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斗我有相公罩(上)》 作者:阳光晴子   第一章 意外重获新生(1)   万籁俱寂中,无垠黑夜似张牙舞爪的夜魔笼罩着傅筠,她只能头也不回的拼命逃,跌倒了再爬起来,一次又一次的终于穿过庄子后方的阴暗森林,但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跑,快步的跑,窸窸窣窣的奔过草木,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上添了多少伤……   天,终于亮了,她踉跄的扑跌在草地上,回头望着远远矗立在半山腰的庄子,强忍多时的泪水滚落而下。   她逃出来了!她崩溃的又哭又笑,终于,她逃出来了。   可是,她要回京,她低头看着这身陈旧衣裙,她连半点盘缠也没有。   无所谓,她就是用爬的也要爬回京城。   她咬咬牙,虚弱摇晃的站起身后,拖着沉重步伐缓步的行走,终于,她看到不远处的一条官道,疲惫的身体却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她连喊的力气也没有,便沿着坡度翻滚而下,树枝与杂草扑打着她的脸及手,接着,砰地一声,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当她苏醒过来时,竟置身在一间融融暖意的屋内,温暖的冬阳透窗而入,洒进一片灿灿金光。   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躺卧在一张舒服的床榻上,全身上下洗净了,也换了衣裙,手上有些伤口也上了药,就在床边,有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正在打磕睡,头重重的一点,突然又张大眼睛看向自己。   魏子晨一见她张开双眸,突然回头大叫,「爹,爹,姊姊醒了。」   门外,一名俊美无俦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高大颀长,一袭玄色素面缂丝直裰,貌相卓尔不凡,唯有那双黑眸透着内敛之光,举步而来,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过人气质,傅筠不由得感到一股压迫。   她认识他……但她未曾想过会再见到他,他跟她仅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他是差点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看到魏韶霆,又想到自己错过什么以及被算计了什么,傅筠再也忍不住的痛哭出声。   魏子晨年仅六岁,见她突然放声大哭,吓得马上往亲爹身上靠,「姊姊她——」他比比脑袋,示意坏了,他爹虽然一张脸冷冰冰的,但多么受姑娘家喜欢他是知道的,怎么有女人看到他爹吓到哭出来?   「你先回房,爹待会儿就去陪你。」魏韶霆轻轻拍拍儿子的头。   「好。」魏子晨乖乖的往门口走,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又转个身走回床边,轻轻拍拍傅筠伤痕累累的手,「姊姊你别哭啊,有什么天大的事儿,我爹都会帮你的。」   他觉得她有点儿傻,想安慰她。   傅筠已停止哭泣,她知道自己吓到他了,忙拭去泪水,朝他点点头,他开心一笑,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魏韶霆在床前的椅子坐下,口气平稳的将他在官道将她救起,驱车到最近的小城,进了客栈,找大夫为她把脉一事说了。   见她在感谢之余,神情尴尬的欲言又止,小手紧张的拉着宽袖——   「与我跟儿子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姑娘及丫鬟,你是那名丫鬟伺候梳洗并更衣上药的。」他说。   傅筠一怔,莫名的困窘了,也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若是几年前,她还觉得自己能让男人看了心动,现在的自己……跟鬼也差不多了。   魏韶霆像是察觉到她的低落,继续开口,「傅姑娘——呃,还是该叫你徐夫人,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大夫过来看过,他说你身子相当虚弱,长期营养不良,而且,你身上有许多枝叶打伤的瘀伤及擦伤,你——」   魏韶霆还真不知该怎么问下去?毕竟两人的交集有限,他知道她不愿当他的续弦,下嫁给七品小官徐汶谦不过三年,竟变得如此落魄?   印象中,她清雅绝艳,整个人珠圆玉润,而今,披头散发不说,脸儿削尖,憔悴苍白,身子单薄得没有二两肉,皮肤蜡黄,只有一双盈着泪水透着沧桑的明眸可以一窥曾经的明亮风采。   「我如今这样,魏爷竟还认得出来。」傅筠声音艰涩,她强忍着泪水,不知该怎么说,她如今这惨况,在他面前已没半点自尊可言。   他蹙眉,对她印象深刻也是因为她的继母刘氏,刘氏是他极为敬重的六表姊,是她一再的说服他娶傅筠,言谈之间对她多有推崇,没想到,他慎重考虑同意后,她却拒绝了。   其实,对娶谁为续弦,他都不在意,即使他丧妻多年,育有一子,以他的皇商身分及魏家商号遍布天下的生意,再加上一张上天眷顾的俊美五官,要找个家世容貌才气俱佳的女子为妻一点都不难。   思忖间,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你可有什么打算?我要带子晨——我的儿子回京。」   「是吗……可否麻烦魏爷让我同行?我也想回京,可我身上没钱。」她急急的说着。   「可以,我们会在这里休息一日,明天上路。」他没有犹豫便应了。   「谢谢你,谢谢。」她强忍着不落泪,对他贴心不过问她的境遇,感到心里好过不少,她真的好累了。   魏韶霆看着她阖上眼就疲累睡去的容颜,敛眉思索片刻才静静的起身离开,将门关上后,他走进到隔壁房间,甫坐下,敲门声即响起,他唤声,「进来。」   他的贴身随侍辜九立即走进来,拱手道:「爷,属下已查到傅姑娘的事了。」   傅筠的事,魏韶霆一个外男不好过问其隐私,但他觉得有责任该把事情告知身为继母的六表姊,才派辜九去查,不过,在听到辜九的详细报告后,他的眉头愈拢愈紧。   翌日,一行人便上路了,原本仅有三辆马车,因为傅筠多雇了一辆。   傅筠直到上车前才从魏韶霆口中得知,他这一趟是带儿子回岳家探望,并顺道送岳家一个姑娘沈静蓉到京城依亲。   她也见到沈静蓉了,年龄十七,相貌端丽,说话温柔,身边还有个老实的丫鬟小芍随侍。   两方点头致意,各自上了马车。   魏韶霆父子一辆车,沈静蓉主仆一辆,傅筠一人一辆,车内改成了卧榻,这是魏韶霆的体贴之举,这一路上京,最快要半个月,她睡得好才能养好身子。   但她睡不着,她坐靠在车窗前,望着窗外绵延的山峦景致,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现脑海。   她生母早逝,年幼时跟着外放的父亲与继母刘氏在外地生活,与刘氏的感情极好,待六岁时才被祖母以教养为由接回京中,这也是她此生悲剧的开始。   祖母觊觎她生母留下的财产,设计她与刘氏离心,尤其在刘氏生了女儿后,祖母及一干姑姑婶婶更是不忘挑拨,让她觉得刘氏对她的好都只是表面功夫。   当父亲带着刘氏及妹妹回京述职时,十四岁的她一颗心已完全向着祖母。   接着,刘氏为她议亲,对象就是要二婚的魏韶霆,可是祖母及姑婶们相继挑唆,说刘氏故意坑害她,才给她挑了一个二婚的对象,于是,她坚决反对不说,还听信祖母的话嫁给婶婶家的侄子徐汶谦。   婚后,她随着丈夫外放任职,不仅被夺了嫁妆,还发现丈夫竟然有想娶的青梅竹马,两人早有夫妻之实,丈夫很快的将吴华倩抬为平妻,冷落自己。   她不甘心,在一次次的争执后,徐汶谦才脱口爆出内幕,他原本就不想娶她,是她的祖母、姑婶跟他合谋,欲瓜分她丰厚嫁妆,他才勉强点头同意这门婚事,不然,谁想要娶一个整日规规矩矩、端着大家闺秀架子的女人为妻!   想到这里,两行无声的泪水滑过脸颊,耳畔似乎还能听到徐汶谦的咆哮声。   自此,夫妻撕破脸,她日日独守空闺,听着下人们说着他与温柔小意的吴华倩是如何的恩爱,每天用她的钱变着花样的讨好吴华倩,只为博娇妻一笑。   而她却被软禁在自己的院子,连刘氏特意托人给她带的东西也到不了她手上,接着,徐汶谦更以她生病为由,将她强行送到山里偏远的庄子度日,软禁起来。   她在庄子被恶意克扣银钱、食物及炭火,生活过得十分凄惨,而她身边陪嫁的又都是祖母特意安排的人,根本求助无门。   她在庄子辛苦的过了两年多,回想尚未出阁前的种种,她才知道谁是真正对她好的人,谁又是奸佞贪婪、城府深沉的卑劣小人。   日日月月,她苦苦等待机会逃离庄子,终于等到了,也成功了。   她深吸一口气,拭去脸上的泪,缓缓的躺卧下来,允许自己放心的好好睡上一觉。   魏韶霆一行人一路北上,傅筠的身体疲惫但心情极好,她看山看水,也看魏韶霆父子间的互动,发觉魏韶霆跟刘氏很像,都是外冷心热的好人,不管对她这个半路捡来的落难女子,还是对沈静蓉亦然。   他的行为举止看似淡漠疏离,但在她们吃食的照顾与休憩上相当细心。   魏韶霆话不多,魏子晨却是个可爱的小话痨,时不时的溜到傅筠的车内,呱啦呱啦的说着话,什么怕她一人无聊,后来又坦承其实是爹爹太安静,总是要他背棋谱写字念书等等。   小家伙很可爱,一来二去的,两人相处益发融洽,魏子晨也特别黏她,每每拿到点心就往她马车钻来,一日一日过去,他留在她马车的时间相对变长,甚至只要车夫买了点心交给他,小家伙就咚咚咚的立刻过来找她,给她喂食。   这一日,一行人停留在一个小镇,魏韶霆跟辜九去办事,其他人留在一家茶坊,魏子晨一看到店小二送上来的点心,就为自己跟旁边的傅筠各夹一块到盘子,一旁站着的小芍便抗议了,「魏少爷,你这样厚此薄彼,我家小姐要难过了。」   「我喜欢傅姊姊嘛,她身上的味道比较好闻。」魏子晨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心里想什么就实诚的说出来。   小芍眉头一皱,见两颊削瘦、素净着一张脸的傅筠,再看看像花儿一样淡扫娥眉的自家姑娘,鼻子嗅了嗅,「怎么可能?我家姑娘身上还有花香味儿呢!」   但魏子晨就是不喜欢那股香味儿,「我就喜欢傅姊姊的,不喜欢你家姑娘的。」   小芍不平,还想辩说,沈静蓉已温柔一笑的打断她——   「子晨只是个孩子,何况,人各有喜好,你较真什么。」   闻言,小芍想不依也不行,「可是魏少爷,认真说来,你该叫我家小姐姊姊,而魏姑娘其实是妇人打扮,已是别人的妻子了。」   「小芍!」沈静蓉脸色微变。   小芍也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尴尬的看向傅筠。   傅筠的头发的确挽成妇人髻,对她一人伤痕累累的倒卧官道,魏韶霆在救起她的当日,就对沈静蓉主仆道了一句——   「她是我表姊的继女,今日之事切勿对外人道,也勿向她探问什么,除非她自己愿意说。」   当时魏韶霆的神态冷飕飕的,虽然这一路向北都是这样一张冰山脸,但语气中的凉意可是多了好几倍。   沈静蓉却是担心的看向魏子晨,就怕他把小芍的话捅到他爹那儿去。   魏子晨却以为她在等他回答,「错了,姊姊说她没有丈夫,我问过的。」小家伙一脸的得意。   傅筠满脸的不自在,那样可悲的婚姻,她哪还敢要?所以,她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离,但这么复杂的事,她如何跟一个六岁多的孩儿解释?   沈静蓉正想跟傅筠说话,魏子晨却又转头对着傅筠兴高采烈的说:「我还问过爹爹了,如果我要姊姊当我的娘亲,可不可以?爹说——喔哦——」他突然摀住小嘴,一双大眼睛就看向正跨进店内的父亲跟辜九。   傅筠也看到两人,她顿时松了口气,魏子晨提的事儿,她是知道的,当时她在马车内,正准备下车,魏子晨边问边牵着魏韶霆走来,她一听到就吓得缩回车内,也听到魏韶霆低声斥责儿子,又要儿子先进客栈后,她才假装没事的下车。   没想到魏韶霆就站在车旁,直言,「子晨童言童语,望傅姑娘别介意。」   她粉脸涨红,连连摇头,自是不会在意的,可没想到,子晨竟在这会儿当众说出来。   小芍性急又八卦,迫切想知魏韶霆是怎么说的,本想追问,但一见魏韶霆回来了,她也不敢多嘴了。   魏韶霆与辜九已办完事,一行人随即出了茶坊,便要上车。   魏韶霆见儿子又牵着傅筠的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口气却微冷,「子晨过来跟爹坐,让傅姑娘好好休息。」   「不要,我要跟姊姊坐。」魏子晨紧巴着傅筠的手臂不放。   「还是,就让子晨跟我坐?」沈静蓉温柔的开口,看着魏韶霆的目光也很温柔。   傅筠看着她,她是魏韶霆岳家二房伯母的远房表亲,话不多,人很温柔,但子晨就是跟她亲近不起来,所以,魏韶霆都还没开口,小家伙就拼命摇头,也不管沈静蓉那张婉约的脸上飞上一抹尴尬的红,小芍更是急急的想开口,但硬是让主子给制止了。   最后,魏韶霆是直接抱起六岁儿子,让小豆丁眼巴巴的看着傅筠,一副小可怜的模样与爹爹上了同辆车。   马车辘辘而行。   「子晨,傅姊姊身体还虚,你一直赖着她,她想睡也不好睡,知道吗?」魏韶霆坐在榻上,看着坐在对面仍扁着小嘴的儿子。   「姊姊哪里不好睡?姊姊抱着我睡得可香了,我还没睡着她就睡了,她还说了有我在,她特别安心,说她不是孤身一人。」小家伙朝他发出不平之鸣。   他蹙眉,「她真这么说?」   「啊——糟了,姊姊说这是我跟她的秘密,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连爹爹也不成。」小正太一脸懊恼,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棒了。   「没关系,那这事也是我跟子晨的秘密,她还说了什么?子晨知道爹不会伤害她的,如果有什么事,爹还能帮她对不对?」魏韶霆还是一贯的冷面,身为商界有名的霸主,还拥有外界所不知的云楼——蒐罗各路消息的秘密组织,对糊弄自己的亲生儿子,一点也不客气。   魏子晨侧着头想了想,随即点点头,完全没有多想的将傅筠这些日子的心情感慨及感激劈里啪啦的全说了。   其实傅筠是憋了太多的话想说,又想着六岁多的孩童能听懂多少又记得多少,所以,不管魏子晨是醒着还是睡着,她说着自己的愚蠢、不甘及打算,还有自己有多害怕孤独,一个人睡得特别不安稳等等。   那重重叠叠的心情宣泄,魏子晨不懂,但他脑袋好,记得很清楚,他说得欢快,没注意到父亲的眼神愈来愈深幽。   说到后来,他眼皮重了,魏韶霆才让他在榻上躺平,却见昏昏欲睡的小家伙喃喃自语,「还是睡在姊姊的身边好——」   魏韶霆以为小家伙想跟人睡,抿了抿唇,这辆马车是特别订制的,车厢特别大,中间设了可以折叠收起的桌子,两边虽是坐榻,但极为宽敞,即使是高大的他也能躺平。   他动手将桌子往下方收,车内瞬间变为一片平坦的床榻,他将已快睡着的小家伙往自己身边揽,没想到——   「姊姊这里软软的,香香的——」魏子晨的手在父亲坚硬的胸膛摸了摸又用头蹭了蹭,觉得哪儿都硬邦邦的,随即嫌弃的转过身,背对着父亲睡了。   魏韶霆蹙眉,不由得气笑了。   第一章 意外重获新生(2)   从这天开始,魏韶霆再也没有拦着儿子往傅筠的马车去,到后来,魏子晨索性就跟着傅筠同辆马车,不过,午睡后他会回到爹爹的马车待个一、两个时辰,美其名是继续学习,真相是将傅筠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爹爹听。   这一日,一行人从下榻客栈用完早膳出来,魏子晨怀里抱着辜九刚从早巿买给他的一包热呼呼的糖炒栗子,转个身又往傅筠的马车走去,但一上车他就不开心了,因为沈静蓉主仆也在马车上。   「我家姑娘也想跟傅姑娘聊聊天,等到下一站休息时才回我们的马车去。」小芍笑咪咪的解释。   魏子晨绷着一张脸,但小芍也不管,这阵子她跟主子怎么跟他套近乎,他都不理,偏偏五官又长得那么像俊美出尘的魏韶霆,少了那份冰冷疏远不说,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那软萌的模样,让人不逗逗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魏少爷,你真的很厚此薄彼。」小芍半开玩笑的又说。   魏子晨那双狭长的凤眼用力的瞪她一下,再看向坐在一旁的傅筠,又是一张灿烂的笑脸,「姊姊,这个给你吃。」他将热呼呼的糖炒栗子往她递过去。   没想到,突然伸出一双白皙粉嫩的手拦截了,「我也想看看,这真的那么好吃吗?」   他愣了愣,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沈静蓉,就见她低头,伸手碰碰袋子里的栗子,又立即抽回手,「好烫啊。」   「唉呀,姑娘要吃,小芍替你剥啊。」小芍急着抢过纸袋,又看着气呼呼看着自己的魏子晨,「这么大包,不会分个几颗给我家姑娘都不愿意吧?」   「我是要给姊姊吃的,被你家小姐抢走了。」他嘟起红红的嘴。   「我——我只是好奇,我不吃这东西的,但这阵子常看你们吃……傅姑娘,我真不是想抢的。」沈静蓉一张脸涨得红通通的,眼眶也泛红了。   「我知道,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抢这个,」傅筠看出她的尴尬与难堪,急忙看向魏子晨,「子晨最乖了,你不是小气鬼,对吧?」   「我不是,可我只想分给我喜欢的人吃。」魏子晨不是笨蛋,他跟着爹爹到处做生意,人看得可多了,爹爹也说他古灵精怪呢,他就不喜欢沈静蓉那笑得假假的样子。   闻言,沈静蓉更是难堪,眼中泛起泪光,也不忘叫臭着脸的小芍将那袋糖炒栗子还给魏子晨。   「小气!」小芍很不高兴。   然而魏子晨才不理她,接过纸袋,伸入袋内,抓了几个就交给傅筠。   傅筠反而不好意思,又将手上的栗子递给小芍,「剥给你家主子吃。」   小芍笑开的点头,但沈静蓉摇头,「不了,我本来就不吃的。」   傅筠又看向魏子晨,他撇撇嘴,「不吃刚刚又抢,现在给了又不吃,怎么这么麻烦,」看到傅筠眉头一皱,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抓了一把丢到小芍手上,「吃吧,都要凉了。」   「对啊,赶紧吃吧。」傅筠朝沈静蓉笑了笑,但她仍是一脸的不自在。   马车内突然安静下来,除了沈静蓉外,其他三人都忙着剥栗子,魏子晨边剥边吃,但他人小剥得慢,傅筠将手上剥好的先给他,小芍则将剥好的全放在主子面前,但沈静蓉没拿,小芍自己忍不住又先吃了几个。   傅筠见了,将自己刚剥好的栗子给了沈静蓉,「你吃吃看,真的挺好吃。」   「谢谢傅姑娘。」沈静蓉羞涩的接过栗子,咬了一口,再看着傅筠,点个头。   傅筠自己又剥了一颗吃,才刚咽下,魏子晨又将手上剥好的给了她,她说了声谢谢,放入口中。   一路上,几人开心吃着,就只有沈静蓉仍小口小口的咬着傅筠给她的那一颗,显然很在乎魏子晨刚刚的话。   此时,魏子晨突然「唔」了一声,剥了一半的栗子掉落在地上,「好痛啊!」   「我肚子也好痛……」小芍脸色一变,身子跟着一晃。   傅筠一愣,正倾身要察看魏子晨的情形,一阵咸腥的血味突然上涌,她肚子也跟着剧痛起来。   「小芍,你怎么?」沈静蓉突然惊慌大叫。   傅筠飞快的看向小芍,却见她口吐黑血,她脸色一变,急着去看魏子晨。   沈静蓉惊慌大叫又敲着车壁,「停车,快停车啊——呕!」她脸色发白的也吐出一口黑血。   「子晨——」傅筠额角冒汗,腹痛难耐,但看到小小的魏子晨突然面朝下的趴卧在坐榻,动也不动时,她颤抖着要将他扶起来,但沈静蓉再次尖叫,她一抬头,却看到小芍瞪大了眼,七孔流血,竟然死了!   马车突然紧急煞车,她听到马匹嘶鸣声的同时,整个人也被甩向车厢又趴跌下来,她想起身去看魏子晨,但她发现自己完全没了力气,还感觉到有什么液体以极快的速度从她的眼眶、鼻腔、口腔及双耳涌出,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全身僵硬发冷,在殷红的视线中,她看见车帘被粗暴的打飞,魏韶霆那张冰块脸也在她眼前瞬间崩裂。   「子晨!」   她看到他着急的抱起僵硬的魏子晨,清楚的看到他眼眶一红,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那眸中浓浓的痛楚令她的心更痛,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会的!不要,不可以!子晨还那么小,一种难言的窒息充斥着她,将她的心狠狠撕扯着,热泪跟着鲜血滚出眼眶,她完全看不清魏韶霆的脸了。   魏韶霆的神情已恢复成一贯的冷漠,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车内几人,再轻轻的将魏子晨放回榻上。   沈静蓉求救的微弱声响起,「救——救命……」   傅筠眨一下眼,模糊的视线清明了些,她看到魏韶霆绷着一张俊颜,将沈静蓉抱起交给身后的辜九,「她中毒较浅,你带去看大夫。」   「小少爷呢?」辜九浑身都在颤抖。   魏韶霆眼瞳收缩,强忍着心中痛楚,瘖哑着嗓音,「子晨走了,辜十,马上去查糖炒栗子的摊子。」   辜九跟站在一旁的辜十强忍着泪水,哽声道:「是,爷。」   魏韶霆上了马车,将摊倒的傅筠扶坐起来,他并非不想救她,而是她面色发黑,七孔不断冒出黑血,早已气若游丝。   他看着她,开口的声音沙哑艰涩却很坚定,「我不会让你白死,一定会替你报仇,还有子晨,如果你在九泉遇见到他,麻烦你多照顾他。」   傅筠视线模糊的看着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他,看着他黯黑瞳眸中的沉痛,她喉咙难耐的上下滚动几回,却无法发出声音,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不是很美好吗?她逃离了恶梦,期待着新人生,怎么会在吃了魏子晨给的糖炒栗子后中毒?   她不甘愿,不甘愿啊!瞬间,黑暗降临,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好像要醒了?醒了,大姑娘醒了!」   傅筠蹙眉眨着眼,突然听到一阵惊喜的叫嚷声,她茫然睁眼,视线模糊,但上方的花纹格子让她意识到她已不在马车里,所以……她没死?   她再眨了眨眼,侧转过头,竟见到两名贴身丫鬟玉杉、玉叶站在床侧一脸欣喜,她们怎么会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不对,她们好似年轻了些?   她困惑的目光越过两人,就见靠窗的圆几旁一个紫金铜炉里燃着银霜炭,目光再巡过楠木梳妆台、衣柜、珠帘等等,这屋里的摆设怎么如此熟悉?像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   蓦地,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看向门口,就见三张熟悉的面容,带头走进来的竟是她的祖母!   傅筠难以置信的瞪视着祖母,不,不仅是她,连跟在她身后的大姑姑及婶婶都比自己印象中还要年轻个几岁。   傅老太太在床缘坐下,微凉的手握着傅筠温暖的小手,眼泛泪光,「祖母的心头肉、掌中宝啊,你总算是醒来了。」   傅筠怔怔的看着这张不时在梦中恶毒大笑的老太太,虽然老人家的手微凉,但确实是有温度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中毒了?难道是魏韶霆救了自己,还把自己带回傅府?   「筠筠怎么失神失神的,不会是病糊涂了吧?瞧着都瘦了,婶婶看得心都疼了,这脸儿只剩巴掌大了。」徐虹一脸心疼,说的话却让傅筠起了鸡皮疙瘩。   「就是说啊,筠筠可是我们府里最标致的姑娘,就算病了,看来更是楚楚动人,只是柔弱得让人心头不舍,啊,怎么脸色愈来愈白、冷汗直冒了?快,快叫大夫过来。」大姑太太傅玟仪说着温柔又关切的话,一靠近床榻,却看到傅筠满头大汗,连忙回头叫人。   一名嬷嬷立即跑出屋子,接着又是一阵忙乱,迎进一名大夫进屋后,又是把脉又是开药方,傅筠在困惑呆愣中,一匙一匙的喝下那温热苦涩的药汤时,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她望着这一张张貌似关心疼惜的脸孔,她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这些人虚与委蛇的夺去她的一切,没想到,老天爷竟然让她回来了?   这不是梦……不是梦吧!   「筠筠,再过几天,你爹跟你那后娘就要带他们最宝贝的女儿傅榛回京述职了,你得快快好起来啊!可怜你这没娘的孩子,你爹跟刘氏的心全在傅榛身上,这些年来对你不闻不问的,祖母一想到都替你伤心。」   「对啊,你得好好养养,刘氏有了亲生女儿,筠筠日后的生活——唉——」   傅老太太、徐虹、傅玟仪又是长吁短叹,又是以同情不舍的眼神看着她,彷佛她就是个被人遗弃的小可怜。   这一幕,前世也是有的,当时傅筠也是伤心,但有更多是对父亲、刘氏及未曾谋面的妹妹的怨恨,一想到这里,傅筠的眼眶噙满泪水,哽声的看着紧握着自己手的傅老太太,「祖母……」   「我可怜的筠筠啊,放心,祖母一定帮你啊!」她拍拍她的手。   「大姑姑也一定会帮你的,绝不让你受委屈。」傅玟仪也说。   「对啊,婶婶也是站在你这边的,但你自己要小心,别让刘氏给骗了,一定要对她有所防备,这些年,她可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若是现在会对你好,那肯定有阴谋,你一定不能傻傻中计了。」徐虹更是叮咛不断。   傅筠乖巧的点头,但心里却在冷笑,上一世,她也以为刘氏不曾过问自己的生活,但刘氏其实每一季都亲手做了衣裙、备了补身药材让人送来傅府,只是,一如她嫁给徐汶谦的那些日子,东西全都不曾送到她手中,反而落在吴华倩身上,她会知道,也是徐汶谦在跟她撕破脸时说的——   「傅筠,你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看不出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你就是可怜又可笑的笨蛋!」   她暗暗吸口气,不再去想那人渣,只是,不知刘氏亲手缝制的衣裙落到了谁身上?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身形与她极为相似的徐虹身上,相貌清秀的她穿着一袭粉红缎子的刺绣衣裙,记得她第一次穿它亮相时,府里每个人都赞不绝口,即使她已二十五岁,穿粉红色显得不太合宜,但她保养得宜,穿来倒也不突兀。   她也记得在刘氏回京后,这套衣服——不,甚至先前很多看来都是十几岁姑娘家穿的衣服,徐虹就不再穿了,看来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衣裳都到了她手里。   徐虹看着傅筠突然直直瞅着自己的衣裙看,不由得心虚起来。   她这套衣裙,甚至这几年,每季刘氏派人送来给傅筠的衣服都让掌中馈的自己给贪了,她实在舍不得给傅筠,这些衣裳不管材质及绣功都极好,她看着就喜欢,而婆婆也不想让刘氏跟傅筠有任何母女情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姑太太眼红,也想分一杯羹,奈何那颜色款式都太过青春粉嫩,真的不适合已经年过三十的她,才不得不作罢。   说来,老天爷对傅筠真的特别厚爱,那精致的五官就像老天细细雕刻出来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眸澄净如水,眉儿弯弯,嫣然一笑,那眼中便像缀满星斗,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虽骨架纤细,竟发育极好,那包裹在衣裙里的胸脯鼓鼓囊囊的,偏偏又有个水蛇腰,活脱脱就是生来魅惑男人的小妖精。   还好婆婆有先见之明,从小就给她灌输要成为千金小姐的观念,即使相貌身材出挑,但她那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闷葫芦个性在贵女圈里并不讨喜,连带地,一些世家公子们也对她不感兴趣,也因如此,傅筠已十四了仍无人上门说亲,这也正是婆婆最开心的一件事,傅筠的婚事终会拿捏在她手上,连带地,傅筠生母的丰厚嫁妆也捏在她手上。   想到这里,徐虹心情又飞扬了,她嫁过来才知道傅家是虚有其表的空架子,不得不悄悄挪用傅筠生母的嫁妆,一旦能大方动用时,傅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此时,傅老太太等人还在叨絮说着刘氏的种种不好,对傅筠的种种不舍。   傅筠看着这一张张「情真意切」的脸孔,没有丝毫感动,只觉得累,她想好好休息,待睡一觉醒来,这会不会只是一场美梦?   傅老太太等人看着她又睡过去后眼角仍带泪痕的脸庞,彼此互看一眼,算计的眼中皆是满满笑意。   第二章 贴心小棉袄(1)   傅筠醒来又睡去,一连十天后,她才真正相信眼前不是一场梦,这一年,她十四岁,初雪来得特别早,在深秋时分,天气冰寒刺骨之际,她重生了!   此刻,她静静的坐在暖烘烘的屋里,透过雕花圆窗,看着窗外落雪不断的雅致院落,在她身后站着两个一等大丫鬟玉杉、玉叶,这两人全是祖母安排在她身边的耳目,后来也陪着她出嫁,在她遭难时被送到庄子时,两人本以为能被留下,却让徐汶谦毫不犹豫的丢到庄子,因此对她心怀愤恨,死命的刁难折腾她。   「出去。」她说。   玉杉、玉叶互看一眼,一向就会讨主子欢心的玉杉忙上前,「大姑娘——」   傅筠转过头来,冷眼看着玉杉,视线再落到也想开口的玉叶脸上。   玉杉清秀,玉叶艳丽,傅老太太将她们摆在她身边,跟着她出席宴会,明面上是让外人一眼就注意到她这拥有倾城之貌的主子,然而,直到傅老太太夺走她生母的丰厚嫁妆后,她才知晓傅老太太的用意,两个丫鬟笑靥如花,待人亲切,相较之下,她一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样,认为其他闺秀不重礼教、粗俗不值得深交,难怪到死她连一个亲近的闺中密友也没有。   两个丫鬟不知姑娘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眼神有点吓人,冷飕飕的,玉杉勉强挤出笑容,正要说什么,却被傅筠漠然的打断。   「我想独处,出去!」   两人互看一眼,再看她已回过头,手支着头,懒懒的靠着椅背望向窗外,两人眸中再度闪过一道错愕,但不敢说什么,行个礼,退出屋外。   这几天,除了老太太和二太太过来时主子还有点力气说话,其他时间都非常安静,虽然早在几年前主子便立志成为京城第一的千金小姐,也尽力学习琴棋书画,原本就不是活泼的性子,但她们随侍照顾,仍发现她变得不一样,眼神不一样,举止也不同了,过去,就算在屋里,她也是坐得端正,可这几日她竟会慵懒躺卧,但好像因此而多了抹诱人风情,不再让人觉得死板。   外头棉花似的雪花停了,但天气寒冷,傅筠看着几个丫鬟哈着雾气,弯腰扫着院里的白雪及落了一地的殷红枫叶。   傅筠住的是傅府主院左后侧的院子,亭台楼阁相当精致。   她优雅起身,轻轻的推开窗,彻骨的冰凉迎面袭来,空气中似乎带着淡淡的冷清梅香,这一年,季节不分,天象乱了,连梅花也错乱,在深秋时分绽放,她下意识的转向右方,就见亭台后方几株梅花在白雪中露出一点点的红。   那几株梅花,在前世时父亲得知刘氏喜欢,折了两枝含苞待放的送给刘氏,而她在祖母等人有心挑拨下,命下人将那几株梅树给铲了扔掉,不让父亲再有机会去讨好刘氏,此事也成了父女间的心结,父亲对自己更为不喜。   她苦笑一声,她识人不清,作死的事也做了不少,呵!她怎么会那么愚蠢?   这次父亲回到京中,将在户部任职,认真说来并不算升官。   事实上傅府也曾是京城中颇有名气的书香世家,前两代还有一个任国子监祭酒的先祖,学识渊博,然而,一代不如一代,渐趋没落,直到祖父这一代更是人丁凋零。   祖父早逝,尽管纳有妻妾,可正室也就是如今的傅老太太只生了两女,孙姨娘生有一子,也就是她父亲,因孙姨娘早逝,父亲这名庶长子便被寄在嫡母名下,而魏姨娘则育有两子,也就是如今的二房及三房。   傅筠重活一世,如今再回头看,才明白祖母表面上对父亲慈爱,其实是偏心于她自己所出的两个女儿,而父亲作为这没落书香世家中唯一一个走上仕途还能当官的子孙,反而过得辛苦。   所谓的嫡姊嫡妹及两个庶弟都没出息,只懂得享乐,需要钱就从家里拿,也难怪祖母明明以书香世家的背景为傲,却不得不点头让父亲娶了商家女的母亲,说白了就是看上母亲背后附带的丰厚陪嫁。   也幸好母亲是个贤淑聪颖的女子,婚后将陪嫁捏在手上,祖母因为眼馋觊觎,不得不维持友好的婆媳关系,母亲与父亲才能过上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可惜红颜薄命,在生她时亏了身子,不久离世。   父亲为母亲守了三年才再娶,她懵懂的与继母相处几年才被祖母接回京城。   祖母、姑姑、婶婶纷纷向她洗脑,只有成为大家闺秀才能为父亲及继母所喜,才能赢得外人敬重,于是,她战战兢兢的学了一大堆礼教规矩,逼自己在琴棋书画上有所成就,拼命压抑率性的真性情,成了外人眼中空有美貌才气却过于死板的木头美人,最后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   傅筠闭上眼睛,强忍住眼底要滴落的泪水,再慢慢的睁开眼睛。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那样憋屈的活着了,她想回报对她好的人,像是父亲、刘氏、魏韶霆父子,她更要为自己而活。   没错!她要痛痛快快的活一次,率性洒脱,谁也别想再利用她、拿捏她。   傅筠出神的站在半开的窗户内,几名丫鬟打扫过后,一抬头看见她,急忙向她行个礼,见她似乎没反应,几人也只能告退离开。   府里下人私下传言,大姑娘前阵子生了风寒卧床多日,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也变得不爱说话,然而气质却变得更为端庄宁静,一双充满灵气的明眸沉静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   府中人私下的议论,自诩为傅筠心腹的玉杉跟玉叶早就说给她听了,但傅筠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随着大房傅书宇一家三口抵京的日子愈来愈近,傅府还是里里外外的整顿了一遍,看出些喜气来。   同时,到傅筠所住的栖兰院走动的人也多了,两个出嫁的姑太太及二房三房的叔婶、二房在外读书为了见傅书宇而回京的大堂哥与三堂哥,还有三房的纨裤二堂哥以及一些傅筠也不熟的表姊妹们都来了,当然还有傅老太太。   众人在嘘寒问暖外,几个长辈还是不忘说些明里关心暗中挑拨的话,傅筠左耳进、右耳出,不忘低头落个两滴泪,总不好让他们演独脚戏啊。   午后,阳光露脸,两辆马车在京城大街上行驶着,其中一辆车内,傅书宇凝睇着妻子刘氏,她正轻轻拍抚着因马车颠簸醒来又要阖眼睡去的女儿。   刘氏的相貌只是清秀,但她性冷心热,因守孝错过适婚期,硬生生拖成大龄女才嫁给他当续弦,还算是低嫁,她的娘家荣华侯府在应城可是大户人家。   只是,一想着她即将面对的婆家人,他心里却颇为沉重。   他前妻梁氏是商家女,家人心里看轻,只是表面上看在梁氏丰厚的嫁妆及家底给了好脸色,刘氏是在他出仕后才娶的,可他真心相待,她亦真心回报,对傅筠也很上心,他是满意这个妻子的。   然而,母亲特意挑中刘氏为媳,仍以利为考量,一来媳妇出身好,也能扭转傅府曾经有个商家女为媳妇的脸面,二来,母亲也妄想仗着亲家的势,能在仕途上帮他一帮,而这一点也的确成真,只是职务是不是合乎母亲等人的期待便难说了。   他又想到多年未见的傅筠,她被母亲以教养为由接回京中,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不知变得怎样,与刘氏能否交心?   刘氏轻轻拍抚着女儿,见她终于睡沉后,这才抬头看着沉浸在思绪中的丈夫。   傅书宇的相貌跟其他傅家人都不像,轮廓俊雅,貌若潘安,他的五官应该是随了生母,当年曾跟在身边的傅筠相貌也是随了生母,并不像他,但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也不知有多出色?她的手仍轻拍着女儿,低声问:「相公在想什么?」   傅书宇温柔的看着她,「筠筠不知现在是啥模样,也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合得来,尤其是你,我就担心这么多年她生活在母亲身边,不知会不会让母亲——」   他突地住了口,孝道最大,他着实不该批评自己的母亲,但刘氏这几年多次送东西衣物给女儿,女儿却不曾捎来只字片语道谢,他又深知母亲贪婪自私的个性,无法不往坏处想。   刘氏淡淡一笑,她出身百年世家,自小就重规矩,言行遵循礼教,因而性子较严厉,庆幸的是丈夫知书达礼,能接受自己不够婉约,两人感情还是不错的。   从点头下嫁,她就知道后母不好当,她只求无愧于心,庆幸傅筠年纪小,两人相处也好,只是阔别多年,是否人事已非?   看出丈夫的忧心忡忡,她不好显露太多思绪,仍微微笑着,「别担心,再怎么说筠筠也跟我们住了几年,她是个漂亮贴心的小棉袄,她是你女儿,就是我女儿,不管她变得如何,我都会疼爱她的。」   马车辘辘前行,不一会儿就抵达傅府大门,傅书宇先行下车,刘氏看着仍躺卧熟睡的女儿,心里竟越发忐忑起来。   她抱起女儿,一踏出车外,与她情同母女的奶娘应嬷嬷已接手抱过女儿,另一车的两名小厮、丫鬟全在一旁等着,这些都是他们带回来伺候惯的人。   傅府大门前,老管事带着几个下人分列两旁迎接,热情的招呼后就将傅书宇一家三口带往惜春堂去。   傅府占地极广,院落厢房都不少,也因而更难维持表面荣华,所以,除了有主子入住的几处院落,其他地方是看得出傅府的落没。   然而傅老太太住的惜春堂就是傅府的门面,从入府到惜春堂的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拱桥,在尚未飘落的层层枫红下更见细致富丽。   堂屋里,傅老太太坐在上首正中的罗汉床上,常年的养尊处优带出些雍容华贵,头上一支祖母绿发钗,两边金丝嵌珠压发,一袭绫罗绸缎更见贵气。   她最疼爱的长孙女傅筠坐在她身边,每每看向她时,面上尽是和蔼慈祥的笑意。   傅老太太另一边坐着的是出嫁的大姑太太傅玟仪,她的脸稍微圆润,穿戴得珠光宝气,但就傅筠后来所知,她这身装扮也是个空架子,总不时回来娘家挖银子,前世傅筠最是倾慕她,也最听她的话,没想到她才是藏得最深的笑面虎。   下首坐着的分别是二姑太太与二太太徐虹、三太太游氏。   徐虹一袭大红绣百合花云缎长裙,笑得合宜。   游氏削瘦高,一袭月白裙装,衬得那张中等之姿更显逊色,她在府里一向就是个没有声音的人,丈夫儿子都行事荒唐,傅老太太又不看重,看来就有些畏缩。   二姑太太傅玟萱的貌相长得好,嫁得也最远最好,这次回京只是短暂逗留就要回江南,室内,还有二房傅书铭及三房傅书志这对不思上进的庶兄弟,另有几名小辈。   当傅书宇带着一家三口踏进屋内时,淡淡看着这一室的人,先行向傅老太太行礼问安。   「回来就好,书宇啊,赶紧过来给母亲看看。」傅老太太的声音还带了点哽咽。   傅筠看着她泛泪的眼眸慈爱的神态,不仅头皮发麻,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傅老太太的阴鸷刻薄已刻在骨血里,演技却如此纯熟。   傅筠的目光落在俊逸的父亲身上,他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优雅斯文,当刘氏牵着睡醒没多久的傅榛跪在蒲团上行礼时,傅筠早一步从上首位置退到一旁,再冷眼看着傅老太太慈爱的要母女俩快快起身,笑咪咪的将傅榛拉到怀里好好的赞美一番。   当父亲与庶弟嫡姊妹等人一一寒暄时,她的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刘氏亦是一如记忆中那般眉梢眼角带有一缕严肃,秀气的脸上神情淡然。   重生一回,她更清楚的察觉到这屋里不少人看似在跟父亲说话,实则目光不时的落在自己身上,也因此尽管她心里波涛汹涌,仍努力的不让眼泛泪光。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她落魄无依被软禁在徐府时,只有看似冷情的刘氏不时派人带去衣物银票给她,但全进了徐汶谦那衣冠禽兽的手上不说,那些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衣裙也被他借花献佛的送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前世,也在这一天,她在祖母姑婶的挑唆下百般给刘氏使绊子,还横眉竖目的恐吓了她年仅五岁的妹妹。   此后,傅棒看到她就怕,远远看见她便宁愿绕路走,再不就当没看见她,而刘氏却仍不屈不挠的试着与自己亲近,可她故意拿话羞辱傅榛,冷嘲热讽她不敬长姊,又批评刘氏教养及规矩都差,不及大家闺秀,才会成了大龄剩女,几回过后,刘氏心冷,两方离心不在话下。   这一世她当然不会这么做,但眼下还不能让祖母及姑婶们看出她另有心思,那就作戏吧,她们不是最会作戏?她宽袖里的手不自觉的握拳,指甲陷入柔嫩掌心的痛方能让她维持表面的虚伪笑意。   她端庄恬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大家你来我往的说着关切之语,刘氏还一一送了礼物,直到来到她面前,众人齐齐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刘氏带着微笑,轻轻推了身前的女儿一下,就见小不点儿傅榛挪着步子来到傅筠面前,手上还有一只长木盒,奶声奶气的说:「姊姊好。」   「妹妹好。」她淡淡的点头。   「这是母亲特别为姊姊选的,姊姊看看喜不喜欢?榛榛也有帮忙选,是榛榛也喜欢的。」傅榛眉眼较像刘氏,口鼻肖父,是个清秀小佳人,但傅筠知道她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很是聪明。   她看着打开的木盒内躺着一支雕工精致的发钗,她记得她很喜欢,却故意将它扔到地上,说了些嫌弃的难听话,父亲动怒斥责,她就装委屈落泪,当刘氏温柔开口缓颊时,她又要她别假惺惺——   眼前,看着老太太及姑婶等人的眼睛异常发亮,就等着她演出好戏给她们看吧?   「长者赐,不可辞,谢谢母亲。」她淡淡的朝刘氏行个礼,再回头看了玉杉一眼。   玉杉迟疑一下,虽然上前接了木盒,却困惑的看向傅老太太。   也是,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忠心给的可不是自己,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生处理。   祖母及姑嬏的手段都高,杀人不用刀,因为她就是那把利刃,但她这会儿的表现肯定让她们失望了。   没戏可看,傅老太太有点不满,但还是让一家三口先回院子休息,晚上有接风宴。   傅书宇看向傅筠,从她那双流光溢彩的美眸看到与前妻一样的眼睛,她变得更漂亮了,身为父亲,他希望能再跟她多聊一些,但傅筠表现得淡漠疏离,让他有些失落。   待一家三口退出后,爷儿们也跟着离开,傅老太太叹了一声,握着傅筠的手拍了拍,「怎么这么没脾气呢?你这么心软,刘氏会以为你好拿捏,日后就会对你不好,毕竟她有个亲生女儿,何必分心照顾你,累了自己。」   徐虹、傅玟仪等人也纷纷出言附和,尤其对她没有给刘氏任何脸色都感到不解,毕竟她们对她洗脑了数个月。   「我知道您们疼我,但一开始就与继母交恶,父亲对我肯定不喜,对妹妹就更疼宠了,是不?」傅筠低头,再缓缓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这几张诧异的面容,「万一我跟妹妹不睦的事传出去,妹妹年纪小,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姊却容不下她,不是会影响我的闺誉?」   见傅老太太等人怔愣住,她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在府里对刘氏跟妹妹有多么耀武扬威,外人看她就有多么刁蛮跋扈,而这都拜傅老太太等人之赐,她们在一些交际场合不忘提及这些不可外扬的家丑,也难怪,只要有一点点眼力的名媛闺女都不肯跟她深交。   可笑的是,她还在傅老太太的洗脑下矛盾的演出双面人戏码,一面使劲为难刘氏及父亲,一面又努力的维持千金小姐的模样,却不知外人只当她是愚蠢的笑话,她针对刘氏的种种没教养又不孝的名声远传,在婚事上更没有名门世家愿意上门议亲,最后落得被最亲近的人算计的地步。   其实看不上傅家的京城贵胄何其多?他们这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自以为傅家还留有前几代的底蕴,殊不知一些重要的赏花宴茶宴等等,早已无傅府人走动的身影。   「筠筠有些累,想在家宴前休息一下。」她低着头。   「去吧,看你父亲一家三口和乐,不知多心酸……唉,可怜的孩子。」傅老太太心疼的让她离开。   傅筠行礼告退,玉杉、玉叶也跟着退下。   屋堂内,除了游氏外,两个姑太太跟徐虹就叽哩呱啦说起来,大家都等着傅筠闹腾呢,好让傅书宇及刘氏能与傅筠有冲突,没想到竟没一丝火花,真没劲儿。   傅老太太听了一顿,才开口,「罢了,终究还是个十四岁的姑娘,那么久没见到父亲及继母,又多了一个妹妹,心绪一团乱,表现不如预期也是可以理解的,来日方长,还怕没机会吗?」   几人同时点头。   傅玟仪突然想到,「对了,我刚听说筠筠再三日要上灵云寺上香?」   「是啊,说是大病时恶梦不断,想去上香安安神,怎么了?」傅老太太说。   「不就是想到筠筠的婚事,」傅玟仪若有所思的看向徐虹,「二弟妹不是有了好人选,怎么不趁机做点安排?」   「筠筠上香的事来得突然,我婆家侄子南下访友未回,来不及安排。」徐虹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她可清楚目前家里的人都急着将傅筠嫁了。   几人再聊了几句,傅老太太便乏了,要她们都各自回院休息。   傍晚时分便有接风家宴,一屋子人男女不同席,女人们在后堂,男人们在前厅,傅书宇离家多年,不思长进的庶弟们与他无话可说,而他身为唯一有出息的傅家兄长,众人多是追捧阿谀,傅书宇只能点头敷衍,一顿饭吃得很是尴尬。   女子这边,傅老太太见人也不多,就围坐一桌,抱着食不言的规矩,众人安安静静的用完便各自回院。   离席后,刘氏牵着女儿看了傅筠一眼,见她没瞧她们,跟着提灯笼的丫鬟一路前行,她迟疑一会儿,也只能带着困到呵欠连连的女儿离开。   第二章 贴心小棉袄(2)   在庭院深深的栖兰院,傅筠抱着被子趴卧在床上,侧着脸凝睇着窗外的月光,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到玉杉走进来。   玉衫不确定主子睡着没,蹑手蹑脚的走路,这一与她对上眼,连忙欠身行礼,「大姑娘,大老爷过来了,问姑娘睡了没,想跟姑娘说说话。」   傅筠点点头,起身披上外衣,到了外室花厅。   傅书宇看着粉妆玉琢的女儿,长发垂于身后,仅以缎带紮着,整个人灵动生辉,倾国倾城,这是当年还在他身边仰着头娇娇喊着「爹爹、爹爹」的丫头?   傅筠走到父亲身前,见他眼中难掩的欣慰及心疼那么明显,她心绪翻涌,只能暗暗深吸口气,行了个标准的礼,「父亲。」   「你长大了,你娘在天上看到,一定很开心。」他声音有点哽咽。   傅筠看着他,「爹爹看起来也很好。」   两人相对无言,傅书宇毕竟是男子,他不知该怎么跟如花似玉的女儿说起内心的种种不舍与感触,还有续弦妻及小女儿。   玉杉跟玉叶就站在一旁,傅筠很清楚今夜的事,明天傅老太太那里便会知晓,她微微一笑,「父亲风尘仆仆归来,先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不是要到户部报到?」   「是,但是……筠筠,你可还记得你母亲?她跟你在一起生活过——」   「母亲很好,妹妹也很好,父亲,女儿已是个大姑娘了,什么事都懂的。」她笑吟吟的看着父亲,她看得出父亲的手足无措,还有很多想说却不知如何说出口的话。   玉杉、玉叶蹙眉看着主子,再互看一眼,她们从未在她脸上看过如此灵动又灿烂的笑脸。   傅书宇却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开。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家人,傅筠的心情特别的好,虽然身边还是有嘴甜心苦、只想敲骨吸髓的人,但一切憾事都还没发生,命运仍掌控在她手里,这一晚,她是一觉到天亮。   刘氏身为长媳,一早就到惜春堂请安,也为小女儿因认床直到天明才睡而没有同行做解释。   傅老太太慈祥一笑,「还是个五岁孩子,正在长身子,让她好好睡。」   由于她已跟家里女眷通了气,因此,一早傅筠、徐虹、游氏连同昨晚夜宿娘家的傅玟仪姊妹也过来请安,至于傅书铭、傅书志两个庶子没什么正经事,自然也不会过来碍眼,以往在傅家,除非有什么特别事,爷儿们是不必一早过来请安的,吃完早膳该干么就干么去。   傅书宇也是一早用完膳便到书房,准备稍后就前往户部报到。   「家中人多,也该立立规矩了。」   傅老太太一说完,看了坐在一旁的傅筠一眼,她明白的起身,倒了杯温茶,恭敬的端给刘氏,「母亲请喝茶。」   刘氏一愣,连忙称谢,但并未接过,「筠筠这几年代替我跟你爹在母亲身前尽孝道,承欢膝下,母亲对你疼爱有加,是你的福气,这杯茶,你该先端给母亲才是。」   傅筠在心中一叹,继母实在太过实诚了,想是这么想,她还是将茶送到傅老太太面前。   傅老太太脸色立即一变,「不就是一杯茶吗,你的话绕这么大一圈,是在指责我这老太婆这些年来没教筠筠规矩?」   刘氏一愣,随即低头,「媳妇不敢,还请母亲快快消消气。」   「怎么消气啊?筠筠可是母亲的心肝宝,就是我,重话也不敢说一句的,可是大弟妹竟在母亲面教训她。」坐在另一边的傅玟仪撇了撇嘴,唯恐天下不乱的说着。   「大姊,我绝没有教训筠筠的意思。」刘氏忍着心中的怒火道。   「嫂子,你胆儿也太肥了,是以为母亲没脾气,还是想以此试探日后在这个家有没有当主母的底气?若是我们没说上半句,是否你就能压着筠筠,要她在你面前伏低做小?」徐虹从椅上起身,认真的问着。   刘氏简直要气笑了,看着这故意找事的妯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虹很清楚她愈是撒泼,傅老太太对她是愈喜欢,「不知道?告诉嫂子,筠筠可是母亲最疼宠的孙女,不是你可以拿捏的。」   傅玟萱也跟着出声,「是啊,嫂嫂,你说什么我们大家可都听见的,我明儿就要回江南了,可是看到母亲这么生气,怎么办啊?」   刘氏看众人咄咄逼人,明白这是要给她下马威,无奈又气愤之余只能双膝跪下,「母亲请息怒。」   傅筠手上的茶杯让一旁的老嬷嬷接过,这一幕前世也发生过,她也是跟着给刘氏难堪,最后是父亲出门前过来请安时见妻子在众人面前罚跪,得知前因后果,为妻子仗义执言,与傅老太太等人不欢而散。   她看着傅老太太等人都目光含笑的看着她,是期待她点燃更大的战火?   她走到傅老太太的身边坐下,轻轻拍抚她的胸,「祖母别气了,知道您疼爱筠筠,但母亲初来乍到,您就这么护着孙女,不知道的说祖母给新媳妇儿下马威,刻意刁难,这不贤之名一传出,筠筠不就成了罪魁祸首?届时,筠筠的闺誉恐怕也要落个品德有损的恶名。」   傅老太太确有此意,但没想到傅筠竟会想到这一点,她瞬间怔住,又见傅筠嘴角微勾,话却是对着刘氏说的,「母亲快快起来吧,祖母可不是一个苛刻的长辈,她只是太疼惜筠筠了。」   傅老太太瞪着她,若不叫起,岂不是全了她苛刻之名?她心火直冒,但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让老嬷嬷去将人扶起来。   徐虹、傅玟仪姊妹等也不由气结,过去言听计从的傅筠怎么突然开窍了?她们就是不想她有好声名,她的婚事才好掌握啊。   此时,傅书宇进了堂屋,错过自家媳妇下跪的事,更让几人暗自扼腕。   傅书宇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在向傅老太太请安完,借故要吩咐妻子一些事,夫妻俩一起离去。   傅老太太忍着一肚子火,顺势让大家都散了,独留下傅筠,眼神带着探究,「你喜欢刘氏?」   「筠筠不知喜不喜欢,毕竟跟她半点不熟。」她答得直接。   这个回答,傅老太太也不知自己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觉得孙女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蹙眉不语。   刘氏陪着丈夫走到大门,面对他的询问,直到他上马车前,才轻声说句,「筠筠没变。」   傅书宇不解的看着妻子脸上的淡淡笑意,意思是她还是当年那个贴心的小棉袄?   午后,天空微阴,主院右侧的池塘都结了层薄冰,傅筠穿着披风,手持暖炉在院里散步着,玉杉、玉叶有些无奈的跟在她身后,这几日,即使下雪,她也坚持出来散步消食,说是为了上灵云寺上香一事练练脚力。   傅筠特别选了灵云寺,也是因为马车只能到达半山腰,接着得步上百阶才能抵达寺庙,傅老太太等人大多养尊处优,自是不愿辛苦走这一遭。   刘氏本想陪同,她也婉拒了,她很清楚父亲希望刘氏跟傅榛能与自己亲近些,但暂时还不是时候,在她还没办法彻底解决或是可以躲过身边的眼线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多生事端。   晚膳,她一如以往的陪着傅老太太用完晚膳,再听着傅老太太叮咛明日上寺庙等事宜,便回房梳洗睡了。   翌日,天甫亮,她独自用完早膳就带着两个丫鬟乘马车出城。   马车辘辘的往近郊而行,两旁山林有着秋冬灰黄景致的苍凉,一路蜿蜒而上,偶见梅花傲然绽放,傅筠坐在温暖的车内,目光舍不得眨,即使景色苍凉,但一剪寒梅点缀便见盎然生机。   马车再行进半个时辰即停了下来,平坦的坡地上仅停了两辆马车。   傅筠踩了矮凳下车,仰头看着上方长长石阶上有一对主仆埋头走着,她也开始拾级而上,玉杉、玉叶随即跟上。   走了半晌,傅筠即庆幸自己练了几日脚力,先前那一对主仆已远远落后,她微微喘着气儿,不疾不徐的爬上百阶,抵达古色古香的灵云寺。   寂静偌大的佛殿里,香雾缭绕,竟不见香客,傅筠望着上方严肃庄严的佛陀神像,她虔诚的下跪膜拜,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感激。   她诚心祝祷许久,方才起身,看着随侍的玉杉、玉叶,「你们留在这里,我想一人走走。」   两个丫鬟互看一眼,也只能低头应声,最近的主子让她们有些不知所措,不仅喜怒不形于色,偶而还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傅筠漫步在后山路径,不远处响起僧侣的诵经声,天空透出阳光,她抬头望着透过树枝洒下的斑驳光影。   重生以来,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尤其是她的死,是有人蓄意为之还是意外?是针对魏子晨还是其他人?   但想得再多也找不着答案,所以她想通了,老天爷既然给了她新生,有些人与事说不定也有新的安排,她不想庸人自扰。   活着是如此的美好,她呼吸一口沁凉空气,微微一笑,一步步的往后山梅林而去。   就在红梅、白梅交错的林木间,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穿林而来,在乍见那张熟悉面容时,她眼瞳骤然收缩的停下脚步。   魏韶霆?   她直勾勾的看着他,他身上一袭月白杭绸衣袍,外罩黑色大氅,更衬其清雅不凡,然而,即使有段距离,再加上花影绰约,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她能想像他那双冷峻的黑眸一定一如记忆中那般,沉潜得不见任何波动。   随着他愈走愈近,她看到那双一贯漠然的黑眸,鼻梁挺直下形状优美的薄唇抿成一直线……真的是他!她想起她从山庄脱逃后那一路他暖心的照顾,她鼻尖控制不住的泛酸。   魏韶霆是习武之人,很早就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看着自己,但他没理会,这张俊美的脸孔有多招人,他很清楚。   只是,他又隐隐感觉到这目光并不像过去那些炽烈盼着他青睐的目光,这一想,他侧身望过去,就对上一双清澈动人的明眸,那双眼眸虽是看着自己却更像是陷入某个思绪中,并未意识到他的凝视。   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貌相极佳,肤若凝脂,唇红齿白,一双明眸透着沉静,这股沉静气质可比一些他见过的皇家贵女更为出色。   也在此时林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的转向声音来处。   傅筠陷在前世的回忆中,因而并没有注意到魏韶霆看着自己,反而这一转眸,就见红白交错的梅林里跑出一个小小的宝蓝色身影。   是子晨!   她泪光闪动的盯着他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想到他死在马车的一幕又是心痛不已,此时的他比那时候更小。   魏韶霆越发好奇了,他清楚的看到她的神情变化,她认识子晨?他浓眉不由得一蹙,而且,她的目光似专注又迷离,复杂却不见恶意,还闪动着泪光?   「爹!」三岁的魏子晨边跑边来到爹爹身边,他圆圆的脸上笑咪咪的,在看到父亲的目光望向另一边时,好奇的转身跟着看过去,就见到一名天仙美人看着自个儿,他是个爱笑的孩子,想也没想的就朝她露出笑容。   太好了!子晨活得好好的,跟自己一样……傅筠喉头泛酸,却不忘回以一个灿烂笑容,魏子晨更开心的朝她挥了挥手。   真的太好了!她不舍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回到魏韶霆出色的俊颜,忍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激动,礼貌的向他点个头,举止从容的往另一边小径漫步而去。   魏韶霆看着她一步步皆从容优雅,身姿仪态更是无可挑剔,再想到她刚刚定视在儿子身上的目光——   并非他自负,而是世间女子,尤其是她这种年纪的小姑娘,目光几乎都是黏着自己不放,倒从未见过只是一直盯着他儿子看的。   「那姊姊好漂亮呢,爹。」魏子晨年纪虽小,美丑还是分得出来的。   魏韶霆微微勾起嘴角,牵着儿子的手,走到梅林另一边的独立厢房,辜九、辜十一就站在门口,一见他们,立即走上前,拱手行礼,「魏爷,小少爷。」   魏韶霆低头看着儿子,「你在屋里待会儿,里面有茶水,也有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等爹待会儿过来再一起回去。」   「好。」魏子晨笑咪咪的点头。   魏韶霆摸摸儿子的头,转身往寺庙偏右的另一处静谧院落走去。   魏子晨抬头看着辜九、辜十一,这两人都是父亲最贴身的近侍,「九叔、十一叔,我进屋了,你们要不要跟我进来啊?」   辜九、辜十一想也没想的就摇头,主子的独子才三岁,但很会折腾人,要他们教他练武,又要他们带他飞高高,一刻也静不下来,主子也知道,吩咐他们在厢房内点了个安神香,让这精力充沛的小子可以睡个小觉。   魏子晨也不勉强,乖乖的进厢房,辜九、辜十一就在厢房前的亭台坐下,那里也备了热茶。   魏韶霆穿过小径,来到隐身在寺庙的院落,四周站了近十名黑衣人,其中带头的就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蒋言,方面大耳的他一见到魏韶霆即朝他拱手,魏韶霆亦点头回礼,守在门口处的两名黑衣人随即往两边各走一步,等魏韶霆通过后又站回原位。   魏韶霆虽然没有官职,但他的能耐与才气都是顶尖的,更以雷厉风行、决策果断的手段扬名商场,是大燕朝公认的商业巨擘。   「魏家商号」家大业大,生意遍布大燕朝,富可敌国,最令人赞誉的是旗下有一支帮皇家织造厂采买的买办商队,魏家也就等于半个官办。   也因为所购的绣品、织造、布匹之物皆用于宫中上下人事所需,半分差池不得有,因而魏家与各大织行、布行、染行、绣行的关系极好,魏韶霆主张的「共享利益」创造的庞大利润,都让这些合作对象死心塌地的供货,没有二心,成为传奇。   如此才貌双全的传奇人物,却是丧妻不娶,到哪儿都带着独子,不近女色出了名,但外人不知的是,深受皇上恩宠的三皇子与他情谊深厚,不管是他这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还是这十名三皇子的私卫,没人敢对他轻忽怠慢。   魏韶霆走进一间温暖又飘着茶香的禅房内,就见丰神俊朗的李睿已然在座,也不知在想什么,修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面露思索,另一旁的茶几上,瓷壶半开,浓郁茶香随着袅袅白烟飘出。   「三殿下。」魏韶霆不得不出声唤道。   李睿愣了一下,抬头一看,露齿一笑,「韶霆来了,来,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随即谈到军务。   李睿在五年前曾率兵平西,立下大功,让皇上封为镇国大将军,而今虽是太平盛世,但边城仍有守军扞卫,不让异族侵犯,只是边城环境困苦,朝廷军饷有限,生活品质一直不好。   魏韶霆身为皇商,不定时的私下捐款给李睿,让李睿得以给边城守军送去万两雪花银,修缮营房、改善伙食,还买马配种,维持兵马战力。   但这些事知晓的人极少,就是怕公开于天下后,魏韶霆成了其他皇室中人的钱庄,徒增困扰不说,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这一点,魏韶霆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不是单纯的皇商,因与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各路消息也多,云楼的情报买卖天下知,但该楼主子就是魏韶霆一事也仅有几名他信任的亲友知晓。   「皇叔那里可有动静?」李睿喝了口茶,看着坐在对面的魏韶霆,在外人面前,两人只是泛泛之交,殊不知他除了以资金暗助自己之外,还利用商队替自己蒐罗并传送一些消息,像是封地在外却一直不安于室的七皇叔。   「我的人盯着,殿下不必担心。」魏韶霆淡淡的说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梅林里有着一双盈盈秋瞳的丽颜。   第三章 助母亲掌家立威(1)   寂静梅林里,傅筠看似漫不经心的走着,那双澄净明眸却不时的搜寻着人影,她知道她该下山了,但一想到魏韶霆父子还在这里,她就忍不住想再多待一会儿,也许还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   就她所知,魏韶霆一直都将魏子晨带在身边,但他生意忙,留在京城的时间并不多。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她的心声,她竟然看到魏子晨小小的身子从前方坡上的瓶房窗户吧了出来,再往一旁的石阶走下来,他左看右看,在看到她时像是吓了一大跳,大眼睛,一手还捂着嘴巴,但忽然又回了神,改以食指压着嘴巴,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蹙着眉头,看他笑得眼儿弯弯的走到她面前,再一手拉住她的手,往梅林的另一条小径走去。   两人一直来到一株梅树下方的木椅时,魏子晨才爬上去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她微微一笑,一坐下就见他从怀里揣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抓出两颗糖炒栗子,递拾她,「这个请你吃,漂亮姊姊。」   她喉咙上下滚动,接过栗子,有些哽咽的问:「你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对啊。」他用力点头,也没看她,认真的以稚嫩小手剥着栗子的壳。   她轻咬下唇,她该如何向他示警?他还这么小,而且时间不对,她也绝不会再重蹈覆彻,被人远远的软禁在那暗无天日的荒凉山庄里。   「姊姊怎么哭了?」   魏子晨稚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察觉到脸颊上的冰凉,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姊姊没哭,是空气太凉,冻得眼睛落泪的。」她连忙以袖拭泪,看到他剥栗子剥得坑坑巴巴,小手脏脏的,她又拿起绣帕温柔的替他擦手,「姊姊剥给你吃,你……怎么一个人呢?」   「我爹让我待在房间里,可里面有点檀香,我不爱闻,会头脑昏昏的想睡觉,」他眨着肖似魏韶霆那双漂亮的国眸,「但我爹事情很多,他很忙的,两个辜叔叔都要我乖,我想不吵就是乖,我就爬窗子出来,等会儿再回去就好。」   「爬窗子很危险。」   「不会,那窗子很矮,我爬好几次了,我爹要是在京城,都会带我来这里,我很熟的。」他笑咪咪的说着,张嘴吃了一颗栗子,又呱啦呱啦的说着有很多姑娘老是莫名甚妙的巧遇他们,又脸红红的说着连蚊子都听不到的话,烦都烦死了。   原来这么小就是个话痨了,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傅筠笑看着说个不停的魏子晨,一颗又一颗的栗子全送到他红红的小嘴巴里,就连他原先给她的那两颗也全进了他的口中。   最后她说道:「这东西不好克化,今天吃这样就好,知道吗?」   他眨眨眼,看着她手上的栗子壳,想到刚刚塞入口中那两颗剥得漂亮的栗子,「啊,我全吃了?我要请姊姊的,你等等,我再回去拿。」   「不用,我不吃——」她其实对栗子还是有阴影,便起身要拦他。   但魏子晨可不管,他急了,竟然拔腿就跑,但小径两边都有前一晚被扫开的堆雪,傅筠见他不管不顾的往石阶方向跑,吓得连忙拉着裙摆追过去,却见他脚滑了一下,身子一歪斜就往一旁坡道滑,她想也没想的就伸手抱住他,将他护在怀里,一大一小滚落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坡道,瞬间,天旋地转,傅筠眼前发黑,她不敢张开眼睛,她害怕自己其实仍在从庄子逃脱的路上,暗夜中,无垠的黑幕仍笼罩着她的去路。   「姊姊,呜呜呜,姊姊快醒来啊。」怀里的小人儿突然害怕的哭喊出来。   子晨?她瞬间张开眼睛,发现魏子晨趴在她身上哭着,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姊姊,呜呜——」   他童稚的嗓音犹如天籁,让她知道自己已然逃离前世那场恶梦。   「姊姊没事,子晨别害怕。」她很快的坐起身来,上下查看他是否受伤,也发现两人很幸运,跌在厚厚的雪地上,并无大碍。   不过一会儿,坡上起了一阵骚动,她直觉抬头望去,就见魏韶霆纵身掠下,眨眼间,他竟已站在自己身边。   魏子晨已经面色发白的扑上前抱着他,「爹,我不小心滑了一跤,是姊姊抱着我滚下去的。」   他双眼发亮的看着傅筠,小脸上就着要爹爹赶快感谢她的神色。   魏韶霆上下迅速打量她,看她衣服脏了,两手都有些微擦伤,「多谢姑娘对犬子的呵护,姑娘受伤了。」   「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她无所谓的摇摇头,目光再度落到脸上有泪的魏子晨身上,她从袖里拿出丝帕,弯下身子,择了干净的丝帕一角,轻轻的为他拭去泪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好好的长大。」   魏子晨用力点头,咧嘴笑了。   魏韶霆眸光一闪,睇着她杏眸里的不舍与温柔,这是第二回了,她的眼睛只定视在子晨身上,黑眸浮现困惑,是她特别喜欢孩子?「请傅姑娘先到厢房,我立刻派人去买套衣物过来给姑娘替换,并上点药。」   魏韶霆才开口就见她起身,那双澄澈如湖水的明眸对上自己,盈盈一笑,「无妨,真的,我车上有替换的衣服,这点小伤更不打紧,再说时候已不早,我该回去了。」   「魏某冒昧了,在下是魏家商号大当家魏韶霆,这是犬子子晨,请姑娘告知名讳,也好让魏某送上谢礼。」魏韶霆礼貌的道。   「原来是魏家商号的魏爷,久仰,不过真的不必如此费事,只是子晨特别与我有缘,」她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魏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见她看了儿子一眼,明白的对着身后的辜九、辜十一道:「你们带子晨回厢房。」   魏子晨还不想走,但见父亲眉头一蹙,他只能嘟着嘴,不舍的跟傅筠笑笑的再行个礼,与两位叔叔离开。   傅筠见三人走远,才将魏子晨不喜欢檀香味道而爬窗的事说了,「请不要因此而苛责他,他还小,没想太多,不过,若是当父亲的你主动发现他不喜檀香一事,他一定会更崇拜你,当然,也别让他知道我说了这些。」   魏韶霆感觉很新鲜,他的身边从来不乏想亲近他的女人,更有不少想借由子晨靠近他,但眼前这个如新春初绽的樱花美人儿很干净,眸中不见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心,他唇角微微翘起,「谢谢你,我记得了。」   她再次向他行个礼,转身步上石阶回了小路,返回寺庙大殿,才知玉杉、玉叶找她找得急了,又见她一身狼狈,两人更是慌。   「姑娘怎么了?」   「没事,只是不小心踩到雪地滑了,待会儿在车上整理一下即可。」她说。   两个丫鬟暗松口气,主仆随即下山。   魏韶霆高高站在山坡一角,对着身后的黑衣人道:「查清楚,我要知道她是谁。」   「是。」黑衣人拱手离去。   受人点滴该涌泉以报,他魏韶霆不习惯欠人恩情。   傅筠主仆回到傅府后,先去了一趟惜春堂,与傅老太太说些话儿才回房休息,玉叶则被留下来,该是要报告今日的事。   这些年来,传老太太跟二房媳妇徐虹一起掌中馈,徐虹其实是傅老太太的娘家人,两人狼狈为奸,为了能掌控她的一举一动,也在栖兰院里安插不少耳目。   傅筠很清楚,她身边需要几个忠心妥贴又放心的人,就她病好的这些日子,她耐心观察院里院外干活儿的丫鬟小厮,已看中几个,就等着机会,而这个机会,只有刘氏可以给。   她也清楚这几日老太太跟姑婶等人在计划什么,她们不想让刘氏接掌中馈,但她要做的,正是要帮助刘氏拿到掌家大权。   傅筠梳洗一番,用了些饭菜,斜卧在榻上阖眼小憩。   「大姑娘,大太太跟二姑娘来了。」玉杉略显高亢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甫抬头,就见傅榛笑咪咪的拉着刘氏进来跑向自己,「姊姊没事吧?」   傅筠忙坐正身子,看着她也上了榻,上上下下煞有其事的看着自己。   她微微一笑,「姊姊没事,」再看向一脸严肃走来的刘氏,「母亲请坐。」   刘氏点点头坐下,又喊了傅榛到她身边,也要她安静坐下。   傅筠让玉杉倒了茶,便要她退出屋外。   「我听说你去上香时受伤了」刘氏上下打量着她说。   傅筠看着眼前情绪不外露的刘氏,前世她就是听了祖母挑唆,一心想做大家千金,自断与富商外祖家的联系,也疏远面冷心热的刘氏,对她心生敌意——   然而此时若是细看,就可以发现刘氏那平淡双眸里有着隐隐的忧心。   徐汶谦的话是对的,她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看不出谁才是对她的人。   「姊姊,姊姊?」傅榛困惑的喊着不说话的姊姊。   傅筠这才回了神,忙道:「劳母亲担心,筠筠没事,只是手擦伤,已经处理过了。」   刘氏看她气色不差,目光又落在她手上,确实只有些擦伤,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她起身就要带着傅榛离开。   但傅榛眨眨眼,看了漂亮的姊姊一眼,娇俏的抬头看着母亲,「娘亲,我留下来陪姊姊好不好?」   「可是姊姊才回家,她累了,需要休息。」刘氏态度也硬,她想的一向就多,不知道傅筠喜不喜欢这个妹妹?   傅榛生动的小脸下子就皱成个小包子,可怜兮兮的看着姊姊,眼眶都红了。   傅筠微微一笑,「母亲就让她留一会儿,我累了会让丫鬟送她回去。」   傅榛眼睛倏地一亮,马上咚咚咚的跑到她身边,笑得灿烂,哪有啥泪光?   刘氏在心里暗叹一声,又见傅筠脸上没半点不情愿,才点头,「好,我让翠微在外面候着,晚一点就由她送榛榛回去。」   傅筠知道翠微是刘氏身边的大丫鬟,她点点头,刘氏便出了门。   「妹妹想做什么?」傅筠伸手将妹妹落在脸颊的碎发拔到耳后。   「我喜欢下棋,爹爹有空都教我的,说可以让脑子灵活。」她欢快的说。   傅筠想起她似乎也曾有被爹爹抱在怀里,拿着黑白子一子一子下在棋盘的记忆。   她回身吩咐玉杉拿来棋盘,姊妹俩就连下三盘,傅榛人小棋艺不精,下得又快,还是傅筠好生教着,速度才慢了些。   当傅榛心满意足的回临南院后,就抱着母亲说:「姊姊好温柔,让我好几个子儿不说,还教我下棋,跟爹爹一样棒棒的,还让丫头备了点心跟温果酿——」   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傅榛有空就往栖兰院跑,缠着傅筠,刘氏怕扰了傅筠,傅书宇却是乐见此事,姊妹情深是好事,反而要刘氏别拘着小女儿,每日他从户部回家,更不忘寻些小玩意儿,让傅榛第二日可以带到栖兰院与姊姊同乐。   「姊姊,这九连环很难解,姊姊怎么可以这么快就解出来?」暖呼呼的屋内,傅榛坐在榻上,看着手上愈解愈乱的九连环,两道秀气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这不难,你别急,我教你,你先这样。」傅筠坐在她身边,细心的拿着九连环教着。   傅榛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看着,那可爱又专心的模样,让傅筠忍不住伸手揉揉她柔软的发丝,前世,她们不曾有过姊妹情,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在一旁伺候的玉叶蹙眉看着姊妹俩有说有笑,先与另边站着的玉杉交换一下目光,即弯身拿起桌上凉了的茶壶,静静的跨出屋子,离开栖兰院后,拐个弯就转往老太太的惜春堂去,将两姊妹融洽相处的情形告知傅老太太。   傅老太太坐在暖炕上,沉默很久,傅筠到底在想什么?这些日子,她明里暗里已经尽力挑拨,傅筠却好像油盐不进,但对她这个老太婆的态度也没变……她抿紧薄唇,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无法不耿耿于怀。   不过,现在较重要的是搞定刘氏,她这几日备了多少礼送去给娘家哥哥,她可是一清二楚,纵然用的是她的私房钱,但这大手大脚的是想做什么?   她思绪烦乱,对玉叶挥挥手,「继续盯着你家姑娘。」   玉叶一愣,虽感不解,但还是行礼离开。   接下来一连数日,除了刘氏外,傅老太太一一将府里几个女眷找来深谈,至少都待上一刻钟的时间才离去。   时序入冬,雪又下了一阵,一夜的积雪从梅花树上崩落而下,在寂静的清晨发出声响,即使天色未大亮,寒风呼呼的吹,仍有不少人踩着尚未扫开的积雪,一步步的往傅老太太的惜春堂走去。   温暖的屋内依次坐了傅老太太、傅玫仪、徐虹、游氏及刘氏,刘氏明明是府中的大太太,但与众人生疏,又被刻意疏远,独坐一处,倒显得像外客。   傅筠乖巧的坐在傅老太太身边,拜上一世之赐,她知道有个局在等着刘氏,她已想好法子帮衬。   傅老太太沉着一张脸坐在上首,先是提了家里一些锁事后,目光看向一直恭敬坐着的刘氏,「你回京已有些时日了吧,知道你甫回京有些人情事故得处理,便省了你的请安,但算算日子,也该跟你说说家里的规矩了。」   「谨遵母亲吩咐。」刘氏起身行礼。   「嗯,坐下吧,每天卯时三刻就要过来请安,这是咱们府里的规矩不说,你也该跟我这婆母多熟悉才是。另外,你娘家哥哥来京几年,早已在京里立足,但你已经出嫁,也不好常回去,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对你不好,你勤着回娘家诉苦呢。」   傅老太太的丈夫离世多年,她在府里自然是横着走,又自诩清贵,时不时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倔傲神态,但话里的含意实在刺耳,傅筠心中嘲讽不平,脸上却不动声色。   被指责的刘氏顿觉不平,她离京多年,回来与兄长见面,也不过走了三趟就被盯上了,她再次从椅上起身,不咸不淡的看着傅老太太,「傅家规矩,媳妇自当遵从,然媳妇久未见兄长,回家三趟,亦是夫君要我带榛榛过去认亲,熟悉熟悉。」   在座除了傅筠看她一眼外,其它人皆低着头,勾起唇角无声的笑,呵,还真是硬气。   「你这是在拿书宇的话来堵我这老太婆的嘴?」傅老太太脸色难看的拍桌怒道。   「儿媳不敢。」刘氏弯身行礼。   傅老太太眼眸深沉的正要发话,傅筠清脆悦耳的笑声陡起,「祖母,您吓着母亲了,这一家人,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只是,说到规矩,这卯时三刻请安,既是家规,我跟婶婶等人是不是也得照做?还有啊,大姑姑三天两头的就回娘家,还小住两三日,太姑姑的婆家会不会也如祖母所想,以为她是回娘家诉苦呢?是不是祖母得劝劝大姑姑别这么常回来?」   呃——怎么把她们全都绕进去了?徐虹、游氏互看一眼,表情都很难看。   傅玫仪更是气得脸色陛青阵白,她隔三差五的回娘家,小住两三天已成习惯,昨晩她就是在未出嫁前的院里睡的。   她夫家家境清贫,只能汲汲营营,谋些蝇头小利,日子过得捉襟见时,娘家这边有利可图,她只要帮着出谋划策搞定傅筠的嫁妆,就有一座小金山可用,若非有如此好处,门第略低的夫家又怎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她三天两头回娘家?   气氛凝结,除了刘氏诧异的看着傅筠外,其它人的脸色都是又红又白,难看得很。   「祖母啊、您别怨筠筠说了实诚话,你不时念着咱们是书香世家,您又是府中最尊贵的老祖宗,对一干晚辈怎好厚此薄彼?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日有闲言传出,说祖母欺负新媳妇,这可是要丢大脸的。」傅筠娇俏的坐在傅老太太身边,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僵滞的氛围。   傅老太太轻咳一声,微眯眼看着她微笑的脸庞,胸口憋着一股怒气,却也只能点点头,「老太婆懂,不怨你,请安的事就罢了,一个月就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吧。」   刘氏很清楚,请安这事肯定只针对自己,是想折腾找事吧?幸好傅筠解决了,她神情复杂的再次行礼,才在椅子坐下。   第三章 助母亲掌家立威(2)   傅老太太目光微闪,今天众人齐聚一堂,有些事可是事先谋划串联好的,总得成事。   于是,在她意有所指的目光下,傅玫仪像是忘了刚刚的堵心事,叨叨的提到自己为了撑起婆家,将嫁妆全数充公的事,「反正进了婆家都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傅筠就听到徐虹及游氏都顺着应声,「这是应当的,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们亦是如此。」   傅筠在心中冷笑,这些人看似齐心,彼此也是勾心斗角,各有各的小心思,她们的嫁妆可没有全数充公,只是拿出一小部分而已。   刘氏一向就聪敏,听着这话也明白众人的用意,然而,不让她这长媳掌中馈,竟然还要她将嫁妆充公一起管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伸黑手动了她的嫁妆?她再度起身表明立场,「这一点恕儿媳办不到,那些日后都要给筠筠跟榛榛办嫁妆的。」   傅老太太脸色陡地一变,「置入公中,难道就不替她们办嫁妆了?不过是如今你们一家三口进府,家里负担重了些,吃的用的哪里不需要用钱?你的嫁妆收进公中,日后,你们的家用也一律由公中出,这有什么办不到的?」   「我们大房的费用,儿媳早有打算,不必公中出,母亲也不必担心,一照旧,夫君的俸禄一样会交入公中,仅留部分在手中。」刘氏在回京时,早将心中打算与傅书宇说过,傅书宇也是支持的。   傅老太太瞧她一副油盐不进,还提到最出息的傅书宇的俸禄多数给了公中,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不啻是下她这老太婆的面子。「我真是命苦啊,一大家子的事,老大媳妇防我像在防贼,这是在诬蔑我这老太婆的人格,我还要不要活啊!」   傅老太太恼羞成怒,竟当场撒泼,其它几个人急忙上前安慰。   傅筠也顺势拍抚着傅老太太的背,喃喃说着要她消消火。   刘氏色发白,但她站得直挺挺的,不愿认错,她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一旦退到底,就再也出不了头。   傅老太太又哭又叫,撒泼似的拼命搥胸,傅玫仪火冒三丈的派人去将傅书宇找来。   傅书宇匆匆到来,哪知面对的是如此阵仗?自家媳妇面无表情的垂头站在一边,其它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她是如何气煞母亲,他头昏脑胀之际,矛头却突地朝他射来。   「大弟,母亲是如何待你的你最清楚。」傅玫仪气呼呼的要他表态。   「是啊,娶个这样的媳妇,当儿子的还不替母亲说话?我还要不要活啊!」傅老太太得寸进尺,喊出来。   傅筠蹙眉,傅老太太压着傅书宇教训媳妇,他不做便有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傅玟仪等人还存着坏心思,口水不嫌多的用力搧风点火。   「大弟怎么不说话呢?弟妹这可是在忤逆母亲啊。」傅玟仪眸光一闪,瞪了他一眼。   「就是,大伯,你是一家之主,不能不说话啊。」徐虹也出声附和,心中却颇为不屑,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傅书宇抿紧薄唇,他很不愿意遵从,妻子是什么个性,他比谁都清楚,他心中自有是非。   「怎么?不敢?莫不是夫纲不振?」傅老太太见他铁青着脸,双眸已经腾腾冒火。   刘氏眼眶泛红的抬头看着被围攻的丈夫,咬着唇,不愿让他为难,她上前一步,便要握拳跪下。   偏偏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陡然上前拉仼她,「还是别在这儿跪吧,瞧弟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母亲看了心更烦,依家规,你这可是犯了忤逆大罪,该去罚跪祠堂才是。」傅玫仪唯恐天下不乱的说道。   「书宇,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媳妇,还给我脸色看了,女人的三从四德呢?她也是出身官家,学的女则女诫都到哪儿去了?」傅老太太一股火全往儿子身上用力撒。   「儿子——」傅书宇宽袖里的双手握拳。   「祖母,您这可真冤枉母亲了,我这母亲,开心是这张脸,不开心也是这张脸,哪来的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傅筠突然开口,「瞧您这心火冒的,咄咄逼人的样子,外面的人不知道您的,恐会说您吹毛求疵,心地狭小,没事找事呢。」   傅筠说话间落落大方,美丽的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语气也和缓带着亲近,分寸拿捏得宜,让傅老太太想发难都不成,只能憋着气死死瞪着她。   「这些年来,父亲孝不孝顺,您还不知道吗?何况,孝道大过天,随便扔了个忤逆大罪就要母亲去跪祠堂,也要看祖先们想不想看啊?」她看着刘氏闪动着泪光的眸子,微微一笑,再握着傅老太太的手,「到时候祖宗们觉得是祖母苛刻后代,夜里入梦教训,到底也是不好,对不?」   老人家相当迷信,这一点她是知情的,果然这一提,傅老太太表情就有些忐忑。   傅筠接着又道:「还有,母亲是爹明媒正娶的正妻,并非妾室,府里人该给她的尊重,也只有您老先给了,其它人才会跟进,祖母啊,这可是您平常教导孙女的待人之道呢。」傅筠突如其来的吹捧,让傅老太太下意识的就笑着点头,但在看到其它人错愕的表情后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仍然笑靥如花的孙女。   堂屋里的丫鬟嬷嬷们也一怔,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傅筠,认真说来,大姑娘今天的表现与过往实在太不同,她似乎比以前稍活泼了一些,不似过去那端着大家闺秀架子,没有表情的大姑娘。   刘氏眼眶一红,看着傅筠的目光一深,傅书宇也是直直看着她,胸口暖暖。   傅筠话题却又一转,声音转为娇俏,「母既提到家规,筠筠觉得您老年纪大了,还得操心家务,而父亲身为您唯一嫡子,身为嫡长媳的母亲难道不必花些心思持家?她这是日子过得太过惬意了,无责在身,才老往外去,是不?」   傅老太太实在被她绕得有点头昏,但在听到后两句,又下意识的点头了。   徐虹脸色陡地一变,立马起身,「母亲,您这是答应要让嫂子掌家了?」   「婶婶,家里祖母最大,连父亲也不敢左右祖母的决定,婶婶这是在质疑祖母,还是想左右祖母的决定?」傅筠脸上笑意倏然不见,整个人看来又是个冰山美人。   徐虹面对她那双突然冷飕飕的清亮明眸,没来由的一惧,仅干笑两声,「我怎么敢?可是——」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傅老太太,这跟先前说的不一样啊。   傅老太太也懵了,但话已出口,儿子也在,要怎么拉下老脸出尔反尔?   「祖母不是一直没有机会找母亲的麻烦?」她耳畔突然传来傅筠的轻声细语,「掌家有那么简单吗?让她去掌,再趁机找事,要下她面子还难?筠筠要羞辱她又何愁没机会?还有婚事,筠筠可不想被母亲拿捏着。」   傅老太太抬眼,看着窝在她身旁亲密说话的美丽脸庞,不得不说她言之有理,掌家的事多如牛手,哪是好做的?且提到傅筠的婚事,就想到她那丰厚的嫁妆,当下也没多想了,她点点头,「没错,总归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氏你身为长媳,的确该为这个家出些力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便明白事情已定,但表情各异,除了表情不见喜怒的刘氏,其它人基本上是不悦的,看向傅筠就更为不喜。   傅筠不在乎,论耍心机手段,重生前的她定然输这些人一大截,但已死了一回的自己岂还能任他们搓揉?   「祖母,前些日子筠筠在灵云寺上香时,听一名师父向另一名香客指示,抄上百次的观音心经,在自家佛堂供奉着,观音便会保佑家人健康并赐,筠筠想啊,从今往后,母亲管家,我跟大姑姑、婶婶们就为祖母抄这份心经尽尽孝意、祖母可欢喜?」她微笑的目光一一巡过姑姑婶婶等人,不疾不徐的说着。   闻言,傅玟仪、徐虹、游氏几乎要叶血了,却见傅老太太笑咪咪的拥着傅筠,说她有多孝顺又有多贴心,几人都要得内伤了。   「老太婆懂,你这是让每个人都有事做,让刘氏孤立无援,呵呵呵——」傅老太太压低声音在傅筠耳边道。   傅筠莞尔一笑,她的意思是要其它人少些时间去干涉刘氏或使绊子,但显然傅老太太自作聪明,她倒是不介意她会错意。   当晚,刘氏来到傅筠的屋内,谢谢白日的一切。   傅筠让玉杉跟玉叶都出了屋子,才开了口,「母亲不必谢我,中馈不好掌,有些人不会让母亲好过,此外,我也对母亲有所求。」她低声说了一些话。   刘氏点点头,「我明白了。」   「母亲暂时还是别跟我走得太近。」她暗示的看了看外面的人说道。   刘氏意会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傅筠认真的抄起心经,刘氏开始执掌中馈,打理府中事务,也见了多名管事。   傅老太太虽然少了她的晨昏定省,表面上支持她的一切,但背地里仍时不时的吩咐徐虹指使人们阳奉阴违,下人们也擅于看风向,反正有在上面顶着,他们没完成分内事,也是依令行事。   所以,当刘氏将些看惯眼色行事的下人找来训斥时,他们仍目中无人,态度轻慢不说,对她也毫无恭敬之色,不管是采买吃食甚至府中修缮,到财务帐上支取银子,都有不少状况出现。   也因为刘氏不痛不痒的以扣月例方式来处理几个办事不力的管事,却不知回头上面就有人打赏银子,让那些人的胆儿愈来愈肥,像这回两名负责采买新布料的管事,买来质量差又不保暖的便宜布料,究其因,竟是账房银两给的太少,让他们不得不买次等货,但这批布料是为了春节裁制新衣而购置。   此时,刘氏坐在厅堂气得发抖,跪在她前方的叶管事还无所谓的说着,「大太太就是再气老奴也没办法,谁都知道没钱怎么办事?要不,大太太掏钱吧。」   两鬓发白的他一副赖皮样,他可是老太太的人,也是依老太太的指示办的。   刘氏气得语塞,让自己掏钱,买回的布料就会好?日后,什么釆买的事儿都照这模式走,她再有金山银矿也会被挖空。   应嬷嬷担心的看着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冷飕飕的声音传来——   「叶管事好大的架子啊,尊卑不分,谁是主谁是仆?来人,将叶管事扛七十个板子发卖出去!」   厅堂内,刘氏、叶管事、应嬷嬷、两名丫鬟及另外两名管事婆子都将目光看向走进来的傅筠,她身后还跟着两名粗使婆子。   在叶管事还措手不及时,两名婆子已扣住他胳臂就往外面拖,他这才回过神来,「大姑娘饶命啊,大姑娘……」   他面如死灰,忙不迭的要跪求饶,奈何两名婆子拖行的力道不减,硬是将他拖出去。   「饶命啊,大姑娘!」   不一会儿就传来叶事痛苦挨板子的哀号声,而屋内仍是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看着面无表情的傅筠,她现在的表情实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身上散发的冷峻气热更是惊人,连刘氏都被震住了。   傅筠却是看着她,淡淡的说:「杀鸡儆猴,母亲应该懂得立威。」   她吞咽口口水,点点头,又听傅筠回身吩咐,将所有管事都叫来大厅。   不一会儿,府中管事都来了,因为进屋前个个都看到叶管事的惨状,每个人莫不战战兢兢,连老太太的人也被打了发卖出去,半点都不留情,还是大姑娘下的令,这是不是说大姑娘跟大太太已经连成一气?   管事们都是府里办差的老人,很清楚这府里之所以能维持下去,都因为还有个出息的大老爷,而大老爷是不管后宝事务,但眼下他的妻女立威,他们的皮还不得绷紧了?   傅筠跟刘氏坐在一起,见管事个个站得直挺挺的,神情微恐。   「大太太既掌中馈,就代表她可以决定府中下人的夫留,你们之中,谁对这一点还有疑虑?」傅筠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说。   众人脸色同时一变,心里掂量着,绝不敢再阻奉阴违,连连拱手行礼,「不敢,奴才不敢。」   傅筠看着刘氏,微微一笑,「接下来就看母亲的了。」   这边动静如此大,惜春堂那里早就得到消息,傅老太太发了顿脾气后,就派人将傅筠请了去。   不意外的,傅筠过去时两位婶婶也在,一见她进屋,徐虹挑了挑眉,一脸挑衅。   「你怎么会去替刘氏立威?」傅老太太脸色铁青,心中不快。   「筠筠,不是我们说你,你这表现也太令我们寒心了,要知道是谁疼你疼到大的?你怎么可以向着外人呢?」徐虹边替老太太槌腿一边出言指责。   谁才是外人?她心里冷笑,但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傅老太太,她却是柔声说道:「祖母,您别生气,我不出面不成啊,母亲跟父亲提了最近掌管中馈出了许多鸟烟气的事,父亲颇为不悦的要母亲别管了,」她撒娇似的勾着傅老太太的手,「祖母您说,哪能让她这么密易甩手不干的?好不容易才给她添了堵,再来便要过年,届时人情往来、家中修缮,花费更多,母亲若要办好事情,哪能不吐出钱来?」   傅老太太不由得一愣,过年也不过是再两多月的事,届时各方送礼走春及家里摆宴席、添衣吃食,哪样不要钱?而府里最欠的就是钱。   如此一想,她马上瞪向两名庶子媳妇,「你们俩小眼睛小鼻子的,不像筠筠想得远,届时,你们愿意从嫁妆里拿出来添补家用吗?」   徐虹与游氏面面相觑,哪敢再多说一句。   「祖母,筠筠已将心经抄妥,放到佛堂,不知婶婶那里抄得怎么样了?」傅筠一脸无辜的看向徐虹跟游氏。   两人一脸尴尬,她们哪有心情抄经了,但不抄就是不孝,只能说道:「我们也快抄好了。」说完随即离开,一回屋就硬着头皮去抄经书了。   此事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府内的下人哪个不是人精?最会见风转舵,自此差事不敢敷衍塞责,倒是没有再生出什么风波。   第四章 偷偷摸摸议了亲(1)   刘氏管事顺当,平静无波,徐虹连熬几个日夜抄经,一肚子憋屈怒火无处撤,只能出府去找傅玫仪。   「你都不知道多气人啊!那些狗奴才们也敢对我阳奉阴违了,好像咱们府里只有刘氏一个主子,连母亲也没看在眼底了——」   傅玟仪这一听,心里就不舒服,但眼睛一转,又想到另一个可能。   在徐虹回去后,她想了又想,在第二日回了娘家一趟,巧得很,就在她趾高气扬的往刘氏的临南院走时,就在花园回廊遇到刘氏。   「唉哟,这不是新的当家主母吗?」   「大姊。」刘氏微点螓首。   傅玫仪见她那没啥表情的脸,轻嗤一声,忍不住酸言酸语,「过去听大弟说弟妹是个温厚纯良的,持家的手段倒是狠戾,瞧这府中下人个个战战兢兢,两位弟妹静得连点声音都不敢有,」她顿了一下,眼睛一转,脸上又浮现笑意,「不过呢,话又说回来,我手头紧,需要跟娘家拿个一百两打点,以前跟母亲说一声就可以,现在不会不行吧?」   她这话半直半假,也是在诈她的,府里银钱不多,傅老太太虽然疼女儿,只要她开口就会给,但给的却不多,一百两是绝不可能的。   刘氏抿紧薄唇,她要是答不行,不是坐实她持家手段狠戾?大姑手头不宽裕回家拿钱,她当弟妹的不肯通融?   正为难时,傅筠清脆嗓音突然响起,「大姑姑、瞧您说的,筠筠不确定以前可不可以,但如今是确定不行的,祖母已吩咐下来,如今府内一切行事都要有规矩,就大姑姑要银两一事,母亲若是破例,那就是没有规矩,不遵从祖母的吩咐。」   「你!」傅玫仪瞪着迎面走来的傅筠,她身白狐披风,衬得那张脸更为出尘脱俗,但她可不觉得美,徐虹跟她说了,就是这小蹄子的缘故,刘氏才能在掌中馈一事上如鱼得水。   「大姑姑若有意见、不妨先去找祖母,她老人家若有指示,母亲定会照做的。」傅筠走到她面前哼道,她敢这么说,是因为知道老太太不会答应的,这当然也是她这几日努力洗脑有成,她时不时的提醒傅老太太,万一激怒刘氏不当家了,年节的花费谁要来出?   傅玫仪气得牙痒痒,本想直接跟刘氏要钱,等母亲那里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想到傅筠竟出面帮着刘氏,她甩袖走人,转往惜春堂而去。   刘氏看着面无表情的傅筠,「谢谢筠筠。」   「我不是帮你。」她淡淡的说着,转身就走。   跟在傅筠身后的玉叶跟玉杉互看一眼,先跟刘氏行礼,这才快步跟上去。   刘氏站定不动,心中明白府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们母女。   「大太太?」她身后的翠微轻唤她一声。   她这才转身往临南院走去,原本要进内室的,想了想却拐了弯往书房去。   傅书宇今日休沐,便窝在书房写字,见妻子进屋,略显讶异,因刘氏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有好事?」   她让伺候的小厮出去,走到书桌一边磨墨,边提及刚刚的事,「筠筠看似淡漠疏离,在外入眼中与我一点都不亲近,但细心观察下来,她一次次的实则都在帮我。」   这几日内宅的事,刘氏体恤丈夫刚接新职,忙碌不堪、并未告知这些细节,所以,傅书宇原本还写着字,最后却放下毛笔,专心的听着,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如此拎得清。   刘氏微微一笑,「夫君该开心,她离开我们身边多年,却没有跟我们离心。」   他欣慰点头,「她很好,对榛榛也好。」这事儿不必妻子说,小女儿就会主动窝在他怀里数着手指头说了。   傅榛的确常往傅筠的屋里去,傅筠宠她,常备不少酥糖甜点及蜜饯,她则带着爹爹为她寻的小玩意儿与姊姊玩。   两姊妹不时的下个棋,或听傅筠弹琴、看她画画,傅榛总爱说些琐碎的事儿,是个小话痨,更是好奇宝宝,爱问问题,难得的是傅筠极有耐性一一回答,倒成了傅榛崇拜的对象,觉得姊姊无所不能,熟知天下事。   姊妹情深,傅书宇跟刘氏乐观其成,但一日日的传到傅老太太耳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这一日,傅筠坐在榻上,轻轻的为傅老太太槌背,另一边,坐着愈来愈疏离的傅玫仪及徐虹。   一个上回吃了傅筠的暗亏,到惜春堂告状,反而被傅老太太斥责,另个被夺了中馈,时不时的说刘氏的种种不是,也被傅筠四两拔千斤的化解,因而两人的话都变少了。   软榻上,传考太太看似享受傅筠的伺候,嘴巴说的话却明显刺耳,「筠钫,你跟傅榛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她是你父亲跟继母的心肝儿,有没有你的讨好,日子可没啥不同。」   听傅老太太开口,傅玫仪跟徐虹眼睛瞬间一亮。   傅筠摇背的手停了一下,又马上继续轻槌起来,「祖母,筠钧现在讨好了她,日后要利用不是更方便?何况,讨好小丫头又不费心,给个甜食说些好话,她不就乐颠颠的跟在孙女后头跑了。」   傅老太太先是一愣,眼中随即出现赞赏,「祖母没想到你这么聪明。」   「还不是祖母教得好。」傅筠低头微笑,遮住眼中的冷意。   傅老太太轻轻拍拍她的手,「这么好的筠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她的心跳陡地失速,面色却显得娇羞,「筠筠还小呢。」   「十四岁说亲刚好,这定的人家若是好,大小事张罗起来也要大半年,十五及笄成亲也刚好,不过——」傅老太太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怜惜的长叹一声,「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明年春天就要及笄了,你爹娘却都没把你的婚姻大事放在心上,实在枉为父母,太不上心。」   傅筠低下头,听着徐虹跟傅玟仪开始说着同情又不舍的话后,徐虹话锋又一转。   「婶婶一定会替筠筠找个好的,但筠筠你可得争气点,到时候,你爹娘有意见,你得坚持下去,说是你要嫁的,不然,婶婶可不能帮你到底啊。」   「嗯。」她眼眶微红,想到前世的自己不就是这样太坠入可怕深渊!   但屋内三个女人却误以为她是在难过,纷纷出言安慰。   她哽咽点头。让你们演戏,我也会演,而且,肯定演得比你们每个都要好,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   稍后,她返回栖兰院,一人独坐屋内,一口一口啜着温茶,这婚事能早不能迟,她可不能任她们摆布,这一世,刘氏可还会为她跟魏韶霆议亲?   她目露思索,这一世她比前世更早遇到魏韶霆父子,是不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不会与前世相同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傅老太太等人对她的婚事有一样的算计,徐虹那般热络,一定也是为了徐汶谦那渣男。   不!她身子微微颤抖,绝对不能是他,她宁愿嫁给魏韶霆,她对他虽没有男女之情,但她喜欢魏子晨,如果,他们父子仍如前世去了前岳家省亲,届时,她是魏子晨的继母便能同行,或许能让魏子晨避过那场祸事,甚至能找出前世自己惨死的真相。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魏韶霆愿意娶她,前世他是怎么答应刘氏的她不清楚,但这一世,她却必须让刘氏知道,该准备替她议亲了。   她吐了口长气,放下茶杯,唤了玉杉去将傅榛请过来。   「姊姊,你有事找我?」傅榛是跑进来的,双颊冻得红红的,仰着头看着这个总是温柔待她的姊姊。   傅筠看着双颊粉嫩的妹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笑着摇头,让她先喝口温茶,坐下来,摸摸她还算温热的小手才开口,「说有事,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啊?」傅榛困惑的皱起眉头。   「没事,只是姊姊好不容易才有你这个妺妺,祖母跟姑姑婶婶却已经在提我的婚事了,」傅筠温柔的摸摸她的脸,「我想到你,就觉得好舍不得,就想看看你。」   婚事指的是什么好奇宝宝傅榛早就知道了,这一听,她顿觉大事不好了。   离栖兰院不远的临南院,尽管冬景萧瑟,处处积着雪,但不管是亭台楼阁或是从高树间诱出建筑的拱角飞檐,处处都见精致,而暖呼呼的内室里,刘氏正低头看着傅榛,「你说祖母跟姑姑婶婶已经在提姊姊的婚事?」   「是啊,娘,姊姊舍不得我,她嫁人了就看不到我了。」傅榛撒娇的窝在娘亲的怀里,想到姊姊不笑的漂亮脸蛋,也觉得开心不起来。   「娘知道了,你去写字吧。」她揉揉她的发。   直到傍晚傅书宇才回府,先去向傅老太太请安后才回到临南院。   刘氏让下人备了热水,亲自伺候他沐浴,待到一家三口用完餐,回房后,刘氏掀开水晶珠帘走进内室,看着丈夫一如以往的坐在靠窗的小几前翻着书。   她先为他倒杯茶,在另一张椅子坐下,「我有话跟夫君说。」她将下午傅榛跟她说的事告知。   「筠筠的亲事,你费点心注意,母亲看上的对象恐怕意不在人品。」他太了解母亲,也太了解徒有其表的傅府,内里并不是那么干净富裕。   「我心里其实有个人选,不过,不知你会不会介意让筠当续弦?」刘氏随即将魏韶霆这个远方表亲说出来。   刘氏为人低调,这层亲戚关系,竟连傅书宇都不知道。   魏韶霆的名声在京城是如雷贯耳,他手下有一支给皇家织造厂采买的买办商队,在商界极为有名,而魏家前几代也曾是官家勋贵,只是后世子孙走了商路,生意愈做愈大,风光无限。   魏韶霆五岁习武,六岁启蒙,文武双全,进入仕途不是问题,但他更钟情于经商,也成其中翘楚,不论是富商巨贾、达官显要,见了他都要敬上几分。   他有能耐也有财力,妻子病逝后,多少富贵人家想往他府里塞人,奈何他七情不动,不管天姿国色或庸脂俗粉,身边不曾再有女子,只有唯一的独子相伴左右,京城人都视他为传奇。   妻子提的人选竟是这等人物,傅书宇怎不震惊?对魏韶霆的种种,他是钦佩的,可是,他面露凝重,「他不是不愿娶妻?坦白说,我也是续弦娶了你,所以我不在乎他丧妻一事,但这事,最终也还得看筠筠的意思。」   刘氏喑暗松口气,「韶霆那儿,我是有五分把握的,我与他母亲感情极好,与他也是熟识的,至于筠筠,我先问过韶霆,若他有意愿,我再跟筠筠提,如何?」   他想了想,「是这个理,那就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怎么会辛苦!对了,夫君忙碌一天,该休息了。」   「你先睡吧。」他脑海里还有好多事得清一清。   刘氏径自上了床,侧距看着丈夫,一直到烛影模糊才沉沉睡去。   翌日,她醒来床边却无人入睡的痕迹,她起身问了应嬷嬷,才知道丈夫已去了衙门,想来是担心女儿的婚事一夜无眠。   刘氏一如以往与傅榛用完早膳,安排她一些课业,随即到厅堂接见管事吩咐家务,便挪个时间出府,她带着翠微跟应嬷嬷上车,前几日她派人送了糕点到兄长家,回来的人说兄嫂身体微恙,她一直没去探望,心里总惦记着。   马车一到熙来攘往的大街,她便让马车停在家药堂,选购一些补身药材,去了兄长府中探望兄嫂,又聊些家常便告辞了。   马车行进不久,突然停下,应嬷嬷不解的掀了车帘一角,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车夫开口,「大太太,有位姑娘拦着咱们的车。」   应嬷嬷往车壁靠,让刘氏能看出去。   刘氏见一名打扮利落的青衣姑娘走过来,向她行礼道:「傅大夫人,我家主子在前方大街的合悦酒楼,希望能见大夫人一面。」她随即将手上的帖子交给她。   刘氏打开一看,眉眼一动,略微诧导,但还是笑着道:「好。」   「夫人请。」女子退后一步,即听到刘氏交代车夫将车往前方的合悦酒楼驶去。   马车辘辘而行,来到大街上富丽堂皇的合悦酒楼,令刘氏意外的,先前那名姑娘竟然已经在门口恭敬等候,接着,也是由她领着她们主仆路上到二楼的雅间,那姑娘轻敲房门,里面随即传出低沉的男性嗓音——   「进来。」   辜十二将房门打开后,退到一旁,示意刘氏进去,但在应嬷嬷跟翠微也要进去时,她伸手制止,「请两位跟我到另一间雅间喝茶。」   两人看着已走进雅间的刘氏,担心全写在脸上。   刘氏则回头,向两人点头,「你们去吧。」   两人只能看着那姑娘将门带上后,引着她们往另一间雅间而去。   刘氏一进入精致又豪奢的雅间,魏韶霆立即从座位起身,「六表姊,好久不见。」   刘氏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的表弟,一根无瑕的白玉簪束发,一袭玄色暗纹圆领窄袖袍服,那双黑眸深邃微冷,不过两年未见,他通身气势更胜过往。   两人寒暄几句便相对而坐,居中的圆桌上已备有几份茶点,一名小厮模样的男子上前为两人倒上一杯热茶,随即恭敬的低头退到一旁。   刘氏先行开口,「我此番回京,实在有太多琐事,本想着寻一天去找你,没想到你先找上我了。」她知道合悦酒楼也是魏家的产业之一。   「不,是韶霆冒昧了,其实有事烦劳表姊,还请表姊包容。」他一向果决,随即将傅筠救了魏子晨一事说了,她不愿提及身分,不求回报,还是他派人查探才知她是表姊的继女,原本想派人送些上好伤药,又怕造成男女私相授受的误会,只好作罢,转而找上表姊,是想着两人同在后宅,日后若有什么他可以帮忙的地方,他想回报傅筠这份恩情。   刘氏点点头,眸中有种他看不清的笑意,「这事筠筠也没提,我也是从下人口中听说她去上香时受了伤,,特别去看了她一下,她却笑着说没事,没想到——」她心念一动,没想到两人竟有此等缘分,「你可知我返京前曾与你同在东广城的母亲见上一面、她请我替你帮忙相看婚事,说你已经应了她?」   魏韶霆有些尴尬,他年纪极轻就出来闯荡,成就极好,但无心成家,后来虽顺从母亲之意娶了妻子,两人亦相敬如宾,但他心思仍多在事业上,而后妻子生下子晨,却身体虚弱,即便用再好的药物将养仍病重离世。   接下来,他为妻守丧又忙于商队生意,岁月流转,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女子都无,母亲在回老家东广城长住时,他刚好在那里处理商务,母亲就日日叨念百般催促,他在无奈的情况下答应续弦,母亲才心满意足的放过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话竟传到表姊耳里。   「老实说,当时我便想到筠筠,只是不敢与你母亲言明,毕章筠筠离开我身边时还是个孩子,而今已是个大姑娘了,不知心性可有改变。」刘氏边说边注意他的神态,「回京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确信她是个聪慧善良的好姑娘,还没想到要怎么安排,你们就先遇上了,这说明你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闻言,魏韶霆的心不由一动,前一次娶妻,他不在意娶谁,只要该名女子贤淑即可,至于相貌家世,他更不在乎——   但一想到傅筠那双澄净眼眸透着不符合稚嫩少女的内敛含蓄,望着子晨时的温柔与关心,他那一颗不曾动荡的心竟然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撞击一下。   「傅姑娘正值含苞待放,与我有年岁差距不说,还是续弦,这对如花似玉的她未免委屈了些。」他对自己一向自信,但他更理性,有些姑娘不愿为商家妇,更何况还是位继室,而有些小姑娘则是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懂憬。   刘氏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这是有意愿的意思了?她微微一笑,「你放心,你的人品家世,京城里谁不知道你是个好的?而且,那孩子出乎意料的沉稳内敛,知书达礼,你优不优秀自己心里清楚,我是真心觉得你们很匹配,说直白点,你表姊夫对你也是满意的。」   「傅姑娘若不介意,我愿意照顾她一辈子。」魏韶霆手上掌管许多家业,个性果断,一旦做了决定便落落大方。   两人再聊些后续的事,刘氏便向魏韶霆告辞,一返回傅府便去了栖兰院。   第四章 偷偷摸摸议了亲(2)   傅榛也在屋内,专注的看着姊姊穿针引线,帮她刚刚不小心扯破的袖子缝补不说,还在上面绣了一只蝴蝶,颜色瑰丽在花上翩然起舞,就像真的蝴蝶停在她袖子上,这会儿见到母亲进来,就忍不住嚷着,「娘,娘,你快来看看,姊姊好厉害啊!」   刘氏走近一看,也是一脸惊艳,「筠筠,没想到你的绣技这么好。」   傅筠摇头一笑,没说什么,她对刺绣有兴趣,但前世听祖母及姑婶的话,说大户人家不缺绣娘,只能专心在琴棋书画的学习上,但这一动针线,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却是活络起来。   她甫完成绣活,傅榛就迫不及待的要去向隔壁秦府的小玩伴献宝,刘氏也有许多话要跟傅筠说,便让翠微送她去。   屋内,玉杉送上一杯茶,退到后方,刘氏却又看了她一眼。   傅筠似乎明白了什么,吩咐玉杉,「你去守在门口,别让人靠近。」   玉杉行个礼,退出门去。   刘氏喝了口温茶,旋即开门见山的说了傅榛转述的事,又将自己想替她与魏霆韶说亲一事说予傅书宇知晓,从他的态度说到魏韶霆的身世背景,包括他家里人口简单,除了寡居的母亲,仅有一个嫡亲弟弟及三岁儿子皆一一告知。   「无巧不成书,今日他主动找上我,提及你救了子晨一事,他的身分地位、相貌才华等各方面都极为出色,我想你已见过,当知我不是骗你的。」刘氏从不是碎嘴之人,但为了能让她放心,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筠点点头,前世这些话刘氏也对自己说过,只是她明明白白的拒绝了,还狠狠羞辱刘氏,怒斥自己不想成为后娘,两人的关系更是降至冰点。   「婚事虽是父母之命,但你爹与我有共识,总要你心甘情愿点头才是,我只能跟你保证,他绝对是个会疼人的。」刘氏喝了茶,润润嗓子,又将当年魏韶霆的妻子卧病,他命人四方搜寻名贵药材,遍寻名医,里外二十多人伺候病妻不说,自己也放下手头事务近身陪住,这些有情有义之事,魏氏家族是无不知无人不晓。   刘氏将这些事一一道来,见傅筠面露思索,她忍不住又道:「大燕民风开放,没什么男女大防,亦无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若你愿意,我让你们再见见聊聊也是行的。」   刘氏这话没错,女子带着丫鬟在外走动的大有人在,酒楼茶栈中也多见男女大方聊天,据说早几代前皇是在关外长大,也将开明风气带到一手建立的大志朝。   傅筠知道她是真心对自己好,对这桩婚事也是费心打算,听着她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京城富贵世家不少,但后宅复杂,在外是贵媳,殊不知有多少说不得的难处,有时候并不是委曲求全便能过得去,母亲是真心希望你能找个疼你的男子。」   傅筠眼眶微红,强压下胸中酸胀的情绪,真真切切的道:「我都明白的,一切请母亲代为安排。」   傅筠要出门并不难,尤其再两个月就进入年关,府里进进出的人也多,她要外出逛逛,没带上玉杉、玉叶,反而带着二等丫鬟凌凌出门。   玉杉、玉叶互看一眼,她们都能感觉到主子的疏离淡漠,府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先前,她们身为主子身边最受抬举的丫鬟,府里的人跟她们说话也是客气几分,然而,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她们不在乎,她们是老太太的人,也是老太太安排陪嫁的人,老太太可说了,一旦成就某事,也会助她们抬为姨娘。   傅筠带着个性憨厚的凌凌上了马车,瞧她坐在马车角挺着小身板,不由笑道:「放轻松,不然,不一会儿你就腰酸背疼了。」   凌凌有双大眼睛,但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对这阵子大姑娘把她调到屋内伺候,很多人都说她走了狗屎运,但她娘教她,好好听姑娘的话就好。   所以,听姑娘这么说,她便笑笑的照做。   算起来,这是傅筠重生后第一回上街,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云层微厚的天空,难得露出些阳光,商铺林立的长街上,人潮似乎也多了些。   马车在转弯后进更加繁华的东市,就见城里最大的绣坊矗立在东华大街,傅筠眼眸一黯,上一世她被困在庄子时,意外的从玉叶口中得知,日进斗金的「金绣坊」竟是她外祖家陪嫁给她生母的店铺之一,只是她与外祖家疏离,她全然不知。   马车继续前行,她忍不住贴近车窗,看着亲切带笑的伙计正哈腰欢迎几名衣着贵气的姑娘进店内,当时,玉叶还嘲笑她——   「金绣坊可是你生母投注最多心血的店铺,可悲的是,她唯一的女儿到死都没有机会踏进过。」   没错,她的确到死都没机会进去一次,她咬着唇,忍着喉间酸涩,也忍着想停下马车进去的渴望,她与魏韶霆还有约,但,一定会有机会。   片刻之后,马车停在合悦酒搂门口,凌凌搀扶着她下车,她抬头看着这栋外观富丽又雅致的酒搂,刘氏告诉她,这酒楼也是魏韶霆的产业之一,再想到魏家商号旗下的各类生意,在金钱物质上,魏韶霆的确拥有好几座的金山银矿。   思绪间,傅筠主仆在一名年轻掌柜的引领下上到二楼雅间。   魏韶霆已然在座,他一见傅筠走进来即从容的起身相迎,身后则有辜十在一旁随侍,年轻掌柜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傅筠竟然有些紧张,她敛衽一福,再看着剑眉星目的魏韶霆,他一身宝蓝色绸缎袍服,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玉佩,整个人看来散发着冷冷气息。   魏韶霆见她身着一袭玫瑰色衣裙,外罩狐毛披风,身旁的丫鬟利落,察觉室内温暖,即上前为她解下披风,挂在手上,再退到一旁。   「傅姑娘,请坐。」魏韶霆一边示意傅筠坐下,一边打量她,她的一双眀亮星眸,挺翘鼻梁及粉嫩樱唇,皆一如他记忆中的美丽。   傅筠依言坐下,即使已有心理准备,然而再次见面,她心里仍然激动。   此时,辜十走上前来,为两人倒上热茶,他眼睛不敢多瞄,但主子有透露这位美丽的傅家大姑娘将会是他未来的主母,一倒完茶,他立即退回原位。   「傅姑娘,请用茶。」魏韶霆说。   「谢谢。」傅筠点点头,下意识的将目光巡了巡,他并没有带上魏子晨。   魏韶霆也不知为何,竟能从那双失望的明眸看出她的想法:「因家母思念子晨,所以将子晨送到东广城,预计年后才会返。」   她不由得一愣,她表现得如此明显?她尴尬笑,「子晨他——真的很可爱。」   「谢谢你的赞美,更谢谢上回你舍命护他之恩,」魏韶霆边说边将目光落在她白皙的双手,见没有落下任何疤痕,这才放心,他将桌上一只精致木盒推到她面前,「这是雪花露,对女子肌肤极好。」   她又是一愣,「呃,不用的。」她连连摇手。   「只是一点心意,原本想送银两,又怕傅姑娘觉得俗气。」他直言。   她微微一笑,银钱哪里俗气了,银钱可以用来收买人心,可以扭曲一个人的心志变得邪恶贪婪,连亲情都不顾——她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玉手,想起当时在庄子里天寒地冻的,吃不好、睡不好,瘦骨嶙峋的双手不见肉,满是伤痕累累的干裂。   他蹙眉,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透出点悲凉,「傅姑娘,你还好吗?」   她顿时从思绪中回神,忙摇头,「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没事,倒是你——」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苟言笑,为人淡漠,但即使如此,因气宇非凡又富可敌国,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倾心,他皆拒绝了,却愿意与自己成亲?   「母亲跟我说了婚事,可是我有些话想亲自跟魏爷说,如果魏爷可以接受,那我便点头。」重生归来,再度面对自己的亲事,傅筠想坦荡磊落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魏韶霆看着她不矫揉造作的神情,情绪不外显的他,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好,傅姑娘请说。」   见他如此淡定,她突然又有些羞涩起来,只得别开脸,暂时不对上那双会魅惑她的黑眸。   「咳……依魏爷的成就,能嫁给你是极大的福分,妻凭夫贵,衣食无忧,但是,婚后我不想太早有孩子,我心里还有很多事想做,不想只做一个待在家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我的亲生母亲留给我一些店铺,如果可能,我也想亲自经营,这些,魏爷都可以接受吗?」   她刚刚经过金绣坊后,对未来有了新的想法,她对刺绣有极大的兴趣,她也想更了解母亲还有外祖家——她想做的事很多,她不想勉强魏韶霆配合自己,他虽对自己有恩,但她相信她一定有能力找到另一个报恩的方式。   他直视着她,以他的能力,他并不特别需要个遵循传统的妻子,只是,就手下查来的数据,她在京城闺秀里是出了名的琴棋书画样样精,却太过清高冷傲不好相处,还有「冰山美人」之称,但就这两次见面,这称号并不可信,而且,她明眸慧黠、脑袋有物,与子晨互动也可见有颗善良的心,与她结为夫妻,该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   沉吟片刻,他有了答案,「我可以接受,也谢谢你如此坦承。」   闻言,傅筠暗暗松口气,也才发觉手心冒了汗,又想到傅老太太以为拿捏在手上的婚事,就这么被她悄声无息的决定了,一旦知晓,她该有多生气?光想到傅老太太等人发觉煮熟的鸭子飞了,她不由得露出灿烂笑意。   魏韶霆不知道她想到什么,但眼前的美人儿笑得赏心悦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魅力,极为吸引人。   傅筠不经意的抬头,就对上他那双含笑的墨眸,在意识到她沉浸在只有自己才懂的喜悦后,她困窘一笑,很是不好意思。   他抿唇一笑,「傅姑娘若没有意见了,魏某就派媒人上门提亲。」   「呃——我还有一件事,得请魏爷配合。」她低低的说,突然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多。   见她粉脸红红,双眸水汪汪的,他嘴角微勾,「请说。」   她又说了些事,他看着她,却陷入沉思。就他所知,她父亲外放后回京,如今是户部小吏,她与父亲生分,跟继母往来也不怎么热络,倒是与同父异母的妹妹合得来,相较之她与府内老太太及几名姑婶却是非常亲近,矛盾的是,她的婚事由刘氏一手安排不说,傅筠现在还要求下聘往后延,先低调的进行交换庚帖、合八字等相关礼节?   看来,他得派人再查查傅府内宅,既然她将成为他的妻,他必会将她护在羽翼下,不被任何人伤害或算计。   「好,你说的,我都答应。」魏韶霆说道。   但他身后的辜十,甚至是站在另一边的凌凌,两人皆是瞠目结舌。   魏韶霆随即低头,将腰间随身携带的玉佩解下交给傅筠,「这是我随身之物,若你还有其它事是今日尚未想到的,都可以拿着这玉佩到东庆街上的『风一堂』,就有人会带你去见我。」   她看着那块剔透润泽的白玉,点头收下,再想到他同意她的条件,两人在不久的未来就将成亲,她脸上竟热烫起来,「我该回去了。」   他随即起身,「我送姑娘。」   她起身,再次向他敛衽行礼。   辜十已早一步开门,表情还有点呆滞,但主子决定的事,他可不敢多问。   魏韶霆则是在陪着傅筠走到门口时,突然开口,「傅姑娘。」   她不解的抬头看他,就撞入他那双深邃黑眸。   「我会对你好的。」他对她承诺,也将她遗忘在桌上的雪花露交给她。   她涨红着脸接过,点点头,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如何紊乱,但对未来,她也有了美好的憧憬。   傅筠在上马车后,才看着刚刚下楼后就时不时的偷觑她的凌凌,知道她定有很多话想问,但只是一脸正色的交代,「今日出来,我们仅是随意四处逛逛,又到合悦酒楼喝茶,无论谁问你,都这么回答便是。」   「奴婢明白。」凌凌重重的点头,但心里好多疑问啊,魏家商号的魏大当家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竟然答应主子婚事要偷偷摸摸的筹办,这为什么啊?   第五章 终于撕破脸(1)   天空又飘下鹅绒似的雪花。   魏家在京城有好几处宅院,魏韶霆所住的「凡园」则位于闹取静的中城街,但他没有回凡园,而是吩咐马车直奔风一堂。   门庭宽阔的风一堂离运河码头不远,占地极广,前半段就是魏家商号,魏家也在此处与商家接洽商队、船务等生意,因而除了一进门就富丽堂皇的厅堂外,两侧皆隔有几间雅间,让买卖双方得一对一的交涉。   风一堂内,不论管事或小厮一律穿着黑色袍服,阶级高低只要看衣服袖口及下摆是绣金线、银线,一条、两条或三条,就能看出是高、中低阶的管事或小厮,众人各司其职,甚有制度。   此时,魏韶霆从辜十撑着的大伞下跨入气派恢宏的大厅内,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几许雪花,而几名管事及小厮一见大当家在辜十、辜十一的随侍下走进来,皆恭敬行礼。   魏韶霆直接越过众人转往右侧回廊,前往假山后方的谷平堂,那是他十九岁的弟弟魏韶华专属的议事堂,他跨步进去,就见偌大议事堂里,一层层的红木格架上堆放不少布料,长桌上更是一团混乱,堆满卷宗不说,还有几匹苏绣样本,他拿起略微翻看,看出这该是明年春夏款布料,皆以粉色为主,有几匹还被抖开垂落桌旁,他再翻看桌上被打开的一本册子,上面则详细记录船运开航及抵港的时间表。   一旁站着纪三纪五,两人是兄弟,也是魏韶华的贴身随侍,魏韶霆兄弟俩在贴身随侍的取名下很有默契,一个以「辜」为姓氏,一个以「纪」为姓氏,名字则以数字分。   此时,两个年轻兄弟一见魏韶霆进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等到这个大当家看向他们时,黑脸大耳的纪三才急着开口,「二当家这几天都在看这些布料,又在看船期,安排船队,实在撑不住了才进了里屋去睡,但吩咐我们守着,谁也不准动他桌上的东西。」说是这么说,但他们可没胆子拦大当家。   魏韶霆抿抿唇,一定又是弟弟口中那句近似口头禅的「乱中有序」吧,,反正他是看不出来,好在这两年让弟弟处理京城商务,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他也就由着他去了。   「二当家睡醒后请他过来找我,我有事找他。」他说。   「是。」两人忙躬身应答。   魏韶霆步出议事堂后,辜十再度撑起大伞为他遮蔽飘落的雪花,辜十一则撑另一把伞落后辜十半步,为两人遮了大半雪花。   一行三人往后方的花园走去,时值冬日,只见梅花绽放,三人走过青石桥,来到另一个院落,这也是风一堂的主院,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九曲桥下是一湾湖水,岸旁春见垂柳,夏时荷花绽放,秋时桂花飘香,冬时梅见雪,四季景致分明,也是他与几名好友聚会议事之所。   魏韶霆进到宽敞的书房,先褪去身上黑色大氅,吩咐辜十将四名一等管事全找来,辜十很快的去而复返,带回四名管事,与辜十一退出书房。   魏韶霆坐在长桌后,看着眼前排排站的四名管事,拿着笔一边写一边告知他要成亲及要筹备的相关事宜,交付他们各项工作。   沈源、刘柏雄、元十及陆成车先是不可置信的眨眨眼,接着再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爷要成亲?」   魏韶霆的唇角缓缓拉升,「对,你们就照我交代的去办事。」   四人一听可乐了,要知道他们不仅是风一堂的管事,更是云楼干部级的一等高手,就算深入险地探查消息也面不改色,但此刻脸上尽是狂喜,频频作揖,又搓着双手大喊——   「恭喜大当家,可喜可喜啊!」   不怪他们激动啊,魏韶霆这个主子身边就是不见红粉知己,他也不上青楼,这男人久没发泄,终究伤身,他们四人有妻有妾,很明白的。   「小少爷知道吗?」留着一脸落腮胡的沈源迫不及待的又问,那小家伙多想有个娘亲帮他生个弟妹,他是最知道的。   魏韶霆冷冷的挑眉,一个眼风就扫过去,这一眼也是提醒。   「大当家都说了这婚事要秘密进行,直到下聘前一月才会跟老夫人及小少爷提,你还多问!」元十长相清秀,年约四旬,脸上有一道细长的疤。   「好了,去办吧。」魏韶霆又说。   四人笑得嘴巴开开的拱手离去,依魏韶霆交代的,他们其中得有人置办成亲所需之物。   包括下聘等物都必须是上上之选,即使耗上时日也无妨。   另外,还得找个媒人,只是碍于傅筠所要求的,这个媒人婆不能上傅府,而是在三日后与刘氏约在合悦酒楼,双方关上门商议亲事,接下来议亲的事进行得更快,合生辰八字、换婚书、选吉日,事事全按着流程来,只是没放在台面上,一律对外保密。   几日后,傅筠派人送信到风堂给魏韶霆,说她的父亲希望能见他一面。   这天,合悦酒楼雅间内,傅书宇与魏韶霆面对面坐着,打量彼此。   傅书宇温文儒雅,相貌俊逸,但那双内效沉稳的眸子可是不客气的上下打量着未来女婿,他虽然听过魏韶霆的很多事,但两人未曾谋面,尽管知道他相貌不凡,但见他俊朗挺拔,两道剑眉下双平静无波的凤眼,悬胆鼻下唇形姣好,这个男人未免长得太俊了,好在不好拈花惹草。   傅书宇沉唅片刻,端拿起桌上的茶,啜了口热烫好茶,润润喉,才放下瓷杯看着魏韶霆,「婚事进行得如此低调,内人已经跟我解释过,是筠筠的主意。」   魏韶霆亲自举起茶壶,为准岳丈倒入新茶,室内顿时又是茶香萦绕。「筠筠说这中间有她无法开口的苦衷,但这么做,不论对她还是伯伯母耳根都能清净,与祖母等人也能少些冲突,既是如此,我当然配合。」   魏韶霆对傅书宇夫妻,真要依辈分称呼,其实该唤「表姊、表姊夫」的,但两人刚刚见面时已商量过此事,就以「伯父、伯母」称之。   「谢谢你如些包容跟体贴。」傅书宇初初知晓时总觉得太过离谱,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事,竟然得在台面下偷偷摸摸进行,同为男人,他也替他抱屈,「这孩子我找她说过,不管家里哪方施压,我这当父亲的都能一肩扛下,为她作主,但她却很坚持,还说待到下聘当日,家里人就全知道了,届时若有冲突再请我出面处理。」   魏韶霆勾起嘴角,不知为何,他竟能想象她说这些话时的动人神态,「伯父有一个极信任您的女儿。」   傅书宇苦笑,「我不是一个尽责的好父亲,可我是真的希望她能过得好,你一定会好好待她吧?」   「伯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魏韶霆没有半分迟疑的回答,显然取悦了忧心忡忡的傅书宇,就见他皱紧的眉头一松,无声笑了,「谢谢。」   魏韶霆知道准岳丈今日是独自由户部过来,身边没带小厮,便派车将他送回傅府。   傅书宇回家就往栖兰院去,他让丫头往屋里通报,接着就见到一名大眼憨厚的丫鬟从屋里掀帘而出,躬身道:「大姑娘请大老爷进屋。」   丫鬟打起帘子,傅书宇这才进入屋内,一眼就看到傅筠、傅榛姊妹靠在雕有百合花饰的梨木茶几上下棋,一旁伺候茶点的丫鬟也是新面孔。   傅书宇从刘氏那里得知,半个月前,傅筠带着二丫鬟凌凌出府见魏韶霆后,玉杉跟玉叶就频颎找凌凌麻烦,追问当日的事,傅筠就借着刘氏寻了个由头,指责两人办事不力,将其降为洒扫丫鬟了。   两个丫鬟私下还找她哭求一番,但傅筠心中有算计,接着几天又一连换了好几丫头,傅老太太知道后还特别找刘氏过去问,刘氏却硬气的回说:「那些丫头嬷嬷都不尽心,我便换了,母亲若是不满,还是别让我掌家了。」   这所有的事刘氏都没瞒他,还说是傅筠要求的,也是傅筠教她那样回傅老太太的,就怕他多想,以为她伸手到继女的院子。   在他思绪间,两个女儿已经起身,俏生生的上前行礼。   傅书宇示意两人坐下,严尽的目光定视在傅筠身上,十四岁的她有着少女的清妍之姿,带着莹莹波光的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再想到高大挺拔的魏韶霆,他面色缓和,「他是个好的。」   傅榛眨眨眼,不明白。   但傅筠知道父亲今天去见过魏韶霆,遂嫣然一笑,「我知道。」   「他是谁呀?」傅榛好奇的拉着姊姊的手臂直问,又转身拉着父亲的手臂摇了摇,奈何两人只是但笑不语,让她不悦的嘟着唇,「爹跟姊姊在说什么哑谜啊?」   此时,已升为一等丫鬟的凌凌为他送上一杯茶盏,他接过喝了一口,放到一旁的圆几上,「今日,筠筠就陪父亲下一盘棋吧。」   「好。」傅筠笑着点头,亲事已顺利的进行中,她整个人松快不少。   傅榛原本还在纠结「他」的问题,这一下,心思全让下棋给占了,还急着帮忙将在棋盘上的黑、白子收回原木圆钵内,再窝到姊姊身边坐下,径自决定跟姊姊同一队。   傅书宇跟傅筠的个性有些相同,有小固执又放不开,因而父女间一直无法太亲近,但今日这黑白子一子一子的落在棋盘上,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也一点点在心中激荡开来,再加上傅榛的急性子,悔棋的稚气声不断,「这里,下这里吧,姊姊,不对,改这里。」一次又一次后,她还下起两方的棋,让人都要气笑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傅书宇跟傅筠异口同声。   「起手无回大丈夫,可我这辈子又当不了大丈夫。」她赖皮的吐吐舌头。   童稚之语让父女俩相视笑,好好的一盘棋局被傅榛指手画脚的频频指点,下得四不像,气氛却意外融洽,笑声连连。   直到傅书宇带着满脸笑意回到临南院时,待在内室的刘氏早已望眼欲穿,拉着裙摆急急迎上前去,又看他身后一眼,「榛榛呢?」   「她还舍不得回来。」他笑答,往内室走。   刘氏点点头,一边跟着他一边又带着紧张的神态看着他,再急急的为他倒杯茶。   傅书宇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扬嘴笑,「韶霆是个好的,筠筠嫁他,我很放心。」   刘氏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太好了,我一听下人说你回府,却往筠筠那里去,我这就忐忑不已,也不知你们谈得如何,又不好贸然过去,怕扰了你们父女交谈——」   他突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她倏地住了口,长年情绪不显的脸庞在瞬间涨红。   「筠筠要我谢谢你,还跟我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刘氏眼眶突然泛红,她一直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突然得到闺女的认同,喜悦的泪水溃堤而下,忍不住的捂着嘴,呜咽出声。   傅书宇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夫妻间难得有如此温情的时刻,他一直是个谦谦君子,而妻子又是不善表达情绪之人,难怪她如履薄冰,平日都绷着一张脸。   刘氏生性矜持,依偎丈夫一会儿便离开温暖的怀抱,拭了泪,低声道:「我去厨房吩咐晚膳。」   「嗯。」他看着她,发现她脚步轻快,嘴角还不自觉的带了抹笑意。   刘氏心里惦记着傅筠对自己的好,虽然从丈夫那里知道她生母留给她的嫁妆不少,但她私下仍默默的替她操办起嫁妆,但也聪明的不往傅府送,而是搁在京城自家陪嫁商铺的后方院子。   只不过,既是商铺,往来的人就不少,加上那些喜庆贵重的东西不时的往店铺里送,开始有人问,店家还能守口如瓶,但总是有些熟客,伙计又多嘴的说了两句,就有人开始猜,这拼拼凑凑的,店家要办喜事的流言就传出去了。   而店家是谁人人都知晓,傅家大房只有两个姑娘,一个明春及笄,一个还只有五岁,那些价值不菲的陪嫁之物是为谁准备的,答案呼之欲出,于是,傅筠待嫁的消息就沸沸扬扬的传了出去。   与傅家来往的人便主动上门恭喜,消息自然又传到知情的傅书宇夫妇及傅筠耳里,府中下人这几年都清楚傅老太太的心思,因而虽然听到消息,但见傅老太太的院子安安静静的,也不敢胡乱议论。   栖兰院里。   「这都是我的错,筠筠,是我没思考周详,但你爹说了,一切有他,让你不必担心。」刘氏真的很自责。   「没事的,母亲,这事我本来就抱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的想法。」傅筠是真的不怪刘氏,那双盈盈秋瞳里只有笑意。   「只是你祖母那边怎么办?」刘氏真的担心得坐立难安。   「这事外头都传遍了,但没人知道我婚配的对象是谁,祖母她们这一回倒真沉得住气,但我相信不必太久,她们就会有动作。」傅筠见她站着,拉着她的手走到榻上坐下,「过去,我因年纪小,私库的钥匙都交给祖母,眼下婚事已定,虽然打得她们措手不及,但就我所知,这几日祖母在愤怒之余找了大姑姑回来,还有两个婶婶,她们整天都窝在祖母那里,肯定在筹谋什么。」   这也是刘氏担心的,傅老太太这几日都派人让她跟傅筠都别去她那里,说是身体欠安,不想她们过了病气,却命其它女眷往她的院子去,真是睁眼说瞎话。   刘氏忧心忡忡,傅筠却是老神在在,末了,刘氏反而被劝着,稍微安心的步出院子。   傅筠独坐屋内,望着桌上的油灯陷入沉思,蓦地,她好像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她一回头,竟见一名陌生丫头站在屋内,她吓了一跳,正要喊人——   「等等,我是魏爷的人,名叫方圆,很抱歉,方圆吓到主母了。」   年轻女子一身利落黑衣,却长得圆润可喜,笑容也憨,她拱手而立,似是练家子。   傅筠蹙眉,又见方圆走上前来,从怀里拿出两瓶雪花露,与上回魏韶霆给她的一模一样,就她所知这是外族进贡给皇室的护肤极品,有钱也买不到。   「魏爷交代,天气愈近年关愈是冻人,主母可以在沐浴后擦拭手脚。」方圆说得正经,但这句话根本是她自己加的。   此时,傅筠已放松身子,打量着她,「魏爷派你来,还有其它事吗?」   「是,魏爷知道主母想低调办婚事的心愿不成,特地要方圆过来询问,接下来有没有需要他配合的地方?」方圆拱手回答,心里却在偷笑,没想到阎王脸的主子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让他们云楼几个高级干部的生活真是多了不少乐趣。   这便是被人放在心上时时关注的感觉吗?傅筠觉得胸臆间暖烘烘的,她眼眸浮现笑意,「没有,我应付得来,请方姑娘替我谢谢他。」   「怎么会没有?」方圆的语气能有多遗憾就有多遗憾,别看她长得憨圆,她可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她家男人也是魏韶霆的护卫,知道主子要娶主母,她还有机会先见上一面,总想要与她多多来往,探探性子,这主母怎能没有事吩咐自己?   「还是主母要我传话,说你很想主子?想见他?还是想早点嫁给他?不然啊,我家主子多抢手——噗噗噗——」方圆说到后面忍不住笑了,瞧瞧仙似的美人儿脸红得不行,自己愈说,她愈像朵春天含苞待放的玫瑰,绽放了嫣红,「唉呀,我真觉得我家主子是最好看的人,但现在可不这么想了,难怪,主子也着了主母的道。」   傅筠不知要说什么,只觉得粉脸愈来愈烫。   方圆不敢再放肆了,谁知道主子还有没派个尾巴来看她有没有办好事儿,「好吧,那主子要我转告如果主母没事交代,就请记得那块玉佩,你随时都可以找他的。」听听,这根本是将心上人护在羽翼下的意思嘛。   傅筠再次脸红的致谢,方圆看着她那张风华绝代的丽颜,心痒痒的想再逗逗她,但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飞身一掠,轻巧的身影消失在屋檐。   第五章 终于撕破脸(2)   或许是风雨前的宁静,一连几日傅府一片风平浪静,傅筠的婚事也无人探问实虚,倒是下了多日的冬雪停了,但不过一日就又下了两场寒雨。   这日,一场滂沱大雨刚停,屋檐仍叮叮咚咚的滴着雨声,傅筠用罢早膳,傅老太太的贴身嬷嬷就过来请她去趟惜春堂。   终于来了!傅筠心一凛,在凌凌与另一名新升上来的丫鬟凌兰伺候下,披上大氅,手拿暖炉步出屋外,顺着长廊一路来到傅老太太的院子。   屋内,临窗大炕上依次坐了傅老太太、傅玟仪、徐虹及游氏,但未见刘氏,傅筠再一想就明白了,刘氏身为继母,原本就能掌握她的终身大事,而刘氏能一手遮天,显然傅书宇也是点头的,这件婚事,原本就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左右的,找刘氏只是给她们找不痛快。   凌凌、凌兰拿走她的大氅及手炉,安静的退到一旁。   「筠筠见过祖母。」傅筠走上前,恭敬行礼。   傅老太太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刻意将人晾在眼前,脑袋里仍在思索着这几日肠枯思竭也找不出的答案,这丫头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脱离她掌控的?   傅筠的生母是商家女,这对一向自诩为书香门第的傅府来说实在是脸上无光,但人在京中,少不得要出门走动,大家便有来有往,这   一来一去的,府中没落的酸样也落入些有心人眼中,如此境况,书香世家又添了铜臭味,偏偏这铜臭味是闻得到却碰不得的,时日一久,   她就不太愿意外出交际,怕人低看,若遇到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宴席,就让徐虹带着傅筠去。   反正在她们有心的洗脑下,傅筠一心认死理,读四书五经,重规矩道理,诗书礼教样样精,即使进入勋贵内眷的圈子,刻板的言行举止也不讨喜,在玉杉、玉叶有心的挑拨下,更连一名可以谈心的友人都没有,到底是谁帮她瞒天过海的?刘氏?   傅筠迟迟没有听到喊起的声音,便也只能半弯着腰,只是这动作维持不久两腿就开始直打颤,额冒冷汗,她索性径自站起身来。   「筠筠,你这是跟谁学的?没规矩,母亲让你起来了吗?」傅玟仪早憋了几日怒火,还一连作了好几日恶梦,梦到不少黄金白银都长脚走了。   「祖母让大姑姑说话了?大姑姑不是也没规矩?」傅筠反唇相讥,眼神极冷。   「你!」傅玫仪气得语塞。   其它人还要说话,傅老太太伸手制止,黑眸微眯的沉着脸看着傅筠,口气很冷,「好,很好!翅膀硬了,我问你,你婚事定了?是皇商魏韶霆?」   傅筠一点也没慌乱,她婚事的对象是魏韶霆一事,还是她故意让两个丫鬟散播出去的,因而她大方承认,「是,魏家已送来庚帖,亲事已定了。」   「胡涂!」傅老太太火冒三丈的怒声拍桌,「这等大事怎么可以没跟祖母商量?你知不知道魏韶霆死了妻子,还有个儿子,他大你足足九岁,你还未及笄——」   「孙女知道,一切都清楚后才点头的。」傅筠腰杆打直,没有退却。   「你清楚什么?我看你是被刘氏骗了,刘氏是你的继母啊,怎么会为你的亲事费心尽力!」傅老太太怒指着她,气得浑身颤抖。   屋内其它人也纷纷加入阵容,指称刘氏蛇蝎心肠,要将她这含苞的花儿送给一个老男人,根本是想逼死她,不,是卖女求荣,也不知私下拿了多少好处。   但这些话她们说来很是心虚,魏韶霆是什么人?相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商业巨贾,要什么女人没有,傅筠是美,但听闻皇室中也有不少贵女心仪他,傅筠能跟他成亲,也不知上辈子烧了多少好香。   傅筠冷静的看着这一张开开阖阖充满批判的丑恶嘴脸,始终无言。   傅老太太见她面无表情,大为光火下索性起身,走到她面前,硬的不成,她只好来软的,握着她的手,「筠筠啊,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胡涂啊!」   她胡涂?傅筠看着雍容华贵的傅老太太,傅老太太的吃穿用度都很讲究,偏偏身边养的都是不学五术的废物,在此情形下,她怎么会容忍自己带着生母丰厚的嫁妆嫁入魏家?瞧她虚伪的忧心,傅筠口气放软,同时抽回自己的手,「祖母不是说了,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筠筠,你莫不是被刘氏冼脑了?还是已经见过魏韶霆,对他有了感情?你别傻啊,那样的男人,说是不近女色,也不知是哪里有问题呢。」徐虹也急着走向她,虽然她也没有见过魏韶霆,但外传他相貌极为出色却待人冷漠,傅筠只是个后宅姑娘,少与外男接触,正值荳蔻年华,难免少女情怀,幻想爱情。   「我在母亲的安排下的确与他见过一面。」傅筠说得坦然,她对魏韶霆并没有爱情,但好感绝对是有的,再加上前世的救命之恩,再怎么说都比她们打算塞给她的渣男好,但这一点她没必要跟她们说。   闻言,众人都明白了,见过了代表被魏韶霆那俊美的外貌迷惑了。   「所以,这婚事,你不打算退了?」傅老太太忍着怒火再问。   「是。」她不在乎一旁女眷个个眼带怒火,如刀似的一刀一刀的剜着她,答得干脆。   「好,祖母看你是脑袋胡涂了,晚上就去祠堂跪着,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什么。」傅老太太脸色愈来愈黑。   「是。」她恭敬的行礼。   这无所谓的态度让傅老太太胸臆间冒出熊熊大火,气急败坏的怒吼,「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嫡嫡亲的祖母?刘氏是外人!」   忘的人是谁?她父亲其实也是庶出,而傅老太太的心思从来都在两个亲生女儿上,留给大房的根本没半点亲情,但想是如此想,傅筠开口却是说,「祖母怎么如此说话?母亲听了岂不心寒,她如今管着中馈替祖母分忧解劳却成了外人?祖母胡涂了,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来持家?」   她刻意装出一脸忧心的神情。   「哼哼,果真长大了。」傅老太太眸中尽是阴冷之光。   「不敢,是祖母教得好。」她身姿挺直,目光清澈。   傅老太太咬咬牙,用袖大喊,「来人,带大姑娘到祠堂罚跪。」   傅筠没等人进来,直接敛衽行礼,转身就走,两名丫鬟也急急跟上。   天空再度飘下雪花,寒凉的冷空气让她混沌的脑子舒服了些,她伸出手望着落在手上的雪花,终究跟她们还是撕破脸了,不过,她反而觉得轻松,一直戴着假面具虚与委蛇的日子实在太糟心了。   后方帘子甫落下,屋内就传来一阵乒乓声,但她脚步未歇,在纷飞的雪花中径自前往祠堂而去。   屋内,傅老太太气得怒摔一桌的茶壶杯子。   徐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傅玫仪更是在室内打转踱步,嘴巴喃喃的念着,「怎么办?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   傅老太太一肚子火还没完全宣泄,看着脸色发白的徐虹,恶狠狠的道:「人呢?你倒是赶快安排啊!」   「对,对,还有机会,快安排啊!」傅玫仪也回过神来,附和一句。   「是,母亲,太姊,我知道了。」徐虹把头垂得低低的。   她也几乎是被众人催着赶出屋子,连披风都没拿,冷得直打哆嗦,望着天空愈下愈绵密的雪花,更觉烦躁,对那始终拎不清状况的侄子也是极度不满。   徐汶谦正在等候职务安排,确定的消息是会被外放,可能要在外待上三年,届时夫唱妇随,傅筠也会离开京城,嫁妆就会跟着走,没有其它眼睛盯着,她们就能动她的嫁妆了,这桩婚事,两方合谋许久、坏就坏在徐汶谦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不想被安排婚事,竟滞留在外不肯回来,这一拖可不就拖出问题来了。   傅书宇从户部回来,就从刘氏口中得知大闺女被罚跪祠堂,天寒地冻的,他哪啥得?   「爹,你快去救姊姊,我跟母亲去找祖母,但她不见我们。」傅榛难过得都哭肿了眼睛,她已经去了祠堂,但那里又黑又暗,太可怕了,她不敢久待。   「还是我再去跟母亲求情?」刘氏咬着下唇,她也去了一趟祠堂,但傅筠要她离开,还小声的说她不会傻傻的跪整晚,不会虐待自己,但她怎么放心呢。   「不,你做得够多了,母亲那里由我出面较妥当。」他拍拍她的手,再弯身看着泪汪汪的傅榛,「姊姊会没事的,你先留在这里。」   「好。」她一手抱着母亲的手臂,可怜兮兮的向父亲点头。   傅书宇绷着张脸,直接去到惜春堂。   傅老太太对刘氏可以拒见,对这儿子就不能甩脸子,但看看他一进屋说的是什么?   「你要替筠筠求情?这家里你跟刘氏不是最大吗?筠筠的婚事连知会我这老太婆都没有就径自同意了,回京不过多久,就将筠筠教得目中无人,亏我这老太婆这些年将她带在身边宠着爱着。」傅老太太一肚子火,也一肚子委屈,这一席话说下来,连拍桌子几下,手掌都拍红了,杯子也倒了,流了一桌的茶水。   傅书宇见母亲气到眉毛倒竖,仅拱拱手道:「与魏家婚事,儿子的确做得不好,但千错万错是我们做父母的错,筠筠年纪尚小,祠堂寒冷,万一染上风寒——」   「行了,行了,我不想听了。」傅考太太还能不知道儿子耐着性子跟她说话就是要她放过傅筠吗,因她心中另有算盘,还不能真的扯破脸,于是顺势免了傅筠跪祠堂的惩罚。   「多谢母亲。」傅书宇急着去带回傅筠,行个礼就带着小厮往祠堂去。   傅筠是听到祠堂外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才做做样子的跪在蒲团上。   「姑娘,是大老爷啊!」凌凌跟凌兰也跪在两边,但她们回头一看,见到是傅书宇,开心的叫了出来。   傅筠没想到父亲会来得这么快。   一脸讶异的任由丫鬟将自己搀扶起来,「父亲怎么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我答应你,要替你一肩扛起的,只是,终归是一家人,去跟祖母道声歉,可好?」   她回以一笑,没多说的跟着父亲踏进惜春堂。   傅书宇看着傅老太太,「我带筠筠过来道歉了,希望母亲别气坏身子。」   傅老太太喝了口茶,冷哼道:「都大了,翅膀硬了。」   傅书宇向女儿使个眼色,没想到她仅是行个礼,啥也没说。   傅老太太也不在乎的挥挥手,一旁伺候的老嬷嬷却似微恼的低低开了口,「老太太乏了,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动了气,心有多痛——」   「没规矩,什么身分说什么话!」傅老太太怒斥。   又在演戏了,傅筠还真没心情看,她看向父亲,他明白的点头,,「那母亲好好休息,我们就回去了。」   傅老太太咬咬牙,但还是没说什么,恨恨的看着父女俩退出去。   一离开惜春堂,傅书宇忧心的看着女儿,还没开口,傅筠便说了——   「父亲放心,祖母不会不理我的。」不是她有自信,而是只要她还没嫁出去,傅老太太等人就还有机会,那些人贪婪无情,不会就此放过她。   傅书宇虽然有疑惑,但也不好多说,两人还没到走栖兰院门口,傅榛小小的身影就飞奔向他们,在她身后,刘氏也快步迎上来。   「没事吧?没冻着吧?饿了吧?先回临南院,我炖了锅鸡汤——」   「姊姊冷不冷啊?快到我房里,我让丫头多烧几个暖炉,热得我都冒汗了。」   傅筠看着拉着她的妹妹,一脸关切的刘氏,还有微笑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喉头好似有东西塞住了,眼眶微红,这一世,这一刻,她深深觉得自己好幸福!   另一个院子里,徐虹虽被钉得满头包,但心里很清楚该做的事,派了丫鬟到她私库里拿些东西作为礼物,就坐上马车,去了位于城中的庆伯侯府,见到母亲,见她身边只有两名心腹嬷嬷,就将府中傅老太太的意思说了。   「娘,机会可不等人啊,要再找这一门合众人心意的亲事可不容易,请母亲别再宠着谦哥儿了,赶紧派人去将他带回来,做些准备,不然一旦魏家大张旗鼓的下了聘,事情就复杂了,这里面的利益牵扯,母亲也是明白的啊。」   温暖的堂屋里,两鬓斑白的徐老太太一身茶白色刺绣衣裙端坐在正中的罗汉床,徐虹就挨着她坐着,说得渴了,径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徐老太太眉目看似温和,但再细看就可见其眼敛精光,也是个会算计的,但坏就坏在太宠爱孙子,许多事都纵着他,儿子媳妇也说不得。   但也难怪她宠徐汶谦,如今这徐家第三代里也只出了他一个男丁,是唯一的嫡子。   徐虹软声好言的又催促叮咛母亲好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她离开后,室内陷入一片静默,两名老嬷嬷目光齐齐看回内堂中央那一座巨幅三彩牡丹屏风,好一会后徐老太太才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听见了吧,还不出来?」   此时,就见屏风后方走出一名斯文儒雅的华服青年,赫然就是徐虹刚刚提及应该还在访友未归的徐汶谦。   「再躲啊,机会都快被你躲没了!」徐老太太见他往自己身边一坐,忍不住以指轻戳他的额头。   他一把拉下徐老太太的手,撇撇嘴道:「祖母,您明知道我心仪华倩。」   他是满心的不愿意娶那生母是商家女的傅筠,听闻她是个无趣的冰山美人,婚事没了,他真没什么失落感。   庆伯侯府也是百年勋贵,然而一辈辈渐渐没了出息,风光不如往昔,但再怎么样世家勋贵的底蕴还在,徐汶谦的父亲如今仍在翰林院任职,不过只是个闲职罢了。   徐汶谦心里有个人,两人青梅竹马,感情非同一般,但吴华倩家世清贫,徐老太太也不愿他们成亲,除非他答应那个「人财两得」的糟心事儿。   「祖母有不让你娶华倩吗?可眼下更迫切的是你得娶个妻子好为仕途铺路啊。」她这话说得都累了,如今徐家用度俭省,全家手头都紧,还不能让外人看出落魄样。   傅筠拥有价值不菲的嫁妆,全京城大概无人不知,垂涎眼馋的也不少,但要自己卖身娶她……徐汶谦臭着一张俊脸,倔强的不吭声,径自倒茶喝。   徐老太太又叨念了他几句,才挥挥手让他回自己的院子好好想想去。   精致的屋内,一只香炉里燃着淡淡花香,吴华倩正半卧在贵妃椅上看书,见他进来时唇角紧抿,她坐起身,示意丫鬟退出去,这才走向他,环着他的腰靠在他怀里,「怎么了?」   「还不是那件堵心的烂事!」他低头看着深爱的女子,一双黑眸里尽是温柔,再伸手轻抚她白嫩的脸颊,对未曾谋面的傅筠怨气更旺了。   吴华倩乖巧的将脸贴向他的手,其实徐汶谦并不知道,她是愿意他娶傅筠的。   傅筠的婚事,徐、傅两家琢磨已有半年之久,徐老太太视她为自家人,从未隐瞒她,直言只有他娶了傅筠她才能进徐家,而徐老太太看中的也是傅筠身后可观的家妆,而徐府内里如何,她寄居在此,比谁都清楚。   对徐汶谦的心,她是有把握的,在情欲上,她自认无人比她更懂得伺候他,届时,他若分得部分嫁妆,最后还不是会到她手上,但为慎重其事,她特别打听了傅筠这人,也曾远远的偷看她,知道她是个容貌倾城但个性却不讨喜的冰山美人,与温柔婉约的自己南辕北辙,她便半点也不担心。   「谦哥哥,你就听外祖母的话吧。」她眼眶微红的抬头说。   「你说什么?」他脸色大变的一把将她从怀里拉开,双手放在她纤细的肩上用力晃了晃。   她泪水决堤,哽声道:「谦哥哥,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答应吧,外祖母以为是我让你为难,可我不在乎名分,只要你爱我,永远只爱我一个,呜呜呜——」她抽泣的哭了起来。   他是最看不得她落泪的,再次将她拥入怀里,心疼的道:「小傻瓜,我当然只爱你,但见你如此委屈,我的心都要碎了。」他低头怜惜的吻上她诱人红唇。   她呻吟出声,小手抚上他的胸膛,拉扯着他衣襟。   两人朝夕相处,毫不避嫌,早有夫妻之实,这也是候府里不能说的秘密,只是为免闹出人命,家丑外扬,完事后,吴华倩总得喝上一碗避子汤。   徐汶谦情欲上涌,迫不及待的抱着心上人上了床榻。   「谦哥哥——」   吴华倩娇喘低吟的嗓音撩起他的态熊欲火,他扯她的衣服,俯身在那白嫰如雪的胴体上爱抚厮磨缠绵,吴华倩温柔小意的讨好,两人欢爱激情一整夜。   翌日,徐汶谦恋恋不舍的又跟她歪腻好一会儿,才去向父母及祖母表达愿意与傅筠成亲。   徐父及徐母已知昨日徐虹回家的事,原本就想着要唤来儿子开导一番,如今倒是省事了。   「你能想清楚便好,一切都还不迟。」徐父如此说。   「没错,是这个理。」徐老太太也舒心不少,随即就派人去给徐虹送消息。   徐汶谦虽然还是有些郁闷,但想到有了钱才能给吴华倩锦衣玉食的生活,又能让她名正言顺的跟自己在一起也不再纠结。   接下来一连几日,徐、傅两家人私下见面数回,紧锣密鼓的商议并计划一些事。   第六章 再见前世渣夫(1)   夕阳隐没,天空仅见几抹残霞,入夜后,寒意更深。   傅府这一阵子气氛压抑,尤其是下人们靠近或进到傅老太太等各主子的院落干活,脚步都是能有多轻就多轻,能不开口说话就别说话,尤其是傅老太太和徐虹的脾气极差,下人们被罚、被打的不少。   如今,他们这些奴仆都清楚府中分为两派,老太太、大姑太太、二房及三房是一派,大房则独自一派,两方相处不冷不热,但老太太那派对大姑娘是冷落到底了,显然大太太为她说亲一事惹恼了他们。   日子便在这样看似淡然却紧绷中度过,下人们个个小心翼,但免不了还是会被挑剔找碴,成了某些人的出气筒。   终于在雪花飘飘的这一日,傅老太太将各房人都找来齐聚一堂,还当众将傅筠唤到身边,尽释前嫌般亲密的拍拍她的手,「还气祖母吗?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咱们祖孙又有啥深仇大恨的,婚事既已定下,筠筠喜欢就好,我这老太婆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母亲只是难过你们没有想到要知会她一声,钻牛角尖了,幸好我这几日得空就回来劝着,她这才释怀呢。」傅玫仪在一旁笑得欢快,也不忘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徐虹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一抹不屑,这些日子跑来跑去忙得不停的是她好吗?她再看向刘氏,笑眼眯眯的道:「这个冬天事情多,都没空到京郊的温泉庄子,母亲想去泡泡温泉解解乏,我也想到庄子附近的梅林应该盛开了,不如大家就过去住个两、三天,邀些亲朋赏雪赏梅,岂不美哉?」   「是啊,一家子走走逛逛,散散心,玩回来就得忙过年了呢。」傅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的说。   而她下决定,众人就得动起来,定日子、写帖子,安排山庄食宿及赏雪宴的诸事等等,如今,掌中馈的是刘氏,傅老太太跟徐虹在邀请客人上毫不客气,反正刘氏第一次办宴会,她要有面子,该私下补贴的银子就不能省。   令她们扼腕的是,抿月山庄最多只能容纳二十人,再加上还有几个一定要到的重点客人,她们觉得便宜了刘氏。   时间颇为紧凑,刘氏忙得不可开交,眼下她看着确定前去的宴客名单,微蹙着眉头,回头看着正要往栖兰院跑的小女儿,「你请姊姊过来,母亲有事问她。」   「好。」傅榛娇声应道,很快的套上厚厚的棉袜,拉着翠微就往外跑了。   片刻之后,傅榛偕同傅筠回到临南院。   刘氏摸摸两人的手,发现傅筠的手发凉,「你怎么没拿手炉?」   「不怎么冷就没拿了,母亲找我什么事?」她笑问。   「对啊,娘有什么事呢?姊姊在帕子上绣了一只小鸟,我看着好像在飞呢。」傅榛一脸惊叹,看向姊姊不忘拉着她的手,认真的问:「姊姊可是答应送给我的。」   「当然。」傅筠嫣然笑,伸手轻轻点了她的鼻尖一下。   刘氏知道这阵子傅筠对刺绣上了心,差人买了不少针线,描了绣样,做了好几个荷包,至于新嫁娘的盖头嫁衣等物,魏韶霆那里已派人通知他会准备,让傅筠别为绣嫁衣伤了眼睛。   应嬷嬷在旁为两个姑娘倒了杯热茶,傅筠姊妹朝她笑了笑,各自喝了一口。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只是想问筠筠这次出游,没邀任何朋友吗?因为要安排住宿,所以尽可能将认识的人排在相邻的厢房。」刘氏说。   傅筠都想叹息了,认真想想,她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竟然只有魏韶霆,但两人已论及婚嫁,也不好见面,至于同性朋友则是一个也没有。   刘氏听她这么说愣了愣,不敢相信的问:「不会没有较谈得来的朋友吧?」   「是,因为以前的个性太闷,出去的机会少——」她看着刘氏脸心疼自责的神情,连忙摇摇手,「没关系的,以后会有的,也许这次就会认识新朋友呢。」   「母亲,我就是姊姊的朋友啊,还有,我那几个玩伴也好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姊姊,她们也都想当姊姊的妹妹喔。」傅榛忍不住出声,她实在无法想象姊姊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朋友?她玩得好的小伙伴其实有好多个,但母亲说她只能邀一个。   傅筠知道她心意,轻轻的揉揉她的头,「谢谢榛榛,其实是姊姊以前不懂事,在外总爱端着架子,自诩清高,其它人也不想靠近,才会没有朋友,但现在姊姊心态不同了,这一回,一定会试着跟其它闺秀好好相处,你别担心。」   她这一席话与其说是讲给傅榛听的,倒不如说是讲给刘氏听的,这是种体贴,让她不必担心。   刘氏朝她点点头。   傅筠想了想又说:「名单确定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刘氏连忙将桌上一本册子挪到她面前,让她坐下看。   傅榛顿时觉得无聊,刘氏便请应嬷嬷带她出去找隔壁的玩伴了。   傅筠坐下后,专心看着名单,家里的三房人都去,徐虹邀了娘家侄子——   乍见「徐汶谦」三个字,她并不意外,但再往下,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她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了?」刘氏细心的注意到她的变化,再看了名单一眼。   「没事,只是名单里有她,我很惊讶。」傅筠伸手指了名单上的「林靖芝」,前世这个名字也跟徐汶谦连在一起。   那一年,她应亲不久就知道丈夫有一个最爱的青梅竹马吴华倩,数月后,她跟着徐汶谦外放到儒州城上任后,林靖芝也追了过来,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徐汶谦的青梅竹马不止吴华倩一个,还有林靖芝。   只是林靖芝在十岁时举家离京,但每年她都缠着母亲返京,私下纠缠徐汶谦,可他心有所属,对她很冷漠,林靖芝却不管不顾、骄纵刁蛮,她如影随形的行为被徐汶谦视为恶女,那一年,当林靖芝得知她这个新嫁娘并未入他的眼时还相当高兴,觉得少了一个情敌。   「林靖芝在外的评确实不好,但你小婶婶似乎要让她跟你二哥相看。」刘氏也在她身边坐下,这一点还是游氏私下向她透露的,希望她在住宿安排上让两人别离得太远。   刘氏中的二哥是三房所出,与其是陆父相同,是个纨裤,吃喝玩乐样样行。   他在傅家小辈的男丁中排行第二,年纪也比她大两岁,而三房是庶出,林靖芝也是庶女,若看门第确实是不错的,至少她的父亲及兄长都在军营中任职,但她娇滴滴的刁蛮个性也同样出名,游氏想让儿子娶林靖芝,是看上她未来有个可以相助的娘家,但自己应该也做了将来要隐忍媳妇的准备。   傅筠心思翻转,但面上不显,再与刘氏聊几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进到屋内,坐到窗口,冬阳的光线照了进来,落在桌上她稍早搁置的绣品上,她重新捻起绣针,一针一线的在缝布上绣着梅花,但一个不小被针刺了一下,指尖冒出一滴血珠。   她看着它,轻咬下唇,即将要与前世的渣夫再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出反常即为妖,傅老太太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不知设了什么陷阱在等着她?   一转眼就到了预定出游的日子,抿月山庄就在京城近郊,老天爷赏脸,在连下了三天雪后,天空放睛,虽然天气仍然寒冷,但在蓝天陪衬下,远远望着披着厚雪的抿月山庄,就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感。   上午时分,一辆辆马车抵达山庄,一个个客人被迎进温暖的正厅拜见傅老太太等人,你来我往的热络彼此寒喧,接着客人又陆续的被带离,前往厢房喝茶小憩或参观山庄。   此次应邀前来的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男子只有六名,多是十多岁的青年,其中一人便是徐汶谦。   而傅家除了一干女眷外,傅书宇要到下午才能过来,他翌日休沐。   二房及三房原本就是不学无术的兄弟,早就已经熟稔的招呼起男客,在另一个大厅喝起酒来,至于傅筠的婚事说给了谁从来就不是他们该担心的事,自家婆娘天天在耳边叨念已经够他们烦了,再加上魏韶霆是谁?风一堂的大当家、大皇商,生意满天下的魏家商号的魏爷啊,谁敢跟他对着干,只有家里那些不知死活的女眷婆媳敢打着破坏他婚事的主意,他们真的不想惹祸上身啊!   徐虹不自家男人在想什么,但她硬是将丈夫从席间拉开,一看他还给她摆臭脸,她也狠狠瞪他一眼,接下来的这件事是傅老太太早就跟他交代好的。   傅书铭相貌俊秀,但不思长进,浑身透着股无所谓的不羁,被妻子硬拉着带着徐汶谦到处走,然后东转西走的就转往后方女眷住的厢房。   徐虹早派人盯着傅筠,知道刚刚正厅人多,傅筠原本也在那里陪着迎客,后来觉得吵,便回了厢房。   此时,雅致的厢房内,傅筠方听见敲门声,就见徐虹笑咪咪的开了门,将叔叔跟徐汶谦带进来,她简直要气笑了,这是有多么迫不及待?她亲事已定,竟带了一个外男到她面前?   徐虹一副理所当然的将徐汶谦介绍给她,傅书铭也在旁敲边鼓,「说来都算一家人,筠筠就喊谦哥儿一声『谦哥哥』好了。」   一家人?她心中冷嗤,但仍不冷不热的喊了一声,「谦哥哥。」   徐汶谦在乍见她时的惊艳眸光还来不及收回,因而愣了一愣,才尴尬的回了一声,「筠妹妹好。」   他的仍在怦怦狂跳,他很清楚自己为何而来,也愿意依计而行,但他从未想到傅筠的相貌如此迷人,浑身上下有股书卷气不说,冷冷神态竟有一股傲骨寒梅的清高,可她身上最吸引他的是那双澄澈如静湖的明眸,是谁说她是冰山美人?   凌凌及凌兰对这不请自入的三人也很无言,但凌凌仍极有眼力的送上茶,再退到凌兰身边。   四人围坐,傅书铭喝着茶,徐虹开始说起徐汶谦的上进及高中之事,徐汶谦倒是谦逊,直说自己幸运。   傅筠淡淡的扫他一眼,表情却无太多波动,这还得感谢这几日的心理调适。   但她的反应让一向自信的徐汶谦尴尬了,他有张好面皮、玉树临风,女人见了没有不心动的,他也习惯女子的爱慕眸光,但眼下——他很难想象这世上竟有女人对他无动于衷,更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是他百般不愿成亲的傅筠。   此刻,他见她睫毛浓密,微阖着眼更见细长,竟看痴了。   傅筠慢悠悠的喝茶,眼角余光看着前大几近着迷的脸孔,突然觉得可笑,前世,她是多期待他能正眼瞧她,但他又是有多不屑,可现在——真的笑了。   这浅浅笑容令徐汶谦眼睛一亮。   此时,徐虹突然叹了一声,「我这侄子相貌长得太好,家里的人因为那些主动送上来的闺女都感到头疼呢。」   傅筠柳眉轻蹙,应付似的抬头看着徐汶谦,没错,他长得是俊,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更是迷人,但平心而论,却比不上一身尊贵气息的魏韶霆,当年的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宅闺秀,徐虹跟傅老太太刻意安排她跟徐汶谦见上一面,她就傻傻的将心送给他。   徐汶谦看她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心头顿时滚烫起来,但她随即低下头,他的心又蓦然低落起来。   「我们该出去招呼客人了,筠筠,你就帮婶婶招呼谦哥儿啊。」徐虹边笑道边起身。   「那可不妥,婶婶莫非忘了我已有婚约?」她落落大方的提醒。   徐虹脸色难看,但一想到后面的事,也不好将她逼太紧,遂挤出一笑,「唉呀,瞧我这脑袋,那谦哥儿也跟我们出去,让你筠妹妹休息一下。」   傅筠起身送客,傅书铭先行出去,徐虹跟着,徐汶谦还有些不舍,又看了一眼才缓缓步出厢房。   午后设宴,男女分席,下午便是赏雪及赏梅,晚膳后安排温泉浴,一天行程不算紧凑,因而众人在品尝过午宴的美食佳肴后,有的往庄子四处走走,有的回房午憩,徒晚点儿再到后山赏梅。   傅榛太兴奋,吃完午膳就昏昏欲睡,刘氏派人将她带回屋里午睡。   刘氏好不容易喘口气,也想离开大厅回厢房休息,就见傅玟仪气呼呼的走到她面前,劈头就叫,「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傅玫仪睡晚了,抵达山庄已近午,先赴午宴,刚刚才有时间去看刘氏安排的厢房,没想到,她的房间不仅距离正厅较远,还邻近后山小径,那里经常有人走来走去,教她怎么休息?她不满刘氏如此轻忽怠慢,一下子就闹到刘氏面前。   因来客不少,身分尊贵的也有,刘氏其实已多方考虑,的确没有更好的房间了,但不管她怎么解释,傅玫仪叫嚷着就是要换房间,这闹烘烘的,也将傅老太太给惊动了,派人将她们都叫到她的厢房去,得知前因后果,傅老太太也有些不喜,知道傅筠的房间是绝对换不得的,若是一计不成,她那间厢房还另有用处。   「你跟榛榛的屋子给你大姊不就成了?」傅老太太没好气的说。   「可是,夫君说若是时间允许,他仍会赶过来的。」刘氏话说得硬气,她的房间是山庄里最大的一间,他们一家三口住刚好,让一个外嫁女住最大间算什么?   傅玟仪嗤之以鼻,冷瞪她一眼,「你又拿大弟来压我?你是打从心里就看不起我,才安排那间烂房间给我。」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大姊实在不该如此说。」刘氏淡淡的说。   傅玟仪见自己这么生气了她却依然无视,气得表情都扭曲,从椅上起身,怒指着她,「你当真是愈来愈没有规矩了,我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大姑太太,我怎么就不能说你了?长姊如母,就你这藐视我的态度,让大弟休了你也不为过!」   她就是看不得他们夫妻感情好,自家老公什么德性,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只爱拈花惹草,但大弟却疼爱呵护弟妹,府中人个个都看在眼里。   「大姑姑这话才是失了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未听说嫁出去的姊妹还捞过界管兄弟房里的事,如此指手画脚,好似大姑姑的脸面比祖母这当婆婆的还要大,父亲更是没本事,连自家妻贤不贤、休不休,都得由大姑姑来作主。」   傅筠的声音突然响起,屋里的人齐齐的看向正跨门进来的傅筠,刘氏莫名的就松了口气,傅玫仪的脸色却是刷地一白。   傅老太太表情也不好,傅筠这话说得真狠,但又不能说她的话是错的!真是养出只白眼狼,无法同心了。   最后,为了不打乱今晩的计划,傅老太太绷着脸作了主,让大女儿与自己同房,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第六章 再见前世渣夫(2)   刘氏也累了,傅筠让她回屋去休息,自己却因半点睡意都无,避开较多人行走的东坡梅林,往西边山坡而行,这里的梅花虽然没有东坡盛放,但胜在清静,只是,没想到冤家路宥,当她转向另一边小径时竟然撞见林靖芝,不意外的,她身边正站着徐汶谦。   「傅姑娘。」林靖芝朝她行礼,在午膳时两人就见过面了,虽然她一向以艳丽无双的容色自傲,但对上更为出色的傅筠,她都觉得气弱,此时又注意到一直不理会自己的男人将目光盯视在傅筠脸上,心情顿时不好,轻哼一声,「啧,本小姐还以为你对那小白花有多专情呢。」   徐汶谦面色一红,慌乱的别开眼,他的确心虚了,他深爱着吴华倩,从不曾想过生命中会有另一个女人入了他的眼,但他不知道这是一见钟情还是因傅筠不同于其它女子对他的态度而吸引了他。   傅筠与两人原本就不熟,也不想搅和到他们之中,她神情淡淡的略微行礼,示意身后的丫鬟跟上,就往后方山径走去。   徐汶谦强忍着想追上去的冲动,见傅筠主仆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后才收回目光,抿唇瞪着纠缠不清的林靖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啊,这一次来,我爹要我与傅三太太家的二公子相看,但我来是知道你也会来,我要你早傅家一步,派人上门说亲。」她骄纵的说着。   闻言,他都气笑了,「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他看着容貌艳丽的她,「而且你到底凭什么可以盛气凌人的指使我,我有多厌恶你的纠缠,你不会不清楚。」   林靖芝瞪着他,她的庶女身分让徐家看不上她,但她从小就喜欢徐汶谦,也认定了他,此生非他不嫁,她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只能一再的纠缠,「我凭什么?我的爱啊,全天下我是最爱你的!」她扑到他怀里。   他倒抽了口气,嫌恶的一把推开她,「我讨厌你!」   「讨厌我?还是对吴华倩那朵小白花也厌了?你看上傅大姑娘了?她已经跟魏家商号的魏爷有婚约,外面都传遍了,你不知道吗?」她咬牙怒问,情敌若换成傅筠,她就担心了,不管身分外貌,她都胜自己一筹。   「这些不劳你多事,你要做的就是去看看醉倒在席中像摊烂泥的傅家二公子,别再缠着我。」他说。   她抿紧红唇,看他甩袖就往傅筠主仆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气得跺脚。   徐汶谦的任务是得跟傅筠混熟,至少要取得她的好感,今晚才有机会成事,因此,他撩袍追了一会儿,看到她的身影后就出声大喊,「筠妹妹,请等等我。」   傅筠走在梅林中,面无表情,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凌凌、凌兰跟在她身后也不敢出声,但对身后不时传来的叫声感到厌恶,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看眼色?   徐汶谦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明明喘得很,还硬要装出一副谦谦公子样,不介意傅筠的冷脸,一路陪着同行,吟诗诵词,也未隐瞒对她的惊艳与欣赏,尤其在红白梅树的映衬,她美得如出尘仙女,他迟迟舍不得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面对这样的痴缠目光,傅筠却得忍住心中的厌恶才能不拔腿而逃,她恶心的都想吐了,但拼命忍住,就是想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一路走着,竟出了梅林。   「看来隔壁的庄子也来了人。」徐汶谦的目光落在前方。   她跟着望过去,就见不远处几间屋子座落在前方山坡上,几名骑士远远策马而来,不一会儿她就听到杂沓马蹄声。   几名骑士原本往另一边的庄子奔驰,但为首之人像是拉了缰绳,调转马头往她的方向奔来,其它人则按原路奔驰而去。   当黑色骏马上的身影逐渐在她眼中清晰后,傅筠愣住了,竟是魏韶霆!   她嘴角不由得往上一勾,不可否认的,看到他,她的心情真的好多了,而且他们也有一段时日没见面了,她还真有点想他。   天空是一片蓝,魏韶霆身上的玄色大氅迎风飘扬,他俊朗的五官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比夜色更深邃的黑眸灼灼,直直的望着傅筠,他策马来到她身前,拉住缰绳停下马,再利落的翻身下了马背,大步向前的看着她,「傅姑娘,多日未见,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   「魏爷怎么也在这里?」她浅笑盈盈,澄净明眸有着好奇,自那日酒楼一别,她知道他派人与父母积极筹备婚事,接着再有方圆来送东西及口信,之后就再无联络。   魏韶霆看了一眼另一边矗立在山林间的临湖山庄,再次凝睇着她,「那是我的庄子,今日有客人过来,明日要入山冬猎。」   「这位是?」徐汶谦其实已猜出他的身分,但他不喜欢自己被忽略的感觉。   傅筠按捺住心中不快,为两人介绍对方,两人站在一起,身高竟然相同,但一文一武,气势亦不同,徐汶谦俊逸斯文,魏韶霆则在贵气中又多了股慑人威势,这点让徐汶谦觉得自己气弱了些,但念头又一转,即使魏韶霆贵为皇商,仍是最低贱的商户,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挺直背脊。   「既然你称哥哥,依我未来的身分也该称他一声哥哥。」魏韶霆落落大方,没有隐瞒自己未婚夫的身分,毕竟傅家人都已知道这事。   徐汶谦脸色一变,魏韶霆善于察言观色,也不再理会,而是看向傅筠,「按理,我该去拜见傅家长辈,但有些事在客人到达前还得处理,我就不去叨扰了,还请他们见谅,也请傅姑娘表达我的问候之意。」   她微微浅笑,「我知道了,打猎时还请小心,以己身安全为重。」   他一愣,看着她那双真诚澄净的双眸,「我以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有一身好武艺。」   「的确是的,不过,魏爷将是日后筠筠要倚靠的一片天,此时叮咛一番,也多少能显现贤慧之处,就请魏爷笑纳吧。」她难得调皮,这种心态很微妙,也很陌生,但她就是要让眼前的渣男知道,她跟魏韶霆的关系很不错,他最好是能离多远就闪多远。   魏韶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灵动的俏皮神态,这是视他为自己人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好,魏某定当遵循傅姑娘的吩咐。」   此言一出,她脸上笑意更浓了,想着日后成亲,两人若能如此相处,也是极好的。   这带着点憧憬与满足的笑容特别动人,饶是看多了美人的魏韶霆都觉得此刻的她美如光芒流转的宝石,温润不张扬,却又珍贵而动人。   眼见两人看来如此登对,徐汶谦突然感到刺目无比,又有些羞恼烦躁,再看向魏韶霆的眼神就不小心透露出不满,但他又想到只要今晚事成,她便是他的,便不小心透出了点得意的笑。   魏韶霆捕捉到了这个算计的眼神,留了个心眼,与两人道别后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傅筠也实在乏了,礼貌的向徐汶谦表达回房之意。   「我送筠妹妹。」徐汶谦马上献殷勤。   她没拒绝,但两人一路无语,倒是两个丫鬟小小声却难掩兴奋的说着魏爷与自家姑娘有多么匹配等话,让徐汶谦几度回头不悦的瞪着两人。   在送傅筠回房后,他转身就往徐虹的厢房走去,徐虹很快迎他入内,两人压低嗓音说了许久的话,徐汶谦才满意的离开。   魏韶霆策马返回临湖山庄,先到的护卫们早已静立门前,他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行下马休整。   老管事随即上前拱手,「一切都照主子说的准备妥当了。」   「很好。」   他越过老管事,进入门内,映入眼中的是尚未结冰的大湖,在一旁有几间屋子坐落,屋子后方飘着淡淡的硫磺味,以石头及树木精巧的围起冒着烟的温泉,既能保有隐私、保持空气流通,还能仰望天空。   魏韶霆在京城时只要有时间便会过来泡一泡,也因此这里的奴仆下人对这个个性淡漠的主子并不陌生,老管事更清楚他的习惯,一定是先往温泉去,可今天怎么不是按照往例?他愣愣的看着往另一边走的主子,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魏韶霆一路直往与梅树依傍的偌大主屋走去,这一处红白梅花争相怒放,衬着屋檐上的白雪,又是山庄的另一道美景。   他进入屋内,伺候的下人在泡上一壶热茶后,很自觉的退出屋外,这也是他一向的规矩。   魏韶霆独坐一会儿,想到徐汶谦算计的眼神,又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黑色身影轻巧地落在他身后,拱手道:「爷。」   「傅筠姑娘在隔壁的抿月山庄,你暗中去守着,护她周全。」   影卫很清楚傅筠将是未来的主母,立马拱手应声,「是。」   他利落的闪身上了外头的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身影,敏捷的去执行任务。   魏韶霆揉揉眉头,又想了些事,这才转往温泉,泡了个舒服的澡后,回到书房,处理一些送上来的公务及急件,急件皆是封了蜡的密信,他看了数封后,拿起笔一一回信,再派人将那些信迅速送出去。   这一忙,直至傍晚时分,一些客人依约前来,辜九、辜十、辜十一早已奉命迎接,贵客中有朝中的年轻武将、公候伯府的公子哥儿,有商界友人,更有江湖中人,其中,三皇子的身分最尊贵,不过魏韶霆结交三教九流,在政商名流之间吃得开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皇家织造厂更是由三皇子负责,双方走得近也实属平常。   临湖山庄早已摆好宴席,佳肴美酒端上,熟练的老管事指挥着宴席的进行,与多名客人也说得上话,酒过几巡,一群莺莺燕燕突然现身,笑意盈盈的伺候起客人。   若是熟悉京城青楼的,就会发现这些美人儿全是各家红牌,而美人现身后主人就离席了,这些友人早就习惯魏韶霆的作风,他不近女色与心思慎密、冷漠狠戾的声名一样广为人知,对于如何收拢人心也是个中高手,知道商场上除了利益之外,美人也是很受欢迎的。   不一会儿就有客人们笑拥着美人往厢房去,也有客人听着美人儿弹琴吟诗,好不快活,与山庄内另一处的气氛截然不同。   在山庄后方有一处独立小院,四周影卫戒备,灯火通明的屋内,魏韶霆与李睿面对面坐着。   魏韶霆将一封已拆开的信件递到他面前,「这次商船从江南载来的织造布匹中,有人挟带东西进京。」   李睿展信一看,黑眸倏地一眯,「这些害人的东西在江南码头就上了船?」   「不,是到运河中段,商船靠岸进行补给,船员也下船时趁机进船的。」   李睿放下信函,以指敲敲桌面看着神情严肃的好友,「你的船队以严谨安全出了名,现在却被人钻了空子塞了这些东西,不会是内神通外鬼吧?」   他冷笑一声,「一定是,只是还查不到接头的人,所以,这批货必须安全的抵京进港,我才能抓得到内鬼,届时,或许还得你这皇子帮忙出点力。」   李睿像是想到什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难怪,明明找来那么多美人却要我离席,这事的确比较重要,行了,我放心上了,再说另一件事吧,你那招会不会太狠,那些客人玩了美人,明天岂不软脚了,那还怎么打猎?」他摇摇头,「你故意的,是吧?」   今日的客人看似没有交集,却都大有来头,云楼的许多内幕消息,那些人都有贡献,而云楼既以卖消息营生,自然得付钱给这些送消息的人。   这次冬猎,魏韶霆可说了,按猎物数量排名,只要赢过他的人,卖一个消息的酬劳就按原来的价给双倍,若在落在他之下的,酬劳减半。   「啧啧啧,真是无不成商。」李睿往后靠坐,指着他,半开玩笑的说。   「过奖了。」魏韶霆倒是坦然,再想到明天打猎,傅筠要他小心的那一席俏皮话,嘴角微微上勾,连带地脸部刚硬的线条也柔和不少。   这神情变化让李睿不禁又倾身向前,他们两人同门学艺又是生死至交,自然熟悉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这大皇商除了看到子晨外,那张风靡多少京城的俊美脸孔鲜少有笑意,怎么瞬间变得柔和?   「说吧,有什么好事是本殿下不知道的?」他边问边端起酒杯。   魏韶霆想了一下,淡淡的说:「上一回见面,你询问京中盛传我与傅家说亲是真是假,我没说实话。」   「什——噗——咳咳咳——」李睿倏地瞪大眼,要说的话被刚入喉的酒呛到,他咳得不行,站起身来,一手抖抖抖的指着他,老半天仍咳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所以,是真的?这家伙当时回了一句「假的」,还说了「谣言止于智者」……这个该死的奸商大骗子!   第七章 接连不断的遇险(1)   夜色中,抿月山庄一样是灯火通明,但因来客多是女眷,宴席结束得早,不少人在宴席前泡了温泉,因而许多厢房便接连熄灯,不一会整个山庄就静悄悄的,偶有一些夜虫唧鸣。   傅筠跟多数人一样,回到厢房正准备睡下,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她唇一抿,她就知道不会如此平静,示意凌凌去开门、就见徐虹身边的大丫鬟走进来,欠身说道:「大姑娘,二太太跟三太太说是难得出来,要在半坡亭喝茶赏月,特来邀请大姑娘过去,还说,去的还有老太太、徐少爷。」   「我母亲跟妹妹呢?」傅筠不耐的打断她的话,晩膳时刘氏就得到父亲来不了的消息,户部有点事要处理,刘氏的失望也恰巧落在她眼里。   「大太太累了,二姑娘已经睡了」大丫鬟说。   傅筠沉默了,半坡亭其实不是亭子,而是一间独立建在坡地上的小屋子,四周种植了不少梅树,地点虽然偏僻了些,确实是赏月的好地点,问题是,去的那些人都是她要防备的人,可若不去,焉知他们意欲如何?逃过一次算计,难保没有第二次?   她深吸口气,抬头看着那丫鬟,「我整理整理就过去,你先回去。」   大丫鬟得了令,先行离开。   不一会儿,傅筠偕同丫鬟出了厢房。   月光如水,再加上纯白雪景,景致如梦似幻,傅筠穿得暖和,外罩一件白狐大氅,手中抱个暖炉,前后跟着的是提着灯笼的凌凌及凌兰,但傅筠没有往半坡亭走,而是示意带路的凌凌往另一边的厢房走。   凌凌提着灯笼引路,觉得不太对,遂回过身问,「姑娘,这路好像不对啊!」   「无妨,今儿夜色好,我刚刚吃多了,这会儿过去又要喝茶,总得消消食——」她顿了一下,经过一旁仍然有灯火的厢房,她记得刘氏是将林靖芝安排在这一间,她微微拉高音量,「徐少爷也要去半坡亭,婶婶对他语多赞赏,又要我陪他,可现下夜凉如水,众人又各自回房了,半坡亭地处偏僻,婶婶这是硬要我们凑一块儿培养感情吗?」   她刻意放慢步伐,扬声又道:「罢了,半坡亭分内外室,还有后门可以出入,届时,我就找个借口进入内室,从后门离开,你们若久不见我,直接回来厢房便是。」   凌凌回头,跟后方的凌兰对上了眼,两人眸中都有困惑,姑娘亲事已在进行,就等着魏爷择吉日下聘,怎么又扯到要跟徐汶谦培养感情?   不过,想到徐汶谦看到姑娘眼中的惊艳,也许他去求了二太太,毕竟他是二太太的娘家人……虽然弄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姑娘怎么吩咐她们怎么做就是了。   傅筠话一落,果然听到一丝轻微的开门声,她从眼角余光看到林靖芝身边的丫鬟偷偷的探出头来,又悄悄的将门带上。   听到了就好,傅筠暗暗的松了口气,她这一席话就是故意说给林靖芝听的,她很清楚林靖芝的个性,只要是关于徐汶谦的事,她绝对不会不理会,想尽办法也要纠缠到底,届时,不管婶婶打的是什么算盘,至少多个林靖芝也能添个乱,她可不是好欺负的主儿。   思绪间,傅筠沿着石阶走着,穿梭在清雅梅影中,好一会方抵达半坡亭,守在门前的两名嬷嬷笑着打起帘子请她进去,两个丫鬟则被留在屋外。   屋内烧了炭火,暖烘烘的,占地不大,却以屏风分了内外室,此时,外室的榻上只坐着徐虹、傅书铭及徐汶谦,居中的一只小火炉上,冲着刚泡好的茶,茶香满室。   所谓灯下看美人,美色更醉人,徐汶谦此时就有这种感觉,几人寒暄几句,傅筠便静静坐着,更多的眼神也没给他一个,那眉眼精致如画中仙女,尤其那粉唇饱满红嫩,像在引人一亲芳泽。   傅筠脸儿低垂,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太过灼热的眼神,但她只觉得讽刺,同样是她,可上一世的她有多么喜爱他,他就有多么厌恶她。   原来民间一些话本故事是真的,男人对愈不在乎自己的女人,愈有兴趣,愈会激起他的劣根性及征服欲,要不,怎么解释他这个专情的人渣突然变花心了?   几个人聊着家常,傅筠没插嘴,也没问傅老太太等人怎么没来,她打算喝两杯茶就走,正要起身时——   徐虹突然抱着肚子,「唉,我肚子怎么疼起来了,肯定是吃太多了,我先离开一下。」她急急的起身,披上披风,叫了一旁伺候的丫鬟跟着她离开了。   傅书铭看了徐汶谦一眼,提壶替他倒杯茶,又看着坐着不动的傅筠,笑着招呼,「喝茶,喝茶。」   不一会儿,陪同徐虹出去的丫鬟突然又跑回来,看着傅书铭道:「不好了,二太太走得快,一个不小心在前面岔路摔伤了,奴婢要扶,可太太喊着要二老爷抱她去净房呢。」   傅书铭心里烦,但面上不显,连忙起身,看着两个小辈道;「我先过去,她要是得严重,我还得去找大夫。」   「二叔,我也去看看吧。」傅筠也跟着起身。   徐汶谦也坐不住了,站起身道,「我也去。」   「不用了,外面嬷嬷丫头不少,我叫上几个就行,你们待在这里,别给我添乱就好。」他一副着急的模样,急急披了外衣,匆匆忙忙的出了屋子。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徐汶谦很请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暗吸一口气,想到要发生的事儿,心里怦然狂跳,虽然做个样子毁其声誉即可,但见她如此倾国倾城、身姿撩人,他是真正享受过翻云覆雨的美妙,自然想要真正的攻城略地,将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的折腾个够——想到这里,他血脉贲张,握着杯盏的手不由得收紧。   「我想回房了。」傅筠离开座位。   「筠妹妹,这云雾茶是我特地带来,产量极少,可否勉为其难的陪我喝完这壶再走?」他一手忙着挡她离座,一手将那搁置在桌上的茶壶提起,就往她的空茶碗注入茶水,一边又忙着回头看她,一个刻意的不小心,茶水一偏,竟往朝她身上倒。   「对不起!对不起!好在茶凉了不少。」徐汶谦慌乱又懊恼,急着放下茶壶,又拿起身上方巾就要往她身上擦拭。   然而,他倒了大半壶茶水,傅筠身上的冬衣虽然厚了些,但这茶水尽倒在她胸前,湿衣裳贴着圆弧胸形,实在显眼,他的手顿时一僵。   她粉脸蓦地涨红,一把抓了他手上方巾掩在胸前,「无妨,我先进内室整理一下,麻烦谦哥哥去喊我的丫鬟进来。」   「呃——好。」他脸皮涨红,看似羞惭,其实是激动,在看到她走进内室后,他才暗呼口气,走到门口,外面的丫鬟嬷嬷早都被支开了。   他将门关上,再看着居中的屏风,吞咽一口口水,双手微微颤抖,只有他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紧张。   远远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眼睛微亮,急急的将烛火给吹灭,就往屏风后方的内室走去——   「筠妺妺,外面烛火突然灭了,我拿烛台进来借个火——」话语刚歇,里面的烛火竟然也灭了,他愣了一下,「筠妹妹?」   月光如水,洒入室内,隐隐照出一个窈窕身影坐在榻上,他立即举步往她走去。   「谦哥哥,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将烛火打灭了,我不知道火折子在哪。」   黑暗中,傅筠的声音有些害怕,头也垂得低低的,他却是看得心痒痒的,靠近她后就将她推倒在榻上,就听到她惊叫一声——   「谦哥哥你干什么?」   贴上那柔软身躯,他心跳快如擂鼓,耳里只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粗喘声,不理会身下人儿的挣扎,他拉扯着她的衣服,在黑暗中亲吻她的脸,也察觉到她软化下来,甚至响应他的吻。   「怎么回事?有人在吗?」   「黑灯瞎火的在干什么?还不快去点燃烛火。」   「谦哥儿跟筠筠呢?他们都离开了?」   吵杂的人声愈来愈近,徐汶谦可以感觉到身下的傅筠身体僵硬、呼吸急促。   下一刻,灯火通明,接着是更多人的惊呼声,徐汶谦因突来的光亮不得不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   他的外衣已经脱掉,怀里有一个女人,两人姿势暧昧不说,女子衣衫不整,露出白晳的右肩,连肚兜也有被扯动的痕迹。   「怎么回事?徐少爷跟——你们怎么可以在此幽会,两人还做了如此丢人现眼之事?」傅老太太难以置信的指着躺在床上的男女。   「我们今日邀来的女客可都是清身自爱的闺女啊,快让她露露脸儿,看看这行为不检的浪荡女是谁?胆敢做出有辱门风的事!」傅玫仪怒不可遏的叫着。   两人这一发言,后方几个被刻意带来的客人也跟着鄙夷发言,满脸不屑,对徐汶谦也多有指责。   徐汶谦想要起身,但怀里的人儿紧紧将脸埋在他胸前,他知道事关闺誉,如今这幕传出去,她还哪有脸见人?而今,也只能随他说了,「我们是两情相悦,请各位原谅我们的情不自禁,明日一早我便返京,禀告家中父母上提亲。」   他说完,便觉怀里人儿紧绷的身子放松不少,他嘴角不由得往上一勾,原在只想设计一场瓜田李下的暖昧事儿,没想到事情发展的比他预计得还要好。   屋内,傅老太太等人眼神迅速对上又错开,同时浮现笑意,虽然傅筠将整张脸埋在徐汶谦怀里,看不到她的容颜,但还要细看吗?当时这里只剩她跟徐汶谦,她们费尽心机才挖了这么大的给她跳,这下子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怎么回事?」一名青衣丫鬟越过众人想想看里面的情形,挤了老半天的才挤进去,可一看清抱着的那两人,眼睛突然瞪大,失声就叫了出来,「姑娘!」   「什么姑娘?」徐汶谦蹙眉低头,此时,怀里的人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熟悉的眉眼——他脸色悚地一变,一把放开她,怒叫声,「怎么是你!」   林靖芝羞涩一笑,再次伸手环抱住他,「就是我啊。」   今日,傅筠与她身上衣裙同样是粉色系,在这混乱的场面,根本无人注意,但林靖芝的丫鬟是伺候她的人,看到她那身服饰马上就出来了。   眼前这幕让傅老太太等人全傻了,心都凉了。   傅筠呢?她们在外面也派人守着路口,后门明明上了锁,她是如何离开的?而林靖芝又是何时进屋的?   梅影婆娑的另一间厢房里,傅筠坐在椅上,身上已换了另一套衣裙,静静的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而留在外室守夜的凌凌、凌兰则被点了睡穴,趴在榻上。   「你还好吗?」魏韶霆担心的看着她。   她发生的事,影卫已经简略禀报,他不得不说,她再次让他刮目相看,不仅聪明的让自己脱险,还反将对方一军,只是回到这里,她似乎太过安静,静到让他忧心。   她看着坐在一旁的他,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握着温热的杯身,觉得自己冰凉的身心才暖和了些。   见魏韶霆定定的看着自己,她试着挤出笑容,回想当时,她一进到内室就发现林靖芝躲在柜子后方,又见外室没有任何声音,她迅速的与林靖芝达成共识,由她应付汶谦,自己则由后门出去,没想到后门竟被人从外面锁上,正担心时,外室的灯竟然灭了,她下意识的将内室的灯也吹灭,仅以声音与他交谈,让他误以为坐在榻上的是自己。   「我没事,还好魏爷多个心眼派人守着我,不然……」她低头住了口,她还真的不敢想下去。   「午后的短暂相遇,徐汶谦的神情让我无法放心,不过,」他目光极柔的看着她,「你成全林靖芝的手笔更厉害,她那刁蛮女与下流的徐汶谦真是相配极了。」   她轻咬下唇,抬头看他,「魏爷不怕我心机太重?」   「你做得很好,我可一点都不希望看到你被那无耻之徒伤害。」他的口气极为认真,带了点冷意。   她眼眶微红,其实还是有些后怕,如果她没有戒心,如今的她该是被傅老太太等人围剿,逼她与徐汶谦成亲,接下来,她的人生就会陷入前世的恶梦中。   再联想到前世她得知真相后的震惊、愤怒与怨慰,到最后的孤寂、惧怕,她脸色苍白,累积两世的憋屈不吐不快,「我不懂,为什么人心可以这么坏?算计我的不是只有徐汶谦,还有我最亲的家人,他们明知我与你已有婚约,怎么可以联合外人设计我?怎么可以?」她难过哽咽,重生一回,她还是差点就被他们得逞了,「呜呜——」   不知何时,魏韶霆拿走她手上的茶杯,以自己宽厚的右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无声的给她最大的安慰。   她咬着下唇,闷声抽泣,将头往他身上靠去,明知于礼不合,但暂时让她感受这份温暖吧,她全身发冷,无可自抑的颤料着。   见状,他伸出左臂将她轻轻一搂,拍抚着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种陌生的心疼涌上心坎,他让人查过她的事,明面上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显然内宅的事不如表面上那般平和。   傅筠哭泣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不好意思的离开他的怀里。   他走到梳妆镜一旁的脸盆架上,拧了条湿布巾回身走过来递给她。   她低头接过,待她轻拭泪痕满布的脸庞,他拿走布巾放回架上,这才再次回到她身边坐下。   她红着脸看着他,粉脸似要冒烟,「我失态了。」   他嘴角微微上勾,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却更显清亮的双眸,「情绪释放就好,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已经派人盯着后续的事,身为你的准夫婿,我可不能闷声不响,老太太总得给我个说法才是。」   她一愣,摇摇头,「不行啊,这样老太太就知道我当时也在屋里的。」   「你放心,我会处理妥当。」他不想她担心,也不想让她知道他残酷的另一面,示意她好生休息后,这才步出厢房,为守夜的两个丫鬟解了穴,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离开了。   凌凌、凌兰茫然醒来,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一抬眼,就见刘氏在一名手持灯笼的丫鬟引路下走了过来。   刘氏问道:「大姑娘睡了吗?」   两人同时回头,看着房里烛火已灭,一片静悄悄的,忙回,「睡了。」   她们偷偷互看一眼,心中很是迷糊,她们是什么时候回来这里的?只记得二老爷要她们跟着他去帮忙照料二太太,她们又不能拒绝,只好跟着走,然后,脖颈好像被敲了下,她们昏过去了?那姑娘呢?她们脸色大变,想也没想的就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进内室,见姑娘好好的躺在床上,齐齐松口气,拍拍胸口。   同样松口气的还有刘氏,她不放心,也跟着进来了,这会儿连忙挥手,示意她们出来,再低声吩咐她们好好守着傅筠,便离开了。   半坡亭那儿还在闹着,她是担心傅筠才先过来一趟,可没想到才走两步路,就见傅玫仪迎面而来,在灯笼映出的烛光下,她的神情竟有些狰狞?   「筠筠已经睡着了。」她想也没想的就挡在傅玟仪身前,压低声音说。   「把她叫醒!明明我们离开时,最后只有她跟徐少爷在半坡亭,怎么变成林靖芝了?」   傅玫仪咬牙切齿,她就是不甘心一盘好棋被傅筠给毁了!   此话其实是露了馅,她当时并没有在半坡亮内,而是躲在外面偷看里头的动静,但刘氏并没有过去,也就抓不到错处。   「大姊慎言,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姊巴不得今天出事的是筠筠,再说,筠筠识礼守礼,若真的只剩他们两人,她先行离去难道不是应该的?」刘氏冷言质问,眼神更冷。   「这——」傅玫仪一怔,还真的答不出来,难怪母亲要她别过来找傅筠,这事怎么说他们都站不住脚,但她还是恨恨的瞪了刘氏一眼才转身离去。   刘氏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才跟着离去。   房内,傅筠阖着眼睛,嘴角微扬,这个继母真的很爱护自己呢!   第七章 接连不断的遇险(2)   这个夜不平静,就注定某些人难眠,尤其是徐汶谦,他在发觉被傅筠耍了后,又面对傅老本太等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指责,着实怒火攻心,偏偏,他又对林靖芝行了不轨之事,两人的婚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一旦回府,他就得派人前往林府提亲,一辈子都甩不掉她,教他如何不恨?   夜已深,他无法待在室内,他需要冰冷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懂,当时屋里的声音明明是傅筠!他本想到她的厢房去讨个说法,但一名陌生的黑衣人挡住了他,说他是魏韶霆派来守护傅筠的,那比冬日更冷的慑人目光,让他不敢再冒进,只得走开,但他气愤难消啊。   火冒三丈的挥手将挡路的梅枝忿忿打掉,没想到他反被掉下的积雪撒了一身,他差点没怒吼出声,烦躁的拨掉身上落雪,咬咬牙,转个身,大步的朝林靖芝的厢房走去。   砰砰砰!「开门!」他握拳敲门,大声咆吼。   门一开,他大步跨进去,瞪着坐在榻上的林靖芝,劈头质问,「为什么你会在半坡亭?」   「我听说你在那里喝茶赏月,也想过去,又想到我不请自来似是不妥,才从后门进去,谁知道才刚进去,你就往内室来了,我心急的将烛火熄了,你……后续的事你就知道了。」她万分羞怯又面露喜色,哪有被侵犯的样子?   「不对!你胡说!说话的明明是筠妹妹,我喊的也是筠妹妹!」他咬牙驳斥,「砰」地一声,握拳猛挞一记桌子,又无法解恨的桌上茶杯扫落地面,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房内,还有刚刚引起一团乱的丫鬟,她吓得站在角落,浑身发抖。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懂明明傅姑娘不在,为何傅老太太和傅二太太都要这样说?」   林靖芝柳眉一蹙,困惑的神态让徐汶谦不得不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他搞错了?   「但我们的婚事你可不能不认,兹事体大,我已派人连夜下山,此时,我家里的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她浅浅一笑,又面露娇羞。   他咬咬牙,怒甩袖子走了。   林靖芝眸光一闪,嘴角微勾,她还真的欠了傅筠一个大人情呢。   徐汶谦回到自己厢房,将事情前后想了遍又一遍,一定有人替傅筠开了后门,否则她不可能出去,而所有人不是被支开就是傅老太太安排的人,唯一有可能坏他事的也就只有魏韶霆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既然他得不到傅筠,还因此被林靖芝缠上一辈子,凭什么魏韶霆可以抱得美人归?徐汶谦黑眸闪动着森冷的光。   夜已深沉,他知道明早大家都要离开,出了这种事,谁还有游兴?他将小厮唤进来,低声交代一番。   小厮瞪大了眼,但看少爷眼中一道冷光扫来,立刻急急点头,「奴才遵命。」   翌日,炊烟袅袅,厨房早早为各厢房送上早膳,不久后,客人陆续离开山庄。   傅府身为主人家,自是殿后,送走最后离去的徐汶谦主仆后,傅老太太、徐虹、傅玫仪等人也一一上了马车,陆续离开。   刘氏要陪着林靖芝主仆下山,毕竟出了昨夜的事,徐汶谦又不愿陪同林靖芝回府,她也只能同行,只是看着傅老太太等人刻意忽略傅筠,她很是不舍。   「我没事,母亲跟榛榛先走吧。」傅筠真的无所谓,傅老太太等人的算盘白打了,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   马车上还有林靖芝主仆,她目光落在林靖芝的脸上,她看来不像受到惊吓,而是一脸的喜悦,是因为得偿所愿的缘故吧。   林靖芝无声的回她说了「谢谢」,她点点头,看着臭着一张脸的傅榛,「姊姊还要去办点事儿,你乖,先跟母亲回去吧。」   傅榛想跟姊姊坐同一辆马车下山,却被拒绝了。   刘氏再拍拍女儿的手,敲敲车壁,示意马车可以走了。   凌凌跟凌兰看着主子,真替她抱屈,姑娘又没做什么,但老太太等人一早就给主子脸色看,实在太过分了。   「我们也上车吧。」傅筠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临湖山庄,再踏上矮櫈,上了马车。   魏韶霆上午要进行冬猎,此时应该正在准备,想到昨夜她被温柔的拥在他温暖的怀里,她脸庞不由得微微发烫,不跟傅榛同车,就是因她要吩咐马车先去临湖山庄,她觉得应该再好好的谢谢他,还有,下聘的事她也想跟他说,她不需要什么奇珍异宝,只要他能待她好就行了,可是……这是不是在催他下聘?   凌凌、凌兰上马车就看她粉脸红红,两人不解的互看一眼,又摇了摇头,昨晩的事,她们也一样搞不清楚,却又不敢多问,然而才走没多远,马车突然变得很不稳,车身摇摇晃晃的。   「你怎么驾车的?」凌凌忙喊了出来。   同时,车夫也惊慌大叫,「怎么会这样?车子不能控制了,正在下坡呢,大姑娘,快抓稳了!」   马车颠簸不已,傅筠头晕目眩之际,连忙抓着钉死在车厢里的小茶几,两个丫鬟一手拉着桌脚,另一手护着她,三人脸色同样惨白。   马车因车轮松动,造成车身左右摇旯,奔驰的马儿也受到惊吓,不管车夫如何抽鞭驾车,马儿反而失控得横冲直撞,撒蹄狂奔。   车内传来凌兰惊惶的呼叫声,「救命啊,我拉不住了,啊——姑娘——」   她一个没抓稳就从马车里摔出来,凌凌伸直了手要抓她,也因马车突然一颠,整个人也跟着甩了出来,两人摔了一身伤,趴在地上,但抬头,望见马车前行的地方竟是断崖,两人脸色悚地一变,放声大叫,「姑娘快跳下来,姑娘——呜呜呜——」   下一刻,她们眼睁睁的看着马车往下坠,她们忍着身上的痛楚,快步的往前跑去,就听到「砰」地一声,马儿坠入冰冷的溪流,后方车体也跟着扑通坠落,成了几块碎木片。   车内的傅筠逃脱不及,只觉得眼前一阵黑,身子一个剧烈起伏,下身一阵冰凉,人也跟着昏过去。   两名丫鬟惊恐看着下方溪流,无声的流泪,话都说不出来了。   蓦地,一阵马蹄声急遽而来,两人一回头,就见一匹骏马已飞奔到他们面前,马背上如天人的男子不就是未来的姑爷!   魏韶霆高坐马背上,冬猎再一个时辰后才要开始,他看到陆续下山的马车,原想过来会会傅老太太等人,没想到因事担搁,反而看到最后一辆马车脱离山路,还往这边断崖冲来,在他策马过来时,马车已经掉下去了。   「呜呜呜——魏爷,我家姑娘还在马车里——呜呜呜——」凌凌痛哭出声。   魏韶霆瞬间认出她,那是昨晚在傅筠房外守门的其中一个丫鬟?   「是傅筠?」   她拼命点头,泪流满面,胆小的凌兰则是痛哭失声。   他脸色一变,立即策马奔往溪流的另一边山坡,往下一看,溪流上马尸载浮载沉,车厢早已碎裂成随波逐流的木片,却不见傅筠的身影,他忍住心中慌乱,再度调转马头,从另一边坡策马奔驰,而往下流去,果真见到趴在截木板上的傅筠,她双眸紧闭,显然已失去意识。   他视线往前,见前方竟是往下奔腾的瀑布,他想也没想的踩着水上碎木飞掠过去,正要抱起傅筠,没想到水流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湍急——   来不及了!他只能紧紧抱着她顺着瀑布而下——   「冷——好冷——」   阴寒洞穴内,传来傅筠发颤呻吟的声音。   洞外,天空乌云密布,看来就要下大雨了,魏韶霆很快的到外面捡拾干木柴回到山洞,升起火堆。   雷声轰隆,闪电交加,滂沱大雨瞬间落下,风势极大,连同些一雨丝呼啸的吹入洞内,魏韶霆眼见躺在地上的傅筠整个人抖到不行,他深吸口气,先将她身上湿透的衣物褪了,再将自己衣物褪尽,揽臂将她剧烈颤抖的娇躯拥入怀里。   「好冷,呼呼呼,冷——」她浑身湿冷的喘息着,一接触到温热,本能的紧紧贴靠上去,渐渐的,她呼吸平稳的睡了。   魏韶霆紧紧的抱着她,低头看着她原本冻得泛紫的唇恢复些血色,也松了口气,只是,感受着怀里人儿的柔软,也考验着他的自制力。   不久,傅筠却开始出汗,他小心起身,拧了方巾替她擦汗,黑眸里满是担心。   从瀑布落水后,她便昏厥不醒,他也只能找到这处山洞暂时避风栖身,没想到她还是发热了,他撕了里衣的布料,拧湿后,小心的擦拭她的身子,边还要注意洞外的动静,就怕有凶猛动物闯进来。   望向天色阴沉的洞外,他在冬猎时没现身,李睿等人一定知道他出事了,算算时间应该已派人出来寻他,就不知他现在的位置在哪?   「嗯——嗯——呜——」傅筠发出难受的呓语声。   他收敛思绪,再度将手中的湿布拧干,跪坐她身边,擦拭她体温过高的身体,一次又一次。   傅筠浑身发热,脑袋更是混浊沉重,她知道有人喂她喝水,低声安抚,但她不舒服,全身像被火炉烧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直到一次又一次冰凉的湿布缓缓擦拭身体,她才舒服的呻吟。   魏韶霆额际有着细密的汗珠,他从未如些照顾一个女人,也不知道女人能这么折腾人,傅筠的高烧反复,明明降温了,晚一会儿又开始发烧,还像孩子似的要贴靠着他才能安然入睡,他还得想法子喂她喝水、野果的汁液甚至是鱼汤,但做这些他都不觉得累,而是擦拭她凹凸有致却又柔若无骨的胴体时才最是煎熬,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过女人,但面对身子难受呻吟的未婚妻,他起这邪念也让他唾弃起自己。   傅筠真正醒过来时已是三天后。   她坐起身,明眸透着迷惘,望向不远处燃烧的柴火,缓缓巡视这让火光映亮的洞穴后,再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勾破或撕裂的痕迹。   蓦地,一些似真似梦的画面闪过脑海,魏韶霆拥抱自己,甚至拿布擦拭自己裸裎发热的身体,她双眸轻眨,粉脸瞬间涨红。   此时,洞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就见魏韶霆高大的身影。   「你终于醒了。」他微微笑后走到她身边,习惯性的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就去探她的额头,待她下意识的往后一缩,他这才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连忙放下,轻声的说:「这三天你发烧昏睡,我得时时注意你的体温、必要时也得替你擦拭身——」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她粉颊更烫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脸颊抹上嫣红,唇瓣也加深一层,像在诱他釆撷,他声音略显沙哑,「我们是未婚夫妻,再加上你冻坏了,身边又没有药物,但我绝无轻薄之意。」   「我知道,真的,请你别再说了。」她羞到双手捂脸,知道他绝非好色之人,更不会趁人之危,这点,她绝对信任他。   听出她声音中的告饶及羞惭,他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她怎么会这么可爱、这么迷人?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吗?这几日,他对她身体的渴望连他自己都错愕,若非强大的自制力,他可能在这洞里就占有她了。   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这是认识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她几乎没有多想就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这一笑,一向漠然的俊颜如冰雪消融,如晨曦乍现绽放光芒,她被这张俊颜惊艳住,竟看得痴了。   魏韶霆很小的时候就清楚他的笑容对女子有多么强的杀伤力,多少小姑娘想黏着他,在他少年时,一些姑娘家更是寻着机会就对他投怀送抱,令他烦不胜烦,后来,他愈来愈不轻易笑了,就连与妻子成亲的日子也一样,直到子晨出生才多了些笑容。   但眼下,看到傅筠如此呆萌可爱的表情,他竟生出可以多笑几回的想法,「看够了?」他笑问。   她瞬间回神,想到自己竟花痴似的盯着他看,一时之间只能懊恼低头。   他没有再取笑她,而是说出他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得往外走,这三天,没有任何人找过来,说明我们应该是在他们搜寻的范围外。」   他这几日探路也愈走愈远,发现这座山林不见人烟,而他的手下擅于寻人,可见他跟傅筠落水后,水流的方向不止一处,才会增加搜寻救人的困难。   对此,傅筠没有任何异议,她对这阴冷的山洞没半点眷恋。   两人随即整理一下就步出洞外,开始沿着溪流走。   傅筠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再加上身子才发热刚好,依然体弱,山路难行,河畦更难走,她愈走脚下愈疼,但她不敢喊苦,只能咬着牙关,强撑颤抖的继续前行,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愈拉愈远。   当魏韶霆发现她离自己有段距离后,连忙往回走,见她眼泪压在眼眶,一张美丽的脸憔悴而苍白,「还是我们休息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不用,我可以的。」她上前一步,脸上即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的目光立即落在她的脚上,像是想到什么,「对不起,我没有太多跟女子相处的经验,你的脚长水泡了。」   他突然把将她抱起来,她吓了一跳,正想开口要他放下她时,他已经跨走几走,将她放到块较平整的石头上,随后蹲在她身前,动手要替她脱鞋,她想也没想的就缩回了脚,却因动作太大,脚底也抽痛起来。   「你的身子我都看过了。」他嘴角微弯,说得直接。   她粉脸涨红,顿时不依了,「那是我昏迷时,你这么说不是欺负人嘛。」   他这才想到她是姑娘家,「对不起,我身边多是男人,说话不知轻重,但对你绝无轻薄之意,不过,我真的得处理你的伤口,不然你的伤会愈来愈严重。」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只能点头,让他处理脚伤,脱下鞋袜。   魏韶霆见她脚底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泪泪血水,自责让他脸上神情更显严肃,但她的忍耐与坚强也同样出乎他意料,他以为大家闺秀是连点破皮小伤都会哭着喊疼的人,可她却忍那么久,他心疼了,从未有过的心疼。   他小心翼翼弄破她脚底的水泡,以水洗净后,找来一种山中常见的消炎草药以石头捣烂,敷在她的伤脚,再撕了袍服一角,将她的脚细细包裹,抬头看她,「暂时不要穿袜子。」   她点点头,看着他低头将她的绣鞋温柔的套进她的伤脚。   他再度抬头,「我背你走。」   她识疑的咬着下唇,对上他那双不容反驳的黑眸,再想到她全身也都被他看光了,再说什么都显矫情,只能点头。   他转身背对着她,让她伏上他的背。   她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竹香时,她蓦地感到一股熟悉,她忆起那几晚她昏沉难受时,似乎就是笼罩在这样的竹香下安然入睡的。   魏韶霆却开始有点不自在,她的身体他看过、摸过,尤其那发育极好的柔软就压在他厚实的背上,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受那丰润柔软,这种痛并快乐的煎熬很陌生,但他却半点也不排斥,实在相当自虐。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感觉是对等的,随着时间流逝,傅筠甚至开始依赖并享受起来,她想得很开,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夫君,他们只是提早变得亲密而已。   因此两人相伴的时间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笼罩。   白日,他背着她走,三餐是他找些野果野味果腹,晚上,有时大雪纷飞,有时雷雨不断,他只能勉强找处溪谷背风处或山洞、大树下,克难的在周围做个简单的防护措施入睡。   庆幸的是落水那一日,魏韶霆穿在身上的披风够大够温暖,再升上一堆火,两人依偎同睡,也能撑过寒冷冬夜。   「你若不慎染上风寒,我们困在这里的时间势必加长。」这是第一晚魏韶霆跟傅筠说的话。   她只能点头,也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后来的习惯,反正早睡晚睡都要在一起同床共眠。但她夜夜安然入睡,他却夜夜睡得不好,他又非柳下惠,先前拥着她同睡时是她昏睡病了,他自然没有邪念,然而现在情况不同,白日黑夜,她不是在他背上就是在他怀里,那按捺不下的欲火一日燃烧过一日的折磨着他。   今晚,月光如水,在一林荫临溪处,傅筠坐在熊熊火堆旁,接过他一手递过来的烤鸟肉,她的手不小心碰触到他有薄茧的手指、被电击似的,手麻麻痒痒,心跳快如擂鼓,她连忙咬了一口烤肉,不敢看他。   「你的嘴角沾了东西……」他边说边伸手,直接替她拭去,在她怔愣时,他粗糙的手指缓缓移到她柔软的唇瓣,轻轻磨擦。   她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愈来愈炽烈,觉得自己的体温在寒冬里不时窜高,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一颗心却失速狂跳。   下一刻,他的手指竟然轻轻的探入她的唇,当温柔的舌尖碰到他冰凉的指尖时,她回过神来,又惊又羞的打掉他的手,起身往后方的林子跑去。   他瞬间回神,是鬼迷心窍了?他竟轻薄了她!他不由得苦笑,但这几日,两人这么亲密的接触,他忍得好辛苦,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如此想要一个女人,对傅筠,他似乎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悸动。   他欣赏她,不只是她对自己的全然信任,更令他刮目相看的是,遇到这种事,她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忍受一切不便,仅食一些粗果野食也没有一句抱怨,明明一身狼狈,但在他眼中,她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美,他渴望她,无法抗拒她,这种感觉真的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