望,以后不用再像过街老鼠那样躲躲藏藏,便脸上带笑的去沏茶了。   如今的盛家,大富虽然还谈不上,小康是构得上边了,盛踏雪日前为着饮食极为挑剔的闻人复可能来访,买了好几两贵森森的六安瓜片放在家里,如今倒真是派上用场了。   「如何,这该合你的口味吧?」看着茶香袅袅,盛踏雪笑容谄媚,殷勤的将茶杯推了推。   「不过尔尔。」闻人复瞧着那香气清高,色泽翠绿,形如莲花的六安瓜片,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把茶端起来喝。   这还尔尔?   盛踏雪讨好的笑容微滞,她买的可是上好的六安瓜片,一两茶叶要价六两……好吧,还有那种十几两的,但她买不下手。   尔尔你的头啦!品味太高的小孩一点都不可爱!不过,依照他那身家,想喝什么没有,的确看不上她买的茶叶……   「如果是你亲自沏的茶,会比较合我胃口。」   「我沏茶的手艺也就一般般,绝对没有阿瓦好。」   「六安瓜片最好喝的时候是第二泡。」   好吧,第二泡,他无非要她侍候他,泡就泡吧!   第一泡茶最终全进了盛踏雪的肚子,然后她亲自提来装热水的小茶壶,给闻人复泡了茶。   「为一个丫头卯上窑子那些无恶不作的打手,值得吗?」   到底是谁给她勇气,居然独自对抗恶势力?她上辈子也是这样的人吗?   他记忆中的她,许多事都是探听而来的,没有真正的相处过,现在能一点一滴去感受她的喜、她的愁和她的嗔怒,在在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而经过端午那天,他更确定自己的选择没错,等待是值得的。   闻人复隐去眼中的兴味。   「不知道公子驾临寒舍是?」   他真是闲来无事到她家泡茶聊天?自从端午过后,他们也有大半个月不见了,夜深人静时,盛踏雪脑海偶尔还会浮现他那让人心疼、强自压抑旁徨的模样。   扪心自问,她和他的相处,从一开始的排斥局促,到现在的自在,对着他,她心里好像越来越轻松,毕竟他对她的好,是让决定这辈子不再谈情、终身不嫁的她都无法忽视。   发现盛踏雪看自己看到出神,闻人复整个人变得柔软亲和不少,深邃得宛如藏有宝石的眼眸闪着光,让盛踏雪整个沉溺了。   她的眼里有着明显的欣赏,如果说用皮相能吸引住她,进而对他产生感情,他也不反对。   只是,看见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那往后要是有比他更加俊美的男人出现,他不就要被抛过墙了?   他被自己荒谬的想法逗笑了,甚至带着自嘲。他闻人复是什么人,需要担心这不可能发生的事?她今生只能是他的。   「一定要有事才能来?」   「当然不是。对了,我正想着要把晴姨的安息香饼送过去。」   「原来你还记得晴姨?她这些日子直叨念着你,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她,为什么都不过去和她坐坐聊聊?」   自从宴席后,她一趟都没来过府里,晴姨的眼睛都要望穿了,这小女人真是忙着钻进钱眼就出不来了。   「我只是忙了些。」盛踏雪不讳言现在赚钱是第一要务,但也觉得他讲的不无道理。   「是都没再去看看晴姨,明儿个我就把香饼送过去。」   闻人复回了她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   温故回来的很快,手里拿着阿瓦的卖身契,恭敬的递给了闻人复。   闻人复什么话也没问,应该说他相信温故的能力,再加上温故明显因为得到发泄,整个人都愉悦起来了。   闻人复直接把那张契纸递到盛踏雪面前。   盛踏雪一脸和看到银票一样的高兴表情,她对折又对折,仔细的收进袖子里。   闻人复真的替她把阿瓦的卖身契拿回来了,就冲着这点,往后无论闻人复要她做多少香囊给他,她都乐意!   闻人复需要的也不是她的感激,他以为,只要是盛踏雪喜欢的人,他也会去学着喜欢,只要是她厌恶的人,他必诛之。   但看着她开怀的笑容,想着这辈子初见时她对他的眼神满是疏离和防备,现在却目露依赖、笑颜甜美,令他甘心再为她做任何能讨她欢心的事。   无怨无悔。   嘴上说不是专程来一趟的闻人复没有逗留多久,拿了香囊就走了。   盛踏雪眼珠一转,人进厨房后又追了出去。   她追的是温故。   「温大哥,这是刚起锅的熏鸡,你带两只回去下酒。」礼轻情意重,虽然不成敬意,就当是他帮着拿回阿瓦的卖身契的答谢。   「只是举手之劳。」温故闻到油纸包里散发出来的香气,想起他吃过一回的鸡肉,脑中彷佛又想起那难忘的香嫩,既然是踏雪姑娘做的,不管是白斩鸡还是熏鸡都让人期待。   他腼腆的收下来了。   只是走在他前头的闻人复回头时黑了脸,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他的恼怒。   这是又怎么了?盛踏雪有些莫名其妙,这位大爷变脸跟翻书一样啊,说变就变,他要不要考虑一下别人的耐受程度?   闻人复语带质问的道:「为什么他有,本公子没有?」   这是小孩子吵着要糖吃的节奏?盛踏雪一下就反应过来,她睁眼说瞎话,「少了谁都怎么可能少了公子和晴姨的?我这不正要回厨房去拿?」   不管闻人复相信与否,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站在一旁的温故努力让自己变成隐形人,他想哭了,迟疑着要不要把手上的鸡献给公子,不过,东西是他给的,公子会更不高兴吧?   想哭的人不只有温故一个,在厨房的盛踏雪含泪把刚做成功、想用来当午饭的炸鸡用盆子装了,上面覆上干净的棉布,端了出来递到温故的手中。   不过她的话是向着闻人复说的,「这是我用油炸方式烹调出来的炸鸡,上头洒了孜然粉,你尝尝,看哪里需要改进,记得给点意见。」   说着她哭笑不得,在商言商,他干么又瞪她,她没说错话啊?   这人真难讨好。   好不容易把大瘟神……闻人公子给送走,盛踏雪进门看见阿瓦正在收拾桌上闻人复喝得涓滴不剩的茶碗。   「先别忙这个,闻人公子帮你把卖身契拿回来了,喏,给你,看你要把它烧了还是什么的都随你,你自由了。」   阿瓦咚地跪了下来。「姑娘,这契纸阿瓦不能要。」   「怎么了?」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才拿回来的东西,她却不要?   「姑娘替阿瓦从窑子拿回了契纸,阿瓦就是姑娘的人,往后阿瓦就跟着姑娘,姑娘在哪,阿瓦就在哪。」   世上谁会为她这么尽心尽力?只有姑娘,她已经没有家人,也无处可去,她愿意留在姑娘身边一辈子侍候她!   盛踏雪把阿瓦拉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很认真的告诉她,「我不需要人侍候,我知道你家里头都没人了,这样吧,要是你不嫌弃这房子难住就留下来,我们当个异姓姊妹。」   「可是老爷、夫人……」当姊妹?承蒙姑娘厚爱,可她想都不敢想。   「我爹娘那里你不必担心,我会去说,你安心住下来,把这里当家就好。」重生一世,她的心只为烟氏和阿瓦敞开,能多个妹妹,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了想,盛踏雪领着阿瓦去到盛光耀和烟氏面前,把她的决定说给两人听,也征询两人的意见。   烟氏心里是极愿意的,拉着阿瓦的手,让她安心在家里住下来。   「只是要委屈你先和踏雪住一间房,等房子修缮好,就给你单独起一间房。」   烟氏母女俩转头瞧着不吭声的男人,盛光耀被她们看得汗毛直竖,觑了阿瓦一眼,硬着头皮说道:「你们高兴就好,就当家里多个帮手。」   阿瓦喜极而泣,给盛光耀和烟氏奉茶、磕头,就在盛家住下了。   第十一章 突来的亲事(1)   盛家的鸡肉摊因为价钱公道,鸡肉味美好吃,生意好得不得了,而源源 不绝的供应盛家鸡只的烟家和徐婶子功劳最大。   不说徐婶子把在外地打零工的孩子们都叫回来帮忙养鸡,烟礼的饧糖生意也不做了,专心和妻子饲养起鸡只来,而烟廉则是负责到附近镇子去搜罗、运载鸡只,为此,贾芙蓉闹了别扭,认为烟氏偏心其他两个兄弟,有赚钱的营生却没想过要帮他们二房一把。   她却不知道,烟氏也问过烟义,但是这个二弟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开一家木匠铺。   烟氏也答应他,一旦他出师,就出钱替他开个铺子。   这件事只有姊弟俩私下说,烟氏没想到他连妻子都没告诉,这才让贾芙蓉给误会上了,这也让原本想叫贾芙蓉到摊子上帮忙的烟氏有些心凉,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盛踏雪觉得好在她娘是个脑袋清楚的,贾芙蓉这人太活跃,要是真把她弄来摊子,忙没帮上,先闹得鸡飞狗跳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他们就这一份小营生,可以帮衬娘家是看着情分,过头了,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没必要。   好在杜氏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得知此事后,她把二媳妇贾芙蓉叫来骂了一通。   贾芙蓉虽然仍不甘愿,总算也消停了不少,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她存够了银子就要搬到镇上去住,她才不稀罕把自己弄得臭烘烘的卖鸡活计。   这期间,瞧着盛家生意眼红的小切村村民也不是没有,有的人也开始养鸡,有的学着去集市卖鸡肉,在他们看来,煮鸡有什么难的,放在锅里,用水煮熟便是了。   也有些脑筋比较灵活些的,买了盛家的鸡肉回去研究,试着想烹煮出带肉冻的鸡肉,可惜,能成功的一个也没有。   而那些养鸡人家,也想把鸡只卖给盛家,盛踏雪考虑再三,自家充其量就一个摊子在出货,一天能卖五十只鸡已算顶天了,市场就这么大,拿太多鸡摆在家里,要饲料、要照顾,她没那人手也没必要。   她让她娘把他们家只有一个摊子的事实分析给对方听,他们这才忿忿的走了。   烟氏感叹,也就一样能赚钱的营生,竟让村民们抢破了头。   盛踏雪安慰她,有竞争才能有进步,她们应该乐观其成,只管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做好就是了。   不过,这也给了盛踏雪另外的想法。   烟廉之前说要来帮烟氏修屋子,这日果然守信的带着一批兄弟过来,将盛家的土坯房翻修了一通,该撑梁的撑梁,该换茅草的换茅草,将靠着东侧的房推出去,给阿瓦盖了间房。   按照盛踏雪的意思,不需要大张旗鼓的翻修,未来她想搬到县城去,村民们的争相模仿让她看到阜镇的市场就这么大,就算她不怕竞争也很快就饱和,另外,他们现在和盛府的人离得太近了,家里一个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们,待在人家的眼皮子下面她不自在,所以她想去县城。   既然有意搬家,这屋子当初也是盛府给的,何必花费力气修缮?   只是多了阿瓦,房子不修,住起来也显得局促,所以她和烟廉商量的结果就是先加固梁柱,加盖一间房,最后又把前院推出去,弄了一块平整的地出来,这样大家要干活就方便多了。   工程结束后,盛踏雪痛快的给了丰厚的工钱,又装上好几只油鸡,让烟廉带来的人带回去打牙祭当下酒菜。   她也没忘记孝敬杜氏和烟老头。   她还请了烟廉帮忙,烟廉到处跑,人面广,要在县城找个适合的房子比自己方便容易多了。   烟廉越来越觉得这个外甥女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家,看看姊姊一家三口刚被分出来的窘迫情况,如今才过多久,已经有了搬到县城去的想法,这是想把白斩鸡的生意做到县城吗?谁知道他们到了县城会发达到什么境地?   他们家因为沾了姊姊的光,如今娘手头多攒了银子,每天笑呵呵的,大哥不用辛苦的挑着担子往外跑,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有了积蓄,这些都是踏雪的功劳。   所以,他很爽快的把找房子的事情包揽下来。   八月,丹桂飘香的季节,空气中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甜气息。   好不容易等到桂花盛开,盛踏雪摩拳擦掌的准备做头油。   想想,女子一头青丝长又长,想要散发迷人的发香,这一抹下去得用多少头油?   而脸蛋也就这么一小片,胭脂水粉又耐用,所以头油的赚头远比胭脂水粉大多了。   且这木樨桂花油远远胜过刨花水,润丝效果没有最好,而是更好。   因为多了阿瓦帮忙她爹娘,盛踏雪最近就专心一致的捣鼓着木樨桂花油。   一样是在清晨摘下半开的花,挑拣掉茎蒂后,与香油按一斗花配一斤油的比例放入瓷罐中,再用油纸厚厚的密封罐口,用大火沸水蒸上一顿饭时间。   离火之后,放在干燥的地方静置十天,让桂花充分吸收油脂,最后,用力攥挤桂花,挤出来的香油便散发着桂花香,这就大功告成了。   盛踏雪开心的忙着分装,完全不晓得集市里,盛光耀让盛老夫人给叫回了盛府。   烟氏从盛家人领走盛光耀后就很不安,也不知道这群人又要出什么夭蛾子。   她抓心挠肺的好不容易等到盛光耀回来,才知原来盛老夫人这回亲自替盛踏雪相中了一门亲事,说是书香门第,家中长子,年纪不大,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只要盛踏雪一嫁过去,便是秀才娘子,还说这是百里挑一的好亲事。   盛光耀没敢对妻子说的是,他要回家时,他大哥拦下他,诉了一堆的苦,说府里开销庞大,说饭庄生意不好,每况愈下,让他看在兄弟分上把白斩鸡的做法告诉他,让他将饭庄的生意重新拉回来。   他没办法,只能告诉他大哥,煮鸡的事只有妻子和女儿知道,他一无所知。   最后他大哥把他拉到无人处,伸手向他要银子,他只能把身上仅有的二两多的银子都给了他,却还遭人埋汰,只给这点银子,是把他当乞丐施舍吗?   盛光耀只能说自己几乎是用逃的逃离盛府。   「老夫人又把歪脑筋动到踏雪身上?」也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又叫人惦记上了?这家人真是拿他们消磨时间、搓圆捏扁?   「也不能说是歪脑筋,她是踏雪的亲祖母,祖母替孙女相看亲事,是在理的。」盛光耀替盛老夫人说话。   是的,这年头年轻女子的亲事都捏在长辈手里,就算父母俱在的也不是都能作得了主,除非上头更年长的一辈撒手不管事,才轮得到自家爹娘主持。   所以女子嫁的好坏都拿捏在长辈手上,对长辈不敢有所违逆,一来不遵孝道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吃不消,二来攸关自己一生的幸福,平日只能忍气吞声、言听计从。   遇到这种糟心事,烟氏也无心做生意了,草草收拾,气呼呼的回了小切村。   盛踏雪听她娘一通气呼呼的说完,只有哑口无言的分。   他们这一房都已经净身出户了,盛老夫人还想借着她的婚姻大事捏着他们不放,这老人家不好好享她的清福,心血来潮插手管起不受待见孙女的婚事,看起来这撺掇之人真是不遗余力呀,这些仗着血缘关系的吸血蛭真是叫人厌恶到极点。   烟氏也看出来女儿的不愿意,她戳着盛光耀的胳臂。「相看的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后生?女儿的终身大事你有空也去探探对方的底,可别又像上回那个严家,就是个麻烦。」   盛光耀这回不傻,该问的都问了。「说是阜镇奚家。」   盛踏雪凛然,整个人都绷紧了,阜镇奚家、阜镇奚家……奚荣的老家就在阜镇,她怎么就忘了这事?   「那人可叫奚荣?」   「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说。」盛光耀很是吃惊。   「这人,我不要!」   她以为她已经完全摆脱前世的恶梦,殊不知还是阴魂不散的出现,而且近在咫尺,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她不会如他们任何人的意的!   她重申一次,「爹,想不到女儿是个得人疼的,我们都离开府里半年了,老夫人还惦记着女儿的亲事,不知姊姊们可都出嫁了?」   「出嫁倒是不曾,你大姊和师爷家的公子根本八字没一撇,听说宋公子已经和在鸿胪寺任右侍丞的河间府王家次女定了亲,你大姊为此绝食了好几日,闹得府里鸡飞狗跳。   「至于严家那边也闹上门来,说我们背信弃义,扬言要告上官府,你祖母别无他法,让丹霏替你嫁了过去。」   虽说是庶女,可二房就那么个女儿,知道自己的女儿因为蔡氏的贪财自私得嫁去那样的人家,有可能喜事马上变丧事,盛光辉在阻止不成后也和家里离了心。   人都是这样,事情自己没碰上,多得是旁观看笑话,一旦落到头上才知道要痛。   盛踏雪知道盛老夫人现在把矛头对准了她,她的态度必须强硬。   「爹,这门亲事我不答应,您就这样回了老夫人吧。」   「你这不要那不要,儿女婚姻大事本就该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次拒绝了严家,这回又说不要奚府,你要我怎么向你祖母交代?」   就知道会在女儿这里踢到铁板,盛光耀想以父亲的气势压得女儿服从,只可惜他当爹的气势已经远离他很久,很难捡回来。   「爹要是不敢去说,女儿自己去!」   这个爹完全忘记自己当初一文钱也没有,被扫地出门的悲惨困境,这是一心想回盛府去做牛做马?她真的很无言。   「你这是反了!」盛光耀只能扮嗓门大了。   第十一章 突来的亲事(2)   烟氏看丈夫和女儿就要为了这件事起冲突,连忙拉开女儿好言相劝。「老夫人也没有说死,这件事应该还是可以商量的。」   「娘,没什么好商量的,那奚秀才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老爷,我不喜欢,如果你们要逼着我嫁,我宁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她绝不是危言恫吓。   盛光耀的眼神不对劲了。「你见都还未见过人家奚秀才,就知道他不好?那是书香门第,身为秀才,能争功名,多少人挣破头想结这门亲,这样的好事落到我们头上你还嫌弃?我是你爹,你的婚事我作主,这门亲事我已经替你允了!」   烟氏眼神微妙,表情瞬间变了。「你能耐啊,婚姻大事你好歹回来吱一声,大家有个商量,踏雪可不是咱们摊子上的肉,秤了斤两就能带着走,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   盛光耀一懵,怎么扯到这里来?「我在教训女儿,你别来掺和。」他难得摆一回父亲的威风,她搅什么局?   「你威风了,你教训女儿了……」   「这不都是你不好,要是你的肚子争气,替我生个儿子,我又何必去到哪里都直不起腰杆,只能听别人的!」   盛踏雪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动气,可她还是难过了起来,为什么要一个同心的家人这么难,这样的爹,她不要了!   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不管外头的吵闹声,倒在床上,良久才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原来,有些人不是敬而远之就可以,如果不除掉会变成毒瘤,会危害到自己和身边所有她爱的人。   每回遇到难关她总是告诉自己坚强就可以度过难关,但是这件事如果真的不可违逆,她要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再嫁进奚家?再回去看那些人的嘴脸,做那样卑躬屈膝可悲的人,她还要再重来一遍吗?   不!她心里发出哀鸣。   那么,她该怎么办?   这一晚,盛踏雪都没有跨出房门。   隔天一早,她黑着眼眶很平静的宣布,她要搬家。   闻人府,书房。   「搬家?」慵懒闲适的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闻人复不复淡定。   「盛府的老夫人替踏雪姑娘相看了一户人家,盛三老爷同意了,昨日在家中闹开,一早踏雪姑娘便决定要搬家。」温故一五一十的把探子所说的消息告知主子,「踏雪姑娘还和盛三老爷杠上,宣称她不要盛三老爷这爹了。」   闻人复长指点着桌面,眼神闪燥,嘴角扬着可疑的弧度。   不要她爹了,她这是被逼急了吧?   兔子被逼急咬人了,她那懦弱无能的爹,不要就不要吧!   「盛府替她相看的是哪户人家?」   「阜镇奚秀才奚荣家。」   奚荣……   闻人复的眼慢慢眯了起来,难怪她这么抗拒,宁可和家人决裂也不嫁。   慢着!闻人复闭上眼,由于掐得太用力,修得圆弧的指甲尽数泛白,陷于掌心。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底最深处受惊的悸动。   莫非、莫非她和自己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否则,一个秀才娘子的名头应该足以打动许多女子的心吧?   可她却悍然拒绝。   他的心在狂歌浪舞,激越如海啸。   如果他的揣测是真的……   闻人复慢条斯理的调整了坐姿,「你不是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嘟囔着无聊,让我给你找事做?」   「公子?」   「这盛府看来是好日子过腻了,尽折腾这些,去,帮他们一把。」   闻人复的语调平淡,一点起伏也没有,可温故是什么人,他要是听不懂主子的意思,哪来的资格当上有「贴身」二字的侍卫?   之前,公子对这些不知所谓的盛府人已经轻轻放过一回,只因看在他们是踏雪姑娘的家人的分上,否则早不知道怎么死的,这回还想插手踏雪姑娘的亲事,不就摆明了与公子作对?惹恼他们家公子,这些爱蹦跶的盛家人,死有余辜了。   「小的办事,公子放心。」温故作揖离开。   闻人复端起了茶盏,摩挲着骨瓷杯身的温润。   至于这奚荣嘛,他不急。   他前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个负心汉拉下马,让奚府从此消失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的眼皮下,这回,他倒想看看这奚荣在失去踏雪这个踏板之后,还能爬多高?   前世,他轻松的治了他,这一世无论奚荣有多大的通天本事,他仍旧可以像揉死蚂蚁一样的弄死他。   他放下茶盏,杯子里的茶水点滴没动,朝外头喊道:「备马,我要外出。」   外头的人顿了下,「公子,备马车可好?」   闻人复闷声不吭。   外头立即没了声响。   闻人复的命令下来惊吓了不少人——公子那腿能骑马吗?要是摔了马可怎么办?   可没想到闻人复不需要人扶持,看也不看那些胆颤心惊的下人,纵身一跃,利落的踩上马铠,双腿一夹马腹,打马去了。   他去了盛踏雪家。   到了之后只见前院凌乱一片,可见得真的在搬家。   忙碌的盛踏雪看着他纵马而来,英姿爽飒,一下怔住了。   「我这么好看吗?你要看到几时?」闻人复语带调侃,可语气里的宠溺只有他自己知晓。   她看着是忙了一阵子了,裙衫都有些灰扑扑的感觉,这么匆忙的要搬家,她有多急迫想远离那个人?还有那一家子?   盛踏雪手里拿着锅铲,一下不知该放哪。   在这样翩翩公子的面前,自己居然拿着锅铲!还好她对他没有任何想望迷恋,要不然还要不要活了?   「还不来扶我下马?我只会上马,不会下马。」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厚温柔,用着令人神迷的倾城之姿,笑吟吟的看着盛踏雪。   「哦……哦。」她赶紧放下锅铲,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觉得不妥,再擦一次,仍是递不出手,可是他的手伸得老长等着,她能让他等吗?   不能。   她走上前去,看了闻人复的模样,半点考虑也无的道:「你扶着我的肩膀能方便下来吗?如果有困难,我去叫我爹。」   要她说搬家,顶多将随身衣物收拾收拾就行了,她娘却觉得家里的东西皆是花银子买的,非要全部带上,至于她爹闹别扭去了,这会还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能撑得住我的重量?」   「能。」就算撑不住她也会撑住。   她把手伸了过去,闻人复握住,感觉小小的手握着自己,好像握住他的心。   盛踏雪只觉肩上一沉,闻人复竟是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交给了她,当他的身形往下坠的时候,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   第十二章 心上朱砂痣(1)   两人亲近的模样让出来看见的烟氏和阿瓦都没敢说什么。   这位公子的腿不利索,两人都知道,谁也不会想入非非,或是将这举动往违了男女大防那方面去想……但这时要随便出现一个外人,踏雪的清誉就毁了。   烟氏越想越不妥,平时闻人公子不都护卫不离身,这会儿怎么只身跑来?而且路口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到时踏雪不就……不就只能嫁给他了?不行!   这公子什么都好,就那腿……   盛踏雪吃力的撑着闻人复,这人看着没什么肉,但男人就是男人,不能小看。   一直到确定闻人复安稳的落了地,发现他连拐杖也没带,盛踏雪干脆移到他不方便的那只脚的那侧,示意他把手搭她肩上。   「就暂时把我当成你的拐杖使吧。」   这时烟氏快步过来,「公子若不嫌弃,让小妇人带你进屋吧。」   闻人复明白烟氏顾虑的是什么,他的笑容里一片平和。「大娘大可不必为了此事烦闇。」   烟氏有听没有懂。   就见闻人复不客气的把手勾上盛踏雪的臂弯。「这样顺手些。」   烟氏气苦,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盛踏雪故意忽略她娘一万个不赞同的眼光,心里苦笑,她娘担心的无非就是她的名声不保。   「娘,有什么事,进屋里说吧。」她知道说不准什么时候有人会经过他们家门口,但反正他们也要搬离这里了。   烟氏绷着脸,尾随着他们进了屋。   盛踏雪等闻人复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才去替他倒了茶水。「我们要搬家,家里头乱,不知茶叶罐收哪去了,你将就的喝白水吧。」   今天的闻人复特别好说话,伸手接过茶碗。   「你哪里都不许去。」他的语气平淡,一点起伏也没有,只是语气里的霸道极为堂皇。   盛踏雪:「……」   闻人复这才发现自己太不委婉了,他深呼吸了下,缓了缓,「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你这么匆忙的要搬家,要搬到哪去呢?」   「我是想着能多远就去多远,就算一下去不了太远,在县城先找个落脚处也是可以。」   离盛家人越远越好,再也不受摆弄,什么亲情,根本是暴力!   等等……这人不顾自己的腿,策马到她家来,难道就是为了要阻止她搬家?   「匆匆忙忙的举家搬迁,连我都不知会一声?」   这质问带着浓浓的不悦,要不是他让人随时盯着她家,恐怕被人甩了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他眼神不善了起来,但让他真的对她发脾气又无法,一下觉得很是憋闷。   「盛府的老夫人将我许了人家,我不愿意,偏偏不能违抗,更没办法退亲,只能没骨气的逃了,有办法他们就天涯海角把我抓回去。」在闻人复面前她好像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都不用隐藏,于是一股脑把积压在内心的忿懑和不满倾倒出来。   这样垂头丧气,好像对什么都没了信心的盛踏雪,闻人复只在上一世见过,在那一天、那一眼。对那个人,他身不由己,便入了心。   「为什么不嫁奚秀才?」对普通的姑娘来说,奚荣现在的身分不算差。   「听起来我们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逃不过公子你的眼睛。」她一点都不意外闻人复知晓自家所有的事情,除非他不想知道,否则以他的能耐,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闻人公子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凭什么?」但她不喜欢活得这么没有隐私,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中,她是犯人吗!   「我承认我对踏雪姑娘家的事多关注了些,如果让你不快,我立即把人撤回,往后也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了。」他难得的低声下气。   他的爽快退一步让盛踏雪无心继续跟他计较。「我年纪还没有大到现在就非得嫁人不可,再说,女孩子除了嫁人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听起来怨气冲天啊!「被逼迫着出嫁的确是讨厌的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除了不嫁那人,还有别的选择?」   她挑眉。「譬如?」   「嫁给另一个对象。」   「我并不想嫁人,有没有别的选项?」   闻人复不回答她,步步为营的问道:「为什么这么排斥嫁人?」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下子。「我如果告诉你我曾经经历过失败的感情,所以我畏惧了、却步了,你能理解吗?」   闻人复的心跳声很大,大得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耳鸣了。   豆蔻年华的姑娘能经历什么失败的感情创痛,让她这般排斥婚姻大事?但如果她历经一世,有过不好的婚姻经验,这一世仍带着以前的记忆……   盛踏雪丝毫不知自己一时心烦露出了破绽,有许多话她无法向烟氏倾诉,有许多心情转折,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也没有办法与阿瓦说,只能默默吞咽。   她以为她够坚强,以为自己已经撑了过来,以为前头等着她的是可以掌握的未来,而不是仰人鼻息的婚姻牢笼,哪知……   「你这般小小年纪,能经历什么坎坷的感情,竟对男人这般不信任?」他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神情。他想确定一件事。   闻言,盛踏雪心一惊,这人不好糊弄,她要没说出个子丑寅卯,他是不会相信的。   「如果我说我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我嫁的人就是奚秀才,他把我利用了个彻底之后,还想另娶新妻,奚老太太最后甚至还把我毒哑,这一家子的狼心狗肺伤透了我的心,对于那样的事情不想再来一遍。」   光是提到奚荣她心里就有股压抑不住的恨意,良人、狼人,不过一字之差,可有多少女子就此误了终身?   借口作恶梦来解释她对爱情的绝望,闻人复会信吗?   闻人复的心让激越的情绪弄得火热,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原来她与他一样重生了,感谢上苍!她真的是他要找的白踏雪!   闻人复的眼睛挪不开了,「你要不要考虑,如果对象是我?」连同上辈子至今,他都不曾向谁这样毛遂自荐过自己,她会不会不答应?   闻人复的话就像有神力,轻轻一句,屋里的人都不会动了,一下,万籁静寂。   带着阿瓦站在堂屋过道的烟氏整个人陷入混乱。   盛踏雪觉得闻人复的话分开来,她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合在一块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我说过我不相信任何人。」   「可是你需要这么一个角色存在,嫁给我,所有困扰你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公子这么优秀,我也没什么好处或优点,不值得你这么做。」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的特别也就是重活了一世,如此而已。   「值不值得是我评断的。」他很认真回答,面色肃穆,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盛踏雪傻眼了。   她想从闻人复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结果她只看到他露出的一抹欣喜,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闻人复的唇角抑制不住的扬起,眼里的狂喜呼之欲出,好看得盛 踏雪硬是逼自己转开眼睛。   「既然你不能违逆家中长辈安排的婚事,非要嫁人不可,不如你自己选一个比较不讨厌的、比较能入眼的人,是不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太讨厌我。」   看着他诚挚的眼神,盛踏雪无法说出违心之论。   「我……不讨厌你。」她真的不讨厌他,甚至,她还挺喜欢他这个人的。   闻人复的笑容慢慢扩大,咧开了的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她的眼睛快乐得像是得到什么宝物。   这让盛踏雪觉得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费力极了,「我不讨厌你……可我……」她的心因为萦绕不去的疼痛和阴霾满是拒绝。「我,这辈子再不会心动,再不想用愚蠢的真心换得遍体鳞伤,纵使我相信你这一刻的真诚,我也不能这么做。」   婚姻不是儿戏,它是两人对爱情的承诺和共同的责任,是两人在爱情中最基本的坚持,要是掺杂了同情或怜悯,爱情就不是爱情了。   她没有那么好,好到让一个男人不顾一切,为她牺牲一生的幸福来成全她的自私。   闻人复的声音带着更浓的蛊惑,「要不,如果你害怕,那就我先爱,不管几天、几月、几年,直到有一天,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再来爱我。」   他性子清冷,若是未曾心动,想必会一生孤寂,若是心动,便是一世。   任世间颜色千万,他只要缠绕他心上的那颗朱砂痣。   盛踏雪面红耳赤,从来没有男人对她说过这样的情话,他那略低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一字一字的敲在她的心版上,这样的温柔,只要是女子谁能不动容?   「那不管几天几月几年,要是哪天你觉得委屈了,还是遇上你真心喜欢的姑娘,只要坦白对我说,我一定成全你们!」   说完但书,她觉得这才是闻人复应该得到的公平待遇。   倘若那天真的来临,她会送上自己最诚挚的祝福。   「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闻人复很坚定。   「只是——」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手中。「这婚礼怕是要委屈你了。」   没有时间好好的走完三媒六聘,但是将来他一定会弥补这份遗憾,给她本朝最盛大隆重的婚礼!   「不委屈,我不在意这个。」因着他这份真情相待,她愿意再度应许婚姻誓约。   她突然想到,重生之于她,似乎不该陷于原来的惨痛,会遇上他,是不是老天要她学着跨出下一步,她若肯尝试,就有可能有得到幸福的机会,若不愿,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那我回去准备聘礼,让人送过来。」   盛踏雪点头。   当闻人复踏出盛家时,在外头等得满头大汗的知新连忙迎上去,「公子?」   从闻人府追来的知新全然没想到,他家公子能安然无恙的骑马到盛家,然后再好端端的走出来,完全不需要人扶持。   闻人复笑了,眉飞色舞,就像去除了阴霾的晴天,亮眼得叫人不敢逼视。   知新还在查看主子有没有不妥的地方,猛一抬头,看见他颠倒众生的笑靥,差点就不会动了。   他服侍公子多少年,从未见他笑得这般爽朗大气,顿时看直了眼。   「还发什么呆呢,接下来可有得你们忙了。」他疾步如风。   知新瞧着主子的腿,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赶紧抓着手里的拐杖追上。   第十二章 心上朱砂痣(2)   闻人复走了,盛踏雪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是烟氏蹭过来摸上她的小手,这才幡然醒过来。   「孩子,你这样答应闻人公子真的经过思量吗?」   烟氏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受,她的女儿正是花样年华,最该享受美好青春的年纪,可盛府那老虔婆却算计起她的亲事,逼得她不得已只能嫁进闻人府。   闻人府是泥潭还是狼窟她不知道,只是这么仓促的选择,能是什么好归宿?   「娘,如果女子的宿命就是非要嫁人不可,闻人公子生得那么好看,对我也挺好的,是个不错的选择。」盛踏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信一点,希望她娘别钻了牛角尖才好。   烟氏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半天,并没有找出任何作假的成分,她心里怅然,她这么好的女儿,难道真要嫁给个瘸子?   「可他的腿……」   「一个大男人,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就一副皮囊,才学本事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是人,身上难免有几样缺点,真要完美无缺,那就不是人了,万一真嫁了这样的对象,就是自讨苦吃了。   「还有他的性子,我看着也不好。」只要他一来,她和女儿的爹两个就吓得跟鹌鹑似的,这样女婿实在太不可取了。   「娘,他性子冷,震慑得住人,这样才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来随便找麻烦,至于性子冷,不苟言笑是很吓人,换个角度想,这样的他不容易四处拈花惹草,给人安全感,何况,他还帮过我们家那么多回,这是多好的缘分啊!」   总之,闻人复有情有意有才华,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见女儿这样糊弄她,烟氏没有生气,都说情人眼中出西施,也许两人之间真的是缘分,否则,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怎么可能轻易的就允了婚事?   只是,他说自己来小切村是为了养病,跟来的只有仆佣下人,这婚事没有对方父母同意、媒妁之言真能好?   烟氏一个头两个大,彻夜失眠了。   接下来的几天烟氏为了盛踏雪的婚事和盛光耀几乎是见面就吵,两老在家里大眼瞪小眼,至于出摊?谁管得着!   他们哪里知道这么一来,苦的却是那些嗜吃如命、已经把盛家鸡肉当成饭桌上必备的乡亲们。   盛光耀坚持他已经答应了奚家的亲事,即使女儿因此企图和他断绝关系,他是一家之主,他说了算。   烟氏却默许了女儿与闻人复的亲事,死活要盛光耀回绝盛老夫人的安排,双方互不相让,夫妻俩不吵架才怪!   一颗心稳定了的盛踏雪也不想因为自己闹得家里不得安宁,偏偏两人都在气头上,她谁也安抚不了,干脆不安抚了。   家中乌烟瘴气的,直到这天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河间府刺史夫人,跟随着她来的还有一个嬷嬷。   说稀罕是因为,小切村住的都是小老百姓,别说没见过县太爷的面,村子里主事级的人物也就是村长和里正,对村民来说,这两人就已经是人物了。   而河间府刺史夫人,那是管着一个州府的大人的夫人,能不稀罕吗?   别说盛光耀夫妻一肚子的疑问,受邀前来的刺史夫人心里也不停的打着小鼓,直到马车停在盛家简陋的大门前,未下车的她仍是不敢相信,这是她家老爷要她来做媒人,还有罗嬷嬷口中有着神奇方子的女子家?   能和自家有交情的人家家世都不会太差,她家老爷的品阶就算攀不上侯爷那般高高在上的权贵,或皇子之流的皇室中人,可朝中三品以下的人家,他们都是有在往来的,她以为自家老爷口中那贵不可言的人物所相中的姑娘家,家世必定不会太差。   见到盛家比自家茅房还不如的门面,她终于明白老爷再三叮咛不可表现出怠慢的意思了。   刺史夫人下了马车,看了和她名为主仆,其实情同姊妹的罗嬷嬷一眼,便笑着进了门。她穿着紫藤绣银色祥云的高领对襟广袖衣,下罩百幅裙,头戴珠翠簪,气质雍容,眉眼皆是笑意。   「不知贵人来访,有失远迎。」烟氏手足无措的说道。   「盛夫人说哪儿话,这位可是踏雪姑娘吗?」刺史夫人笑得宛如一朵牡丹,眼光把站在一旁的盛踏雪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没想到一个村姑竟然有着天人之姿,那双清澈的眼睛,微笑时弯弯的好似月牙,白皙的肌肤近乎凝脂,红润的嘴唇如同樱瓣,比起她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丝毫不输。   这样的村姑说是权臣世家贵女她都信,更神奇的是,这女子还能捣鼓出让白发变黑的方子。   之前罗嬷嬷回来一说,还拿了张方子让她试,她原来是不信的,后来便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一个月后,自己原本一头花白、显得苍老无比的发丝竟然逐渐转黑,又用了罗嬷嬷带回来的那些花露,夫君冷淡疏远的态度大为改变,又开始上她的院子来。   她原本几近枯萎的心一日好过一日。   夫君一开始让她来做媒,她还没想起来,倒是罗嬷嬷注意到了,告诉她,要帮忙说亲的那位姑娘就是给了方子的姑娘,那她不来看看都不行了。   盛踏雪是不认得刺史夫人的,不过,她倒是觉得一旁的嬷嬷有些面善,心里这一琢磨便意会过来。看来她那黑发方子是生效了,这位刺史夫人是来投桃报李的?   刺史夫人把盛踏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最后实在听不下去,直想躲进屋里去。   待夸完一通后,刺史夫人总算说起了正事。   盛踏雪一听说她要谈自己的婚事很是惊讶,但见她娘使的眼色,明白她再待着不适合,真的避到房里去了。   刺史夫人说她是受了闻人府公子所托来提亲,闻人公子想娶盛踏雪为妻。   烟氏对此安排很是欣慰,最终和刺史夫人都很满意的定下双方的婚事。   至于婚期,男方表明了想赶快把佳人迎娶回去,所以婚期就定得有些急了。   十月十二,也就是两个月后。   该谈的都谈了,刺史夫人留下订亲信物,是一对龙凤衔吻玉佩,这么一来,烟氏原本备好自己当年出嫁时,杜氏留给她的压箱底玉佩就没拿出来了。   而刺史夫人在拿了盛踏雪的八字后便告辞了。   烟氏送客送到大门外,刺史夫人觉得办妥了一件喜事,喜孜孜的上了马车。   之后盛光耀听说刺史夫人来家里的消息,闷着头喝了一盏茶,垂头丧气的又准备出门。   烟氏见状一脸疑问,「你这是?」   「闻人府的那小子有办法请动刺史夫人来提亲,连婚期都决定了,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回盛府把女儿和奚府的亲事给退了。   只是他以为此行回盛府必然会遭来责骂,想不到盛府里乱成一团,根本没有人有空搭理他,详细的情况他找不到人问,还是后来从惶惶不安的下人口中得到消息——   家里的饭庄被同行打垮了,许多平日采买的商家都跑到府里来要债,说不结清账目就要告到官府去,蔡氏无法,挪用了公中的银子还了钱。   想不到屋漏偏逢连夜雨,盛修文管着的杂货铺也出了问题,他听信朋友的话,进了一堆华而不实的杂货与药品,宣称是渡海而来的洋货,哪里知道被人告发都是假货、假药,虽说没有闹出人命,杂货铺却让官府贴了封条,不许营业了。   不许营业,这损失可就大了。   盛修文急得嘴角都上火溃烂了,四处请托,可惜,他请托人却弯不下腰,放不下姿态谁理他?一些平常与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吃饭喝酒的时候是哥们,出了事就各奔西东了。   这节骨眼,二房不伸出援手也就罢了,房氏竟怂恿盛光辉闹到盛老夫人面前,说叫二房替大房帮忙偿还债务是不可能的,以前大房吃肉的时候也没想着要留点汤给二房,凭什么出了事要二房替他们扛?要是继续逼迫他们,不如分家算了!   盛老夫人被气得晕过去,叫来大夫,只说不能再让她生气操心,下回如果再晕倒就不好了。   盛家的吵闹为盛老夫人病倒看似消停了,但饭庄和杂货铺的娄子还等着修补,加上二房的后续动作不知如何,盛府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插手盛踏雪的亲事。   盛踏雪听完父亲转述,只觉得这时间点未免太凑巧,莫非有人从中插手?   不过,既然本家的人没空管她的亲事,那她和闻人复的亲事能不能当没这回事?   随后她鄙视了自己一下,这定是不成的,为了这桩婚事,爹娘都闹翻了,她如果现在还敢提上退亲的字眼,他们应该就不会认她这女儿了。   再说闻人复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让他困扰?   心中的马匹奔腾过去之后,她也开始正视起这门亲事。   至于烟氏,她二话不说把盛光耀身上的银子全收走,只留下一串铜钱供他平时花费。   这不是未雨绸缪吗,她事先把夫君身上的银子都拿走,就算她那大伯再如何厚着脸皮找他讨要,也只有一串铜钱,他要是舍得把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都给人,那他就喝西北风吧。   盛踏雪的亲事因为刺史夫人的出现,如一阵大风般的刮了出去,很快小切村的人都知道她要嫁给闻人府的闻人公子。   村子里一下就炸锅了,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们。   那些年轻姑娘们先是被这消息弄得一惊一乍,有些人心生鄙视的想,了不起就是嫁进门当妾,但是纳妾需要请动河间府刺史夫人吗?   心中对闻人复的腿诸多嫌弃,却又为他的富裕多金、俊美外表所吸引,心思错综复杂的她们越想越不平衡,为什么闻人复看上的是盛踏雪不是自己?   小切村的许多姑娘芳心碎了一地。   盛踏雪懒得去应付这些,随便她们去揣测,她要忙的事情可多着。   闻人府是什么人家?虽不是贵,却也是富吧?   嫁妆她不担心,这些日子她也存了好些银子,就算比不上闻人复的九牛一毛,当嫁妆掉绰有余了。   只是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么赶能准备什么?哪家姑娘的婚事不耗上半年办不好,总不能只准备银子吧?   得了,她也不纠结,他要娶的是她这个人,他看上的也不是他们家什么,嫁妆不过是出嫁那天摆着好看的。   剩下的就是嫁衣了,嫁衣本该自己亲手绣制,可这会儿时间紧,她也看得开,去县城量身买吧,绣庄绣娘绣的嫁衣会比她自己的手艺差吗?   至于婚礼什么的,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第十三章 夫君太撩人(1)   夜里,她把相关自己终身大事的一切全盘想过后,打了呵欠,吹熄灯火。刚开始是有些睡不着的,辗转反侧,直到眼皮子不听使唤的垂下,觉得还没睡沉,就被阿瓦挠了起来。   「姑娘,堂屋来人了,闻香谱的掌柜想见您。」这掌柜对姑娘的殷勤她看在眼里。   「符掌柜要见我?」他不是早准备上京城去大展手脚?怎么还在阜镇?   盛踏雪梳洗穿戴完毕,迈动脚步去了堂屋。   符华坐在堂屋中,眼睑微垂,敛下心中的不甘,她真如传言一样,将嫁予那闻人公子?他不想带着混乱的心情回京,她的选择不是他,他要知道原因。   见到盛踏雪过来,符华抬眼看着她。   「符掌柜,此次前来可有什么事?」盛踏雪让阿瓦上了茶点,礼数周全。   符华怔忡的看着盛踏雪越发夺目的面容,眼里生起淡淡的伤感。   「我听说踏雪姑娘许了亲事,是我不够好吗?为什么你选择的人不是我?我想知道我哪里不好,才能心无旁鹜的回京去。」   他这话说得有些委屈,他第一次动了想把一个女孩子娶回家的念头,还想着趁此次回京,请爹娘让媒婆来提亲,哪里想得到他都还未行动,她已经要嫁给别人了。   「你很好,没有不好的地方。」盛踏雪目光沉稳,毫不闪躲的看着符华。   「那为什么你要嫁给别人?」   盛踏雪有些啼笑皆非,说她没有感觉到他近来似有若无表现的好感是骗人的,只是她对他一点男女之间的感情都没有,如何谈到男女婚嫁的终身大事?   「我想知道符掌柜为何会心悦于我?」   符华红了脸,像天边的火烧云,他的语气略显踌躇。「踏雪姑娘心地善良,对父母孝顺,必是个持家的好帮手——」   「听起来符掌柜比较需要一个管家。」盛踏雪轻轻摇头,截断符华的话。「符掌柜弄错了,我其实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是个自私的人,从不肯委屈自己,也不愿为别人容忍,我这样的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所以,我并不值得你喜欢。」   「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抱歉,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心意,但是我希望我们的友谊长存,在生意方面仍要仰仗符掌柜。」不要涉及男女感情,他是个不错的人,是她没有福气。   符华慢慢平静了下来,被心仪的女子拒绝,一开始是很难接受,可是他感受到了盛踏雪想继续友谊的诚意。   除了盛踏雪,他没注意过别的女子,可他也知道其实盛踏雪并不需要向他道歉,她从来没对他表示过丝毫的男女之情令他误会,他们之间只有生意合伙的关系,更多就没有了。   是他一厢情愿。   他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自小家境优渥,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了,环境仍比普通的人还要好上许多,所以,他从来没有忌妒过谁,这是第一回他对一个人产生了忌妒之心,他忌妒那个可以与她白头偕老的人。   「踏雪姑娘没有错,也不用跟我道歉。」符华苦涩的说道:「也罢,如此一来,我也就能痛快的死心,不再做非分之想了。」   盛踏雪对于感情不喜欢黏糊糊的暧昧不明,这样彼此都不舒服,如果因此生意无法继续,那她也只能认了,幸好对方想得开。   「祝符掌柜一路顺风。」   「多谢,踏雪姑娘请放心,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我符华不是那种会将两者混作一谈的人,姑娘等着吧,我会将姑娘的香方发扬光大,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闻香谱!」符华信誓旦旦,只是离开之前都没有再敢多看她一眼。   这样也好,做不成伴侣,总还是朋友吧。   盛踏雪不知道婚期定在两个月之后让闻人复不高兴,他觉得等太久了,不过,他还是忍耐下来,一边让府里的人操办亲事,一边开始扳起指头来数日子。   日子如飞般的过去,很快到了闻人府来下聘的日子。   当送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小切村来到盛家时,那一担担沉甸甸、绑着红色绸带的聘礼,看得小切村的人都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金银玉器,古玩珍宝,绫罗绸缎,一一闪花了村人的眼。   「我先前就知道这踏雪姑娘是个有福气的,瞧瞧这丰厚的聘礼,盛家夫妻养这闺女值得了。」   「这些东西要随便给我一样,我作梦都会笑醒的!」   今儿个来送聘礼的人是顾宛晴,原来以她的身分并不是很适合,可谁叫闻人府里如今谈得上与闻人复亲近的人只有她。   她怕让闻人复失了面子,刚开始是不肯来的,纠结了数天,实在不忍闻人复失望,也就接下了这任务。   在她以为,这门亲事实在决定得太过匆促,一旦回了京城,要面对的责难恐怕只多不少。   可闻人复完全不在意,妻子是他娶的,能对他指手画脚的没几人,京城那些人他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只担心娶晚了,那心思百变的丫头会变卦。   顾宛晴从来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人,她也知道闻人复对盛踏雪有多看重,等见了盛家夫妇寒暄几句后,便拿出了礼单。   一般人家的聘礼也就是一对大雁,或莲子、花生、枣子、桂圆等象征吉祥寓意的物品,烟氏接过礼单瞧了两眼,一长溜的册子,这哪是单子,是册子,一翻好几页的那种册子,这是倾了闻人复全部的身家吧?   烟氏口干舌燥,满心不可置信,就算娶个公主都够了!   「这聘礼太贵重了,我们小门小户的人家嫁女儿,当不起这么重的礼数。」   「盛夫人客气了,我家梅郎说,给这样的聘礼他并不是很满意,要是在京城,他备的还更多。」   顾宛晴对烟氏的不贪心十分赞许,老人家总说娶媳妇要看丈母娘,也许就是这样的娘亲才能教养出像踏雪这样举止得体、能入得梅郎眼睛的姑娘来。   烟氏倒吸了一口气,到底这闻人复出身什么样的人家?她得记得问问踏雪,这样的人家,女儿嫁过去真的妥当吗?   她心中有了定见,反正这些聘礼她原封不动,到时候添在女儿的嫁妆里跟着过去就是了。   顾宛晴见事情办妥,也不多留,起身告辞,府里还一大堆事等着她呢。   等她走后,阿瓦进来告知方才温故念一样就指一样给她看,东西都对上了,已经从前院摆进了专门腾出来的空房内,等烟氏去清点。   烟氏吁了一口气,幸好之前让烟廉过来把房子再拓宽了一回,加盖了两间房,否则,今天这些聘礼只能摆在前院风吹日晒了。   烟氏将礼单交给盛踏雪,盛踏雪看了两眼,「我没什么想法,娘看着办好了。」   这闻人复把排场做得这么大,和她先前说的低调可是差上很多。   自两人订亲后,闻人复隔三差五就光明正大的让人给盛踏雪送东西过来,都是十分好看又能表情意的,珍贵稀有的孔雀羽夹上一张花笺,上面写着「我的情意如岭上浮云一样绵长」,又譬如一捧插在前朝古董瓶中的无名野花,甚至河间府不常见的稀罕吃食……总的来说,都是让人收了心头暖洋洋的礼物。   盛踏雪看着这些不间断送来、带着浓情密意的礼物,心里惶惑得厉害,但不禁也略略期待起与他一起生活的日子。   按她的意思,出嫁以后,家里只剩下盛光耀夫妻,阿瓦是该留下来陪伴两老的,但是烟氏却坚持她嫁去闻人府那样的人家,身边怎么可以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她表示还想买个人跟阿瓦添成双数,讨个吉利。   盛踏雪说不必,贴身侍候的临时凑和完全用不上手,形同摆设,何必花那个银子,何况闻人府里奴婢丫头还会少吗?   烟氏这次却吃了秤坨铁了心,她就这么个独生女,多替女儿做一点是一点,总的就是希望她到了别人的家能有好日子过,一个丫头她现在也不是买不起。   基于她的坚持,盛踏雪索性买了两个丫头,一个留在她娘身边,不论帮衬着做什么都可以,一个跟着她,而阿瓦最后拍板定案陪嫁到闻人府。   这样一来,烟氏也就没话说了。   然而距离迎娶的日子越近,盛踏雪的心里也开始不安,母女俩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依照惯例,烟氏这做娘的也偷偷塞给女儿一本小册子,还嘱咐她无人的时候才可以看。   盛踏雪想也知道那里头是教导夫妻敦伦的图片,她面带羞涩的收下来,没跟烟氏讲她和闻人复私下的小约定。   十月十二日,一早全福人就来了,并带着喜娘。这全福人也是个有来历的,是致仕的内阁大学士黄渊的夫人,她贤淑出名,府中五代皆住在一起,可谓全福人。   她是受了刺史夫人的请托专程来做这个全福人的,否则以盛家的家境,了不起也只能请村子里长了年纪的有福之人来当全福人。   这在意味上的差距可就有些大了。   而这些,只能说是盛踏雪自己结下的善缘。   盛踏雪的房里挤满了烟氏的娘家人,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的婚事决定得这么仓促,可一知道她是要嫁到小切村里的大户闻人府,个个又转忧为喜,道贺声不断。   吉时一到,迎娶的队伍锣鼓喧嚣,把村子绕了一圏,一头绑着大红缎带的高头骏马,上头坐着穿着喜气红袍的新郎官,小切村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盛大的迎娶阵仗,一个个都新奇的不得了。   只是这婚礼仪式对盛踏雪来说太折腾人了,天没亮就得起来,然后一直到晚上她的肚子都得挨着饿。   迎亲队伍接近盛家时,盛踏雪向盛氏夫妻行跪拜礼,感谢爹娘养育她这么多年,今日出嫁后心中也将常怀感念。   还离情依依着,新郎官就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进了堂屋来接人,并向烟氏和盛光耀道谢,谢谢他们给了他这么一个美丽又善良的妻子。   因为盛踏雪没有兄弟姊妹,便由烟礼的长子背着一路去到大门口,坐上花轿。   一旁的温故吩咐人点燃鞭炮,一边撒铜钱,吹吹打打的,花轿和陪嫁随后跟上,慢慢去远了。   花轿来到闻人府前,新娘子下轿后跨火盆,等拜过堂,由新郎牵着红绸带子领着进了后院。   新房中,盛踏雪坐在喜床上,一旁侍候的除了她陪嫁过来的阿瓦和新买的丫头婵娟,还有秋水和伊人。   闻人复进来揭了她的盖头,两人喝了合卺酒后,闻人复又要出去招呼宾客。   看盛踏雪脸颊略带酡红,清澈的眸子有着迷蒙之色,像是喝醉酒般,娇美醉人,差点让他走不开。   「我很快就回来,你先把这身厚重的凤冠霞帔换下来,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怎么舒坦怎么来。」   盛踏雪没想到他会体贴她到这分上,一等他出门,她立刻让人把头上磕人的凤冠拆下来,一头青丝如瀑般的倾泄,眩花了秋水等人的眼。   阿瓦去吩咐外面的丫头打水,换了两个铜盆的水才让盛踏雪把脸上的妆给洗干净。   秋水问盛踏雪要不要洗澡,她愣了下,「可以吗?」   「净房就连在新房后,热水什么的都已经备下了。」知道公子成亲后,她和伊人被指派到夫人的身边来,她们是又惊又喜。   端午那天和这位新主子短暂相处过,她和伊人都觉得她必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得到公子的青睐,公子性子清冷,别说府里一干奴婢没有传唤不敢随便靠近,就连随身侍候的温故、知新和小杰也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侍候不周就要遭殃。   房里有净房真是再好不过了,盛踏雪不要人侍候,脱了衣衫,散了发,踩着凳子踏进热气蒸腾的大浴桶中,温暖的水包围她,四肢百骸顿感舒坦,一整天的疲惫都得到纡解。   大概是情绪紧绷了许多天,一松懈下来,盛踏雪不小心就在浴桶里睡着了,闻人复进房见不到人,经秋水告知寻到净房里来,看见的就是泡在微凉的水中,赤裸着浑圆香肩的新婚妻子。   他怜惜的将她从浴桶里捞起来,用大棉巾包裹,抱回新房,将她安置在床上。   喜床上的干果核桃已早一步让阿瓦收拾干净,床前挂的是百子帐,放着朱红彩缎鸳鸯戏水喜被、喜枕,图案优美,绣工精细。   长几上是双喜桌灯,靠墙放着一对百宝如意柜,墙上是一幅富贵牡丹花丼图,双喜烛吞吐着温暖的火苗,象征新娘、新郎情意不灭。   圆桌上是几样闻人复让人送进来要给盛踏雪垫肚子的精致吃食,没想到她完全没有动,还在浴桶里睡着了。   他温柔的替她拭干一头乌黑柔软的青丝,想不到她的乌发这般滑顺柔软,比上好的缎子还要好摸,他摸了摸,虽然还带点湿气,但发根已干,想到棉巾下的她身无寸缕,下身一阵蠢动,他果断的把秋水叫进来,让她替女主子着衣,再让伊人把桌上的菜肴收拾下去。   秋水快手快脚的替盛踏雪穿上白缎中衣,又替她盖上被子,瞥见公子没有避开,只是随意的拿了本书看着,发现那本书还是拿倒的后,她暗暗憋笑,垂下头很快退了出去。   屋里剩下两人,闻人复掀开锦被一角躺上了床,将盛踏雪搂进了怀里,那激越的心情宛如抱在怀中的是无价的珍宝。   他闭着眼,感受这一刻她在他怀中的真实。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她的睡颜,怎么都不觉得厌倦,他要亲眼看着,才不会觉得她仍是他遥不可及的希冀,才不会以为他一次次描绘的幸福都只在梦里成真,醒来却徒留满室冷清。   他低低一叹,然后将唇轻轻的覆在她唇上,她的粉唇又软又凉,反复磨蹭,舍不得离开。   不够、不够,完全不够,他心底的渴望变得汹涌,几乎无法压制。   盛踏雪在梦中嘤咛了声,感觉到身边温暖的源头,挪呀挪的,樱唇划过他的下巴,刺刺的感觉使她蹙了蹙眉头,终于在闻人复的身上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再也不动了。   闻人复忍得眼前发黑,却阻止不了自己唇边的笑意。   第十三章 夫君太撩人(2)   盛踏雪这一觉睡得非常舒畅,宛如小扇子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醒了?」   一把好听的声音来自她的头顶,她霍然想坐起,这一动,盖着的被子便往下滑落,睡了一夜的她,中衣的衣带早就松开,胸前雪白的春光因此暴露,但因为屋子里暖和,她没感觉到自己的失态,眼睛一转,掉进了两潭带着温柔笑意的深邃。   只是那双眼逐渐转深,她顿时觉得不对,低头一看,惊呼了声,手忙脚乱的把被子拉高,盖到自己的脖子,才发现闻人复的眼始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身上某处。   「还看?我生气了!」她板起脸来。   「是我不好,娘子别生气。」   这告饶的声音叫盛踏雪全身酥麻,她眼神闪动,坚持不被美色所惑,结果她还是高估了自己,闻人复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软萌得像一只狐狸幼崽。   盛踏雪心里一惊,不该这样的!   闻人复的胳臂试着动了动。「娘子醒来了,是不是把胳臂还给为夫的?」   盛踏雪慢半拍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还压着闻人复的右臂,不会吧,她这是枕着他的胳臂睡了一晚?   哪知道右臂一重获自由,他就嘴唇微微扁着,「整只胳臂都麻了。」   那神情好不哀怨,杀伤力颇大。   睡了人家一晚,总不好当没那回事,正想有所行动,她身体一僵,自己衣服还没整理好呢,真是太尴尬了!「你先转过头去,让我把衣服穿好,再帮你捏揉手臂。」   这人怎么一晚就变了样?以前的他像冷冰冰的大冰块,虽然和她一起的时候笑容都还挺温和的,可他这么会撩人,她还是头一遭发现。   「可要唤人进来服侍?」   「你把头转过去,我只是系个带子,用不着她们。」   「嗯,我转过头了。」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愉悦。   她松开紧抱的被子,找到中衣的束带,哪里知道一双手接过她的带子,指节修长的指头不费什么功夫就帮她把带子给系好了。   她脸色涨得通红,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账!   「唔……」她还没发飙,就猛地睁大眼睛,后面的声音再也没办法发出来。   激烈到像是啃噬的吻、长驱直入的掠夺她所有的感官,连喘息的余地也不留。   盛踏雪宛如离水的鱼,微张着嘴想要呼吸,却更方便闻人复的深吻。   总算,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身亡的时候,闻人复大发慈悲放了她。   闻人复在她上方,眼光从她粉若红霞的脸蛋移到红肿水润的双唇,再到凌乱的衣襟和剧烈起伏的双峰。   盛踏雪忙不迭的拉拢衣服,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闻人复的想法很简单,昨晚的洞房花烛夜被她睡过去了,一早总得补偿他点什么不是?至于把她变成自己的人一事,她的年纪还小,而且,他愿意等,等到她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他。   「你太乱来了!」   她才说完,闻人复就将她紧抓住衣服的手握住,慢慢带到自己唇边,温柔如蝶翼轻拂般的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我情不自禁,别生我的气。」   盛踏雪还没反应过来,闻人复又将她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也亲了下。   她快速将手收回来,放在身后,「手不麻了?」   闻人复笑得小得意。「不麻了。」   她觉得他是故意闹着她玩的。「今儿个是我们成亲后的头一天,按理是该向长辈敬茶的,晴姨会不会等着我们?」   她知道闻人府中就晴姨一个半是仆人的长辈,闻人复和晴姨的感情不一般,于情于理她是该去敬茶行礼。   「也是,晴姨要是喝到你敬的茶,不知会乐成什么样子。」   他的眼里从来只有谋划和手段,上辈子他计灭后宫势力,策反朝堂朋党,帮助皇兄坐揽天下,让朝臣世家视他为洪水猛兽。   像现在这样,搂着满怀的软香温玉,说着日常的对话,被一个女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牵动情绪,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   他相信假以时日就能找出和她相处的窍门,让她更喜欢自己,进而真的爱上他这个人。   闻人复唤了在门外等候的丫头进来侍候,自己则进入净房去了。   阿瓦端着铜盆进来给盛踏雪梳洗,盛踏雪按住她的手,「往后这侍候人的事你就别做了,我说过,我把你当妹妹,不是丫头。」   「夫人,您就别跟阿瓦争这个了,阿瓦跟着夫人过来这里,就是为着要侍候夫人,您不让我做事,不是要憋死我?」   姑娘把她当妹妹看,她却不能真的把自己抬举到不知所谓的地步,那么即便不是今儿个,迟早也会在往后的某一天叫人厌弃的。   人贵自知,这点她最清楚不过了。   阿瓦既然坚持,盛踏雪也不勉强她,这些简单轻松的活儿她如果想做就让她做,反正等日子一长,她自己会转过来的。盛踏雪一早就提这个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有意无意的敲打闻人复安排来侍候她的两个大丫头,秋水和伊人。   自己的出身已经够叫人有话说了,她带来的两个丫头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后院的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她对秋水和伊人认识还不深,防人之心不可无,免得自己将来吃了暗亏还呆呆的不知道。   秋水和伊人这才知道跟着夫人过来的阿瓦不是单纯的陪嫁丫头,两人本来没把阿瓦和婵娟当回事,这下倒是起了几分结交的心。   能让闻人复看中拨过来侍候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伊人手巧,很快替盛踏雪梳了个端正的双挂髻,秋水则是把珠宝箱里的珠宝挑捡过一轮,觉得合适的就放在妆台上让盛踏雪一一挑选。   盛踏雪看着那些价值不斐的钗环步摇还有赤金锁,随便指了两样。   老实说,要不是今儿个日子特别,她真的不喜欢在自己头上簪上沉得会把脖子压矮半截的饰品。   婵娟挑了两件喜气的裙裳出来,盛踏雪觉得她眼光不错,指了件水红色镂金丝绣玫瑰花纹蜀锦衣、桃红散花月华裙。   之后,从净房出来的闻人复眼里都是欣赏,只见他的小妻子唇似红霞,眸光潋滟,肤白胜雪,甚是淡雅灵动。   他看了半晌,伸手在珠宝盒中挑了对镯子给她戴上,手腕被绿莹莹的翡翠镯子一衬,好似一段上好的雪藕。   闻人复颇为满意,他已经着装完毕,可盛踏雪看着却有些不对劲,她有些别扭,「妾身瞧着你最近都戴这个香囊,要不,换一个吧?」   上回他骑马到她家,系的也是这个她绣的平安福禄香囊,今儿个新婚头一天,他又戴,闻人公子,你都没有别的香囊了吗?不怕出去遭人耻笑?   「娘子得空再帮为夫我多做几个?」   这是标准的打蛇随棍上啊,她不过问他要不要换一个,但是他那殷切的目光实在叫人难以拒绝,「得空就做。」   他笑开来,笑容彷佛开花了一样,让盛踏雪的脸微微发热。「你……先放手。」   这人也不知怎么了,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就一定要拉拉扯扯,好像这样她才不会跑了似的。   「不放!」闻人复的眼角眉梢弯着,赖皮的就是不肯松手。   盛踏雪无奈,叹了口气。「一起用饭?」   「好。」   闻人复吩咐摆膳,若不是吃饭的时候得用到双手,他可能还是不会放开。   用过丰富的早膳,他又把盛踏雪的手圈在自己手里,嘴角噙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往顾宛晴住的天香院去。   盛踏雪也懒得再说了,喜欢就让他牵着吧!   闻人府她前后来过几回,但是没什么机会让她好好闲逛游玩,不过她也不急,既然嫁进府里,往后有的是机会。   顾宛晴听丫头通报说,公子和夫人往天香院来了,放下手里的针尔,赶紧让丫头看看她有没有仪容不整的地方,得到丫头确定一切完美,这才定下心来。   此时,闻人复已经牵着盛踏雪的手进屋。   顾宛晴看到他们牵着的手,眼眶就泛红了,她一直以为梅郎因为那生人勿近、对谁都敬而远之的个性,会一辈子得不到与之相伴的知心人,她便开始吃斋念佛,不想神佛真的听到她的祈求,把这么好的女孩子送到了公子身边,往后她如果也去了姑娘所在的地方,就能够交代了。   「梅郎带着新婚妻子来给晴姨您敬茶行礼。」闻人复语气温柔的说道,手上紧了一紧,生怕盛踏雪紧张却步。   「使不得,公子这是折煞奴婢了。」顾宛晴努力想把眼眶的热意逼回去,起身阻止。   闻人复则示意她身边的丫头将她扶到官帽椅上坐下,伶俐的丫头也已拿来蒲团放在地上。   两人先向顾宛晴行了跪礼,闻人复起身后由盛踏雪单独端着茶盘敬茶。   顾宛晴喜极而泣,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那她能再贪心的想着过不久就能抱上梅郎的儿子吗?到时让她立即死了她都愿意!   她喝了茶,接着从手腕上撸下一个莹白的羊脂玉镯子,「晴姨身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镯子是我家姑娘赏给晴姨做纪念的,陪伴我多年,希望夫人不要嫌弃,晴姨希望你们夫妻同心,一辈子举案齐眉,和和美美的。」   晴姨口中的「姑娘」应该就是闻人复的娘亲了,盛踏雪恭敬的收了镯子,交给了阿瓦,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闻人复才携着盛踏雪离开。   闻人府庭院深深,精巧的铺设了各色花砖甬道,周遭景致虽然谈不上一步一景,却也处处趣味,亭台楼阁水榭,青藤花墙,一样不缺。   两人慢悠悠的走着,下人见主子们浓情密意的模样,笑嘻嘻的躲远了,就怕扰了两人。   第十四章 原来是亲王(1)   「你的家人呢?我从未听你提及,如果不方便,你也可以不说。」盛踏雪知道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家人都不在世间了,一是有着不可说的原因。   闻人复随手摘了朵不知名的花簪到她发间,「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问,对我不好大可。」她对他一点好奇都没有,真令他有些小伤心。   「原来是可以问吗?」   「我告诉过你,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问我,我一定据实以告。」   是好像有说过这句话,只是她过去从未想过要嫁给这个人,那去探听人家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祖宗八代做什么?   「那你说,我听。」   闻人复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不过说的话却让盛踏雪差点脚软。   「我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闻人复。」   被巨大的惊愕冲击,因为太过惊讶,盛踏雪微微张开了檀口,模样十分可爱。   闻人复轻轻的帮她把小嘴合起来。   前世她第一次听到闻人复这人,是因为奚荣。   因为他一心想往上爬,朝廷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会抓着她说个不停,她不想听都不行。   可印象中他对闻人复的形容词没有一个是好的,杀伐决断,冷酷无情,仗着皇上对他的疼爱,不把朝臣世家大族放在眼底,肆意横行,得罪他只有死路一条。   没想到重生一世,她有了爹娘,竟还和那传闻中的人物相识、成亲,即将度过一辈子!   「你身为亲王,不在京里,不在封地,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亲王虽然不像皇帝时时被许多眼睛盯着,但他该守的规矩应该也不少吧?   「回去应该会被臭骂一顿吧。」他说得很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逃家出去玩的孩子,迟些回去不过挨一顿骂还是被胖揍一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先说好,你挨骂的时候可别捎上我。」   「夫妻一体,我一定会记得捎上你的。」   坏蛋!盛踏雪瞪他一眼,发现两人已走回居住的院子。   感觉她有些欲言又止,他问:「你还想问什么?」   「你留在小切村是为了我?还是真为了养病?」她很不想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但是她将她和他的相遇从头想了一遍,这厮根本是冲着她来的啊!   闻人复完全不否认,他平静的点头。「我等了两辈子,你终于属于我了。」   这话听在盛踏雪耳里,一下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她被震撼得说不出半句话,傻傻的木立当场。   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全身不住的发颤。「你……也是……重……」生而来的人?   这「也」字等于承认她同是重生的身分,但是她上辈子根本不认识他这么个人才是啊?闻人复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缓缓开口,「天保四十二年冬,天上下着扑天盖地的大雪,一天,我调开温故等人从宫里出来,因为雪地湿滑一时不察滑倒,边走边哭的你正好从附近的官衙离开,便上前关心。   「可能因为我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心里有事又想说给人听,陌生的我们竟是一个讲一个听的坐了半个时辰,期间你撕了一大块篮子里还带热气的玫瑰鸡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玫瑰鸡……」   好吃到令人流泪。   那时的他满心只有恨意,恨对出身低贱的母妃与他和皇兄不管不顾的父皇,恨后宫那些为男人、为虚荣而手段下作的女人,要不是她们,母妃又怎么会死?他恨自己为什么要瘸了腿,要忍受太监宫女作践的奇异目光……   但她并不比他顺遂,可她却用不同的想法看老天给的磨练,她说:「承蒙老天看得起,这世间爱我的人真的不多,所以我要学会更爱自己。」   在她走之后没多久,温故带人寻来了,将他带回皇宫,从此,他再也忘不了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和玫瑰鸡。   她点燃了他心里一盏失了温度的灯,他让人设法寻到她,因而开始心心念念,即使知晓她已经为人妻,却仍一度想过要不择手段把她抢过来温暖自己。   但他不敢赌,怕会连自己都成为老天给她的痛苦磨练,他只能选择远远看着,在他听到奚荣另有他娶的意图时,他受不住的前往奚家想带走她,但晚了……   被马车重创的她,血人似的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失去她,等于灭了他心底仅剩的温度,彻底变得冷漠无情的他立刻揪出错处让奚荣进了刑部大狱,等温故查明事情的缘由,他阴鸷的命令狱卒阉割了奚荣,不许止血,让他活活痛苦到死。   他也没放过麦氏,一等奚荣断气,他命人将死状凄惨的奚荣送回去,逼疯了麦氏。   至于盛府剩余的人,他一个也没放过,出嫁的,问夫家愿不愿意替一个灭门女出头,愿意,必须拿五万两白银出来,家族男丁三代不得入仕;不愿的,把人交出来。   几乎没有例外,所有的出嫁女都被夫家给抛弃。   至于男丁,即使襁褓中的婴儿,全部流放北地。   因为手段太凶残,引起朝臣震惊,纷纷递上折子,把他形容得宛如恶魔。为了此事,他与上位不久的皇兄数度争执,最后皇兄将他在江南的富庶封地收回,把他圈禁在府中,不得外出。   既然皇兄让他蛰伏,他就蛰伏,渐渐的,他不饮不食不睡不寝,最后,是活生生把自己给折腾死的。   突然,一只白玉般的胳臂勾住他的,雪白的小脸抬起,带着无限的歉意。   「我虽然不记得你说的那件事,不过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玫瑰鸡。」   一双又大又黑黝黝的眼睛似会说话一般的盯着他看,闻人复因为回忆过去而陷入永夜的心被拉了回来。「你什么时候要做玫瑰鸡给我吃?」   踏雪眼珠转了转。「不是都说新妇三日入蔚下,洗手作羹汤,等我回门回来,厨房把材料备了,我弄给你和晴姨吃。」   「这回可不许再说话不算话了。」闻人复捏了把她的脸,触感真好。   某个小女子老早之前就答应要给他做玫瑰鸡,结果黄牛至今,他几次都想把她抓起来好好打一顿屁股了,现在捏她的脸当作小惩。   盛踏雪也不觉得闻人复捏痛了她,关于玫瑰鸡的事的确是她忘了,谁叫她一心忙着赚钱,就把这事给抛到脑后去了。   她扬着笑脸装可爱。「这回绝对不敢再忘了。」   闻人复颇为满意她的态度。「这会儿时间还早,会下棋吗?抑或是回房一道睡个回笼觉?」   回房睡觉?万万不可,两人才离了床多久,下人们会怎么看他们,加上昨夜 泡澡泡到睡着,被闻人复抱上床,还枕了他的胳臂睡了一晚的糗事,她不想太快面对,最好是他也忘了。   所以她选择了下棋,就算会被嫌弃是臭棋篓子,她都甘愿。   一套棋拿来了,凉亭里景致优雅,下人送上瓜果糕点,两人便在棋盘上厮杀了起来,阳光懒懒的洒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盛踏雪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棋局终了,她输了闻人复一子。   闻人复惊讶了,他的棋艺师承本朝大儒,在棋盘上能与他势均力敌的寥寥可数,他本来还想放水输她一子半子的,没想到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全力以赴,最终他只赢了一子。   盛踏雪有些自嘲的苦笑,上辈子为了讨好奚荣,她学了不少东西,不论针线,还是琴棋书画,都是为了配得上他,驱使自己去学习的。   虽然动机不正,但她也因此成就了自己,一个出身善堂的孩子,最后她的内涵、技艺并不输一个出身大家的闺秀。   「太久没下,生疏了。」她自谦。   闻人复一股郁闷,只输他一子叫生疏,那要熟练了,岂不是要大杀四方?   「再来一盘。」这回他会认真攻防,他想看看她到底实力有多坚强。   「公子……」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温故有些急切的声音。   温故向来沉稳,难得有事让他如此失态。   「何事?」   温故走过来,看到盛踏雪时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开口。   「说吧。」闻人复摆手,示意无妨。   温故也不扭捏,递上一封八百里加急,上了火漆的信。「是京里燕云十三骑让军鸽送过来的信。」   燕云十三骑是闻人复的贴身暗卫,平常不出现示人,他这回出京,留了五人在京城,而十三骑的军鸽通常用在有紧急军情发生的时候。   闻人复拆开信件一看,只见里头写着一行字——皇上病危,速返!   第十四章 原来是亲王(2)   按理说,女儿出嫁三朝是要回门的,盛光耀夫妻却在隔天被请到了闻人府。   烟氏一路担心死了,不知道女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哪有人女儿嫁出去的隔日就把岳父母请到女婿家的?   烟氏一进门,就看见在二门处等着他们的盛踏雪,见她气色不错,似乎比两日前更红润一些,这表示她在婆家过得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闻人复作主请他们夫妻过来的,上了茶点,闻人复先是客气的致歉,因为某些不便表明的原因,他必须赶回京城,他一走,府中的人势必是要跟着走的,小妻子的意思是,反正嫁鸡随鸡,她没多大意见,可府中的人若全数回京,再回来的机会很小,她爹娘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想把他们也带上。   宠妻的闻人复明白她的想法后,很爽快的派人把岳丈岳母请来,问他们愿不愿意随他一同进京?   这么突然,别说盛光耀夫妻一脸的错愕和不敢置信,就连始作俑者的盛踏雪也不是很敢相信自己随口一提,他居然就去做了,心里生出一股感动。   全天下应该没有嫁女儿还陪嫁爹娘这种事,可闻人复完全不以为意,既然他的小妻子担心她这一去爹娘留在这里无人照看,那就一起上京。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闻人复也不急着要岳父岳母给答案,毕竟人不离故土,要他们离乡背井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即便京城再繁华,恐怕都无法让他们心动,但是,他们同样也放不下女儿。   最后盛踏雪把她爹娘留下来吃饭,在等下人送上膳食的时间,她把她娘拉到一旁咬耳朵,至于她爹,当然就留给闻人复「招待」了,她一点都不怀疑闻人复有说动她爹的本事。   她把闻人复的身分透露给她娘知道,烟氏一下茅塞顿开,果然不一般啊,只是、只是太不真实了!她本来对闻人复的态度就有些小心翼翼,一得知他的真实身分,就好像天上砸下块馅饼,简直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她掐着自己的脸,盛踏雪啼笑皆非的将她的手掰下来。   烟氏心中挣扎了。   不去嘛,女儿要是在京里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人也没有,没有娘家的孩子苦啊,她太有体会了,去嘛,她舍不得在镇上打下的生意基础。   盛踏雪一看就知道她娘在为难什么,「娘,您别担心这个,咱们到了京城,买间临街房,前头当铺子,后院住人,咱们的鸡肉生意哪不能做?再说把生意做到京里去不是您老挂在嘴边的?」   「我只是说说,哪能作得了数。」   「咱们的鸡肉那么好吃,要是能在京里卖,娘,您想想,那有多赚钱?到时候您只要待在家里头数银子就可以了。」盛踏雪放一块超级大馅饼在她娘面前。   烟氏笑得嘴都阖不拢了,她拍着女儿的手。「你这孩子,八字都没一撇,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在京里发了财似的。」   对烟氏来说,她是不知道亲王的地位有多高,在京里人的心里又是个什么样的高度,不过,她被女儿描绘的远景给勾得心动了。   「搬家也不是容易的事,家里要拾掇的东西太多了。」搬家从来都不是什么轻省活。   「娘,要我说,收拾些细软贵重的东西就行了,那些生财器具,您要是舍不得,不如连摊子一起给了小舅,你问问他的意思,如果小舅要接,你就把煮鸡的秘法告诉他,要是不想也没关系。」便宜谁当然要便宜自家人,给谁也不如给小舅啊。   「我回去就让你爹跑一趟你外祖家。」烟氏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母女俩商量妥当,午饭也摆好了,而男人这边,盛光耀显然也毫无疑虑的被闻人复给说服了。   京城啊,他八辈子没想过自己能往那里去,都说女儿养大了是便宜人家,他这女儿在家的时候经常把他气得心肝痛,没想到如今却是托了她的福。   他心里又激动又不知如何是好。   席间,菜肴色香味俱全,但就算席面上是满汉大餐,盛光耀夫妻也没什么心思享受,草草用过,便告辞了。   夫妻俩在路上把话一说开,盛光耀干脆不回家了,转道去烟家所在的山溪镇传话,直接让烟廉过来一趟,烟氏则是回去准备搬家事宜。   烟廉放下手边的活儿,和盛光耀一起回小切村,半路上,盛光耀就把搬家的计划给说了。   知道他们要随着盛踏雪搬到京城去,烟廉一下就懵了。   到了盛家,烟氏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想不想接鸡肉摊子,烟廉怎么可能不愿意,连连点头。   「不让你姊夫当着娘的面提这事,是怕家里有人会闹腾,而让你专程来一趟,我也好把煮鸡肉的方法教给你,姊姊就一个要求,这方子只能你知我知,往后就算你娶了媳妇,也不许外传。」   烟廉自然是知道其中的重要性。姊姊这鸡肉摊子不说外人眼红,就他们家,二嫂为此整天讲话挟枪带棍,要不是有娘镇着,怕是早翻了天,这会儿他接了摊子,二嫂那张嘴还饶得了他吗?   烟氏也不否认自己偏心这小弟,烟礼如今有了养鸡事业,不受影响;烟义嘛,娶了个心大的媳妇,耳根子又是软的,媳妇说什么他听什么,不过她也不想再操这个心了,反正摊子是她的,想给谁是她的自由,至于烟义的媳妇就随便她去折腾,往后烟义真有法子出来开个木匠铺,她出银子就是了。   烟氏让烟廉白纸黑字立了切结书,又手把手的教他如何煮鸡、熏鸡,直到确定他熟练无误为止。   至于烟廉是如何摆平他二嫂的,烟氏到了京城接到烟廉的书信才知道,烟廉原本想把宰鸡、运载鸡只的活给了他二哥,可是他二嫂看不上,说没有油水的脏活才留给他们,她不干!   人家清高,烟廉也不勉强,他并没有兄弟非要团成一股不可的想法,他有的是家境不好的兄弟,谁不巴望有份正经的活可以干,至于摊子他一人顾不来,这不是还有他爹娘?   烟义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被贾芙蓉撺掇着要求分家,杜氏虽然伤心生气,最后还是狠下心来让三兄弟分了家,她和烟老头仍旧跟着老大住,老三没有娶妻,还是跟着爹娘住。   二房得了一笔不算少的银子,觉得甩脱这累赘般的一家子,喜孜孜的分了出去。   二十几辆马车从小切村出发,往京城而去。   因为走的是官道,一路还算平顺,到了晚上便宿在驿站,闻人复身边侍候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这一路行来,居然一回都没有错过宿头。   天气变化得快,越接近京里,越发感觉凉冷,换上厚衣服不说,手上不捧着暖炉都不行了。   紧赶慢赶,三十天后,终是到了京城。   大威朝国都所在的京城,城墙高耸入云,犹如两条气势磅礴的巨大黑龙,伏地沿着东西蜿蜒而去,看不到尽头。   马车装饰低调朴拙,可上头有亲王府的标志,守城门的卫兵连拦也不拦一下,任马车扬长而去。   京城的繁华映入眼帘,大运河舟楫往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的大街上,各式各样的铺子、稀奇的玩意只多不少,行人衣着整齐,马车、软轿、行脚僧,担着担子的货郎络绎不绝。   盛踏雪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景致人物,心底不禁还是泛起了涟漪,她以为这一世可以不用再回到京城,不用再去面对那些令她不愉快的人事物,没想到命运轮转,她还是回来了。   这一路,闻人复一直是和盛踏雪一块的,他总是拿他的腿不好,骑不了马,只能坐马车当借口,不时借机吃吃妻子的豆腐,逗逗她。   这一路上笑声不断的传出车外,令护在马车两旁的温故、知新都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不过天天看见主子容光焕发、幸福无比的面容,一个月下来两人总算习惯了这样的日常,甚至暗自祈祷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可以一直下去。   他们看得出来,能让主子变了样,不再孤绝冷得毫无人性,都是因为新进门的女主子,两人对盛踏雪的态度是越发的恭敬了。   马车经过的街区人车越发的稀少,到了后来,宽敞幽静的街道上只有亲王府的马车行进声。   亲王府位在京城绝佳的位置,没有任何鎏金雕饰的实心玉狮子矗立在王府五间大门的门口,朱漆绿瓦,气势惊人。   知新两天前早先一步回了王府打点一切,此时带领着亲王府所有下人候在中门外,等候着久未归家的主子。   闻人复扶着盛踏雪的手下了马车,这是她头一回进王府的门,她是当家主母,得从正门走,接受府中全数下人的目光洗礼。   往后看谁敢怠慢,就是拿项上的人头开玩笑了。   至于烟氏夫妻的马车则是直接进了二门。   闻人复捏了捏盛踏雪的手心。「会怕吗?」这样的阵仗。   「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这亲王府的规制实在也太吓人了,一等贵族,建筑也是最高规制,五间的门面,就连玉狮子上面的疙瘩也有十二排,只少皇帝一排。   进了门是一层层的门关,前院形制严正,没有什么景观植物,分东西中三大块,每一边都是严格的照着中轴线分布的多重四合院落,主院用绿琉璃瓦、脊吻兽,侧院用的是灰筒瓦。   亲王府的花园也分为三块,幅员辽阔,山石林木,彩画斑斓,重楼迭嶂,进了一道汉白玉石的拱门,盛踏雪走得腿都酸了。   所谓的二门在哪?这么久还走不到,一个王府把屋子盖这么大,这是坑人吧。   「这样用脚走到歇息的院落,脚会断了的吧?」   「是为夫的疏忽,我看娘子一路行来颇有兴致,忘记娘子旅途劳累,是为夫的不是,往后我们多得是时间,为夫再慢慢带娘子好好的把府邸走一遍。」   这人是等着看她笑话呢,这些日子她总算摸熟了他的性子,她发现他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就算没有求,只要她多看一样东西两眼,一转头,他就会命人买下来,送到她面前。   于是一路上硬生生又多了一辆马车,她看不过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有时她多看两眼不代表喜欢,让他不要撒银子不手软的浪费。   为什么要拉着他的手讲话,因为这样效果最好,但他也总是无法把她的话听全,因为拉着拉着,他就是有办法摸到别处去,很快变成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最近更是食髓知味,他们除了没有真正的行房,其余的地方他都探索过了。   盛踏雪常常因此羞得无地自容,马车可不是什么隐密的地方,当旁人听到声响会怎么想啊!   闻人复最喜欢看她红着脸的样子,见她抗议,喉间溢出低笑声。「我们夫妻同乘一辆车,下人岂会不知道咱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盛踏雪听他说得理所当然,索性不理他了。   此时闻人复摆手唤来软轿。   「我爹娘和阿瓦呢?」   「岳父岳母自有人会安置,你放心,至于那个小姑娘也不会亏待了她,我让人给她独自安排了个院子,也有人侍候着的。」   她哪是怕他会亏待她爹娘,是因为王府这么大,她要是想见她娘了,得走多少路才能见到啊?   「你能否将我爹娘安排得离我近一些,我想常常见到他们。」这样的要求不会太过吧?   「行,那就让他们住秀挹院,距离瞻霁堂近,你只要想随时都可以过去陪岳父岳母说话谈天。」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府邸,不觉得闷?」   「这不是娶了王妃来作伴?」   盛踏雪真心觉得,这厮越来越油嘴滑舌,到底是谁带坏的?还是他骨子里就这副德性?   第十五章 意外中了毒(1)   王爷的居室叫瞻霁堂,是府邸东边最中央的一座宅子,建筑精美,阔朗大开的院门,雕梁画柱,巧夺天工,蔚然可观。绕过一个巨大的影壁,穿过垂花门,便可看见飞檐重阁,贵精而不贵丽的大院落。   盛踏雪的确是累了,无心打量眼前的精致摆设,只是放眼过去,所有的家具都是稀罕的金丝楠木,不禁砸舌,再见一架拔步床,便只想扑了过去了事,忽然想到什么,有些敷衍的回过头。「你不是还要进宫面圣?」   他紧赶慢赶的回来,不就是因为皇上生病了?   闻人复哪里不知道他的王妃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这是在打发他呀,不过也的确是,他这么匆忙的赶回来,的确是为了皇兄。   「我去去就回。」   她点头如捣蒜。   「那有劳王妃给本王更衣了。」   更衣,她最近已经做得很顺手,这时站在一旁带着一列丫头等着拜见王妃的教习姑姑秀兰一个眼神,站在她下首的秋水和伊人便去了内室,另外两个丫头则出门去了偏间的浴间做准备。   各个有条不紊,完全不必盛踏雪任何口令动作。   一等到沐浴出来的闻人复,盛踏雪立刻将丫头们找出来放在小几上的衣衫,依次帮闻人复穿上,一袭紫色四爪金龙蟒袍、一顶紫金冠。双手环过他的腰给他束腰封,再穿上金丝云纹靴,俊美的他霎时让人不敢仰视。   闻人复亲亲她的脸颊然后出门去了。   秀兰姑姑领着瞻霁堂一群脸红心跳、羞到想往地里钻的丫头跪在盛踏雪面前。「秀兰领一等下人拜见王妃!」   「都起来吧,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简单的几句话把人打发走了,盛踏雪只留下秋水和伊人替她卸妆,然后痛快的去浴间洗了个香方澡,一等伊人帮她绞干头发,便迫不急待的扑上床。   原来王府的锦被华褥真的比较舒服,就好像陷入柔软的棉花中一样。   因为太舒服,她眼皮耷拉的一搭,一个侧身就睡着了。   一路侍候她回京的秋水和伊人已经清楚她的作息,一个放下绣着成对鸾鸟的帐幔,一个将特制的小块炭墼烧透,在香灰上搁上一片云母,随即将盛踏雪制的冷香丸放在云母上,微火烤焙,缓缓将香气挥发出来。   侍弄好香炉,两人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将门拢上,再和另外两个王府的大丫头轮流侍候。   闻人复一路畅行无阻的进到崇明殿,看见埋首在山堆般奏折中的勋威帝时,便重重的哼了一声。「皇兄十万火急的召臣弟回京,就是为了看皇兄龙精虎猛、勤于国事的样子?」   闻人复对他这皇兄是有些服气的,政局才堪堪平定了三年,外忧内患皆已解决,一系列的新政将整个朝廷带往欣欣向荣的方向,闻人复相信,这样一桩桩振奋人心的变革,一定能将国家带领到一个新的兴盛高度。   勋威帝本来就面对着殿门,这宫里头能不经他总管太监通禀就进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他头也不抬,面上不动声色。「朕不略施手段,你还想在外面游荡到何时?」   闻人复一屁股坐下,面色阴沉。「有人这样诅咒自己的吗?也不想想皇兄可是一国之君,这种玩笑跟放羊的说谎小孩有什么不同?」   「这是皇弟关心朕的表示吗?」勋威帝懒懒的靠在椅背上,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笑容如春风化雨,让人倍感亲切。   他这皇位也如同历代的皇帝一样,是经过许多要命的大事才坐上去的,但凡成功的条件,本事、性格和运气缺一不可,一路支持着他过来、历经风雨飘摇的,就是这个同母所出的幼弟。   他对这幼弟诸多疼爱,但凡他有的也不会少了弟弟那一份,唯一的遗憾是弟弟受伤的腿无法痊愈。   当年因为诸多错综复杂的原因,幼弟的腿伤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后来就连当代神医范一牙都说,要治得受断骨重塑之痛,期间至少两年不能下地,还得日日泡在药桶中,但即使这样,范一牙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让闻人复的腿能与常人无异。   既然没有把握,他又怎么肯轻易让幼弟白白受苦?这一拖沓,范一牙离了京就不知所踪,一年前幼弟离京说要寻访名医,这一去宛如脱缰野马,他要是不命人告知他自己病危的消息,怕是还不会回来。   闻人复磨牙道:「你下次再这么危言耸听,威胁我的燕云骑听命于你,看我还认不认你这哥哥!」   勋威帝被气笑了,彷佛没听到他的威胁,整整袖袍。「出了一趟远门胆子更肥了。」   闻人复瞥了他一眼,「这不是皇兄惯出来的?」   「所以,错在朕?」他坐正身体摆出一国之君的威严来。   可惜,闻人复有看没有理,根本不以为意。   「朕听说你带了个女子回京?」刚听到消息时他很是惊讶。   「是,臣弟已娶她为妃。」闻人复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他的马车一到驿站,皇兄的人怕是就把消息传递回皇宫。   勋威帝微微瞪大眼,他这幼弟是什么脾性他怎么会不知道,向来不近女色,怎么出一趟远门,就带回一个王妃?   这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荒唐!皇室之人的嫁娶竟如此随便,你这是胡来!」   闻人复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娶都娶了,你能耐我何?   勋威帝坐不住了,他烦躁得站起来来回踱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堂堂一等亲王,怎么这般儿戏待之?」   「臣弟的婚事皇兄答应过让臣弟自己作主,臣弟与王妃成亲,大媒请的是河间府刺史夫人,全福人则是致仕的内阁大学士黄渊的夫人,三媒六聘无一疏漏,哪里儿戏看待?」   「你倒是好算计,当初朕赐婚蔺大学士的千金予你,你借口寻医离京而去,一回来却成了亲,你这是把蔺大学士的颜面丢在地上踩,把朕的脸面置于何地?」   「皇兄金口承诺我的,你自己去想办法。」他本来就没把赐婚什么的当回事。   「胡来!」   「你左不过就是再下一道圣旨,说臣弟我已有妻室,让蔺家姑娘自 由婚配,还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需要臣弟帮着拟旨?」   「朕是如此出尔反尔之人?」   闻人复冷冷一笑,语带警告的道:「皇兄如果坚持要让蔺大学士的千金进臣弟府门,也行,只是,臣弟无法保证她坐着轿子进门,能留有全尸出去!」   明明他一张脸长得幼嫩,年纪也不大,可那一脸阴沉的威胁还真不能让人忽视,勋威帝心中感到一阵无力,他想压一头这幼弟还真不容易。   方才他那言笑晏晏根本是假象,他不该以为他出门历练过一年性子会有所改变,自己肯定是被门板夹了脑袋,才会一时生出误解。   勋威帝意思性的拍了下桌。「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让朕失信于朝臣?」   「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龙子。」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任意妄为,皇家出面退了这门亲事,蔺大学士应该会感激他才是。   勋威帝仰倒。「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这人为什么看着就憋闷,看不见的时候却会想念?他一定是最近国事太少,得多找些事来做才行!   闻人复走前轻飘飘撂下话。「臣弟择日会带王妃进宫来拜见皇兄和皇后,她胆子小,皇兄莫要吓她。」说完,他慢悠悠的走出殿门,扬长而去。   勋威帝觉得自己的胸口又被闻人复的话给重击,他长得很骇人吗?那女人又不是三岁孩子,怎么可能因为见他一面就被吓坏了?   还有,他有说要召见吗?   慢着,他那有着如清风朗月面貌、其实内里暗藏狠戾的弟弟,居然会怜惜一个女子?他没听错吧?   「小三子,方才襄亲王的话你重复一遍给朕听。」勋威帝掏了掏耳朵。   所谓的小三子年纪也不小了,他是勋威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自勋威帝幼时便侍候在身边。   「奴才以为襄亲王这回是得了真心喜爱的女子,方才王爷提到她时,表情都温柔了许多。」   温柔,这玩意他那弟弟身上有吗?「能让他喜欢的女子会是长得何种模样?朕越来越好奇了。」   皇宫里千万种颜色,什么样的美女没有,从来没听说他看上过谁,对待那敢来投怀送抱的,下场尤为凄惨。   小三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皇上……」   「你这是怎么了?」   勋威帝猛地抬头,却看见去而复返的闻人复正似笑非笑的站在御案前。   「听说皇兄日前得了一小公主,特备下小礼,方才忘了拿出来,这会儿想起,还请皇兄笑纳。」   勋威帝愣愣的接过闻人复递过来一个小而精致的玩意。「这是什么?」摇着还有咚咚的声音。   「这叫拨浪鼓,是民间小孩子的玩具。」他记得王妃是这么告诉他的,给皇兄刚出世的公主备礼,也是她提的醒。说完,点个头致意,他的人再度步出殿门。   他这皇弟居然也懂得待人接物了,居然知道要给未曾谋面的小公主带礼物?   「小三子,是朕的错觉吗?你有没有觉得襄亲王看似丰润了些,是因为娶妻有人贴心照顾吗?」   他这幼弟年幼时因为亲眼看见母妃被下毒,受刺激太甚,好长一段时间不思饮食,拒绝任何送到他嘴边的食物,全靠太医用人参吊着他的小命,后来只有自己尝过的食物再一口一口喂给他,他勉为其难会捧个场,给他这皇兄一点面子。   自己一直担忧这幼弟会夭折,可他还是活过来了,但直到现在,他对食物仍旧提不起兴致。   勋威帝哪里知道,闻人复回京这一路上,餐饮都是盛踏雪在小心照顾的,她每天会给他做上一锅专属于他的食物,然后看着他一勺一勺的吃光,然后她会给予不等的嘉奖,譬如一个吻,譬如替他揉捏肩膀……   另一边,闻人复潇洒的出了宫门,归心似箭。   他对这座从小住到大的巍峨宫殿毫无留恋,他只想回府,这是他头一回有了家的感觉,那冷清清没半点人气的宅子如今不同了,多了那么个人在等着他。   以前,他看那些下了朝的老臣急急忙忙的回家很不以为然,急什么呢?宅子又不会跑。原来,是因为有个让你心心念念的人在,一办完事就举步想往家的方向走,回到那个让你心心念念的人儿身边。   盛踏雪一睡醒,发现外间已经掌灯,隐隐的光透过帐幔一切变得朦胧。   听见里头声响的秋水和伊人很快进来,一个绑了帐幔,侍候盛踏雪起身,一个递上热热的巾子让她抹脸。   盛踏雪不喜繁复的穿戴,秋水很简单的替她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再以点翠白玉孔雀簪子束起发丝。   盛踏雪对秋水的手艺很是满意。   穿戴妥当后,甄儿端来一盅青花瓷缠枝纹的燕窝盏。   「王妃,这是晴姨吩咐婢子给送过来的金丝燕窝,说喝了能滋补身子,对女子大有益处。」   盛踏雪刚睡起,胃口还未开,什么都不想吃,便让她先搁下。   秋水、伊人是原先就侍候着盛踏雪的两大丫鬟,甄儿、俏儿则是由秀兰姑姑提拔上来的,四人中以秋水最长,便以她为首,至于婵娟则去侍候烟氏了。   「我睡了多久啊?」盛踏雪开口问道。   见室内已经摆上红箩炭炭盆,难怪屋里温暖如春,她都忘了京城一入冬就会冷得像冰窖似的,等到第一场大雪下过更是天寒地冻,一夜过去发现被冻死的时有所闻。   「不到一个时辰。」伊人答道。   「这王爷的瞻霁堂可有小厨房?」她端起燕窝喝了两口便放下。   这些日子她总要下厨替食欲不好的闻人复准备两道小菜,倘若这里有小厨房就方便多了。   「有是有,王妃这是要替王爷准备膳食?」这些日子伊人跟在盛踏雪身边递盐递酱的,厨艺也跟着精进不少。   说也奇怪,王妃替王爷准备的从来就只是家常饭菜,偏生王爷就是买账,旁的厨娘也试着模仿王妃的手法,可煮出来的菜肴王爷连看也不看。   如今回到府里,王妃要是也一如之前的下厨做菜,大厨房那十多个厨子怕是没用武之地了。   第十五章 意外中了毒(2)   盛踏雪想上小厨房看看,才准备跨出门,骤然觉得眼前金星乱迸,噗的吐出一大口黑血,旋即倒下。   若非秋水眼捷手快的用身子护住她,伊人也用力抱住她倾倒的身子,她可能就跌倒在地了。   所有的人都吓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黑影疾风般的席卷过来,力道之大让一干婢女全部摔倒在地,盛踏雪的身子则稳稳的落在闻人复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   婢女们狼狈的爬起身,以头点地的趴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奴婢该死……」   闻人复面目狰狞,「来人,去请太医!」   话落,屋檐上一抹暗影惊现,转瞬即逝。   同时,闻人复大步流星的抱着昏迷不醒的盛踏雪进入内室,方把人放在床榻上,亲王府中常驻的简太医已经让温故扛在肩上带来了。   上了年纪的简太医一颗小心肝差点吐出喉口,幸好路上温故已经把事情大致述说了一遍,他一落地就撑起虚软的脚就往内室里去。   他把着盛踏雪的脉,还未细诊,闻人复的话就砸得他手抖——   「究竟如何?她为什么会这样?」   简太医稳住自己,「王爷,请容老臣专心诊断王妃的脉象。」   闻人复眼神幽暗,喀的一声扳断了金丝楠木的桌角,不作声了。   见到这一幕,温故自是知道自家王爷有多着急,他想着自己要不要去助暗卫一臂之力,好赶紧把太医令带过来,若是王妃有个不好……他捏紧了拳头,不敢再往下想。   「王妃这是中毒,老臣先给王妃施针,再开个解毒的方子试试。」简太医拿出银针,在盛踏雪身上的几个穴位下针。   「何毒?可有解?」   简太医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老臣无能,看不出王妃中了何毒。」   闻人复皱起了眉头。   「王妃中的毒有些蹊跷,老臣才疏学浅,从未见过。」   闻人复果断的转身出了瞻霁堂的门。   再回来,他抓过简太医已经开好、墨迹还未干透的方子扔给温故,「去库房找,库房没有的药材进宫去要!」   温故看着他手里抓着的碧绿瓶子,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一根指头指着那瓶子直摇头——那是大还金丹,世间只此一颗,是当年范神医要离去时,留下给王爷做救命之用。范神医说他就剩那么一颗金丹,因为少了两味药,这三十年间再无人可炼制,若非情况紧急,命悬一线,能不用就不要用。   王爷一直很宝贝的收藏着,想不到为了王妃……   闻人复已将丹药化在水中,然后一口一口哺进盛踏雪口中,就算溢出来也小心的轻轻擦去。   待他将一小碗金丹水全哺喂完,满脸肃杀的他走到瞻霁堂外,看也不看那跪了满满一地的丫头。   他以为他的府邸够干净的了,想不到妖魔鬼怪仍藏匿其中。   伊人膝行到他面前,把头抵在青石板上。「王爷,奴婢们罪该万死,但奴婢真的不知道王妃为什么会中毒,王妃在王爷出门后小歇了一会儿,起床后也只喝了一碗晴夫人命人送来的金丝燕窝——」   听到王妃中毒,她惊讶极了,这怎么可能?可她再不相信也不行,好端端的人儿,上一刻钟还跟她们有说有笑,转眼就吐血倒下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王妃进王府门还不满一天,倒下之前也只喝了一小碗的燕窝……   闻人复脸上明显一怔,他拎起伊人直直去了顾宛晴的院子。   顾宛晴正坐立不安的等着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丫头回禀,想不到闻人复带着人闯了进来,满脸肃杀,浑身寒意。   他一站定,就放下手里的伊人,伊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梅郎,你怎么来了,晴姨听说踏雪中毒,她还好吗?是谁下的手?她才到京城不可能与人结怨的!」   顾宛晴神情焦灼,担忧全写在脸上,要不是知道此时瞻霁堂肯定乱成一团,她过去只是添乱,她早就坐不住了。   晴姨急切的模样不似假的,他与晴姨十多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因为不相信,所以他亲自来讨个缘由。   闻人复的脸色苍白,声音是强自压抑的怪异声调,「这丫头说,踏雪是因为喝了晴姨让人送去的燕窝才中的毒。」   顾宛晴慌得不知所措,这根本是有人企图陷害。「怎么可能,我并未吩咐人送吃食过去呀!」   那么是谁设下这一箭双雕之计?晴姨有一点没说错,踏雪初来京城,不可能与人结怨,那么,犯人就只可能是这个府邸里的人了。   闻人复掀唇冷笑,「温故。」   「在!」   「去查!连瞻霁堂也一样,给本王掘地三尺的查!」   有胆子动他的人,那最好也有胆子承担他的怒火!这幕后黑手,他非找出来不可!   他踏出顾宛晴的院子之前,背着顾宛晴冷冷的留下几句,「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晴姨暂时不要出院子吧。」   顾宛晴闭了闭眼,等她睁眼时,闻人复已经走了。   这孩子还是不信她的,对吧?不过,谁遇上这样的事还能心平气和得起来?她也不能。   回到瞻霁堂的闻人复正好碰上从里头出来的太医令和简太医。   闻人复等不及太医令见礼完,劈头就问:「本王的王妃怎么了?」   太医令擦着额上的冷汗,「虽然这毒棘手了些,但王爷及时处置,制止了毒的扩散,又因为王妃的底子好,只要往后半年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太医令知道这是何毒?」   「这毒有个名称叫『忘忧草』,毒性霸道,幸好王妃只稍稍沾口,加上神药相救,若是下毒之人下手时多添上那么一小指甲片,就神仙难救、药石罔效了。」   「那往后就有劳太医令了。」   「老臣每隔一日会过来一趟,王爷请勿担心。」   「我会去向皇兄请旨,从明日起你就在我的王府住下,专心为王妃疗伤祛毒。」   太医令看着闻人复没得商量的脸,这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老臣还有一事想请教王爷,不知王爷给王妃喂下的神药出自哪位神医之手?」太医令斗胆的问。   忘忧草毒性霸道,若非王爷第一时间处置得当,大大减低了毒性,否则即便等到他来,也是束手无策。   「是大还金丹。」   「是范一牙范神医的大还金丹?」太医令惊讶归惊讶,但他听闻范神医与襄亲王是忘年之交,范神医曾在京城短暂停留,据说为的就是王爷的腿,只是后来……   太医令快速瞥了一眼闻人复的腿,暗自叹息。   果然,听闻此事,皇上大为震怒,除了命太医令常驻襄亲王府继续为王妃祛毒,又接连派了数个太医过来会诊。   此外也颁下诰命诏书,赐与礼服,这动作等于承认了盛踏雪的王妃身分。   因为闻人复的命令,从来不许外男进入的王府后院陷入人人自危之境,温故向来就不是吃素的,什么怜香惜玉,他只要找出让主子不开心的该死之人。   尽忠职守的他替闻人复清理着后院,即便面对皇上赐下的女人也毫不手软,再多的咒骂都充耳不闻,偏偏进展不如他预想的快速顺利。   闻人复则一心都扑在盛踏雪身上。   这两天宫里接二连三的送来许多珍贵的药材,就连嫔妃和皇子们也不愿落于人后的巴结着,但闻人复却十分的无感。   「王爷,药煎好了。」阿瓦将药端给闻人复,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下。   事发后,瞻霁堂侍候的人都被闻人复勒令在外头跪着,王妃何时醒来,他们何时才能起身。   完全无惧闻人复强大气场的阿瓦,自从盛踏雪倒下之后就守在瞻霁堂,打死不退,比谁都凶悍。   谁叫秋水等四个丫头无一例外的跪在外头,姑娘身边怎么可以没有服侍的人,谁敢让她走,她跟谁拼命!   闻人复只用难测的眼光眄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阿瓦便当作这是姑爷允许她留下来照看姑娘,更是雷打不动了。   闻人复来到床榻前,温柔的将盛踏雪扶坐起来。「踏雪,该喝药了。」   床上的盛踏雪睁开眼睛,脸色仍旧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   闻人复舀了口药汁吹凉送到盛踏雪嘴边。   盛踏雪试着抬手想自己喝药,却还是无法施力,只好乖乖喝掉闻人复送到嘴边的药汁。   「太医说我底子好,只要将养些日子就能养回来,你的事情那么多,就别整日的守在这了。」   「我能有什么事,你就是我的大事。」   「我听阿瓦说,瞻霁堂的人都跪在外头等你发落,这都过了几天了,让她们起来吧,我这不是醒了?」   「你在替她们求情?」   「我中毒错又不在她们身上,王爷小施惩戒就可以了,让她们再继续跪下去,会出人命的。」   像是看出她的不忍,闻人复嘴角勾出一抹淡笑。「既然王妃替她们说情,我哪有不允的道理。」   照他的想法,留这些奴才无非浪费米粮,给她们唯一的一条路便是早死早超生。   闻人复的赦令一下,所有跪着的下人全瘫倒成了一片,最后只能让人扶着、扛着、背着、架着下去。   不吃不喝不睡不能上茅房,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谁吃得消受得了?   这一轮下来,不大病一场都算幸运的了。   至于秋水四人,拖着几乎要废掉的膝盖在外头等着谢恩,盛踏雪没让她们进门,吩咐她们一个月内都不必来轮值,好好歇着。   说是处罚,实则变相让她们好好休息,现在可是入冬的天气,不歇息好,那腿大概会落下病根。   第十六章 成为真夫妻(1)   「王爷,属下有事要回禀!」是温故的声音。   「我去去就来,想吃什么让阿瓦还是娘给你做。」闻人复给盛踏雪抿了抿掉到脸颊的发丝,脸上漾着让人惊为天人的笑容。「还有,别忘了要想念为夫。」   盛踏雪娇瞋的瞪了他一眼。这没个正经的!   闻人复不管,埋头在她的颈项轻咬了一口,听见她轻呼,才松口改为舔,接着又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克制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要是无聊了,就找阿瓦还是娘过来陪你解闷,有事就喊人,知道吗?」   「知道了。」他每回要出去说话还是办事,总要叨念过一遍才甘心。   之前烟氏听说她遭人算计中毒了,拉着昏迷的她的手直哭,把闻人复连同后宅那些女子都骂了一遍。   她知道女儿是嫁了个很不寻常的夫婿,完全与常人不在一个层次上,他的存在更像一个传说。   她和女儿的爹是因此享福了,但如果这个福是建筑在女儿的小命岌岌可危上,那就不必了,她没有心宽到把女儿放在环伺的豺狼虎豹中,去争夺一个男人的喜爱。   她有一技之长,就算离开王府带着女儿也能活下去,所以,这些日子她对闻人复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盛踏雪没有叫任何人进来,她纳闷的是,到底是谁要她的小命?   看见屋里妥妥贴贴的,闻人复才放心出了屋子。   他背着手站在瞻霁堂的石亭边上,下头是满是枯荷断枝、偶尔有鹭鸟低飞过去觅食的荷塘。   「说吧。」   「是皇上送来的陆美人动的手,她是玄冥国送给皇上的美人,又被转送给了王爷,自觉高人一等却不得王爷青眼,备受冷落。王爷离府一年,没想到最后却携了王妃一同回来,她愤恨难平,便拿钱收买了晴夫人院子的小丫头,再让她以晴夫人的名义令厨房炖了燕窝送到甄儿姑娘手里,甄儿姑娘不察才让王妃中了毒。」温故淡声道。   「人呢?」   「已经让人看管起来,等王爷发落。」为了预防她自尽,嘴塞了布,人捆成了粽子,全身上下大概就剩下眼珠子能动吧。   「既然是我皇兄送来的人,就物归原主吧,我记得皇兄陆续送了不少美人进府,全一并遣还。」   企图谋杀皇家人,那位陆美人的下场绝对美丽不起来。   至于会坏到哪个地步?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遵命!」温故作揖而去。   主子将别人的命看得极轻,为了达到目的,丝毫没有任何顾忌,遣还王府后院的美人,这是趁机来个大清扫了。   襄亲王府遣还一大批美人回宫的消息震荡了朝野,这是给皇上打脸啊,还打得劈啪响。出人意外的是,勋威帝竟默默收回,过没多久,又赏赐了一批更加出类拔萃的美人。   「来得正好。」闻人复淡淡说道。   他看也没看那些莺声燕语、娇滴滴的美人,他这皇兄就是不死心,无妨。   坐在书案后的闻人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着这些活色生香的美人,眼 神像是在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段日子王府的下人大清扫了一回,许多活儿的人手都出缺,皇兄的美人送得刚刚好,他吩咐了知新,哪里缺人手就补进去。   一时间,襄亲王府中哀鸿遍野。   皇兄一而再的给他送美人,为的无非是他亲王的身分,依照惯例,他纳妃的同时必须连侧妃一同迎娶,如今王府后院只有一个王妃,不成体统。   说到底,他这皇兄就是对他的王妃不满,认为踏雪是市井妇人,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以前皇兄往他的后院塞人是基于分享,皇帝无非就是有权有势有美人,他拥着后宫佳丽三千,便想着匀一些给自己的弟弟。   但后来这群,便是针对他的王妃而来的。   他认为最近太过平顺了,既无天灾也无人祸,风调雨顺,他也许该动手搅一搅这看似清澈的浑水,就算皇子们年纪还不大,有野心的还是有那么几个,未免宫中太过死气沉沉、一点活力也没有,是该找点事给皇兄做做,也才不会老惦记别人后院的事。   腊月的倒数第七天,阿瓦拿着一张拜帖进来。   「王妃,闻香谱的符掌柜递帖子,说是想见你。」   自从盛踏雪中毒清醒后,王府轻易不放一个人进来,盛踏雪别说出门,连 出个院门都被劝阻,若是劝不了,阿瓦还有杀手锏——把闻人复搬出来。   她知道王爷是王妃的罩门,屡试不爽。   只是盛踏雪那个哀怨啊,自从她进京,哪都还没去过就遭人暗算,现在别说哪里都去不了,连见外人也遭限制。   至于秋水、伊人、甄儿和悄儿,甄儿和悄儿被发卖了,秋水、伊人因为盛踏雪的求情,虽然免了被发卖的命运,但仍罚了一年的月例,以儆效尤,至于秀兰姑姑因为识人不清,也罚了半年的月俸。   秋水、伊人能继续留在盛踏雪身边侍候,两人感激涕零,在侍候上就越发的用心,不敢丝毫怠慢。   「请他进来,我在花厅见他。」   养病的人能做什么,只能做点女红打发时间,为此闻人复乐得很,老缠着她问是给他做香囊吗?   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香囊?   今日的符华看似和在阜镇的他有些不同,那是一种气度上的变化,是得到家人认同后焕发出来的自信。   她也知道他回京后,利用手边的银子在京里找到合适的地点开了铺子,生意好得令人忌妒。   这人,天生该是做生意的。   符华的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只是稍作打扮,却温婉倾城,举手投足满是大家风范,一张脸明艳照人、端庄内敛的盛踏雪,他心里明镜般的清楚,这样的女子已经站在他无法想象的高度上了。   他知道,倘若他还想和从前的踏雪姑娘,如今的襄亲王妃继续生意上的合作,他就得把自己那点心思收起来,藏进内心最深处。   人生有许多东西不会属于自己的,强求只是让对方和自己多添困扰,给他时间,他会学着慢慢放下的。   盛踏雪会打扮自己无非是觉得自己才病愈,脸色必定不会太好看,为了不给外人多余的臆测,这才在脸上稍微扑了点粉。   丫头奉茶后便退了下去,花厅只留下阿瓦听候差遗。   「要不是王妃派人知会草民,草民还不知道王妃也到京里来了,更不知道王妃嫁的人竟是襄亲王,之前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王妃不要见怪。」他拱了拱手,以示陪罪。   「符掌柜客气了。」   「年关将近,这是闻香谱一年来的结余,另外这是账簿,王妃可要留下来对一下帐目?」一迭的账册递到盛踏雪面前。   「符掌柜的为人我还信不过吗?我听说京城的闻香谱已经开张,未曾给符掌柜送礼,还请莫怪。」   「草民这不是想趁着王妃给的香方所造成的旋风,一鼓作气将闻香谱做起来,果然没叫王妃失望,铺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连草民自己都吃惊。」说起生意,他又是那个说来头头道的符掌柜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来年合作的事宜,一盏茶过去,符华便告辞了。   「王妃,这么多的银票,阿瓦的眼睛都要被闪瞎了。」阿瓦说起话有些困难,那一迭的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王妃这是发了啊!   「这给你吃红。」她顺手就给了阿瓦一张银票。   能有这么多的银子是阿瓦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王妃是个心善的,时不时就有打赏下来,她决定要把这张银票存起来,若她们家王妃是大富婆,那她也能算得上是小小富婆,对吧?   十五万两的银票的确很多,盛踏雪准备把这些钱都存进钱庄,也许等她来年慢慢习惯了这座京城,可以置些田产铺子庄子,等她和闻人复都老了,就搬到那里去住。   一席茶,一荷池,熏香迟暮,两颗相知相伴的心,那是多叫人向往的生活……   因着今年王爷娶了正妃,亲王府门前不再像往年那样,就贴个春联了事,而是大张旗鼓的洒扫除尘,就连方圆几条属于王府的街巷都一尘不染。   除夕夜那天,闻人复带着盛踏雪亲自贴了春联,红灯高挂,丫头婆子人人换了新衣裳,高高兴兴的领了赏钱,更别提知新这大总管还有温故两人,得到的赏赐更是羡煞了所有的下人。   盛踏雪知道她娘最迷戏曲,过去却苦于住在阜镇那小地方,一年到头也不见一个戏班子在镇上停留。   王府有个很大的戏台,为此,盛踏雪延请了京里最有名的戏班子,从初一到初三,连续三天在王府演出,专门演给烟氏看。   当然,只要是府里的人,这三天也是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完全不受限制。   烟氏乐呵呵的,年夜饭都多吃了一碗,后来揪着侍候她的丫头说个没完,哪个旦角的扮相多么的叫人迷醉,哪个角色简直就是万人迷……完全是一副如数家珍的神情。   第十六章 成为真夫妻(2)   在府里用过年夜饭,闻人复换上朝服,盛踏雪则是换上诰命冠服,相偕去了皇宫。   一般来说,皇宫的除夕夜是要大宴群臣的,而一年中,皇帝与皇后及嫔妃们共同吃饭的机会几乎是没有,只有趁着除夕才能真正吃个团圆饭。   而这团圆饭同席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臣。   襄亲王偕王妃赴宴,勋威帝、皇后和嫔妃,还有文武大臣都投注了程度不一的目光,许多的眼光带着高人一等的恶意,就是想看看这市井出身、据说还在龙蛇混杂的街市上卖过脂粉和鸡肉的王妃在这么个场合,会不会有吓昏或者腿软之类的丢人现眼事件出现。   可惜,那些人都失望了,盛踏雪将秀兰姑姑教导她的宫廷礼展现得完美,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拜见过勋威帝、皇后之后,两人赐座于下首,闻人复的地位明显是在众皇子之上的,毕竟他与皇上是同生共死的亲兄弟。   因为是除夕夜,文武大臣们开怀畅饮,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之余还不忘发表应景的诗文,歌颂皇帝功德,周围交好的国家也都有派出使节来同乐,宫殿之内,歌舞升平,喜气洋洋,山呼万岁的声音不断。   乐声方歇,待又起新音时,原先献舞的女子全部退下,一名身材高婀娜的舞娘身着五彩薄纱舞衫,突然舞进了席间。   她脸上蒙着与身子同款的薄纱,翩翩起舞,舞姿曼妙,飘然转旋如雪片般轻盈,嫣然又似游龙惊凤,不说文武大臣都看直了眼睛,勋威帝也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当那舞娘揭开面纱谢恩时,勋威帝的眼神就变了。   皇后和嫔妃们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宴席结束,温故凑到闻人复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退下。   闻人复替盛踏雪披上白狐毛滚边的细裘海棠斗篷,她微仰着脖子让他将带子系好,然后他牵起她的小手,「皇兄和皇嫂今夜大概都没空再接见我们了。」   「哦?」盛踏雪眼珠转了下。「是因为那个绝色的舞娘?」   「我们家王妃好聪明的脑袋。」他点了下她的鼻子。   既然他夸了她,她不妨再往下猜。「那舞娘是你安排的?」   「何以见得?」   「我猜的嘛,不过王爷都不怕皇上发现了跟你急?还有,我不懂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妃可明白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王爷这是替我出气?」她立刻懂了。   「今夜夜色迷人,不如你我踩着夜色出宫?」闻人复轻笑出声,岔开了话题。   「那得劳驾王爷带路了。」   他又将斗篷后的大兜帽替她戴上,一下她半张脸都埋在里面了。   「要戴暖筒吗?」闻人复问道。   「王爷的手比暖筒要暖和多了。」   她主动去勾他的胳臂,她知道他的腿不利索,在雪地上行走更要小心,两人勾靠着,他走起来会舒坦许多。   整个崇明殿的侍卫都看见襄亲王和襄亲王妃甜蜜恩爱的模样。   宫里的甬道很长,宫墙又高,走在其中只看得见长条状的天空,不知从何处伸展出来的光秃秃的梧桐枝枒上栖着皎洁的月亮。   「如果我说,这一世我只当一个闲散王爷,你会失望吗?」   「为什么要失望?」   「你真的和别的女子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重活一世,如果还对名利欲望执着,那就真是白活了。   闻人复沉默了,却更拉紧她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到皇宫来,隐隐有一种被压迫感。」她闲聊似的说。   多少女子为了一个男人在这座宫殿里埋葬了一生,人性在这里备受考验,构陷谋害、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都是皇宫的日常。   住在这里的人怎么正常得了?   两人走出宫门,一旁两排的官衙立见。   「这里,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闻人复站定。   那是一处毫不起眼的转角,一株老梅树凌寒绽放,像白玉带似的,抬眼望去,是重重迭迭的重楼。   她听懂他说的是重生前的那一回。   但一来因为她对两人那回的交会不复记忆,二来她想和他共创记忆的是这一世,索性甜甜的扬笑引开话题——   「我们回去吧,我想家了。」   已经很懂她的闻人复也回以笑容,「咱们回家。」   一对璧人缓行而去,在铺了薄薄一层霜雪的地面留下浅浅的脚印……   夜色深沉,炮仗烟花的声音都远了。   瞻霁堂的净房中烟雾缭绕、热气腾腾,让人彷佛置身云雾中。   汤池旁只有几盏宫灯和夜明珠,被烟雾一蒸腾,光线更显昏黄。   男人散着长发慵懒的靠在池壁上,盛踏雪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在他身边蹲下,手上的绢布披上他赤裸的肩膀。   闻人复从水中伸出长臂,攀上她的,然后偏过脸在她柔软的手上轻嗅了一下,「娘子这是想为夫的了?」   「是怕你在汤池里泡太久,来喊你该起了。」盛踏雪声音带着娇娇的语调。   她向来不太主动,难得如此娇软,闻人复心里一片酥麻,身下很快有了反应。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时,是不同于方才的灼热,幽深的眸子里更见不加修饰的炙热欲望。   两人是夫妻,至今还未圆房,夜夜和她同睡一张床,他是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夜晚时常因欲望而难受不已,可又不敢真的造次;想分房睡,他又舍不得她那馥香柔软的身子,矛盾极了。   汤池内烟雾缭绕升高,增添暧昧气氛,加上氤氲的热气,闻人复决定,他若是继续理智下去就不是男人了,他双手一撑,从汤池里站起,迈出汤池,打横将盛踏雪抱了起来,很快步出净室,把人放在床榻上。   当闻人复缠着盛踏雪,她确切的体会了一把男人真正想要的时候是怎样的急迫。   不过,这些还只是闻人复的前戏。   相较于出了些汗、稍显疲惫的盛踏雪,闻人复精神却异常的好,嘴角餍足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盛踏雪躺在榻上,脑中还在回想方才那番激情,耳根也染上了红晕,她不知道她躺在那,身上只搭了件莲荷并蒂的艳红肚兜,嫩白的肌肤带着羞怯的粉嫩,在宫灯的映照下,是无比强烈的对比,且她的眼睛含着水光,在在散发着无尽的魅惑。   闻人复忍不住重新覆了上去,低头咬住她的唇,先是温柔的吸吮,盛踏雪忍不住抬手抵着他的胸,不想国土又这么快再次被侵占,只是闻人复已经决定今夜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又怎会轻易的放过她?   看着她羞红的脸,闻人复往她身上的软肉直摸,喉间溢出低笑,「都说女人的身子是水做的,软香无比,你的身子真的是应了……」   她的身子敏感,哪禁得起他这番看似不经意的抚弄。   还有,这人说话是越来越露骨了,可是她居然还觉得他的音色实在好听,下个片刻,她的抗拒就飞走了。   滚烫的唇锁住她的,接着还熨上了她的肌肤,引起她一阵阵的战栗。   她觉得下身一凉,原来亵裤被脱了下来。   很快的,帐幔垂下,里面隐隐传出小小声的求饶和喊着「王爷」的轻泣声。   一开始,在那样的急切里他也保留了小小的温柔,带着满腔的爱意,两世的深情,以最温柔的力道,耗尽全身的精力克制,用最平常的轻吻,许下永生的诺言。   情到深处,早无怨尤。   盛踏雪看见他忍耐到眼睛发红,汗水沿着额际直往下流的模样,他的温柔让人心痛。她抛开了女子的矜持,将他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颤抖、哀求、服软……伴随着男子的低吼、粗喘和诱哄,床架晃动着,交织成活色生香的一夜……   天还未明,闻人复便已经睁开眼。   床上的人儿委委屈屈的抱着被子睡得正香,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小脸上还残余着泪痕,眼底下是淡淡的青色,裸露在外面的锁骨和肩膀都留着他昨夜不知轻重的痕迹。   他昨夜要了她一晚,太不应该了。   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头发,下回他会告诉自己要少一点。   等盛踏雪睁开眼睛,早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刚动了一下,她就想骂人了,她想不明白,男女情事间出力的不是男人吗?为什么事后腰酸背痛的总是女人。   龇牙咧嘴的坐起来,秋水从门外疾步走近。「王妃,您醒了?王爷交代,备好热水让您先泡一泡,说是解乏。」   盛踏雪觉得自己若没有像虾子一样红透,也差不到哪儿去,她这会儿还全身光着呢,实在是太丢人了。   等泡过热水,酸疼似乎真的好多了。   「您饿了吧?王爷知道您喜欢京斋楼的七宝神仙粥,特意让人买了回来,正热着呢。」   「王爷呢?」   「王爷一早让皇上传叫进宫去了,王妃放心,王爷说晚一点就回来了。」   第十七章 大威朝传奇(1)   崇明殿中,回过味来的勋威帝把闻人复叫进宫,先是冷了他半晌,然后才脸色严肃的斥责起他,「你到底是何居心?那卫婕妤可是你设计送进宫来的?」   「想不到一夜之间她已经成了婕妤,皇兄一早把臣弟叫来,可是要赐下赏赐?」   「赏赐?」勋威帝拍着龙椅扶手,青筋直跳。   他都想叫他把脖子洗干净,他准备痛宰他,这浑小子还奢想要赏赐?   「不然呢,皇兄不停的往臣弟的府邸送人,臣弟就不能有样学样,礼尚往来,回报皇兄?那可是臣弟辛苦搜罗而来的尤物,皇兄可别暴殄天物了。」   「你这是存心搅得我后宫不安。」这一大早的,皇后就把卫婕妤从龙床上叫起,叫进了未央宫立规矩,至今都还未出来。   按制,他昨夜是该在未央宫过的,只是一时忍不住宠幸了卫婕妤,他和皇后十几年的夫妻,深深知道皇后一旦打翻醋坛子的后果有多严重!   「那皇兄大手一挥,在给臣弟送人的同时可想过,臣弟的后院会失火?」   勋威帝瞪大双眼,用鼻子出气,「滚,有多远给朕滚多远,到这个年节结束之前,朕都不想看见你!」   「谢陛下隆恩!」   他还谢恩,勋威帝觉得头更痛了。   娶妃之后的皇弟怎么越发难搞了?   闻人复回府后,给盛踏雪带了一整套的红宝石东珠头面。   闪亮亮的宝石珍珠,有谁不喜欢?   而从新年的第一日到元宵过去,襄亲王府的王爷和王妃除了礼数周全的款待上门拜访的朝臣,其余时间通通在秀恩爱。   这么亲切平和的襄亲王令那些权臣们都掉了下巴,纷纷觉得,男人娶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之后,果然大不相同了。   不过,盛踏雪还是有些小抱怨。   自从他们行了周公之礼后,闻人复就跟了开了荤的饿狼一样,动不动就折腾她,有些动作姿势她以为只有话本中才会出现的啊!   「王爷,您今天不用进宫吗?说不定皇上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议。」   「皇兄让我这个年都不用再去见他。」   盛踏雪嘴角微抽,这流氓,不会是给皇上送美人事发,皇上和皇后都不乐见他吧?   整个人被闻人复抱在怀里,盛踏雪要自己不用矫情了,男欢女爱是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不是只有她被撩拨,好吧,她也喜欢撩拨他,看着他紧绷起来的样子,心中就荡漾了起来。   只是每回完事,她都想把自己的手剁下来,那个混账就不能不要这么折腾人,她不过想反客为主一下,在他胸口画了几个圈圈,其他还没怎么着呢,就让人给翻了身……   「王妃,老夫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秋水进来提醒越来越容易跑神的她。   「喔,就来了。」   年过了,她娘说她在府里待不住,想搬出去住。   这个府邸舒服归舒服,可说白了是女婿的家,烟氏年纪也不算大,好手好脚的,老等着人侍候,心里总觉得有疙瘩。   盛踏雪也想趁机出去盘个铺子做营生,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这一说,刚好戳中烟氏的点,她也想趁着年轻还有把力气,将鸡肉生意拾回来做,母女便约了一同出门。   盛踏雪让人和书房里的闻人复说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她没想到烟氏很快看上一间二进的临街房,前面两层楼的门面,由穿堂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后还有个菜园子,一楼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打通了做生意,二楼能住人。   「我和你爹加上两个丫头,人少,也用不着多大的房子,这两进的宅子够用了。」   「娘,这房子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要采买些必需品就能入住。」   烟氏并不想念被无数丫头侍候的时光,她喜欢实实在在的靠自己的手赚钱,那让她觉得踏实。   何况,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盛踏雪终于发现她娘不对劲的地方了,这大半天,她一直看见烟氏轻抚着小腹……不会吧?   「娘,您这是?」   「我偷偷请了大夫来看过,你将会有个弟妹了。」   「娘,这喜事您怎么瞒着我?」盛踏雪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这不也是刚知道。」烟氏笑得很温柔,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趁着我现在月份还小,赶快安定下来,也才好想其他的。」   盛踏雪呵呵的笑,她就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等房子置办下来,是盛踏雪掏的银子,烟氏拒绝不了,因为她说这是要给未来弟弟的见面礼。   后来盛光耀也去看了,他十分满意。   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因为烟氏腹中的孩子有了为人父的自觉,规划着要粉刷房子、铺地、糊窗纸、砌火炕、垒灶台……都由他一手包办,忙得十分起劲。   闻人复冷着脸,视线落在面前的消息上,「二皇子可是有了动静?」   「前些日子大皇子外出赏花灯遇袭,手法和袭击三皇子的一致,皇上下令彻查,只是刺客全数服毒身亡,死无对证。」温故像道暗影,站在不远处。   「我让你去散布的消息可送了出去?」   「王爷,您真的要争那龙椅?」   「你们跟随本王,为的不就是想往上爬?」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这是人性,他从不否认,否则他们又何必跟着他?   只是这回,他们确定要失望。   「不,属下以为只要王爷觉得好的,属下便誓死跟随;王爷厌弃的,必然有王爷的道理。」温故说得真诚。   王爷是什么人?从五岁起,身边便有不下十位的老师,也有武师教授,到了六岁,更由掌管天下兵马十之三四的护国公教其骑术弓箭,若非同年因为宫廷恩怨出了意外,瘸了一条腿,凭他的才华能力,想凌越当今皇上,一点都不难。   闻人复微微睐了他一眼。   这温故倒是和前世一样,忠诚死心眼,从不被荣华富贵迷花眼,也从不因为他失意落魄而离去。   自始至终,跟随着他。   于是他好心告知,「那不过是障眼法,我只是想看看二皇子的野心到底有多大,他不过是被钦点去黄河赈灾,在朝中威望渐大,就忘了自己是谁。」   几个皇子都不成气候,他就是丢了个诱饵,表示自己有意于皇位,他们就按捺不住,开始互相攀咬,还在皇兄面前离间他们兄弟的感情。   「我就等着他来对付我。」他冷声道。   盛踏雪这几日都忙着和她爹娘折腾那临街的新房,现在总算有些样子。   这日回到府邸,她却发现惯常这时间都会在瞻霁堂的闻人复不见踪影,而是去了书房。   他也觉得这么腻着,烦了吧?   桌上三碟点心静静搁在那,她伸手拿了一块豆沙酥放入口中,才吃完就觉得胸口有点闷,便进内室歇了一小会儿,可起来后发现仍有些不对劲。   她没多想,缓过气来后,秋水过来说她让人熬煨的酸笋野鸡汤好了,她便让人端着往书房去。   酸笋盛踏雪一向是喜欢的,可今儿个怎么闻就觉得只嗅到酸笋的酸味和野鸡的油腻,令人直想呕吐。   她心里突然烦躁起来,难道是生了什么大病?   「王妃?」   秋水、伊人和阿瓦见她脸色不对都慌了。   「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等一下见着王爷一个字都不许说。」她拉下脸,几个人只能应了。   「给王爷送过鸡汤,不如请府里的简太医过来看一下?」阿瓦还是不放心。   「我不过是有些不舒服,没什么大碍。」   见阿瓦依旧坚持,这丫头平常好说话得很,怎么这会儿就这么坚持?   挥挥手,盛踏雪也不跟她争,让她去请。   等盛踏雪来到书房,正巧看见知新捧着一盆血水出去,她心里一个咯噔,呼吸一窒,匆匆进了里头。   闻人复一身玄色劲装,在她面前他已经很久不穿这种深色的衣服,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一条胳臂垂着,温故正忙着替他在胳臂上倒金疮药粉。   闻人复没想到盛踏雪会过来,下意识将受伤的胳臂往后藏,可她已经小跑着上前,声音急切紧张。   「怎么受伤了?要不要紧?秋水,去请简太医过来!」   闻人复看了眼暗处的暗卫,怎么没有人拦住她?   暗卫抖了抖,无辜的想着,王爷,王妃想去哪,您什么时候禁止过了?   闻人复怕她受不了血腥,刻意背过去让温故处理伤口。   盛踏雪看了一眼,那伤口很深,皮开肉绽的,再深一些怕就见骨了,瞬间她的一张脸变白,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呕了一声,将腹中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闻人复的脸变得很精彩。   同时,简太医也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被「送」来了。   「先给王爷看伤!」   「先给王妃诊脉!」   夫妻俩异口同声。   「本王的伤不碍事,温故已经处理过了,先看王妃!」   简太医太知道他蹲的是谁家屋檐了,很快坐到盛踏雪对面。   闻人复要是拗起来就是个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土匪,盛踏雪不争了,乖乖的将手伸了出去。   第十七章 大威朝传奇(2)   简太医诊了半天脉,眉头一直是皱的。   「如何?难道王妃的身体有问题?」闻人复开始横眉竖眼。   简太医将手缩回去。「虽然月份还浅,不过的确是喜脉不错,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有喜了。」   盛踏雪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阿瓦连忙扶住她,「我是不是要当阿姨了?」   盛踏雪整个人都傻了,完全没把阿瓦的话听进去,她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己的肚子。   「不会吧,我才几岁就要当娘了?」   她要是也怀孕,那生的时间不就和她娘差不了多少时候?   「王妃这年纪怀胎是有些早,不过老臣绝对不会诊错,敢问王妃这个月的癸水可来了?」   是迟了……   「太医,你说的可是真的?」闻人复满脸喜色,不顾受伤的胳臂疾步过来,就想拥她入怀。「本王要当爹了」   闻人复的喜形于色让他整个人都彷佛散发出一种瑰丽的光彩。   只是盛踏雪并没有和他一样的雀跃,眼神流露出来的反而是一抹无奈。   「怎么,你腹中怀了我的骨血不高兴吗?」   「我本来想着,如果可以,过几年再生孩子……」她真的从来没想过,孩子会来得这么早。   「若是担心身子受不住,府里有太医,我再去把京里最稳妥的稳婆安排进府里住着,以防万一。」闻人复握着她的手。   木已成舟,她只能点头称好。   闻人复嘱咐阿瓦几个照顾好盛踏雪,又让人开库房拿补品,但当盛踏雪发现瞻霁堂里侍候的人又多了不少,不喜欢这么多人往身边凑的她一说,闻人复又把人通通撵走。   烟氏和顾宛晴都听到了喜讯,两人笑得阖不拢嘴,只是这娘家的娘亲和女儿同时怀了孩子,说出去,实在太叫人尴尬了。   盛踏雪想想,又拨了几个人手去侍候烟氏。   「你娘我没有这么娇贵,如今家里有个丫头侍候,到了将生时再请邻居找有经验的婆子来帮忙就可以了。」   烟氏已经和丈夫说好,趁着她肚子还不显,想赶快搬出去,只是没想到女儿居然也怀上了,这可为难了。   「娘,您用不着担心我,府里什么都不缺,更别说人手是最多的,我还能少得了人照顾吗?」   烟氏也明白这道理,也就安心了。   等烟氏和顾宛晴前后脚走了,盛踏雪这时才想到,因为这突发的一团混乱,她竟忘了问闻人复为何受伤了。   闻人复去宫中报了喜讯,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   他以为这时辰盛踏雪应该睡下了,可她是睡了没错,手上搭着一本看了一半的话本,怀抱里抱着被子。   闻人复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嘴角忍不住扬起笑容,那里有他们的孩子!   轻轻摸了下她的脸颊,一颗心满了起来。   只是他这一碰触,盛踏雪本来闭合的眼皮立即睁了开来。   「你回来了?」她揉着眼。   「我吵醒你了?」她揉眼的样子太可爱,要不是自己一身的灰尘,一定将她搂进怀里温存。   「我想等你回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是说看书可以提振精神吗?她却越看越觉得催眠。   「以后别等了,我忙完自然就会回府。」   「你进宫去把我有身孕的消息告知皇上和皇后了?」   「这是自然,这么大的喜事定然要让他们知道。」他的喜色一直挂在脸上,从未消退过。   「皇上可派人去追查砍伤你的人?」她等他回来,想问的就是这个。   「我除了告知他们你有身孕的喜事,还自请去了封地。」   一手被闻人复握住,盛踏雪抬眼,「你有封地?」   「在江南,你可喜欢?」   江南,富饶丰美之地,宜久居,只是从京城到江南没有几个月是走不到的,这是要长途跋涉。   「皇上对你真好,给了你江南这么好的封地。」把香料铺子开到江南去,这主意感觉也不坏。   闻人复点了点头,皇兄对他的好他一直摆在心底。「原本先帝薨逝,皇兄登基时,身为亲王的我就该就藩的,是皇上说本王是他唯一有血缘的亲人,所以留我在京城,赐给了我亲王府,说这样想看就能见着我,还给我自由来去的权力,让我不受拘束,皇兄对我是真的好。」   「那皇上答应了吗?」这么舍不得离开弟弟的哥哥,肯吗?   「他知道让我走是最好的,倘若我继续留下来,下次失掉的也许是一条命了。」   虽是苦肉计,但这也是他临走前送给皇兄的一个小礼物,提点他皇子里谁的野心已经开始彰显,至于身为帝王的人要如何对待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儿子们,他就插不上手了。   盛踏雪隐隐知道他胳臂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若是继续在京城待下去,身为亲王的他会面临站队的考验,甚至层出不穷的刺杀谋害都有可能。   闻人复不怕事,也不怕那些跳梁小丑,能让他产生惧意的是她,还有她腹中的胎儿,这是他的软肋。   「还有一件事……」他有些欲言又止。   盛踏雪看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探手抹去他脸上的川字纹。「说吧,我的心脏强壮得很。」   闻人复直视着她的眼。「我的腿是可以治好的,断骨重塑之痛我不是不能忍。」   「我说过我不介意。」   「皇兄疼惜我,一部分因为我是他仅有的血缘亲人,一部分也因为我的腿,倘若我的腿痊愈了,他不知会做何想法,所以我宁可一生跛着一条腿,却能和你和孩子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盛踏雪把脸埋进闻人复的胸膛,一颗曾经变得坚硬、不愿再碰触爱情的心融化了。   这样的男人,处处替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打算,就算要去的地方不是江南她也无所谓,只要有他在,任何地方她都愿与他比翼双飞,就这么和他过完一生,感觉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要下江南这么大的事,盛踏雪自然得告知她爹娘,启程时间依照闻人复的意思,是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出了月子再走。   可盛踏雪却想,既然要离京,不如趁她现在月份还小,就算路程走上几个月,到了江南,刚好她月份大了,可以安心的把孩子生下来。   她也想带着她爹娘一同去江南,只是烟氏有别的想法。   「年前,你小舅来了信,说他想到京城来看一看,要是有机会,在这里也能开家铺子,娘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的,再说,娘和你爹在京城住得也满习惯的,就不再动了。」   「我舍不得您……」   盛踏雪浮现怅然的笑,眼眶泛红,整个人都扑到烟氏怀里。   虽然知道早晚是要分离的,却没想到是这种分离法。   烟氏温柔的抚摸她的发。「既然决定了,那便去吧,家里不用你担心,再说,你嫁人了,总不能老是带着娘家的爹娘,这也太不象话,你和王爷以后要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娘才能放心,就算不住一起,只要有心,多得是可以见面的机会。」   于是就在春光烂漫,京城最美的时节,襄亲王一行人上路了。   说起这襄亲王,是大威朝的一个传奇。   不说他把江南治理得更加繁荣富庶,成了大威朝最重要的经济重地,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对王妃的情意。   襄亲王这一生只有一个王妃,夫妻俩育有四子一女,每一个都极有出息,而且个个甫一出生,他们的皇上伯父便赐了封号,尊贵异常。   而襄亲王与王妃恩爱和睦,相约白头偕老,相约下一世继续情牵。   【全书完】   后记   年末的感慨 陈毓华   2018年的最后一天,突然生出不少感慨。   又是一年将尽,好像觉得新的一年来得特别快,真是岁月如梭。   然后呢,今年年底,我的身体也送给了我一个大礼,用病痛来告诉我卖搁操啊,该内观一下自心,停下歇歇,看一看以前轻易被忽略的风景。   慢下脚步学着慢活,突然发现世界上有很多的活法,加上自省后发现,自己这一生似乎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但老实说,喜悦多点,因为发现有很多以前没有重视过的生活方式,实际上过起来也不赖。   重点就是要乐观,要想开,这是我以前最缺乏的。   没错,2018年以前的陈毓华很爱操烦,很忧郁,没有安全感,这些要一下都戒掉,也许不容易,不过,我告诉自己慢慢来。   尽管知道人吃五谷杂粮生病难免,可还是会多想了一些,想着,病痛能不能到此为止?做人可不可以不要再那么辛苦?   其实,也不是不能,只要转念就好。   人呐,好像很多事情都知道,但未必能做到,因为总是一不小心回到习惯的轨道上,走起老路子,又过起充满压力的生活。   无常说来就来,人要学会把无常当日常,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在过。   是的,这就是新的一年,新的希望,珍惜每一天,每一刻,每个当下。   2019年了,嗯嗯,阿华应该会继续活下去,只不过以前黑白的人生,往后会慢慢学着增添点色彩,自己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但要没有压力的学。   三人行必有我师,无论是捡破烂的游民、看着不起眼的买菜欧巴桑,都自有他们的一套人生哲学,放下是门功课,学习也是。   学海无涯,加油啊,阿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