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斗我有相公罩(下)》 作者:阳光晴子   第八章 尝尝魏爷的手段(1)   一轮圆月下,傅筠微敛着眼,整人贴靠在树干,如一幅江南水墨画般的钟灵毓香,令魏韶霆看得目不转睛,「是我冒昧了,请你原谅。」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头。   他对上她那双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眼眸,愧疚更深,「对不起。」   她摇摇头,这几日相处,两人的亲密不输夫妻,男女大防的界线已消失,他的体贴、照顾,给她的安全感,她欣然接受,毕竟两人将成夫妻,所以,他突然的碰触,她虽一时间吓到了,但平静下来却有些高兴,她对他是有吸引力的,这让她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彷佛整颗心都颤动。   这样的感觉,前世时她从未在徐汶谦的身上感爱过,此时,她的目光被魏韶霆深邃又炽烈的黑眸紧紧锁着,竟有些手脚发软,她咬着下唇,「我没事了,但请你别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别这样看你?」她羞涩的反应让他的愧疚轻了些,心亦宽了几分,伸手执起她小巧的下巴,让她羞赧的目光与他的平视。   「好像……好像……想——」她吞咽口口水,真的说不出口,那太令人害臊了。   他双手放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树干与自己之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感觉没错,如果我想亲你,你会觉得我不懂礼教,是登徒子……」   她粉脸发烫的摇摇头,过去觉得他的声音沉稳,这时候却觉得清冽得特别撩人,如山洞潺潺溪流,又听他在她耳畔轻声低语,「我在几天前就想做这件事——」   他的唇轻轻的吻上她的,结实的手臂将她拥入怀里,他吻得很小心,温柔辗转再轻轻探入,慢慢的转为炽烈。   她忍不住轻喘出声,勾起他更深的侵略,双手滑向她身前的浑圆,努力的维持一丝理智,仅允许自己隔着布料感受她的美好。   久久,她粉脸发红的依偎进他怀中,心跳仍怦怦狂跳不止,两人没有说话,静静的感受此时的亲密氛围。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变得沙哑:「婚事的筹备我得加快进行了,那几个管事,连聘礼都还没给我备妥,原本还不急,现在真的急了。」   「为什么急?」她仰头看他,一颗心又不受控的剧烈狂跳起来。   「我怕自己忍不住。」他睇着她潋滟波光的美眸,一张容颜似桃花粉嫩,忍不住的再次吻住她略微红肿的樱唇。   她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力气拒绝,也不想拒绝,他的吻很美好,酥麻的,她真的喜欢。   他终于不舍的结束这个吻,才拥着她往火堆的方向走,但走了几步,搂在她纤腰的手臂陡然一紧,「等等,有脚步声。」   魏韶霆不知来人是善是恶,他一直没跟她说的是他怀疑她出事是人为的,虽然当时的距离有些远,但马车摇晃得太不寻常,应该是车轮出现极大问题。   他将她护在怀里,背靠着树,眯眼看着那连成一长条的点点火光往这里移动,蓦地,他看到几张熟面孔,嘴唇微勾,「没事,自己人。」   他拥着她走出去。   不远处,辜九举着火把带着一群手下搜寻而来,一见到魏韶霆,开心的回头大喊,「找到了!找到爷了。」一喊完,他哽咽了,眼眶也红了,连忙以手臂拭去男儿泪。   自从主子出事后,不管风一堂、云楼,甚至魏家商号在京城的其它店家,不管居于明暗,全都倾巢而出,兵分多路的沿着溪水支流不分日夜的搜寻,却一无所获,他们都忍不住胡思乱想,就怕主子跟着未来主母没了。   魏韶霆看着眼前兴奋围聚过来的多名手下,他们个个看来不修边幅,脸上疲惫,「辛苦了。」   傅筠也哽咽了,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找到他们了。   辜九随即带着他们往河边走,他们在河岸边停了两艘船。   一上船,魏韶霆即派人伺候傅筠梳洗用餐,他则进到另一间舱房,在沐浴整装吃些东西后,辜九就走上前来,秦上一杯茶香袅袅的大红袍,再退后一步,向他报告这几日的事,包括傅书宇心系女儿,亲自带队寻人,还有傅老太太等人对傅筠落水意外并不伤心等事后,才提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主子出事后,三殿下与主子的一干友人也即刻派人搜寻,属下立即联络云楼加入,当我们的人四处行动时,辜十看到一对主仆隐身在抿月山庄后方,神情有异,便跟了上去,发现是徐汶谦,见他带着一抹得逞的笑,与他身边的小厮说,『差事办得太好了,回去重重有赏,傅筠敬酒不吃,罚酒的代价就是一条小命休矣』。」   辜九话一歇,不意外的,魏韶霆脸色一沉,他往后靠向椅背,黑眸半眯,「人呢?」   「属下以寻找主子的事为先,故只派人盯着,不敢打草惊蛇。」   「很好。」魏韶霆眸中迸出骇人的戾气。   辜九看着,心知徐汶谦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静夜中,船行两个时辰,抵达一个宁静小城,再换了马车,魏韶霆不避的与傅筠同车,他有些事要跟她说,包括她父亲跟户部请假,亲自带人寻她,还有傅府里其它人的态度,以及徐汶谦那一番诛心的话。   他说完后,怀中的人儿竟动也不动,他低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心疼的道:「徐汶谦的事,我会处理。」   「不,那种人渣不值得你动手。」她平静的说,她想哭是因父亲的行为。   魏韶霆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动手非死即伤,但还有另一种折磨他的好方法,总不能太便宜他,不过,这事我来烦恼就好,等会儿会进客栈,你好好睡一觉。」他语气里尽是心疼。   「那你呢,你不睡吗?」她说。   他莞尔一笑,「你这是邀请?说来,我们也依偎共眠好几夜——」   她脸红红的瞪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跟在船上一样,还是不能休息——」   话未说完,他已忍不住的低头攫取她的红唇,吻了许久,再压抑情欲的抱着她,她也察觉他的兴奋,不敢乱动,两人都闭眼休息。   马车在夜半时分抵达一家客栈,辜九已派人早一步过来备妥客房。   魏韶霆看着傅筠,「你先回房休息。」   她点点头,知道还有不少人等着跟他说话:「你也别太累了。」   他黑眸浮现一抹温柔,嘴角含笑的点头。   站在右方的辜九、辜十一及其它黑衣影卫眼睛差点没有瞪凸出来,永远只有一号表情的主子竟然也有这么如沐春风的一面?   不过,当魏韶霆目送傅筠进入客房,转身面对他们时,他们就发现自己集体看错了,主子那张淡漠的俊脸一如从前,眼睛的冷光比过往更盛。   一行人进入另一间较大的客房,里面坐着的除了李睿外,还有几名坚持下来帮忙搜寻魏韶霆与傅筠下落的友人。   魏韶霆先向众人拱手道谢后,便看到多名友人促狭带笑,他不由自主的看向李睿,他要成亲一事只有他知晓。   「怪不了本殿下,一个不近女色的男人为了救一个女子甘愿被瀑布冲走,这要怎么解释?反正咱们这些都不算外人,本殿下就权当一回长舌公,替你宣布喜讯了。」李睿挑眉含笑,端起茶碗,做了个敬酒的动作,仰头就喝光茶。   其它人有样学样,纷纷端起茶碗。   有人又说:「这想起来还真觉得糗啊,咱们是靠卖消息挣银子的人,章然把这天大的消息当谣言看,全不当回事儿,我说魏爷,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们这些人会把那个流言不当回事,还是被你诳的!」   「都过去了,咱们要恭喜魏爷,届时大婚如果时间允许,我老江肯定过来讨一杯喜酒喝。」   「没错,大家刚刚可都找好位置偷看那个天仙美人儿了。」   「还有人刚刚站的角度特别好,看到某人百年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啊!」   「哈哈哈……」众人调侃一阵后,哄堂大笑。   魏韶霆一个堂堂男子汉,面对这些私交极好友人调侃,他也认了,口气显然轻松无比。   「这次冬猎虽让各位败兴而归,但此刻见你们如此开怀,想来原本要备上致歉的厚礼可以省了。」   「不行!」   众人可抗议了,魏家商号的生意四通八达,还有一些异国生意,他给的厚礼绝不是简单的金银,这里也有好诗文图画爱古玩的,魏韶霆的厚礼通常都是投其所好,价值难测,士为知己者死,大家才能生出这么好的交情啊。   众人讨价还价,缠得魏韶霆点头松口后,才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去。   魏韶霆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至于后面有哪些人该被算账,他们一点都不替他担心,他可是个中好手,绝不会吃亏的。   众人离开后,仅有李睿留下,他长指轻叩桌子,看着好友,「可以认识一下你的未婚妻吧?刚刚位置没站好,没看清楚啊。」   「我让她睡了。」魏韶霆自行倒了杯茶,啜了一口。   李睿挑高眉,「心疼了?不可以,咱们的交情比你和那美人儿深得多,再说了,我就好奇是什么美人儿能摘了我这好朋友的心?要知道,当年本殿下将凶狠的西边蛮夷扫平,坑杀万名俘虏,父皇封我为镇国大将军,但没人知道我能如此英勇,一战扬名,全靠你给的敌方情报,你我这样的生死之交,她怎能不知道我?」   魏韶霆瞪着他,「她累了。」   「咱们情同兄弟,没理由我要见弟妹一面还不能见了,你护那么紧,莫不是怕被我抢走?」   李睿胡搅蛮缠的功力也是一流,魏韶霆无法,只得亲自去看傅筠睡了没,见她仍醒着,只好简述他跟李睿之间的关系,带着她去见他。   「傅筠参见三殿下。」傅筠敛衽行礼,心里是紧张的。   李睿摸着下巴,笑看着眼前的大美人,黑眸闪着精明的光芒,「起来吧。」   傅筠优雅起身,就见眼前俊美的男子笑容满面,看着魏韶霆的眼光充满狡狯,边说还边点头,一脸的满意,「果真风华绝代,配得起,匹配得起。」   「见也见了,她可以回去休息了?尊贵的三殿下。」魏韶霆挑眉问。   「唉呀,竟然怨起我了,我得快快走了,免得惹人怨。」李睿从容的从椅上离座,笑咪咪的走了,但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当韶霆的女人会很辛苦,弟妹可得要有心理准备?」   魏韶霆蹙眉,傅筠也感到困惑,殊不知他的这一席话,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印证了。   魏韶霆为了救傅筠坠崖水一事在京城传开的回时,另一个消息也随即沸沸扬扬的传开来,让京城百姓忙着嚼舌根论八卦。   原来前一阵子,傅家的大太太传出为继女备嫁妆事,因后来不见有哪家前来下聘,这事儿也就渐渐无人关注了,后来又不知怎的传出对方是大名鼎鼎的皇商魏韶霆,但流言传来传去,也不见当事人承认或否认,于是大家便视为谣言。   没想到,落水一事,倒将两人已议亲,魏家几名管事为了筹备大当家的聘礼早已忙得不可开交的事给揭了出来。   传言竟然是真的!这让全京城尚未议亲的闺秀是又妒又羡,魏韶霆尚未下聘就以命相随,但出此憾事又深表同情。   不过也有其它的酸言流语,指他们不知私相授受多久了,才能有这样深厚的感情,也有人质疑傅家为何那么沉得住气,与皇商魏韶霆结亲,不是该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   不管外头流言满天飞,傅书宇夫妇在魏韶霆派人送来两人得救的消息后皆是喜极而泣。   这一日,冬阳高挂天上,魏韶霆亲自送傅筠回到傅府,正厅里,傅榛一见到傅筠,「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马上奔向她,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一旁站着的凌凌、凌兰也激动的喊着,「姑娘没事,真是太好了!」   刘氏眼眶泛红,也是急急的上前打量傅筠,就担心她有什么不妥。   傅书宇拍着傅筠的肩膀,眼眶泛红,神色憔悴,显然这几日都难以入眼。   「我没事,父亲,母亲,榛榛,真的没事,还有你们……」傅筠看着泪如雨下的两个丫鬟眼下的青影,她们这几日肯定也很难熬。   傅书宇做了个深呼吸,缓和激动的心绪,这才走到魏韶霆面前,「谢谢你救了筠筠。」   「伯父,这是我应该做的,另外,还有一件事。」他回头看,傅书宇跟着他回头,这才注意到厅堂里还有一名穿着粉蓝裙装的陌生女子。   长相圆润可喜的方圆走到主子身后,向傅书宇夫妇笑着行礼。   魏韶霆又说:「这是我送给傅姑娘的贴身丫鬟方圆,她懂武功,接下来我有许多事要处理,有方圆在她身边,我也放心些,还望伯父不要介意,此举只为保护傅姑娘。」   傅书宇不由得一愣,保护?这什么意思?难道此次事件不是意外?   刘氏也很诧异,但傅筠已经点头,显然早知此事,两人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   「伯父,伯母,晚辈尚有要事处理,先走一步。」   魏韶霆向两人拱手,又看向傅筠,她回他一笑,要他放心。   她并未向他隐瞒傅老太太对她的算计,也因此担心傅老太太还会再下什么暗手,他又无法时时护在她左右,这才特意将方圆调到她身边保护。   傅书宇夫妻知道魏家商号生意忙,往日他出京办事的日子更是占了大部分时间,这些时日累积的商务铁定更多了,他们也不敢再担搁他的时间。   傅老太太等人得知消息才赶到正厅的石阶上,正好遇上离开的魏韶霆,他仅不咸不淡的向她行个礼便举步离去。   傅老太太勉强忍住他那迎面袭来的威慑气势,这才步入厅堂,一看到憔悴了不少的傅筠,自是要演上一场涕泗纵横的戏码,宝贝的抱她入怀,喃喃念着,「菩萨保佑,人平安无事的回来就好,阿弥陀佛。」   徐虹、游氏也快步前来,语带哽咽的关切,还不忘红了眼,不时拭泪。   「幸好有魏爷,老天保佑!」徐虹握着傅筠的手不放,但心里可恨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可糟了,万事不顺,娘家那里也怨她,害他们摊上林靖芝那刁蛮女,老太太也气她办事不力,她里外不是人,本以为傅筠死了就有好事,没想到她竟活着回来了。   傅筠看着她闪烁的眼神,知她口是心非,如果她就这么没了,她身后那些丰厚嫁妆谁也拿不走,只能留在傅府,傅老太太等人想要强占就再也没了顾忌,也难怪魏韶霆那里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半点也没为她的失踪担心。   傅筠心知肚明这一切,但面上不显,只是淡道:「孙女累了想回房歇息。」   她无力应付也不想应付这些虚伪的人,看向方圆。   方圆略抬高下颚,上前一步,「姑娘累了,各位请让让。」   傅老太太等人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女子,还没说什么就见她排开众人,护送着傅筠出去,又见傅榛抓着傅筠的手不放,姊妹俩一起走着。   刘氏看了傅书宇一眼,跟了上去,凌凌跟凌兰自是急急的也追了上去。   直到这会儿傅书宇才向老太太等人告知方圆的身分,「她会武功,是魏韶霆派到筠筠身边,,贴身保护筠筠的。」   闻言,傅老太太、徐虹、游氏的心跳都漏跳拍,互看一眼,保护傅筠是什么意思?   第八章 尝尝魏爷的手段(2)   许是惊心动魄几日,傅筠觉得特别疲累,接连昏沉睡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她才觉得有些精神,尽管刘氏早已吩咐下去,别让人来打扰,但还是有不识相的人过来被方圆挡在屋外,像是傅老太太、徐虹、傅玫仪等人。   唯一让方圆破例放进来的只有傅榛,那也是傅筠点了头的,傅榛怕她最爱的姊姊又不见了,总闹着要过来看她,若是傅筠睡着,她就趴在床边,瞪大眼睛见她睡得好好的,才肯安心的回临南院。   这一日,刘氏带着傅榛过来,似有心事的看着她,迟疑不决的又低下头。   傅筠索性让凌兰带着傅榛到侧厅的屋外去堆雪人,屋里只剩方圆,刘氏意有所指的看着她,但方圆仍是动也不动,面无表情。   傅筠微微一笑,「母亲,有话便直说吧,方圆不是外人。」还是唯一可以替她挡下那些不想见的人。   刘氏叹了一声,「这几日,徐家那儿闹得很凶,似乎有反悔之意,徐汶谦他……唉,有些不好说。」   那些不好说的话,一定是徐虹这几日一直要见她的原因吧,傅筠心想。「母亲说吧,我不会放心上的。」   刘氏又看她一眼,才开口道:「徐汶谦同家里的人说,他当时情动抱住林靖芝时,明明喊了你的名字,她千不该万不该顺意为之,将错就错,现在徐家就咬着这点迟迟不肯派人去说亲,林家气归气,奈何林靖芝名声已毁,不嫁也不行,又不能僵了,对徐家的姿态就不敢摆得太硬。」   刘氏见她脸色难看,也为她抱屈,徐汶谦明摆着就是要将傅筠拖入这池脏水。   「还有另一件事,你祖母私下见了徐家老太太,说你平安归来,横竖魏家还没下聘,徐汶谦又是心仪你才发生这事儿,想着至少全了他的心意,娶你为正妻,林靖芝为平妻,早早结束这事儿,不然,外头已传了些不好的话了。」   方圆一直杵着不动,听到这事,眸光一闪的朝刘氏瞟了一眼。   傅筠则要气笑了,她不知道徐汶谦胃口这么大,还是他忘了家里还有一朵小白花?她神情平静,「祖母应了?」   「没敢应,但心动绝对是有,还把我找去说了,要我劝劝你,我自是觉得不妥,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与韶霆说了亲,又有患难之情,但你祖母……唉。」她哪敌得了傅老太太、徐虹等人的几张利嘴,她的意见根本不被看重。   「我没敢跟你爹说,怕他去跟你祖母闹,他们母子愈来愈离心,你是个孝顺的,我知道他是难过的。」刘氏说到这里,口气也越发沉重了,她是真的替丈夫心疼。   话说到这里,傅老太太派了贴身嬷嬷过来请傅筠过去惜春堂。   「我陪你去,应该就是我说的那件事。」刘氏起身,看着同样起身的傅筠道。   「没关系,有方圆陪着,不会有事的。」她摇摇头,看了方圆一眼,就见她举步走到自己身旁,朝她一笑。   方圆很尽责,府里都知道她是魏韶霆的人,也没人敢轻忽她,她为人利落,说什么话也都是分寸拿捏得宜,不过,面对傅老太太这些极品,她得努力忍耐才能不说话。   她踣着傅筠来到惜春堂,傅老太太等人又矫情的对傅筠嘘寒问暖一番后,本以为有自己这尊门神在侧,傅老太太应该不好说刘氏提的那档事,但她错了,她大大的低估了傅老太太等人的脸皮,她还真说出来了。   这个陈年老牛皮!方圆怒了,看向坐着不动的傅筠。   「一女不事二夫,筠筠已有婚配,婚书也已交换。」傅筠的声音格外坚定。   「那又如何?最重要的聘礼不是还没下嘛!」徐虹忍不住插话。   傅筠定定的看着笑得虚伪的徐虹,口气亦冷,「据我所知,魏爷为了聘礼派人至各处搜罗奇珍异宝,如此慎重其事,竟成毁婚之理,岂不荒唐?还是,你们担心他连聘礼都省了,直接抬轿过来迎娶?」   傅老太太等人的脸色难看,她们并不认为魏韶霆会省下聘礼,毕竟他身分摆在那里,而是怕他的聘礼全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完全没她们的分,但成亲对象若换成徐家那又不一样了,还能按照原先的计划夺得她的嫁妆,没想到,她们的吃相难看,她说得更是直白难听。   「筠筠历劫归来,仍感身心疲累,就先回去了。」她冷漠的行个礼就往门口走。   方圆跟上前,微冷的眸光朝屋内的人巡视了一回,笑一声,出了门坎。   屋里静悄悄的,傅老太太等人脸色都很难看。   这个寒夜里,方圆写了封信,对着窗外吹了一声哨,不一会儿,一名黑衣人立即飞掠而来,接过信后又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轰隆一声,惊雷乍响。   庆伯侯府,庭园深深的一角,屋内阴暗,只有桌上幽微烛火随着夜风摇曳,忽明忽暗的更添惊悚,屋内也冷飕飕的,放在四角的暖炉全被人浇水灭了。   徐家老太太与徐汶谦的父母被人点了穴,全身动弹不得的端坐在椅上,口不能言。   随着闪电、烛火而明暗不定的室内,一名高大蒙面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正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徐家一桩不为外人知的秘辛。   徐家大房的嫡长女未婚怀孕,却是准备送入宫中选秀的秀女之一,徐家为了让她能进宫,打了胎儿将养一年,仍把人送进宫去,费尽心思塞了不少银子,如今的确成了宫中某皇子的侧妃。   此事知情的人少之又少,眼前黑衣人却如数家珍,连一干细节都一清二楚,徐家三人心慌意乱,害怕的交换着目光。   「此事若捅了出来,便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你们若想安然过日子,就照我交代的话去做。」   黑衣人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每个人都傻住了,他们想开口问,真的这样就可以了?但发出的只有沙哑的「啊啊」声。   当他们可以说话时,黑衣人已经离开,他们才发现自己能动了。   屋里冷冰冰的,他们急急唤了人将屋里弄暖和,也不管夜深了,让人去将徐汶谦叫过来。   徐汶谦是让人从暖呼呼的被窝里叫过来的,已经满肚子火,又听到徐老太太说的话后,他眼睛瞪大,双手紧握,「不!除非傅筠也嫁,不然,我不娶林靖芝。」   「由不得你不娶,而且,把傅筠从你的脑海中忘掉,她不是你能动的!」徐老太太已经气得要晕过去了,但这事能怎么办?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背脊一挺,「我不!就算你们逼我娶了林靖芝那恶女,我也不会碰她!」   「不可以,你不仅要碰她,还得给我小心伺候着她,让她三年抱俩,不然,全家都得跟着你一起去死!」徐老太太忍不住吼了出来。   他愣住了,但在父亲严肃的跟他说了缘由后,他脸色也白了,呆住了,这事连他这唯一嫡子都不知道,怎么会有外人知情?偏偏关乎全家性命,他如何能拒绝?   于是,三日后,徐家媒人就上林靖芝家说亲。   这桩婚事原本就被徐汶谦闹得凶,京城老百姓知情的不少,如今,徐府动作又如此迅速的上门提亲,众人在嚼舌根之余不忘猜测背后原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抿月山庄赏梅当日,去的客人也不少,徐汶谦与林靖芝那一晚发生的事早有人私下传开了,如今婚事一定,竟然又有另一个流言传出,说是那晩的事,傅老太太竟然也掺和了,为老不尊,算计自己的亲孙女,这传言说得有眼睛有鼻子的,众人议论纷纷,对她如此心狠手辣,对亲孙女冷血无情的行径唾弃无比。   这一日,傅老太太闷在府里多日,难得在老嬷嬷的劝慰下出了府,到一家口味还算喜欢的食楼用餐,没想到人才刚跨进食楼,就见座无虚席的二楼客人目光齐齐的瞧向自己,她不由得抓紧了搀扶自己的老嬷嬷。   「老太太,我们上二楼雅间。」老嬷嬷也察觉到那些目光,忙扶着主子要上二楼。   她们才走到阶梯旁,一名客人目带鄙夷的看着傅老太太,突然开口,「傅老太太的陈年老皮果然够厚够硬,做了那种事还敢出府?」   「噗——呵呵……」一时之间,笑声竟此起彼落。   傅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当众怒斥那名看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无礼小辈,胡说什么?」   「他无礼也比你这算计自己亲孙女的老太婆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有人不屑的起身,就指着她说话,「你这老太婆就算没读过书也该知廉耻伦理吧?怎么有你这种祖母,急不可耐的将污水往亲孙女身上泼,让她不得不嫁人,你是有多不待见她?」   「就是,女子的清白就是命,你污蔑的是女子的贞洁,这样还配做人家的祖母吗?」众人突然你一言我一语的从座位上起身,竞相的指责起她来,还时不时的冒出叫好声。   连掌柜跟伙计也跟着出声,「你的生意,我们不屑做,滚!」   傅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这一生,她还没这么丢脸过,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又一人难敌数口,狼狈的低头,在头低得不能再低的老嬷嬷搀扶下,匆匆上车走了。   傅老太太一回到傅府,即怒不可遏的将徐虹叫来屋里,狠狠的痛骂一顿后就病倒了,刘氏过来侍疾,也被她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阵,吼了出去。   从白部返家的傅书宇虽过来探望了,但看她的目光却十分冷漠,他自然也听到那些传言,说不信是骗人的,因而更是无法原谅。   但这样的神情令傅老太太更加火冒三丈,拿起身后的枕头就朝他丢了过去,「你这个不孝子,你也跟外人一样相信我做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她因体虚,那颗枕头只落在傅书宇的脚边。   「原来母亲也知那种事是禽兽不如。」他口气极为平淡,但看她的眼神极冷。   傅老太太原先还很激动,不知怎的,对上儿子的目光,她竟毛骨悚然,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惜春堂发生的种种,自然也传到傅筠耳里。   傅老太太在外受了气,找不到可以泄火的事儿,狠狠斥责徐虹是应该,母亲就是受了无妄之灾,还有父亲沉着一张脸离去——   傅筠坐在内室想了想,再抬头看着刚刚突然现身在她闺房,仅仅一眼就让方圆、凌凌及凌兰很有自觉的退出屋外,接着很大方自然的坐在她对面的魏韶霆。   「那传言,我是指我祖母,还有徐家上林家提亲等事,可有你的手笔?」她这么问不是没有根据的,方圆是他放在她身边的人,这几日发的事方圆不可能不向他禀报,而就她对他的了解,他从来就不是挨打不还手的人。   「你是我媳妇儿,徐汶谦做了什么你很清楚,但我以德报怨,让他娶得美娇娘,让他好好待妻,夜夜耕耘,三年要生两个胖娃娃,多好?至于傅老太太这种极品亲戚,不来往也罢,她生病也好,就无法算计你。」   她怔怔的瞪着他,这是承认了?但是以德报怨……可怎么她听出一种恶趣味来,这是替她出气吧!她凝睇着几日未见的魏韶霆,心儿甜甜的笑了。   他的眼中也只有她,她的肌肤水嫩柔滑,看来粉粉嫩嫩,此时一笑,带着动人风情,更为美丽,他忍不住心动的走到她身前,双手放在她两侧,将她困在自己跟椅子间,灿然一笑,她便被他这迷人笑容给晃花了眼,看痴了,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他低笑一声,倾身捕捉她诱人的唇。   第九章 与外祖重拾亲情(1)   翌日,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凡园大门前就挤了满坑满谷的人潮,接着,锣鼓喧天,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在喜庆乐声下,一路穿街走巷的来到傅府大门前,又将一抬抬聘礼扛进去,这是魏家来下聘过大礼了。   在灿烂的阳光下,那一箱箱琳琅满目的布匹、金银珠宝、饰品、药材等等,让闻风来看热闹的者百姓都看花了眼,没有不羡慕的,而傅府的下人更是对送上门来的丰厚聘礼猛咽口水,目瞪口呆。   前来下聘的是四名年纪不一的一级管事以及风一堂的二当家,魏韶霆的亲弟弟魏韶华。   刘氏身为当家主母,傅书宇身为傅筠的父亲,齐齐将五人迎进大厅内。   魏韶华跟哥哥长得一点也不像,他貌相较像母亲,唇红齿白,也有一双漂亮的凤眼,内绽精光,看似文质彬彬,其实也有一身好武功。   他先向傅书宇夫妻行礼,自来熟的先喊了声,「伯父,伯母。」这是哥哥交代他这么喊的,但再看向刘氏,亲切一笑,「六表姊,许久不见,我母亲因为我哥这婚事瞒得太紧,知道时虽已急忙北上,但还是赶不及今日下聘,可她让人传了话给我,要我表达她的感激,还说了,媒人礼她铁定会补上。」   刘氏心情极好,脸色也温和,不似过去的泼漠,频频点头,「好,我就先说谢谢了。」   事实上,魏韶霆已私下派人送她一盒媒人礼——一迭厚厚的银票。   魏韶华再看着傅书宇,表达自己也是第一次送聘,「若有失礼之处,尚请海涵,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晚辈就先走了。」   傅书宇也清楚前阵子魏韶霆与女儿落水失踪,魏家大小事都由魏韶华处理,魏家家大业大,事情更多,他也不好多留,便亲自人送到大厅。   魏韶华有些不舍啊,他以为能看看未来大嫂的,天知道他外出办事多日,昨晚才返抵京城,哥哥一早就让他来下聘。   他叹了一声,翻身上了马背,带着所有人又浩浩荡荡的回风一堂去了,还有一批绣品得送到皇家织造厂去。   傅府这里,刘氏亲自点看聘礼,那些珠宝首饰、金银点翠等,真是华贵得让人差点看花了眼,每一件都巧夺天工,价值不菲。   最后,刘氏将那长长礼单送到傅筠手里,吩咐下人将那些骋礼全数锁进库房,自己收着钥匙。   傅老太太身子仍未见好,躺在床榻上,听到这事,身子更差了,那么多的金山银坑,看得到吃不到,公中的钱却如流水般流个不停,这后面的日子要怎么过?她躺在床上,气得直槌心肝。   徐虹在一旁也是妒恨不已,她也去看了那放了一大院子的聘礼,但又怎样?没一样是她的。   傅筠的院子里,傅榛正呱啦呱啦的说着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聘礼,凌凌、凌兰更是不时的加入补充,方圆则站在一旁,笑看着粉脸微红但笑意不断的傅筠。   直到傅书宇进来,吵嚷的屋里才安静下来。   「我——咳……就是来看看你的。」   这一静,傅书宇反而有些不自在,婚期已定,就在她及笄后一个月,对这个女儿,他始终觉得亏欠,如今魏韶霆来下聘,眼看女儿不久后就要出嫁,他益发不舍起来。   「父亲一定跟我一样舍不得姊姊嫁人吧,刚刚姊姊说了,她一定会很幸福的,会过得很好,也会回来看我,就一样能看到父亲了,对吧?」傅榛握住他大大的手,仰头笑得开心。   他点点头,看向傅筠,她亦嫣然一笑,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有点想哭,不敢多待,他先行离开,也顺带将小女儿带走。   这一日,傅老太太、徐虹等人倒没来打扰,傅筠知道傅玫仪有回来,去了惜春堂,但没过来找不痛快。   晚膳时,傅筠一如这几日,前往临南院用晚膳,出嫁日子不远了,她很珍惜一家人吃饭的时光。   再回到自己的院子,沐浴梳洗后,尚无睡意,她让凌凌、凌兰两个丫鬟退下休息,如今都是由方圆守夜的。   方圆见她拿了绣篮就开口了,「姑娘,爷知道了会念我的,你就睡吧。」   傅筠近日对刺绣几近着了魔,几乎一有时间就练习绣法,有时便晩睡了,方圆把这事向主子报告,主子命她要盯着,别让傅筠伤了眼。   「无碍,就一会。」傅筠拿起针线,不敢告诉方圆,昨晩魏韶霆过来偷香后就提了这事,还叮咛了她好一会儿。   方圆原本还要劝的,但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于是笑道:「我先出去了,姑娘。」   傅筠不解的看着她走出去,将门给带上后,听到窗后似乎有声音?   她转头看过去,就听到魏韶霆的声音响起:「是我。」   她一愣,连忙将窗户打开,冷空气顿时灌进来,同时一个黑影也跃了进来,窗户再度被关上,就见魏韶霆站在她面前。   她又惊又喜,「这么晚,你怎么来了?还跳窗进来。」   「今日这么特别的日子,两人应该见上面庆祝。」他微笑的看着她。   这一说,她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提了两个食盒。   魏韶霆将食盒内的佳肴放到桌上,热腾腾的干贝粥及几样精致小菜,满满当当的,还有一壶酒,他拉着她坐下,「咱们趁执吃,这些都好克化,不会积食。」   她抬头看着他,心里泛起暖意,双眸亮晶晶的。   「你这样看着我,我会想做别的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她粉脸一红,嗔他一眼,见他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你可知下聘距迎娶的日子不到半年?」他黑眸灼灼的看着她,「我弟弟觉得太快,我却觉得慢,思忖着如果还有更恰当更近的日子,一定要将日子往前挪。」   「喔。」她对上他那双魅惑的黑眸,只想到得这个字。   「所以,你并不反对提前?」他问。   「嗯。」她点头,但在看到他俊脸上浮现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一答,代表她也迫不及待的想嫁了,她粉脸烧烫得都要冒烟了,急急的摇头,「不是……」   「我很高兴。」   魏韶霆黑眸透出一抹火光,下一刻,她已经被他揽入怀中,被当食物的啃咬起来,桌上的酒菜顿时被遗忘了,当傅筠想起来时,两人竟已滚到她的床上,她衣衫不整的缩在他身旁。   魏韶霆没敢再碰她,他坐在床上,缓和着呼吸,压抑着情欲,直到觉得可以克制了,才重新将她拥入怀里,说了句孩子气的话,「真希望明天就是成亲日。」   她忍不住笑了,在她心中成熟内敛的男人竟说着这欲求不满的话。   魏韶霆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一面,他也想笑了。   傅筠枕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缓缓开口,「其实,在成亲前,我还有一件事想做。」   「你说。」他眼中带着宠溺。   「我不想让我亲生母亲留下的嫁妆落到他人手中,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她一顿,突然从他怀里坐正,看着他,「可是要拿回来,得要外祖家的人帮忙,这久未联络,我不知道怎么找他们……」   一想到外祖家,她就不免有些愧疚,前世自己不懂事,与外祖家疏离,至今也未曾好好联系。   他抚摸她滑嫩的脸颊,知道她脸皮薄,「我就制造一个机会,让你们碰面,别那么刻意,都是一家人,见了面就可以好好跟他们说话,对不对?」   她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魏韶霆才说:「我必须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记得要想我。」   她羞涩的点点头,他伸手轻轻梳过她的乌亮发丝,到她白晳的玉颈、锁骨,一想到有段时间无法碰触她,他再度吻上她的红唇。   稍晚,他一脸心满意足的回到风一堂。   此时,魏韶华还在议事堂忙得昏天暗地,满心哀怨时,却见到哥哥一脸春风得意,又像偷了腥的狐狸,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得更厉害,这是他哥?   嗯,定睛再看,真的没错,五官是哥哥的,但表情有问题,能让哥哥变脸的应该就是准嫂子了,可惜今日去了一趟,没机会见上,所以,哥哥是去见她?   「准大嫂是个好的吧,大哥都不像我认识的大哥了,这让我有些担心。」他半开玩笑的调侃,这可是捋虎须的危险行为,哥哥从不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人。   没想到魏韶霆竟然笑了,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有多久没见过了?   「她很好,非常好,你不用担心。」魏韶霆拍拍弟弟的肩膀。   魏韶华瞪大了眼,跌坐椅上,「哥这是动心了?」   「是,动心了。」魏韶霆在他身边坐下,笑得一脸幸福。   魏韶华眨眨眼,他好想夜探傅府,瞧瞧准嫂子的庐山真面目,看看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但魏韶霆没给他机会,他有很多事要交代他办,一连吩咐几件事后,「我要连夜南下,那艘船有人对外传了消息,我要赶过去。」   「哥,那太危险了,你让别人去。」魏韶华的表情马上变得严肃。   「不成,云楼探到消息,皇宫里已有那玩意儿流进去,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哥——」   抗议无效,当晚,魏韶霆就带了一批人策马南下。   夜色中,一艘偌大的商船在河面上静静航行着,底舱存放货品,再上一层是水手、护卫与工人的舱房,宽大的里板上有人影走动,应当是值夜的护卫。   就在离船不远的河面上,还有一艘没有点灯的小船,魏韶霆脸色严肃,藏身船舱阴影处,眺望不远处的商船,这离港口还有一日行程,但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派人来接货了。   借着夜色,商船缓缓靠岸边停泊,接着,一些黑衣人扛着一包包东西迅速的飞掠上岸,一行人陆续来到一处废弃空屋里,接着屋内亮了起来。   魏韶霆与多名影卫无声无息的一路尾随,一个手势,众人分散开来。   魏韶霆藏身在星外一处积雪杂草堆旁,谨慎小心的往屋里望,见灯火通明的屋内,还真的看到两张熟悉的脸孔,一个是自家船队的副船长卓顺成,另一名还是船上干了多年的老水手何堂。   他身旁的辜九与辜十一也不敢置信,这两个吃里扒外的,都从一个小船工爬到这个位置,是谁给的机会?这两个该死的混蛋!   蓦地,屋里爆出怒吼声,「这不是五石散!是白面?面粉!竟然是——该死!全给我割开来查!」   所有人冲上前去检查货物,一一拿刀割开纸袋,手上搓了些粉,沾舌尝了尝,一个个脸色都难看起来,全部都是面粉!   「给我查!是被调包了,还是一开始我们就被当成傻子耍了!」男人暴怒咆哮不停,但也在这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口气一顿,犀利目光在外面一扫,突然喝道:「什么人?」   「退!」魏韶霆边下令边往后撤,但几名黑衣人已破窗袭来,掌风呼呼,双方立即展开交战。   屋内,卓顺成跟何堂早已吓得汗涔涔,全身打颤。   黑衣头子咬咬牙,直接长刀一砍杀了两人,让他们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恨恨的执刀走出去时,见他的人已倒下一片,死的死,伤的伤,满地鲜血,而冷冷的夜风中,什么鬼影子也没有,他冷哼一声,回到屋内,不久,屋子陷入一片火海,一道黑色身影掠离去。   魏韶霆等人退回灯火通明的小船上,长桌上是一包包价值不菲的五石散。   「虽然扣押了一批,但我们要找到东西的源头究竟是谁提供的货品?要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不过,那人身手不凡,绝不是普通人。」   在他们屏息凝神下,屋内那名蒙面带头的黑衣人竟还能察觉到他们,那武艺绝非一般,这也是魏韶霆要众人速战速决,并不恋战的主因。   魏韶霆再指示一些后续事宜,让商船继续往港口行驶,他则带人南下。   「姑娘,爷派人送消息来了。」栖兰院内,方圆将手上的信函交给傅筠。   傅筠坐在榻上拆了信封,抽出信摊开,看着那银钩铁划、苍劲有力的字迹,她露出微笑,一字字的往下看,由于信里也提到方圆,她便将信又递给方圆。   傅筠要跟外祖家见面的事,方圆也知道,接过信一看,内容是说姑娘的外祖母梁老太太会在五日后到云森山的护国寺上香,主子已安排好了,她得安全护卫姑娘在梁老太太上山时与老太太的马车巧遇。   她算算时间,从这里到云森山,紧赶慢赶也要近两天的路程啊,她看向傅筠。   「无妨,我去跟母亲说,祖母那里如今也不管事,没有问题的。」   傅筠带着这两日绣的两块帕子就去找刘氏,刘氏仍在议事,与几个管事说话,她等着刘氏理完事,才进到厅堂。   「我想去一趟云森山。」她即将必须前去一趟的原因说出,没有隐瞒她此行的目的。   「好,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准备。」刘氏对她的决定既欣慰又心疼,她长大了,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了太多太多。   「准备什么?」傅榛刚从外面进来,粉脸还冻得红红的就扑到傅筠怀里。   刘氏觉得她粗鲁,上前就要将她拉开,「你带着满身凉意,小心冻着姊姊了。」   「没关系的,母亲。」傅筠握着妹妺微凉的小手,还低头替她呵着气儿,让傅榛痒痒的哈哈大笑。   刘氏也忍不住笑了。   傅榛再次问起准备的事,傅筠只简单回答:「姊姊要去看外祖母,姊姊要成亲了,要去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也可以去吗?」傅榛眨巴着那双漂亮的眸子问。   刘氏笑笑的揉揉女儿的头,「不可以,姊姊还得去办其它事,你乖乖在家。」   「对,你在家乖乖听母亲的话,姊姊回来再绣个荷包给你。」傅筠低头哄着她,再点点她娇俏的小鼻子。   想到那些漂亮的刺绣,傅筠也歇了跟着姊姊出门的心思,笑着点头。   夜幕低垂时,傅书宇回府,刘氏将傅筠要去见梁老太太一事说了,见丈夫面露愧色,轻声说道:「筠筠要你别多想,她只是有她想做的事而已,至于是什么事,她没说,我也没过问,只告诉她,有我们可以做的,一定要告诉我们。」刘氏一贯的理性。   傅书宇沉默点头,但心是愧疚的,梁家将一个当成守灶女养的女儿嫁给他,但他却没给她幸福。   这一夜,傅书宇辗转反侧,翌日,看到傅筠也有些无措。   傅筠贴心道:「父亲,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别多心也别担心,我们再下一盘棋吧。」   这一日,父女俩下了三盘棋,没有太多的交谈,但那温馨的氛围让刘氏都拘着傅榛,不让她去打扰。   第九章 与外祖重拾亲情(2)   再一日,傅筠便带着方圆上路了,马车及车夫都是方圆安排的,他们必须赶些路,因为他们得到消息,梁老太太提前一日到了云森山,而原先计划双方前后上香,待下山时来巧遇,但计划是赶不上变化了。   一连赶路,吃得将就,仅在车上歇息,这一日午后,两辆马车就在云森山下巧遇了,虽然,一辆是下山,而一辆是要上山。   梁老太太乘坐的马车车轮坏了,偏偏附近又不见其它人影,只能让随行的下人先进城去换辆车过来。   就在梁老太太枯坐车内等候时,傅筠的马车一路行来,两车交错后,傅筠的马车便停下。   梁家马车外绣有家徽,马车旁就站了两名婆子,在看到前方下车的傅筠时,不由得一愣,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看着那名风姿缠约的少女怎么愈看愈眼熟?   再定睛一看,这姑娘一袭白狐披风也包裹不住那婀娜的身段,还有那桃腮杏眼的精致脸蛋,竟像极了梁府早逝的姑娘?两人脸色大变,互看一眼,其中一名急着回身,探身进了马车说了些话。   接着那婆子退了出来,将身形略显丰盈的梁老太太搀扶下车。   梁老太太甫站定,往前一看,眼眶便红,哽咽叫道:「是筠筠吗?是咱家的筠筠吗?」   傅筠看着梁老太太,一袭绸缎粉蓝衣裙,额头上戴着嵌着块暖玉的抹额,花白发上插着一支翠玉簪子,雍容华贵,一双温慈善目,盈聚泪水。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曾见过外祖母,合该对她很陌生,但血液里因天生亲缘带来的亲近感,自那一声轻唤后源源不绝的涌出,她眼眶也红了,心酸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老婆子可急了,「姑娘,这是青城的梁老太太,你的母亲是不是唤蕙娘?那是梁老太太的嫡女,你长得那么像我家姑娘,是京城傅府大房的大姑娘吗?」   「是啊,是啊,我家姑娘就是。」方圆连忙出声,她看得出来傅筠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外祖母。」傅筠一出口,泪水便跌落眼眶。   「好、好、好,像,太像了,像我的蕙娘,呜呜……」梁老太太双手拥抱着外孙女,情绪激动,呜咽的哭出声来。   两个婆子也难过的哭出来,方圆眼睛同样泛红,但她比较理性,见这儿地旷天冷的,催促着祖孙俩上了自家的马车,先行进城,也能好好说话。   马车内,梁老太太握着外孙女的手始终不放,知道她是要来庙里上香,巧遇自己,连声说着,「阿弥陀佛,佛祖有灵,让我们祖孙相遇。」   傅筠对此却有些心虚,她很清楚这中间可是有魏韶霆的安排,但低头看着与自己紧紧相握的温暖双手,她心里就好满足。   梁老太太问了她一些家常事,说起几回派人去京城,但傅家人不喜,她也不好再派人过去打扰,后来,也只能在逢节过年时送份礼去,却不曾有过回应,久而久之,两方就断了往来,今日巧遇,重新牵起祖孙情,她又是双手合十的直谢天。   傅筠听着老人家叨念,一字一句都让她万分愧疚,但又庆幸有弥补的机会,她亦将自己的婚事告知。   梁老太太在听到她的对象竟是魏家商号的魏韶霆时,频频点头,「魏爷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是个好的。」同在商界,她老太婆听到的更多,「大喜之日也决定了,那你母亲的嫁妆呢?会全数给你吧?」   「因一些事,祖母与筠筠生分了,与父亲、继母也关系疏离,母亲的嫁妆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要担心,一切有外祖母呢,外祖母知道该怎么办,那傅老太婆原就不是个善茬,你年纪小,你爹又孝顺,继母也难为,但那些嫁妆是蕙娘的,你是蕙娘的女儿、我的外孙女,傅家人别想拿走一分一毫!」梁老太太想起早逝的女儿,眼眶又红了。   虽然女儿过得好不好,她从不回家说,但做娘的知道,肯定是受了委屈的,现下女儿已逝,她这当外祖母的绝不可以再让外孙女任由傅家欺负,该讨要回来的她绝不会手软,要知道她也是商家女,年轻时也是以作风果决在商场闻名。   哒哒的马蹄声停在梁府大门,守门的老仆很快的迎上前来,在惊见傅筠那似曾相识的脸庞时还呆了呆,又见梁老太太被她搀扶下车,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眶顿时一红。   梁府素有慈善之名,从不苛刻下人,因而下人多是家生子,几乎年岁大些的老人都记得自家姑娘的样子。   傅筠扶着梁老太太入了门,身后方圆跟两名老嬷嬷也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府里老总管知道老太太马车出了问题,才派了另一辆出去,怎么不过一会儿老太太就回府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着,在庭院时迎上老太太,见到她身边面貌熟悉的少女时,老泪马上落下,哑声道:「是小小姐吧?是咱们家姑娘的小姐!」   「是啊,是筠筠,老何,是蕙娘的筠筠。」梁老太太忍不住哭了。   何老总管一边拭泪一边傅筠行礼,「老奴失态了,只是……咱家姑娘待老奴太好,太好了……」   不一会儿,傅筠回梁家的消息就传遍了府内,一些看着梁蕙娘长大的老人们,全丢下手头事过来拜见,泪水在每个人眼中流淌。   梁老太爷与梁家唯嫡子,也就是梁蕙娘的弟弟并不在府中,何老总管连忙派人出府去找。   不过一会儿,面容慈样的梁老太爷就急急忙忙的走入厅堂,看着肖似女儿的外孙女,男儿泪也忍不住落下,拉着傅筠的手,怎么看都想哭,还是梁老太太念了一句——   「筠筠一定要受不了了,咱们梁府上下都是水做的,都在闹水灾呢。」   梁老太爷这才不好意思笑了。   倒是傅筠泪眼模糊的摇头,「是外孙女不孝,是筠筠的错。」   她泪光闪闪,是她先前不懂事,受了傅老太太等人的挑拨,狠心与外祖家断了联系,是她不应该。   梁家二老哪舍得她责怪自己,让厨房备膳外,也转了个轻松话题,谈起梁蕙娘的事。   「你娘还小时,就跟着你外祖父天南地北的跑,当时,我们家经营的就是布料生意,因为只有她一个掌上明珠,就使劲的栽培她,要让她继承家业,没想到,这肚子在你娘八岁时,又怀了你舅舅。」   二老愈聊愈多,一顿饭吃完了还意犹未尽,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体力不济都有些困了,此时,何老总管过来通知——   「爷派人回府递话,他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回来,让老太爷跟老太太都好好休个午憩,他回来,大家才有力气好好聊呢。」   傅筠一听就笑了,虽未曾见面,但舅舅肯定是个贴心孝顺的人。   二老愿意去午休,但傅筠却另有打算,从讲到梁府开始,她就能感受到母亲有多么受府中人的爱戴,而自己身为她的女儿,对母亲的记忆却仅止于身边人所说的话,她从未好好的去认识舍命生下自己的母亲。   「外祖母,我可以先去看看母亲出嫁前住的屋子吗?」   「当然好,我陪筠筠。」她老太婆一天总也过去坐坐好几回。   「不,外祖母去休息,我想好好的看看母亲以前住的地方,跟她在心里说说话儿。」她笑中带泪的说。   梁老太太笑着应了,让身边的伍嬷嬷带着傅筠跟方圆去,也吩咐伍嬷嬷换好枕套被子,傅筠会在这里住一夜。   傅筠沿着青石小径来到一个雅致院落,虽然没有人住,却天天有下人过来打扫,屋里的陈设都维持原样,不曾动过。   傅筠走过花厅,进内室,看着窗边的榻上还放着绣篮,里头针线不少,一旁放置一个完成的鲤鱼戏莲的绣品更是令人惊艳,灵活灵现,栩栩如生。   踣同而来的伍嬷嬷照梁老太太的吩咐,将一只大箱子搬了出来,将里面各式珍藏的布料小心翼翼的放到长榻上,不管是丹矾红竚丝、天蓝云纺、深蓝绸缎都有梁蕙娘的绣活在上面。   伍嬷嬷边解释边说:「这些布料,姑娘说过,如果她有机会在婚后生个女儿,一定要用这些布料裁制很多新衣给女儿,还要教女儿厉害的绣活,怎知……」她哽咽了。   傅筠轻轻的坐在榻上,伸手摸着布料上方细致的针脚,再想着母亲绣这些绣品时的画面,眼眶微红。   母亲擅于刺绣,而她身上因为流着母亲的血,也极为喜爱此事,这是她们母女共同的喜好。   「筠筠?」一个带着微喘的男子叫唤声陡起。   她抬头一看,就见门口站着一名俊逸斯文的华服男子。   「爷。」伍嬷嬷马上行礼。   梁维哲已快步走进来,朝她摆摆手,伍嬷嬷立即退出去,方圆也看了一脸神情震惊无比的男子,很自觉的跟着退了出去,站在门外。   梁维哲站在傅笃面前,满眼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是你!你还是小娃儿时我是见过你的,你长大了……老天,明明知道不会有人骗我,但我就是担心……筠筠,我是舅舅!」   傅筠也惊呆了,她压根没想到舅舅长得如此秀气年轻,看来约二十出头而已。   「我跟你娘差了八岁,姊弟长得很像,若不是我小了一号,别人一定以为我们是龙凤胎,但你娘半开玩笑的说,她才不想长得像个男子——」一想到姊弟间曾经的过往,他眼眶泛红,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你也很像你娘,真的。」   两人坐在一起,就着一壶茶,聊起傅筠所不知道的母亲,知道母亲对绣品的着迷研究,在京城闻名的金绣坊也是她一人筹备开的,为了绣活,她还走访许多地方,拜访许多厉害的刺绣大师,并将那些经历一一写入笔记中。   「对了,那些笔记都收拾得很好,这一两日再整理整理,连同你娘年轻时写的经商之道也给你找齐,」他顿了一下,叹了一声,「你娘她极有经商天分,我一直认为她如果没有嫁给你父亲,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商人。」   「我也想经商,母亲的店铺我想接手,但前提是得麻烦舅舅帮我了。」傅筠将傅老太太的态度跟舅舅说了,也将母亲嫁进傅府时那十里红妆的嫁妆,不知被祖母偷偷拿去变卖了多少来撑住家中开销的事也说了。   舅甥俩聊了好久,最后,晚膳就在这院子里吃,好像梁蕙娘也跟他们在一起。   一家人聊到二老又是呵欠连连才不舍回房,梁维哲则又多留一会儿才回房。   这一天下来傅筠也累了,让方圆伺候着休息,躺在母亲曾睡过的床上,甜甜的睡了。   傅筠外出三日才回到傅府,傅老太太、徐虹等人只知她去上香,并没有太过关注,事实上,从抿月山庄回来后,虽然同在大宅内,但众人已是各过各的,倒也风平浪静。   直到这一日,冬至刚过,早已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梁家人竟然到访。   大厅堂内,傅老太太、傅书铭夫妻看着俊秀斯文的梁维哲,那张脸上酷似梁蕙娘的五官,让他们见了都有些恍惚,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刘氏并不认识他,神情仍是一贯的淡然,她还庆幸丈夫仍在户部,不然,再见旧人,他心绪肯定大受波动。   梁维哲一身绸缎华服,带着两名中年管事,神态平静的拱手对着傅老太太道:「老太太,家母得知筠筠婚事已定,年后就要出嫁,便要维哲前来替姊姊清点嫁妆和铺子,以便移交到筠筠手上,届时,梁府也会再给筠筠一份添妆。」   他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有人轻呼出声,有人惊愕,但除了刘氏,没一个人有好脸色,也没人接话。   梁维哲也不在乎,深沉的目光只盯着傅老太太,「母亲说了,亲家老太太受人敬重,出身书香世家,总不会伺机占了前媳妇遗留给女儿的嫁妆。」   傅老太太想开口,但她开不了口啊,那些嫁妆她是私下动用了些,但没动的也是她的,可梁家人来讨要——她想也没想的看向徐虹,使了个眼色。   徐虹心里苫啊,这阵子傅老太太不待见她,此时有需要又将推她出来。   但她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干笑两声,「舅老爷,这说的什么话呢,前嫂子留的嫁妆好好的锁在库房里,动也没动呢。」   他淡淡的说:「那很好,我们就点交吧。」   「点交什么?你这是信不过我们,暗指我们贪了筠筠她娘留的嫁妆?」   「我没这么说,但筠筠已经长大了,那些嫁妆是属于她的东西,没人有权力替她保管。」他说得硬气。   「舅老爷真是欺人太甚,无声无息的来了,就莫名其妙讨要嫁妆,这根本是来寻晦气找碴的嘛,那些嫁妆都好好的放在库房里,不会少一分一毫,你可以走了。」徐虹先前管着中馈,很清楚这事儿绝不能应了。   「既然没有少一分一毫,就让我的管事进去清点核对,把清单跟东西都一并交给筠筠,」见徐虹还要反驳,他眼神蓦地一冷,「要知道那些嫁妆是我梁家的,我有权清点,就不知二太太是贪婪心虚,还是寡廉鲜耻想强占,贵府老太太都没吭上一声,你倒是推托不已。」   她被一噎,顿时涨红脸。   「在下会在京城待上三天,烦贵府先整理整理,后天梁某过来,点好便回去。」梁维哲干脆的说完话就带人离开了。   傅老太太脸色阴沉的回了惜春堂,徐虹连忙跟过去。   「母亲,真要给吗?还是把筠筠叫来……」   「叫来?你还看不出来梁维哲是谁叫来的?就是那只白眼狼!」傅老太太厉声道。   是啊,那么久都没联终的人,怎么就突然来了?   傅老太太也没理她,让老嬷嬷去将柜子里一本薄薄的册子拿出来,里面记录了她私下动用梁蕙娘的嫁妆,何时取用、用在何处,是典当或是送礼,皆是相当详尽。   于是,梁维哲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接下来的两日傅府内一片兵荒马乱,几个嬷嬷穿梭在几个院子,来来去去的,让某些个主子肉痛心痛的,因为有些对象找不回来,就到各院搜括,再没有的,偊老太太也开了口,就是东拼西凑也要把梁蕙娘的嫁妆凑回原数。   第十章 幸福新嫁娘(1)   两天后,梁维哲偕同两名管事到来,傅府也找了两名老管事奉命清点,由于清册上每一笔开销都有登记,账面结余也清楚,光银票就有三十万两、金子五万两、白银十万两,其它珠宝首饰更是一连串的名目,随着两名老管事念着、点着,代表傅府出面的是刘氏与徐虹,刘氏面无表情,但徐虹的一颗心都在淌血。   接着,嫁妆里还有两家茶楼,两家绸缎铺,城外两处庄子,京城一处别院——   厅堂里的徐虹虽然坐着,但她双手紧紧扣着膝头,指关节都泛白了,不行,太心疼了啊,她再也坐不住的站起身来,挤着笑容看着在一旁悠闲喝着茶的梁维哲,小心的斟酌用字,「舅老爷,这些不是小物件,筠筠从没管过铺子,哪里会管帐?还是先让家里帮忙管着……」   他微微一笑,「没有人出生就会这些事的,魏府下聘,婚期在即,正好可以给筠筠先看看账册,婚后再练练手,真不行时,魏爷是什么人?我大燕朝第一皇商,有他在旁辅助,还担心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徐虹闷闷的又坐回位置。   一切清点完毕,刘氏作主,请了梁维哲到栖兰院,但一行人走到回廊,就见到傅书宇负手站立。   梁维哲走上前行礼,「姊夫,别来无恙?」   傅书宇神情复杂,讨要嫁妆的事,傅筠已经亲自跟他说了来龙去脉,她明白他的愧疚、为难及自责,贴心的要他别在舅舅过府时待在家,但他不想逃避,他欠梁家人太多,然而此时见到面,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又该从何说起……   「姊夫,在天上的姊姊一很开心,筠筠她很好,长得好,个性好,脑袋好,姊姊没有遗憾的。」梁维哲笑中带泪的说。   傅书宇紧抿着唇,眼眶泛泪,他说不出口的话,在那双酷似蕙娘的眼眸中看到体谅与包容,「谢谢……」   「我去见见筠筠。」梁维哲说。   「嗯。」   刘氏深深的看了丈夫一眼,带着梁维哲及两名管事去了栖兰院便先行离开。   精致温暖的屋内,傅筠让伺候的人都退下,梁维哲则回头看了两名管事一眼,两人立即将手上捧着的黑檀木匣摆到桌上,打开盖子后也退了出去。   傅筠知道厅堂发生的一切,看着坐在圈椅上的梁维哲,她上前一福,「辛苦舅舅了。」   「不辛苦,能帮你做事,舅舅这几年压在心里的愧疚也少了些。」他示意她走到桌前,看着木匣,「这是母亲为你整理的东西,全是你娘最珍惜的旧物及笔记,母亲认为应该交给你。」   她看着这些遗物,匣子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一些小颗的珠宝、玉石。   「这是你娘小时候,父亲送她的小玩具。」他说着笑了。   她瞪大眼,这些宝石虽然小颗,但色泽好、圆润无瑕,梁家是有多富裕,才拿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给母亲玩。   梁维哲伸手将上层盒拿出,下层的东西却出乎傅筠意料外,是五本笔记。   她拿起一本翻阅,乍看像是心情随笔,再往后翻,记载的便是母亲对刺绣的热爱,有一本甚至完整的记录各种绣法,再到后来是母亲的心情手札,写着遗憾,婚后无法继续研究与发扬绣坊的志愿——   傅筠突然想起前世,她在出嫁前,外祖母也曾递帖子要见她一面,只是当时的她与外祖家疏离,借口避开了,事后,外祖母则托人带给她一匣子母亲的旧物,她看也没看就收到库房,看来就是这些了。   她伸手轻抚这些东西,看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母亲真的很喜欢刺绣。」   「嗯,我都说她疯魔了,每每学会一种新绣法,就绣个荷包或帕子给家里的每个人,也不嫌累的。」他笑中带泪的追忆。   傅筠又看了另一个匣子,里面全是册子,还有些账册,几谈商事的经营之道,同样写得密密麻麻,而那些账册中,竟然有金绣坊近两年的账册。   「梁家虽以布料起家,但在姊姊走后,因怕触景伤情,绸缎铺子一家家的转让,如今,舅舅主要经营的是茶坊与古董、在商界也小有名气,」他翻开金绣坊的账册,「这家铺子是你娘的心血,也是你娘的陪嫁铺子,当年她随你爹外放,她将绣坊交由掌柜管理,生病后,也许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自己写的这些东西及金绣坊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便派人送去给我。」   不知为何,傅筠竟能理解母亲的做法,傅府有太多人无法信任。   「我当时便想着,你若成亲,就将这些全送来给你,金绣坊也交给你,对了,你母亲对傅家人隐瞒这是她铺子的事,那时她没说理由,但我想是这家子有太多贪婪的人吧。」他感慨的摇摇头。   所以,前世她成亲时舅舅就把金绣坊还给她了,但有人隐瞒下来……   两人又聊一些话,梁维哲许诺会来参加她的喜宴后就先行告辞。   傅筠静静的坐在榻上,翻看母亲的笔记,看得愈多,对母亲的了解愈多,对各项绣法也更着迷。   「这是缠针、直针、齐针、套针——」   就着明亮烛火,她低头看着笔记上详尽的图文解说,白嫩小手跟着图文齐动,愈看手愈痒,唤了凌凌拿了绣篮进来,飞针走线起来。   这一夜,若不是方圆苦劝着,她还没打算上床。   当她静静的躺在床上时,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好像在一针一线间,母亲也陪在她身边,温柔细语的看着她,以图文教她刺绣。   这一晩,傅筠作了个美梦,母亲笑意盈盈的持针刺绣,手腕轻转的教着她,母女两人飞针走线共同绣出一条条优游戏荷的鲤鱼。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虽然魏韶霆迟迟没有回京,让傅筠思念得紧,但在方圆的安排下,她与魏子晨私下在合悦酒楼见了面,度过一上午的美好时光。   也在那一天,一支迎娶队伍敲打打的经过酒楼,她探窗一看,就见一身大红新郎官服的徐汶谦高坐白马,前往林家迎娶。   听说,新嫁娘回门后一口,他就将吴华倩抬为平妻。   接着就迎来了新年,傅家也算过了个热闹的团圆年,不管各房心中有什么弯弯绕统,还是虚伪的维持表面平和,互道新年快乐。   魏韶霆仍不见人,但魏韶华送来不少价值不菲的年礼,身为未来嫂子的她也与他见了第一次面。   因为是过年,魏韶华穿得颇为喜气,一袭略带红的绸缎华服,风流倜傥,他也极会说话,将她赞美到天妒人怨,让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很想你,唉,我都妒嫉了,我被他凌虐,天南地北的操务商事,都不曾得过嫂子这种待遇。」他委屈似的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哥哥给你的,呃……坦白从宽对吧,咳……」他忽然尴尬的握手在唇边咳嗽了下,「新年快乐,我走了。」   魏韶华来去匆匆,在傅筠回到屋内要打开信封时,才发现这封信已有人拆过了,虽然已经努力的恢复原状——   她突然想到魏韶华的话,她顿时懂了,他偷偷看过了!   她笑着摇头,展信一看,愈看脸色愈红,笑意却愈深,毫无察觉后面多了一颗人头,也跟着她看起信来。   「啧啧啧,主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家那个就没有这等文笔!」   方圆突然出声,让傅筠吓了一大跳,手上的信都飘落地。   方圆连忙捡起来,哈哈大笑,「对不起,姑娘,我不看眼睛会痒啊。」   傅筠嗔了她一眼,让她出去了。   魏韶霆写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情书,写着他的思念、他的不舍、他的急切,还有他的欲望——傅筠脸红了,又羞又气又心喜,她将信贴在胸口,甜甜的笑了。   时光匆匆而逝,随即迎来傅筠的及笄礼,因年节甫过,傅书宇与刘氏并不想张扬大办,只请了几个来往较密切的亲朋好友,但挡不住一些沾亲带故的亲友不请自来,想与魏韶霆这重量级皇商攀点关系,日后飞黄腾达还远吗?   因为前来的客人超平预期,傅筠的及笄礼莫名的变得隆重非常,收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贵重。   傅府在午时设宴招待,直到傍晚才送走所有客人。   傅筠带着傅榛回到栖兰院,傅榛穿了一袭粉红绸缎,梳了双丫髻,脖子挂着金项圈,看来相当甜美可爱,但在她眼中,穿着一身湖绿色绸缎裙的姊姊才是最漂亮的人。   姊妹俩甫进屋不久,刘氏便过来了,「还有一位晩到客人要求你亲自作陪,榛榛,你先跟母亲回去。」   傅筠还莫名其妙时,傅榛早就看到母亲身后的男人,她眼睛瞬间一亮,「是姊夫,姊姊,是姊夫呢!」   傅筠有些慌,但有更多的惊喜,她今晨早起,又招呼客人多时,不知头发有没有乱?妆花了没?还有衣服可好看,在她回过神来时,傅榛早就被刘氏带走,俊美不凡的魏韶霆已经站在她身前,笑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还没说什么已经被拥入他宽厚的胸膛,「我好想你。」   「我也是。」她低低的说。   他看着不胜娇羞的她,糊绿色褙子,八幅襦裙,将她衬得如初春刚绽的绿芽,柔美动人,他不得不强压下想跟她亲热的渴望,先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走,我有个及笄礼要送你,就怕她等得不耐烦了。」   傅筠一愣,「她?」   魏韶霆带着傅筠来到风一堂,避开大门,从宅第后方另一个出入口进到一间独栋别踪,还不忘让守门的两人认识傅筠,再告诉她,日后她都可以自由的从这个门出入,得以避开一些杂人等。   傅筠虽仍在状况外,但乖巧的点点头,两人随即来到别院里的一间楼图。   楼阁内皆是黑檀木家具,低调又不失奢华,有种沉稳内效的风格,中间有屏风,隔了内外室。   「这些日子,我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我知道你在钻研绣技。」魏韶霆边说边带着傅筠参观屋子,只是,怎么不见「她」?   傅筠停下脚步,抬头看他,「钻研不敢,我只是看着我母亲的笔记做练习,不过笔记上记录的绣法愈看愈复杂,到后来,我只能重复的来回看图文,很难练,尤其是后两本的阽绢、堆绫及缀珠等技法更让我受挫,更别提两色刺绣了,对了,还有撮金线、金片,甚至是可以表现颜色晕染的铺绒绣……」   她如数家珍,可见那些笔记她记得有多熟,奈何绣技需要时间练习,也需要天分,她又没有老师教授,只能自己摸索,学起来真的是分外辛苦。   魏韶霆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笑道:「别担心,我替你找来一位刺绣的老师父,她很愿意指导你。」   魏韶霆的话才说完,屋外就传来一声不乐意的苍劲嗓音,「谁愿意啊?臭小子,若不是你求了老娘三天三夜,老娘才不来呢!」   话语乍歇,一名两鬃斑白的老婆婆也脚步沉稳的走进来,她直接来到傅筠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这个粉妆玉琢的美人儿,又挑眉盯着美人儿波涛汹涌的前胸,撇撇嘴,「原来臭小子是为了讨佳人欢心啊,怎么,怕被讨厌,想用我来做人情卖好?丫头,男人信不得的。」   「方婆婆,筠筠是我的未婚妻。」魏韶霆笑道。   方婆婆嗤之以鼻,「那又如何?男人就是喜新厌旧,三妻四妾也不嫌多,拈花惹草的……」   「钱。」魏韶霆突然打断她的话,却只说了这个关键词,他认识方婆婆十多年,知道她是个话痨,只有这个字能让她回归正传。   「对,丫头,臭小子为你来求师,老婆子就狠狠的向他敲了一大笔钱,小子倒是眼眨都不眨一下,是个疼你的。」此时的她笑得如春风拂面,连那满是皱纹的脸也柔和不少。   方婆婆其实是江湖人,有一手神乎其技的绣功,却遭了自家花心男人的道,差点惨死,还是刚好路过的魏韶霆出手救人,从此,两人成了忘年之交,方婆婆年已七十。   此时,她看着小两口含情脉脉的对视,受不了的挥挥手,「小姑娘,你现在过来,绣个东西给老太婆看,就一朵花,看你够不够格当老太婆的徒儿。」   傅筠连忙点头,在魏韶霆的带领下进入内室,就见一张长桌上已备有各色丝线、绣花绷子及各种布料,她难掩喜悦的看着魏韶霆。   「行了,别在老太婆面前黏糊。」方婆婆又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傅筠羞涩的收回目光,坐在舒适的软榻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针线,略一思索,择了一块棉布就绣了起来。   方婆婆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见她坐有坐姿,站有站姿,背脊挺直,抬头挺胸,身娑端正,如此闺秀仪态,当真有耐性学这等繁复的绣技?   魏韶霆一直温柔的看着傅筠,直到她完成绣品,交给方婆婆。   方婆婆也在一旁看她刺绣,此时老脸上是清楚可见的笑意,「不错,不过要绣好织品,也要懂得选择布料及颜色,毕竟质料色调不同,绣出来的东西就有不同的风情,有时还能达到画龙点睛的效果。」   方婆婆立即选了另一块颜色不同的丝绢,开始下针,不过一会儿,竟绣出与傅筠一模一样的睡莲,但因布料不同,她这朵睡莲更有质感,更为真实,像真正的睡莲。   傅筠甘拜下风,按方婆婆要求行了拜师礼后,魏韶霆就被方婆婆嫌弃的赶走了,说她要上课。   魏韶霆好无言,但看傅筠一副兴致勃勃的神色,只好先回了书房去办事,但想到方婆婆刚刚提到选择布料一事,他思忖一会儿,又唤人进来,吩咐了一些事。   风一堂有一座仓库,陈列各式各样的布料,不管是麻、葛藤、丝织、棉、绫罗绸缎等等皆有,他要管事腾出几名熟悉这些布料的人手,他要用。   第十章 幸福新嫁娘(2)   只有一个月傅筠就要出嫁了,接下来的日子她忙得是脚不沾地。   方婆婆古怪又有个性,只愿来风一堂授课,也很有脾气的只愿授课这一个月,所以,每日上午傅筠都得过来上课,方婆婆连午膳都不用,午时一到就走了,倒是便宜了魏韶霆,可以跟她吃个午膳,下午,她小憩片刻,他又安排人教她认识各式布料的属性及特质,连染织品的相关步骤与技术也教授。   魏韶霆其实不是如此打算的,这一部分的安排原是要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后才让她学习。   但方婆婆直言,双管齐下才是正道。   傅筠一门心思在研习绣技,也对布料织品有兴趣,这密集的学习,她丝毫不嫌苦。   但刺绣的时间一久,她的姆指及食指伤了又肿,肿了又伤,来来回回的竟长了薄茧,让刘氏及丫鬟等人看了都不舍。   她却甘之如饴,任何技艺都需苦练,没有快捷方式。   魏韶霆也心疼,但她眼里的喜爱与狂热是那么动人,彷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又不忍制止,只能不间断的将雪花露往她屋里送,要方圆盯着她时时擦拭,勉勉强强的养回一双柔白玉手。   这天,是傅筠出阁前的最后一日,傍晚时分,她独自一人来到祠堂,才踏上石阶要进去,竟见父亲跟刘氏正要出来,两方对上,都愣了愣。   「我们来给蕙娘——你母亲上炷香,告诉她,你明日要出嫁了。」傅书宇眼眶微红。   「我们说完了,你进去吧。」刘氏轻轻拍拍她手。   傅筠点点头,看向父亲,见父亲也笑着点头,她这才越过两人走进去。   傅书宇回头再看她一眼,跟着妻子离开。   祠堂里,几样新鲜供品摆在檀香木桌上,香烟袅袅,傅筠持香跪拜,祭拜祖先后再拜母亲牌位,她在心里对母亲说了很多话,说她的刺绣、她的笔记、自己即将嫁为人妻的忐忑与甜蜜,很多很多。   翌日,大喜之日,天才泛鱼肚白傅筠就被方圆唤醒——   「姑娘快起来了,不能误了吉时啊!」   接下来是阵兵荒马乱,凌乱的脚步声进进出出,傅筠就像个傀儡又是被人服侍着洗澡,又是穿戴打扮,狠狠的被折腾一番,累得她直想打呵欠。   四周一直是吵杂又热闹的,傅榛紧紧巴着她,想哭又不敢哭,因母亲交代不能落泪,不然对姊姊不好。   梁维哲带了份厚礼过来,也送来二老的祝福,「筠筠,父亲与母亲年纪大了,这几日一想到你将要出阁,就想到姊姊大婚那日,怕会太激动,没办法控制情绪,对你不好,所以才没有过来……」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她说,外祖父跟外祖母怕是会触景伤情,她能体谅。   「待会儿舅舅背你出嫁,这是你父亲安排的,舅舅很乐意,筠筠,那年你娘出嫁时,我还太小……」梁维哲的声音哽咽了。   傅筠眼眶也微红,喉头酸酸涩涩的。   「不行,谁都不准哭!娘亲说的。」   傅榛马上当起小管家婆,倒让两个大人及身旁伺候的方圆等人都笑了。   此时,傅老太太等人也过来了,不冷不热的说些祝福话。   接着就是鞭炮声传来,有人慌张的跑进来喊着,「来了!魏爷来迎娶了!」   然后,红盖头罩上,傅筠开始紧张,手心冒汗。   她不敢乱动,乖乖坐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在喜娘跟全福太太的搀扶下上了舅舅的背,让他背着自己走上红毡,进入喜轿。   「一定要幸福,筠筠。」梁维哲强忍着泪水,脑海浮现当年姊姊上轿的画面。   「我会的,舅舅。」傅筠说,这一世成亲,她的心态大不同,但她知道,此生,她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云霄,两旁都可以听到围观老百姓欢呼的恭喜声。   魏韶霆的迎亲队伍一路迤逦,沿着京城的主要干道绕城圈,他一身大红新郎官服高坐在马背上,英俊挺拔,虽然神态微冷,但熟悉他的人都可看出他眸中不同于平常的温度。   终于,长长队伍来到凡园,喜娘扶了新人出来,跨火盆,让新娘子手攥着大红绸与新郎进到喜气洋洋的主厅拜堂行礼,再送入洞房。   喜房内,魏韶霆已不记得上一次成亲他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此刻他从镜中看到的自己很不一样,有点陌生,俊脸上的冷意褪了不少,一双深邃黑眸添了笑意,满满喜悦全写在脸上。   当他揭开喜帕时,傅筠怔怔的看着他,她没想过他这么适合穿大红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样气质,充满魅惑。   他也目不转睛的凝睇着她,珠翠环绕的凤冠是张绝色动人的丽颜,淡扫娥眉,倾国倾城,又有种不同的风情。   「爷,你得出去敬酒呢。」方圆也顺势成了陪嫁,跟着过来伺候。   魏韶霆很不想出去,但又不能不去,只得吩咐方圆等人伺候傅筠冼漱更衣,再叮咛傅筠先吃些东西垫垫胃,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雅致的新房内贴了不少喜庆的双喜字,方圆、凌凌及凌兰倒懂得把握机会,调侃起魏韶霆刚刚百般不舍离去的行为,,逗得傅筠原就嫣红一片的脸蛋更红了。   魏韶霆回到席宴上,李睿等好友早就等着要闹他,一壶壶美酒搁在摆满佳肴的圆桌上,笑闹着要他喝,却忘了他是奷商,才没喝两壸,竟然大言不惭的说他不胜酒力,就将弟弟、辜九、辜十、辜十一都推出去挡酒。   众人不依,一些云楼的伙伴又被他策反,以「厚礼」成功收买,让坚持要灌醉魏韶霆的李睿等人又气又好笑,但能怎么办,这是喜宴,几不男人认命的拿起酒杯互干,让新郎官开心的走了。   新房里的傅筠等人都没想到,魏韶霆才出去没多久,就一副喝多了的样子红着脸回来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魏韶霆好不容易将心上人娶进门,怎么愿意将美好时光浪费在那些臭男人身上。   方圆等人极有眼色的离开了,让新人独处。   龙凤喜烛燃烧着,傅筠粉颊透着诱人的红,魏韶霆抱着她躺在床上。   ……   *本书内容略有删减,请谅解*   翌日,傅筠张开眼,对上的便是撑着手肚、贴靠在身边看着她的新婚丈夫,他的长发从两旁散落,垂在两鬓,专注又温柔的看着自己。   她一愣,没有多想便坐起身来,殊不知昨夜她被折腾到无力睡去,是魏韶霆伺候她洗漱的,因他爱极两人肌肤相贴的感觉,在替她擦拭身子后,两人便依偎着裸裎而睡。   此时,她这无辜睡醒的憨态,袒露一身赤裸婀娜的胴体,如此秀色可餐,就不能怪他了,黑眸一深,他将她压回床上,堵住她的抗议,再次沉沦情欲之中。   傅筠被魏韶霆狠狠的欺负了一回,气呼呼的嗔了他好几眼,那可爱的样子让年纪大她好几岁的魏韶霆数度想将她再次抓回怀里好好疼爱一番,但她像只小兽般的瞪圆眼睛抗议,他只能压抑情欲,退而求其次的低头轻吻她的额际、发鬓,慢慢的找回自己失去的自制力。   傅筠很喜欢此刻两人的相处,她在他面前不必小心翼翼,他的娇宠疼惜她也都看在眼底,她跟他是此生最亲密的人,重生一回,她想好好的经营一个家,她会疼他、爱他,也会在乎他所在乎的人,像是子晨、魏韶华以及尚未谋面的婆婆杨氏。   时候不早了,凌凌、凌兰进屋内伺候,不久,傅筠就身着一身大红色玫瑰花纹金裙,梳起一头柔亮乌丝挽成髻,戴上赤金点翠珠花发钗,淡扫娥眉便是人间绝色。   魏韶霆也让小厮伺候穿戴整齐了,一脸春风拂面,俊美的脸添了柔色。   两人相偕离开新房,走了几步,傅筠就悄悄的瞪他一眼,她现在走路有些腿软,都是他害的,但下一瞬,她差点叫出声来,魏韶霆竟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她羞死了,身后的方圆眼睛都瞪大了,凌凌、凌兰却在偷笑,不,还有凡园的下人都低着头,肯定也在笑话她呢。   「没事。」他怀抱双脚发软的媳妇,嘴角愉悦的上扬,他这一抱直抱到大厅门口才让她下来。   当两人双双出现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时,众人眼睛立即一亮。   傅筠有些紧张,接下来便是奉茶认亲。   「别担心,你仔细看,不就几个人。」魏韶霆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的说着。   魏家一家子的确人口简单,她抬头直视,见金碧辉煌的厅堂内,除了伺候的丫鬟小厮外,坐在椅上的也只有三人。   杨氏长得极美,有沉鱼落雁之姿,虽然年已四十但保养极好,似二十多岁的女子,她也是一个没脾气的人,虽是贫苦人家出身,却好命的入了魏老爸的眼,因上无高堂,魏老爷娶回后也是放在手心里疼爱,知她单纯不喜交际也宠着她,魏老爷不好色不纳妾,所以魏家人口简单,杨氏维持一贯的朴实善良,没什么高门大户的繁重规矩,若说有遗憾,使是魏老爷因马车意外丢了命,没能跟她相守到老。   此时,她看着在蒲团前跪下的新媳妇,起身向前,亲自扶起傅筠,再将手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玉镯褪下,套在她的手上,随口就将管中馈的位置让出,「原本我也没什么在管,前阵子都住在老家,如今你嫁来,让你管着是再好不过了。」   傅筠懵了,不知如何是好的看向魏韶霆。   他握紧她的手,看着杨氏,「母亲忘了儿子跟你说的事了?」   「我记得,可是——」杨氏有些不安的看着傅筠,儿媳妇出身书香门第,自己出身卑微,又鲜少交际,让媳妇儿管家作主,自己也就不必担心要如何与她相处了。   傅筠早听闻魏家商号的另一个传奇,就是被称为神隐过日子的杨氏,她几乎不曾出现在任何宴席上,非常低调,看着她想示好又不知所措的神态,傅筠回以一笑,「母亲,媳妇初来什么都不懂,这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杨氏看着像花儿一样漂亮的媳妇,脸上绽放着真诚的笑意,她这悬在半空的心就放下来了,她生了两个儿子后就一直想再要个女儿,但丈夫走了,她只能歇了这心思,好不容易长子娶妻,媳妇怀孕了,她就想着一定是个女娃娃,没想到还是个小男娃。   魏子晨打扮得喜气,早就蠢蠢欲动的要认人,见祖母跟新娘亲说了那么久,他不耐了,连忙跑过来,抱着傅筠的腿,仰头看着她,「娘亲,娘亲,我是子晨。」他叫得欢快。   「好了,我是韶华,你的小叔。嫂子,我肚子都快饿死了,你跟大哥是不是太晩起床了——呃……没事。」魏韶华被哥哥的一记冷光射过来,马上改口。   这场认亲总算结束,该收该给的礼物全让人收妥后,家人便该一起用膳了,但才围着圆桌坐下,傅筠竟走到杨氏身边要伺候她用膳。   「筠筠,咱们家没这种规矩,倒是家里人丁少,你替魏家开枝散叶娘就很开心了。」杨氏说这话很自在,这也是她的心愿,家里只有子晨一个孩子实在太少了。   傅筠粉脸涨红,让魏韶霆牵着手到他身边坐下,他灼灼目光下隐藏的欲望让她心儿怦怦狂跳,偏偏魏韶华还在一旁向她挤眉弄眼,边低声的跟魏子晨解释何谓「开枝散叶」。   蓦地,魏子晨眼睛一亮,他离了椅子,走到傅筠身边,一脸期待的说:「母亲,我要两个弟弟再加两个妹妹,不对,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好不好?」   「呃……这……」傅筠吞吞吐吐,这是把她当母猪了吗?她粉脸烧红,不知所措的看向魏韶霆,没想到——   「你不用担心,我会努力的。」他一脸的乐意之至。   「噗……」魏韶华一口饭喷了出来,瞪着哥哥,这人——不是被偷偷换魂了吧?   第十章 宠妻上了天(1)   新婚燕尔,魏韶霆自是与傅筠黏糊糊的相依相偎,魏子晨也很配合的不来打扰,因为叔叔跟祖母都告诉他,爹爹跟娘亲要常在一起,娘亲才会生宝宝。   很快的,时间来到三日回门,却是春雨绵绵,天气阴凉。   傅筠淡扫娥眉,成为少妇的她为出尘的美貌添上妩媚艳色,让魏韶霆一见竟生出不想让她出门的想法。   就连魏子晨见到了都睁大了眼,「哇……娘亲真美,是子晨见过最美的人,比爹爹还要好看啊!」   杨氏也是连番夸赞,让傅筠是羞到不行,但在看到魏韶霆那惊艳的黑眸时,她又忍不住开心。   她开心,魏韶霆就开心,为了她的回门,他可备了不少礼。   魏韶华还得去风一堂处理一堆商务,见新婚夫妻一脸幸福的上了马车前往傅府,真是有够哀怨。   「叔叔,你快成亲嘛,就能跟爹爹一样,笑咪咪的带妻子回娘家。」魏子晨对着一脸怨念的魏韶华说。   「免了,女人很可怕,你还小,不知道。」他拍拍小家伙的小脑袋,也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了。   杨氏则牵着魏子晨走进凡园,边头疼的回答孙子的问题,「为什么叔叔说女人可怕?呃……呃……」   马车辘辘的来到傅府大门,正院大厅里,已有不少人盼着新人的到来。   当魏韶霆带着傅筠走进时,见到大厅里挤得满满的,除了傅老太太、大房、二房、三房外,竟然多出许多陌生脸孔时,傅筠愣住了,魏韶霆却一贯的淡然,拜见长辈,再见见一些自个儿凑上来的啥劳什子亲属。   傅书宇跟刘氏最尴尬,也因为人太多,他们没让从昨晩就期待今天的傅榛过来正厅,此时,两人看着女儿、女婿的眼神都充满无奈。   魏韶霆的皇商身分让那些鲜少往来的亲戚起了贪念,都想攀附图个好处,这才不请自来。   刘氏原本想带傅筠到栖兰院说些体己话,但傅筠看到傅老太太那些极品家人全围着魏韶霆口沫横飞的说个不停,实在不放心离开。   「孙女婿,一家人就不用拐弯抹角的说话了,你岳父有出息,但他的两兄弟还让老太婆操心,你认识的人多,不如帮他们找找差事吧!」   「是啊,魏家商号的生意那么多,随便安插个位置就行了。」   「这么说是瞧不起魏爷啊,他是皇商,认识很多了不得的官,看能不能穿针引线找个官来做做才是正经。」   「我不贪心,能在魏爷的店铺或船队干活就行,这安插自己人,没问题嘛,外人也没话说。」   傅筠看着那一张张贪婪讨好的嘴脸,见魏韶霆还算客气,只是微笑着没有搭话,但这些人见他没吭声便急了,愈说愈多,她注意到魏韶霆的眼神愈来愈冷。   「大家换个地方聊吧,后方已备好茶点,一会儿就要午膳了,各位,母亲,老二、老三,你们——」傅书宇都要无言了,他试着打断众人的话,但他一人难敌众口,再怎么以眼神示意也无人理会,依然缠着魏韶霆问东问西,连每个月薪俸给多少都问了。   魏韶霆的唇边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不好!傅筠知道他已经无法容忍,连忙从椅上起身,就见他面无表情的排开众人朝她走来,冷声道:「回去吧。」   此话一出,四周空间瞬间冷却,一时之间静悄悄的。   傅筠咬着下唇,喉头紧缩,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些人实在是丢脸!   「估计今日酒菜会有不少口水,我们别吃了,可好?」魏韶霆像在征询她的意见,但眼里的冷意可没褪一分。   这句话也很毒,但傅筠一点也不介意,这些人真是吃相太难看了。   傅书宇与刘氏同感羞愧,这算什么书香世家?简直比平民百姓家还不如!   其它人更尴尬,个个面色赧然,傅老太太还踉跄了下,让傅玫仪及时伸手扶住,但人人看着魏韶霆,无人有胆出声,他黑眸冷冽,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慑人气势,令人胆寒。   「你……我们到栖兰院待,就走可好?榛榛昨晩高兴到睡不着觉,只因为今天可以见到我。」傅筠看着他轻声商量着。   他点头。   刘氏感激的看了傅筠一眼,她若就这么走了,傅榛肯定要难过好几天的。   一行三人往栖兰院走去,身后跟着翠微、凌凌、凌兰及两名小厨。   行进间,刘氏低声向傅筠、魏韶霆道歉。   「谁的错,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母亲不必自责。」魏韶霆改了称谓,叫得很顺口。   刘氏还是很难过,好在傅榛一见到三人过来,眼睛一亮,扑过来笑得欢快,也让她低落的心情好了些。   「姊姊看来更漂亮了,娘说如果是这样,就是姊夫对姊姊很好喔。」傅榛一手牵着姊姊,一手牵着高大的姊夫,笑得眼儿弯弯。   姊妹俩也只聊了一会儿,傅筠便向傅榛说:「姊姊临时还有事儿,下回再邀请你跟母亲一起去凡园玩,好不好?」   「好,一定。」傅榛人小鬼大,看得出来母亲表情怪怪的。   刘氏带着两人及一干随侍回到大厅时,傅老太太等一群极品亲戚都还在,只是脸色不好,丈夫的表情更是凝重中夹杂着怒火,显然刚刚还与这些人吵过一场。   傅老太太见他们回来,马上变脸,笑得一个叫和蔼可亲,对魏韶霆说:「孙女婿,对不住啊,我们一见到你实在太高兴了,想着你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就不管不顾的说了,倒引起你不快,如今说开就过了,大家都是一家人,酒宴也摆好了,筠筠,你说是不是?」   「谢谢祖母,但孙女婿行事不兴出尔反尔。」魏韶霆没让新婚妻子接话,也顾不得傅老太太好生失望的老脸,朝众人一揖,牵着傅筠往门口走,一干丫鬟小厮也立即跟上。   傅书宇亲自送两出了大门,走到马车旁,还是忍不住一叹,「对不住,女嫣,为父再另寻一日好好宴请你。」   「岳父,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不是你的问题。」魏韶霆说。   「我知道,家里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也清楚,但我以为……总之是他们失了长辈的身分。」他难掩难过的看向他身旁的傅筠,一家人都给她丢脸了。   「父亲不必多想,我们真的不介意的。」她朝他嫣然一笑。   傅书宇只能点头,目送两人上车,凌凌、凌兰及两名小厨则向他行个礼,上了后方另一辆马车,两辆车徐徐而行。   车内,傅筠握着魏韶霆的大手,「现在呢?」   「午膳就去合悦酒楼吃吧。」魏韶霆心情已好转,指示车夫转向合悦酒楼,却没想到还能遇到熟人。   「什么叫有缘?本殿下刚来,你们就来了,只不过,三日回门宴,你们怎么到自家酒楼找吃的?」   雅间里,李睿头戴镶玉金冠,玄色袍服,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皆见贵气,只是笑容带着几分玩味,说话也透着促狭。   「想吃便来了。」魏韶霆答得敷衍,轻松的拉出椅子要让傅筠坐下。   面对皇亲国戚,傅筠可没他那么自在,先向三皇子敛衽行礼,才在李睿笑着点头坐下,魏韶霆也随即坐在她身边,两名小厮立刻上前倒茶,再退后低头。   李睿扫了一眼两人身后的小厨跟丫鬟,竟没有看到「辜」字辈的几人,通常这代表的是魏韶霆将他们派出去办事了,多是出远门。他不动声色,却是敛下心思,端起茶碗,看着傅筠道:「恭喜,弟妹。」   「不敢,三殿下这称呼要折煞民妇了。」傅筠真不敢应承,她又非皇室中人。   「殿下就喊她筠筠吧,叫弟妹或魏大人,以你的身分她都难自在。」魏韶霆还是很了解妻子的。   「筠筠长得如此出色,这……本殿下喊久了,会不会愈来愈入本殿下的眼?」李睿察觉到好友立即射过来的杀人目光,他哈哈大笑,「别误会,朋友妻,不可戏,我只是替好友开心。」   他以食指轻叩桌面,吩咐随身侍从,「再去加几道菜,当家的在这里,咱们就不必客气了,你也点一些到隔壁开一桌,对了,筠筠,你可知合悦酒楼有一座后花园,此时春樱开得正盛,小楚子、周耀,你们俩陪魏夫人去走走,好好伺候,不可怠慢。」   他话语歇,站在他后方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及一名高大侍卫就走上前来,向傅筠一揖。   魏韶霆蹙眉,傅筠看着他,有些无措。   「你去赏花,走一下就回来,免得菜凉了。」他眸光深敛。   傅筠看向悠闲喝着茶的三皇子,明白他们有话想避开她说,她优雅起身,向他行礼,「那么,筠筠先失陪了」   她随即在一干奴仆陪同下离开。   李睿在看到门关上后,才道:「云楼的事,她知道吗?」   「她只做她喜欢的事情即可,其它会让她忧心的事,能少一件让她知道就少一件。」弦外之音就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了。   李睿摇摇头,「啧啧啧,没想到再娶继室后你还成了宠妻魔人,不过,五石散的事,你亲自追查了两个月,每每查到些蛛丝马迹就被人掐断线索,我担心对方也盯上你,你不担心他们会因你对筠筠不利?」   「不,我不担心。」魏韶霆自信的说。   李睿半眯起黑眸,「你在她身边安排了不少高手?」   他坦然点头,「对,铜墙铁壁的保护。」   李睿还能说什么,这个大奸商,凡事都想得周密,步步为营,把新婚妻子的安全当打仗来攻防。   稍后,傅筠赏花回来,已有一桌山珍海味等着她,她入座后,话说得少,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李睿跟魏韶霆则是天南地北的聊着,气氛极好,直到酒足饭饱宴席才散,魏韶霆傅筠返回凡园。   凡园占地广阔,气势恢弘,有着高高的围墙,园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栽花植树,假山水池,处处可见精致。   如今,魏家人都在各院子住着并非常态,府里管事下人都清楚,这只是因为傅筠这个新主母才刚嫁进来,魏韶霆希望她跟家人多多相处的缘故。   过往,只有魏韶霆父子住在凡园,魏韶华以风一堂为家,杨氏则是喜欢东广城老家,若非主子娶妻,大概也不会回京、有时主子出远门也将少爷往东广城送,凡园一年里有很多时间处于无主子的状态。   此时,正是蝶飞凤舞、绿意青翠,春暖花开之时,魏韶霆所住的东院更是回廊花径皆见春花绽放、摇曳生姿,当中的主屋豪奢不失雅致,可以看出魏韶霆的非凡品味。   内院以往只有小厮伺候,外院的洒扫婆子、丫头、小厮都不少,如今有了女主人,凌凌、凌兰跟方圆都近身伺候,内院反而不见小厨,不过这会儿内室并没有任何下人。   一场云雨刚过,傅筠懒懒的躺卧在黄花梨拔步大床,看着魏韶霆将纱帘系在两旁,抓起中衣随兴的套上身,往另一边的软榻走去。   软榻旁有张小炕桌,桌上还有茶具及凉掉的茶水,他先喝了两杯,再端了一杯回到床榻,她微微一笑,坐起身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舒服的叹了一声,想到她刚刚似乎叫得有些大声,粉脸又涨红了。   他低头啄了她的红唇一下,「还要吗?」   见她摇头,他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再走到另一边一座黑檀木描金的大柜子,拉出里面的暗柜,拿出一只黄花梨匣子,走回床榻坐下,将匣子交给她。   她不解的接过匣子放在膝上,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大迭房契、地契及一迭登记详细的账册,但这些账本不记细目的帐,她翻阅一下,发现是各店铺的财务季报,她在阅读母亲写的经商之道中,就有见过类似表格。   魏韶霆再次上了床,将她揽在怀里,「魏家生意多,近三十处庄子,年成收益大约有二十万两银,上百家铺子,你想得到的店铺都有,粮行、酒肆、茶楼、花楼、赌坊等等,年收益更为可观,此处,现银上千万两都存放在我们银庄里,至于一些古董字画都存放在几处宅院的库房,方便生意往来的交际应酬——」   他细细的说,她听得咋舌。   「如今,这些都是你的。」   「不不不,怎么可以是我的,我半点付出都没有,那母亲、小叔及子晨呢?你怎么可以有了妻子就忘了他们?太自私了,你——你笑什么?」   他边笑边将册子放回黄花梨匣子,顺手甩出,她怔愕的看着那匣子竟稳稳的落在桌上,这算来是她这一世第一次看到他小露武功,但不及多想,他已经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纱帘落下,春意无边……   接下来的日子,在魏韶霆的鼓励下,她陪同杨氏执掌中馈,学习家务,两人同坐议事,听管事依序报告事务。   每天处理这些日常,婆媳也有更多时间相处,感情更好,再加上魏韶霆的疼宠,魏子晨的乖巧嘴甜,魏韶华的随和幽默,连方圆、凌凌及凌兰都觉得嫁过来的傅筠比在傅府时还要灵动活泼,不过,刺绣这事除外,每当她静下来刺绣时,若没人提醒,她三个时辰都不会动的。   虽然方婆婆已经离开,但她教给傅筠的绣技,身为徒弟的她可不敢落下,再加上母亲留下的绣技笔记,只要得空,她便会再三的反复练习。   杨氏也见识到她不凡的绣功,细致不说,图样精巧,犹如真物一般栩栩如生,平时也刺绣的她,心喜之余也向媳妇儿请教,留在内室的时间不由得变长。   魏韶霆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跟刺绣这活儿抢媳妇,也会因这活儿起了不孝之心,此时见婆娘俩有说有笑的边刺绣边过论,一副乐融融的样子,他想的却是母亲怎么还不走?   好不容易杨氏看懂儿子哀怨的眼神,笑笑离开,没想到她才送上门没多久,又来了一个小的。   「娘亲,娘亲,我从私塾回来了,夫子说我今天很棒。」   「爹今天没出去?」魏子晨的笑脸在看到爹爹也坐在另一边的软榻上时稍微收了一点点。   这是遗憾他在家的意思?魏韶霆黑眸半眯,起身走过来,拍拍儿子的头,「你去祖母的院子了没?」   「没。」魏子晨一手巴着娘亲的手,考虑着要不要放开?爹爹好像目光不善的定在他的手上耶。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爹爹拉开了,并说道,「很好,你去见祖母,再告诉祖母,我有很多事要跟你娘亲说,中午就不过去一起用膳了,你代替爹跟娘亲好好的陪祖母用餐。」   「好。」他答应了,也乖乖的走出去了,但好像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我觉得你在糊弄子晨?」傅筠动着慧黠的眼睛。   他伸手轻掐她的鼻子,再看看她在子晨一离开又拿起的针线,「这玩意儿跟我抢媳妇儿,母亲跟儿子也跟我抢媳妇儿,偏偏我又只给自己这几天时间可以好好陪你。」   她放下针线,拉掉他掐着鼻子不放的手,「你要离京吗?」不知为何,她实然想到那天三皇子刻意将她支开的事。   「有可能,很多事都要我处理,你也知道,你夫婿是商业巨璧,许多决定都必须由我决策。」他自信的说,但没提半点风险。   「要远行吗?你的这件袍子我快做完了,就今天完成吧,再来就能多陪陪你。」她边说边拿起他的袍子继续下针。   「好。」他也不打扰她,拿了书到一旁看着。   因傅筠想赶着做完,当午膳送进屋里时,她吃得随便,一会儿就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随即挪了位置坐回榻上,继续拿起针线,将那件衣袍放在绣架上,低下头又开始动针。   那是她为他做的衣裳,瞧她一心一意的绣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柔和金光,他一寸寸的打量,突然蹙眉,「你最近太忙,瘦了些。」   「哪里瘦了,根本胖了些。」她娇嗔的看他一眼,又低头在绣活上。   魏韶霆却起了喂食的兴趣,他拿着调羹,勺了一匙浓稠的莲子汤,与她同坐榻上,喂到她唇边,她笑着吃了,见他再喂一匙,又看出他眼中的灼灼精光,她的心跳漏跳一拍,忙收敛心神,一口一口的被喂食,手上动作未停,慢慢的来到最后的收尾。   终于,她放下针线,露出笑容,起身拆开绣架,将圆领袍衫抖了抖,不管袖口或领子都有精致的缠枝纹,图案精巧而繁复,用了十多种绣法,玄色布料更显贵气。   他邪魅一笑,「你替我换上。」   「呃——好。」   她俏脸酌红的替他脱去外衣,这还得他弯着身配合她才能办到,但他看似合作,却不忘揩油,亲她一下又一下,愈吻愈火热,她根本还没褪去他身上衣物就被他抱回床上。   第十章 宠妻上了天(2)   屋里的动静一直持续着,屋外守着的凌凌、凌兰脸红到一个不行,还是也是人妻的方圆让两人先去做其它活儿。   直到里面传来了声音,方圆才按照吩咐送热水进去,再退出屋来。   净房里,傅筠仍窝在魏韶霆怀里,只是两人泡在温热的大澡桶里,她体力消耗太多,只想好好睡一觉,心里暗暗嘀咕着,过去怎么会有他不近女色的传言?   他一脸满足的看着她,注意到她眸中的疑惑,好奇道:「想到什么了?」   她含羞带怨的瞪他一眼,再握拳槌他胸口一下,「想到你过去没女人时是怎么过的?」   她这模样说有多勾人就有多勾人,魏韶霆小腹迅速一紧,他太多年没女人了,开荤就收不了手,他低低笑了一声,「怪不了我,谁要你的滋味太好,我们——好像还没在水里做过?」   「我不——唔唔……」   她抗议的话语悉数消失在他的吻里。   男人的气息在她唇齿间流连,他的大手在她玲珑有致的胴体来回撩拨,温热的水花飞溅,流过她身体她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的任他摆弄,从不知这样淡漠的男人竟在这件事上这么猛烈,把她弄得快散架了,两人缱绻缠绵,她真是被折腾惨了,也不知何时回到床上的,一觉后再醒来,窗处已见淡淡的昏黄夕阳,她愣愣的坐起身来。   「醒了。」魏韶霆就坐在洒入的霞光下,黑发仅用一根玉簪束着,身上披了件月白丝缎,并未束起,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胸肌。   此时,方圆在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时才开口,「爷,辜十有急事寻爷。」   他看她一眼。   傅筠点点头道:「快去忙吧。」   他走出去,没一会儿就进来,表情有些严肃,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也察觉事态严重。   魏韶霆也没多作解释,只说有急事要外出,整衣束发后便与辜十同坐马车,前往运河码头。   运河上不少商船及民船停泊,码头旁有连成一区的仓库,工人们上上下下的进出搬货,载货的马车来来回回,一片繁荣景象,魏韶霆的马车却是一路直往仓库后方,直到第五间临水仓库才停下。   魏韶霆很快下了马车,辜十紧随在侧,主仆两人走到仓库前,门口站了多名黑衣人,他们是三皇子的私卫,其中还有一个极为眼熟的男子,赫然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蒋言。   他神情严肃的将魏韶霆、辜十迎进仓库,迎面而来的是浓重血腥味,「有百姓来向我报案,当时我就留了个心眼,毕竟寻常百姓报官找的该是衙门才是,所以,我只带我信得过的人来,当时看到的就是魏爷月前所见,因我知道三殿下跟魏爷私下在查五石散的事,所以也请人将殿下请到这来,这里已经封锁了。」   夕阳的橘红色霞光映亮了仓库的每角,因此也一目了然到令人毛骨悚然,地上横躺着十多具尸体,布满黏稠的血液,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汩汩流着,十多人穿着不一,像是平民百姓的衣着,不过其中一人竟着太监服,同样的是这些人都被刀划花了脸,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李睿就站在那名死透的太监旁,对着走过来的魏韶霆说,「他不是真太监,子孙根还在,但宫里有没有这号人物,要查就难了,宫里太监多,他身上没腰牌又被毁容,只能私下让敬事房的太监去查宫里有没有失踪的小太监。」   魏韶霆蹲下身来,看着太监沾血的右掌上特别显眼的白色粉末。   李睿也蹲下来,「在仓库外找到一包被撕破的五石散,但死的人这么多,不可能只为了抢一包五石散。」   两人目光相对,似乎都意识到什么,一齐站起身,一起往外走去。   几名黑衣人及辜十立即跟了上去,一行人一直来到掉落的五石散的地方,再一路探勘,直到行至一个偏僻处,魏韶霆才冷笑的开口,「对方知道我们的存在。」   「没错,这是一份挑衅的礼物。」李睿不悦的咬牙,「上回你派人带话给我,五石散的线索出现曙光,宫内有人在供应这玩意儿,但还找不到接头的人,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那些人倒好,直接送个死太监给我们,这是瞧不起我们呢。」   「估计报案的那名百姓已经死了,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不过,我原想出一趟远门,现在,敌人已站到咱们的地盘嚣张放肆,倒替我省了麻烦,」魏韶霆眸光冷飕飕,「我已经确定五石散是由江南运上来的,既是如此,对方无法走我魏家商队的路子,总得找其它船家,甚至改走陆运,我会从云楼发令,在各个官道、城门、码头都派人日夜梢,只要看到有问题的人事即尾随监控三日,我就不信他们真能飞天遁地的将货送到京城来。」   五石散一旦让人上了瘾,不吸食就会痛苦难耐,要戒更难,而那隐在幕后的藏镜人他也猜出六分,在两个月后的皇太后寿辰就会现身,届时就能确定一切了。   李睿一愣,已经听出好友要以逸待劳的弦外之音,「你这段日子还有其它大事要做?」   「陪筠筠。」一提到她,魏迢霆冷冰的表情就转为柔和。   李睿没好气的撇撇嘴,「这叫哪门子的大事?」   「增产报国,延续魏家香火大业。」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李睿瞪着他,受不了的拍拍额头,「不就是翻云覆雨,行,本殿下准了。」   傅筠从魏韶霆口中得知他可以在京城多待一阵子,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也不过问那天他急急离府的事,她很信任他,他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   而她在看了母亲写的经商之道后,对经商起了兴趣,趁他得空,不时向他请教商场上的事。   「你学这么多,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是真的想经商,还是怕被金绣坊的管事奴仆看不起,这才卯尽全力的学习,不惜挑灯夜战?」   书房里,魏韶霆坐在书桌后头,看着同样坐在长桌后的妻子边看她母亲写的笔记,一边还拿着狼毫在砚台里沾了墨,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写,用功的姿态完全不输个要考状元的学子。   傅筠将狼毫搁在笔架上,低头往纸上未干的墨水吹了吹,才抬头看着丈夫,「都有。」   她这几日去了几次金绣坊,但只是看看,老掌柜知道她的身分,一直要拿账本给她看,她都婉拒了,推说还有事。   「都有?再这样下去,想来我的妻子会变成满身铜臭味的小财妻了。」   「满身铜臭味又如何?」傅筠想到上一世,她将自己困在后宅的书香世界,不知人间疾苦,傻乎乎的任亲人算计,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到沈静蓉,这一世,她还未曾从丈夫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是不是意谓着他们不会再见面?因为这一世与上一世已经有所不同,自己成了魏韶霆的妻子。   「你在想什么,这么专心?」他问。   「没事。」她笑了笑,不去想那晦气的事,她跟子晨都好好的,沈静蓉主仆也一定好好的。   「你没事,我可有事了,韶华出门前要我去风一堂处理些事。」   「什么事?」   「听来自四面八方的管事们季报,还有,春雨绵绵,空气潮湿,库房里的丝绸绣品怕受潮发震,原负责的秦管事被他派出办事,还要两个多月才会回来,他要我去盯着……」他摇摇头,突然气笑了,「他就见不得我这些日子与你恩爱,他又累得像条狗,故意找事丢给我。」   傅筠想到见魏韶华这阵子以风一堂为家,虽然夫君说是常态,但魏家如此大的家业要管理的确不容易,一个念头陡起,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我跟你去,可以吗?我也想了解。」   他微微一笑,「好。」   片刻之后,夫妻俩上了马车前往风一堂,魏韶霆才开口问,「你所谓的『想了解』,是有什么想法了?」   她忍不住笑了,他毕竟是懂她的,而自己深爱的人能如此轻易的察觉她心中所思,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看了母亲的笔记,再加上这些日子跟你请教的那些事,如我先前所说的,我想经商,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绣坊、像母亲的金绣坊,我还想完成母亲遗愿,发扬绣技,所以一想到自己要开绣坊,布匹的存放岂不是很重要?但这是理论,实务得真的去看去做了,身体力行才清楚。」   他俊美的脸上有着诧异、欣喜与佩服,「真是孺子可教。」他大笑的将她拥在怀里。   她依偎进他怀中,俏皮的看着他,「当然,夫子好,学生还差吗?而且,母亲的笔记里也说了背靠大树好乖凉,可以利用的人事物都不必客气,实诚做生意是原则,但窝在井底等生意上门是傻子。」   「行!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要怎么利用都成。」他点点她的鼻子。   「我其实已想了一些,先将自己绣的小绣品放在金绣坊试卖,把我这一手好绣技打出名气来,另外,十日后荣国公府的赏花宴,我也在准备一套能显现自己绣功的衣裳,再加上为你做的那一套圆领袍服,还有,两个月后皇太后的寿诞,京城更是热闹……」   他的黑眸浮现笑意,「用惊艳亮相引起关注,嗯,打得一手不错的好算盘。」   两人谈得热络,直到抵达风一堂,进到放绣品布匹的仓库才停止。   傅筠很专心看着秦管事如何调整绣品的排放方式、保持室内通风及摆放除湿的干燥球等等,魏韶霆随即带着她离开,往谷平堂的方向去。   就在此时,另一边长廊走过来许多年纪不一的男女,约莫二十名,这些人都是魏家各个商铺的总管,他们是刻意过来向魏韶霆及新夫人请安的,之后在魏韶霆的点头示意下,他们陆续走进有着一堆高墙的议事堂。   魏家商号遍布全国,酒楼、客栈、当铺、船队都经营得有声有色,各地管事精锐,个个独立,一年四季皆分批回到风一堂进行财务汇报,这些人就是这个月的这三批。   魏韶霆跟傅筠解释这些人的身分后,带着她转往右侧回廊,走进假山后方的谷平堂,「这就是韶华专属的议事堂。」他说。   她这看,有点傻眼,「这也太乱了吧?」   的确很乱,让人眼花缭乱,一层层红木格架上,布料被乱七八糟的塞在里面,长桌上又是卷宗又是苏绣样本,好几本册子打开又相迭,最上面一本是写着船运开航及抵港的时间表。   厅里不见魏韶华的贴身随侍纪三、纪五,倒见四名等管事——沈源、刘柏雄、元士及陆成车在另外一张临时搬进来的案桌后头埋头处理一堆高高的卷完,偶而还会交换,忙得头都不抬的,也没听到两人的声音。   魏韶霆带着好奇的傅筠走近他们,目光一掠过那些卷宗就知道弟弟累积了一段时日的商务处理不来,将四人抓来帮忙,但他不喜欢屋里的东西被乱移动或拿进拿出,于是,这四个能者多劳的等管事只能窝在这里处理。   直到他们来到近前,四这才一个接一个的抬头,发现主子夫妻,连忙先后起身行礼,「魏爷,夫人。」   一请完安,四人就有志一同的开始控诉魏韶华无人性压榨他们的血泪史,但魏韶霆先下手为强,单刀直入道——   「我找你们是要借用你们的能力,夫人要开家绣坊,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相关筹备工作,你们就看着办吧。」   四人一愣,脸都皱得跟苦瓜一样了。   「这会不会太快了?」傅筠轻轻拉着他的手,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啊。   他凝睇着她,莞尔一笑,「开一家店原就不容易,细项多,环节多,地点更重要,有好的地点就事半功倍了,是不?」   他目光一一扫视过四个管事,眼里多了抹不同于看傅筠时的冷意,四人一个哆嗦,连忙开口。   「夫人,把这差事放心的交给我们吧。」   「没错,夫人的事,就是魏爷的事,魏爷的事就是我们兄弟的事。」   四人挤出满满的笑容,神情愉快的互相击掌。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那些管事还在等着呢,一起走吧。」魏韶霆又说。   还有事?四名管事瞪大眼,还没抗议呢,魏韶霆又是冷光一扫,四人马上闭嘴,但在心里不平的埋怨魏氏兄弟都不是人,他们已经在风一堂密集干活儿多少日子了?家里婆娘都威胁要红杏出墙了,竟还一再的压榨他们!   第十二章 荣国公府的血案(1)   魏韶霆、傅筠及四个一等管事踏进窗明几净的议事堂内,一一在上首坐下,下方坐定的掌柜管事们,一见魏韶霆面貌俊朗,可神情中带着不好接近的冷漠,浑身上下又透着慑人的威严,个个额冒冷汗,频频以袖擦拭。   这几年,魏韶霆将京城的事务交给魏韶华,兄弟处事方式大不同,傅韶华可亲得多,他们也熟悉他不正经中带着认真的办事作风,怎么今天又换成魏韶霆亲自来了?   但谁敢问原由?一个个起身报告。   魏韶霆一手翻阅手中报表,一边听着各管事报告事项,四名一等管事会适时提出问题,他一边下指示,可谓一心多用。   偶而,他会看向坐在一旁的傅筠,见她意态从容,听得专注,也就由着她听,不过等到下几个管事在提到一些与皇家织造厂相关采买的事务后,他就注意到她眉头蹙起,似乎有愈听愈困惑的样子。   他以眼神询问,她朝他嫣然一笑再摇摇头,要他放心,但自己的脑袋却动个不停,记下一些待会儿要请教的问题,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正常事务的进行。   汇报结束后,这些管事依往例会吃一顿饭再休憩一晚,翌日便各自离去。   魏韶霆则带着傅筠漫步回风一堂的主院,傅筠心情极好,见九曲桥下的湖面如镜般倒映着蔚蓝天空,青青垂柳随微风轻扬,好一幅动人的春日景致,便拉着魏韶霆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笑咪咪的看着俊美无俦的丈夫道,「脑袋有没有清空一些?我有不少问题要问呢。」   瞧她慧黠透亮的明眸,魏韶霆宠爱笑,拥着她来到宽敞的书房,甫在案桌后坐下,她就极为有礼的为他倒上一杯茶,在他的对面坐下。   魏韶霆喝口茶,放下茶杯,就见妻子双眸亮灿灿的,他一点头,她旋即迫不及待将刚刚一些弄不清楚的问题拿来请教。   「对布匹织造或生丝、熟丝、桑绵田的收作、魏家持续都有派人长期的严密掌控,就怕有些人为求得皇商光环,逼迫下面这些人弄出供应不足或断货的渣事,届时,宫里怪罪下来,倒霉的也只是魏家,所以这方面支出的人事费用确实不少。」   她明白的点点头,又问了一些问题,魏韶霆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所有布匹缴纳上去后,是由内务府造册点收。」   「做生意是如此,宁愿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凡事下决定前都要思忖再三后再进行,账册是家店的脉络,循着脉络就可看出商家存续与否的价值,怎么,热血沸腾了?」他可清楚看见她的眼睛愈来愈亮。   她兴奋的点头,「好有意思,我都感觉到我身上经商的血脉在发烫呢,我想现在就去金绣坊,可以吗?」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笑着说,「当然可以。」   他先派人过去金绣坊送个口信,夫妻俩才乘坐马车出门。   一会儿后,马车直接来到繁华的东市,这里商铺林立,卖的东西琳琅满目,金绣坊则是东华大街上最大的铺子,相当醒目,一如它火红的生意。   金绣坊是一排三间的大门面,共两层楼,一楼陈列各式布匹、衣饰、绣品等等,二楼是试衣间及休憩茶间,在楼层后方还连着三进院,占地着实不小。   此刻在厅里,方面大耳的刘掌柜与一名有着文人气质的老账房早已备妥账册恭候他们的到来。   由于傅筠婚后已来了金绣坊几回,魏韶霆也陪同来过,双方都算熟悉,不过,今日却是第一次将一迭迭数量惊人的账册摆上长桌。   傅筠一边看着近一年的账册,一边听两人口头报告近两年绣坊的一些人事营收帐务等等细节。   其实,这些日子她也接管了母亲留给她的其它铺子,傅老太太跟徐虹虽然占了那些铺子的收入多年,但不曾动过人事,所以掌柜及伙计都是她母亲的娘家人,极为尽心,可以续用,她才有更多时间去做她想做的事。   想到这些,她心里也下了一些决定。   魏韶霆看着她的神情,轻轻拍拍她的手,步出厅堂,他的妻子天姿聪颖又果断,是天生经商的料子,看来独当一面的日子不远,他就不必担心太多。   约莫半刻钟后,傅筠在老账房及刘掌柜的陪同下步出正厅,就见不远处魏韶霆与辜九站在典雅的亭台内。   魏韶霆一见她走出来,即朝她走来,「处理好了?」他问。   「嗯。」她说,再温和浅笑的看着老账房及刘掌柜,「你们忙吧,日后一样麻烦你们了。」   两人恭敬行礼,目送一对壁人在丫鬟小厮的随侍下离开。   刘掌柜眼眶有点湿,老账房眼眶也泛红,两人喃喃出口的都是,「像大姑娘,行事作风也像。」   傅筠一上马车便很自在的窝在魏韶霆怀里,侃侃而谈,「母亲的经商之道写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些人忠心不说,而且经验丰富,我请他们继续管就行,要不,我这雏鸟入林乱闯,搞得鸡飞狗跳反而坏事,你觉得呢?」   他一脸赞赏,伸手抚模她的脸,「我原本也有这样意思,但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绣坊,也是你最在乎的一家铺子,我不想干涉,没想到你我有同样的默契。」   「心有灵犀吗?」她笑。   魏韶霆倾身,啄了她的红唇,「是。」   两人回到凡园,魏韶霆在疼宠妻子之余也意识到母亲思念老家的老友,询问母亲的意思,在三日后便派人送母亲及儿子去东广城。   连魏子晨也一同走是杨氏的意思,想让小两口多些时间相处,也许几个月后回来,傅筠肚子都大了,而且儿子也说了,媳妇要忙开坊的事,还要绣些小绣品试卖,就连两个月后的皇太后寿辰,魏家的贺礼也要由媳妇亲手绣制,在大出风头之余,新绣坊亦会同日开幕,一炮双响,京城勋贵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还怕媳妇儿的绣坊生意不好?   当娘的最清楚,这等顺势借势的宣传手法,儿子已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但儿子的眼光也好,媳妇是个贴心的棉祛,知她对绣技感兴趣,将她娘亲亲笔写的笔记暂借给她回东广城练习,这是信任自己,毕章那是她亲娘的遗物。   凡园一下子又只剩魏韶霆跟傅筠两个主子,但魏韶霆又开始忙碌了,常常见不到人,傅筠更是没有半点可以休憩的时间,光为了送给皇太后的绣作她便绞尽脑汁,还在魏韶霆的帮忙下邀了三皇子到凡园,让她可以询问皇太后的各种喜好,务必要绣出一幅送到心坎的好礼物。   因她太忙了,魏韶霆为查五石散,分身乏术,只能压榨四个一等管事,逼得他们中有两个不得不将自己的亲亲娘子贡献出来,一起帮忙规划开店事宜,也听听傅筠的意见。   严娘子爽朗直率,沈娘子温柔细心与傅筠意外合拍,大有变成好友的趋势。   时间来到荣国公府的赏花宴,这一日,天朗气清,国公府大门前马车一波波到来,热闹非凡,受邀宾客被请进美轮美奂的大厅内,男女宾客分成左右而行,最受瞩目的魏韶霆与傅筠也在随侍丫鬟的引领下分道而行。   荣国公府拥有占地极广的樱花林,为了这次的赏花宴,可是搬来瓷盘瓷杯,雕刻精美的象牙箸等等,在开得缤纷灿烂的花林间布置席次,备舞伶、乐师演奏节目。   老国公大人及一干女眷负责招待女客,前来赴宴的皆是有身分地位的权贵或世家千金,婢女们在席间穿梭并适时的补上珍馔美酒。   傅筠有个名震天下的丈夫,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亮相,原在就众所瞩目,再加上一身惊艳四座的精绣衣裙,围拢在她身边询问的夫人小姐实在太多,她消受不起,只能以尿遁方式脱身。   傅筠婉拒国公府少夫人的陪同,仅带着两个丫鬟刻意往偏僻的樱林走。   「妤可怕,那些贵女看着夫人的眼睛亮得我都觉得刺眼了,好像夫人是什么好吃到不行的山珍海味。」凌凌还余悸犹存的拍拍胸口。   「要是方圆在就好了,她站着就有气势,夫人也不会被围得快不能呼吸了。」凌兰额头也直冒汗,连忙抬手拭了。   傅筠看着两个面露惊恐的丫鬟,忍俊不住的笑了,「赏花宴还没真正开始呢,你们就这点出息。」   她突然住口,看着两人的后方,两个丫鬟不解但动作一致的回头,这一看,原就不太好的表情更差了,正朝她们走来的女人对她们而言就是大灾难啊。   林靖芝一身华服的在一名丫鬟随侍下缓缓走到傅筠主仆的面前,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现在该叫你一声魏夫人了吧?你成亲那日,我本想过府恭喜,又怕突兀,毕竟我并没有收到傅府的帖子。」   傅筠愣愣的看着即使浓妆艳抹仍见憔悴的林靖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目光往下,落到她显怀的肚子,听说徐汶谦在先后娶进她跟吴华倩后,因两女交恶,搞得后宅不宁,这事儿凌凌在外听了一耳朵,回府就说给她听,她也就当八卦听听,但见林靖芝此时的模样似乎很不好。   林靖芝显然很敏感,苦笑一声,「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听过庆伯侯府的笑话,是我傻,我早知男人朝秦暮楚,也知道不管妾或通房,男人都当她们是玩意儿,但对得不到的女人,男人的心就是不时的发痒。」   傅筠蹙眉,徐汶谦不是已将最爱的吴华倩抬为平妻?   林靖芝似乎深陷自己的情绪中,也不在乎她有无回应,红唇一扬,径自又说,「不知道我该感谢你还是恨你,我爱汶谦,但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即使两人房事他也只是应付了事,也还好,我很快怀孕了,」她抿紧纤唇,低头,双手放在肚子上,「我也不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若能生儿子,也能在府里立稳脚跟。」   傅筠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凌凌、凌兰互看一眼,觉得林靖芝有些可怜。   林靖芝深呼吸,抬头看着傅筠,她一袭粉嫩华服,行走间裙摆上的刺绣蝴蝶翩然而动,相当迷人,而她的容貌更是出色,肤若凝脂,一双清灵的美眸顾盼间不仅纯净又透着一抹少妇的妩媚,这才是徐汶谦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   「他始终没有放弃追问我那晚的事。」她突然说。   傅筠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所以?」   「因为魏爷一直留在京城,他没敢接近你,但我知道他从没有放弃你,是恨也是爱,你要小心。」这是示警。   凌凌、凌兰隐约也听出她在说谁,正想上前指责她这话,但傅筠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后,直视着林靖芝,「谢谢。」   「不用谢我,我也是存着坏心,想让你不得安生,因为我嬷妒你,你过得滋润,夫婿宠爱,而我虽得偿所愿,却是……」她苦涩一笑,泪眼汪汪,却突然看到什么,迅速的别开脸,拭去落下的热泪,再转过头来时又是一张傲气的脸。   「真倒霉,在家躲不过便罢,没想到樱林这么大,路这么多,还是遇上了,这就是冤家路窄吧!」林靖芝双手环胸的冷嗤一声,在看到傅筠也回头看着走过来的吴华倩时,露出一个她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魏夫人,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她是徐家远房表亲,因家道中落长年寄居庆伯侯府,与汶谦郎情妾意,外貌看似温柔小意,其实心计深沉,使得一手好手段成为平妻的贱女人——吴华倩。」   「姊姊这些话定要说得天下皆知吗?如此妒嫉的嘴脸实在难看,于姊姊的名誉也不好啊,魏夫人,你说是不是?」吴华倩看着傅筠,笑得温柔,但袖内的双手紧握,至今她仍不明白,为何徐汶谦不过去了一趟抿月山庄赏梅,与她原就不对盘的林靖芝竟然就踩在她上头成了正妻,傅筠反成局外人。   傅筠看着她无懈可击的笑颜,再看着绷着张脸的林靖芝,想到上一世吴华倩仗势欺人的嘴脸,她一点也不想卷入这两个女人的战争,「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已出来好一会儿,该回席宴去了。」   话语乍歇,荣国公府的嬷嬷正巧寻来,朝傅筠行礼,「魏夫人,老夫人见您迟迟不归,派老奴来找,就怕您迷路了。」   「劳烦你家夫人担心了,我正要回去,走吧。」她一边回答一边向林靖芝、吴华倩点个头,便带着凌凌、凌兰离开了。   傅筠一行人一走,林靖芝待不住,也往回走,吴华倩只得也跟着回去。   席宴上,姿态婀娜的多名舞伶已在樱花林下翩然起舞,盛装打扮的女客们有说有笑的看着,但傅筠这一现身,席间突然静下来,个个惊艳的看着她   傅筠背后是一片粉红、粉白的樱花,此时春风拂过,下起一场樱花雨,粉嫰的红白樱花漫天飞舞,傅筠身上那袭亲手刺锈的衣裙随着她的步伐展翅,步步走来,如身处蝶舞中的花中仙,魅惑着众生。   「看到了吧?这才是夫婿放在心上的女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林靖芝冷冷的朝身后的吴华倩丢了这句话,没有入席,而是直接离开国公府,今日她会来也是因为知道傅筠会出席,该说的话既然已经说了就没留下的必要。   吴华倩抿紧薄唇看着被众女迎到席上坐下的傅筠,难道是真的?不!不可能!徐汶谦信誓旦旦的说他爱的是她,可是,抿月山庄那晚,林靖芝能成事听说就是因为傅筠,她也质问过徐汶谦,但他否认了,她便信了,因为她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因为她也远远见过傅筠,不认为她会是自己的对手。   而今,同为女子,她也能感受到傅筠似乎与以前不同了,现在的她深具魅力,那种由里而外散发的灵动自信与幸福的光采溢于言表,徐汶谦对她动心似乎理所当然。   意识到这一点,她一瞬不瞬的看着被众星拱月的傅筠,一点点的恨意在胸臆间燃烧起来。   「魏夫人的绣技真是不凡,所以在金绣坊也能买到魏夫人的绣品了?」   「太好了,我一定要去!」   「绣品还不多,但绣坊已经在筹备,届时,再请大家不吝过去走走逛逛。」   「魏大人太客气了,你身上这套衣裳就够让人惊艳了,刚刚我家小厮过来说,魏爷那一身衣袍可让男客那边都妒嫉了,纷纷表示花重金也要求得一套,但魏爷没答应,说女子的衣裳他不介意,但男子就只有他一人可以穿你亲手所制的衣裳呢。」   「是啊,我家老爷也派人过来说,看我能不能跟魏夫人套点交情,那衣袍可真是好看,钱真不是问题的。」   第十二章 荣国公府的血案(2)   众人热络交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赏花宴吧,怎么没闻花香,尽是铜臭味儿。」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发言的吴华倩,有些人不知她是谁,有知道的人就交头接耳的说起她的身分,平妻其实只比妾好一些,因而这些贵夫人均是面露不屑的看着她。   这神态看在吴华倩眼底就更刺眼了,士农工商,商人居于末流,凭什么傅筠比她这侯府平妻还更得众人的喜爱及追捧?   「士农工商,商人居于未流,魏夫人处在在座的夫人闺秀中,认真说来是上不了台面的,然而听魏夫人也是出身书香世家,自甘堕落的嫁予商人不说,还在这等场合公开揽客,还真是不害臊啊!」   「喂!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就是,一个平妻而已,是谁在丢人?」   辱骂声开始此起彼落,吴华倩没想到这番言词竟会引起众怒,她虽忿忿不平,然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咬紧牙关,逼自己装出一脸惊恐,「魏夫人,对不起,我是无心之过,只是表达浅见,如果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既是如此,我若没有回应,便是我无礼了,」傅筠笑着说,「有些人自视甚高,家中有人德高望重,便以为自己也同时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然则,所谓的礼仪教养方是支撑家族的底子,人贵自重,先自重而后人重之,有人失了礼,缺了风范,却又大剌剌的以有礼包装无礼,轻蔑他人,怎不可笑?」   「你!」吴华倩气得语塞。   「真是抱歉,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表达浅见,如果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傅筠笑意盈盈的将她说过的话回送给她。   「噗……」不少人忍俊不住的喷笑出声。   吴华倩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拂袖而起,「魏夫人,你欺人太甚!」   「是吗?生活是自己在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有的人锦衣玉食仍不满足,有的人粗茶淡饭却日日感恩,再有自诩聪明者,或恃才傲物,或眼界不宽,小肚鸡肠,远比脚踏实地的贩夫走卒还不如。」   「哈哈哈……」   众人笑到不行,傅筠骂人不带脏字,但要怪谁?吴华倩欺人太甚又咄咄逼人,活该被人打脸。   见吴华倩脸色青白交错,众人也不理她,老国公夫人更是举杯向傅筠致谢,「多谢魏夫人赏脸、到这里一聚,也是我们主人家粗心,误邀了上不了台面的客人,实在抱歉。」   「老夫人言重了。」傅筠笑说。   吴华倩无地自容,快步离开,宴底变得更为热闹,女客们络绎不绝的向傅筠敬酒,虽是果酒,但一杯杯喝下来傅筠都要醉了,连忙半开玩笑的讨饶,说是不想辜负春景,让凌凌、凌兰随侍着离座赏花。   她能体会婆婆为何不喜交际了,实在累人。   她的头昏昏沉沉,两个丫鬟陪她到一座没有人的亭台坐下休息,免得又有人凑过来说个不停。   凌凌皱眉看看主子两颊嫣红,眼神迷离,担心酒的后劲上来了,「夫人,我去找爷,跟爷说我们先回府吧。」   「好。」傅筠也有这个打算。   凌凌去找人了,傅筠觉得口愈来愈干,「我想喝水。」   凌兰有些不放心,这附近都没人,主子还有些醉了,她不敢离开,「夫人,你忍一下,我等凌凌回来再帮你拿。」   「你先去拿吧,这是荣国公府,谁敢生事?你快去快回便是。」傅筠若是在清醒时不会这么轻率,但她眼下有些醉意,意识本就不那么清醒,又渴得厉害,觉得难忍,便出言催促。   凌兰便是再放心不下也只能拉起裙摆,小跑着离开,打算快去快回。   四周安静下来,春风拂面、傅筠单手支撑着脸,醉意让她的脸颊染上嫣红,她微阖着眼,不不知亭台后有人正透过樱花间隙,眸中荡漾着痴迷的看着她。   「你还是跟我记忆中一样的美,你可知道,那一日大喜,我跟林靖芝那恶女能洞房是因为我想的都是你……」徐汶谦站在一株盛放的樱花树下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的是她身着大红喜服、身姿妖娆的躺在喜床上,她魅惑如妖精,是他温柔的褪去那身喜服疼爱她,见她也情潮涌动的回应,滋味真是销魂。   「可是,那恶女出了声,打破我的幻想。」徐汶谦的脸上闪过阴霾,他想到她跟吴华倩三两天的争执吵闹,让他焦头烂额,烦不胜烦。   外放的职务下来了,他却被两个女人搞到怒气冲天,出府去拿外放的派令时,不小心撞上一个人,他不仅口出恶言大骂,还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岂料那一脚就把自己的差事踹没了!那人竟是管派令的四品官,他后悔不已,但再多的道歉与厚礼也换不回差事,如今,他仍只能闲在家中,无所事事。   这一日,他知道她也在荣国公府,便借酒壮胆的来寻她,因为他太苦、太恨,他要找她问个清楚,她为何要算计他?   徐汶谦一步步的走近她。   傅筠昏昏欲睡时,一个略带酒意的沙哑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筠妹妹。」   傅筠一愣,瞪间清醒过来,世上只有一人曾经这么叫过她,她猛一回头,果然看到徐汶谦。   他脚步微晃,显然喝多了,不过说话仍然清楚,「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那晚你故意帮了林靖芝,让我以为她是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算计我?」他用力槌着桌子。   「爱?」   傅筠完全清醒了,她笑了,笑得那么美,这个笑让徐汶谦的表情又温和下来,「对,我爱你啊,筠妹妹。」   「你爱我?爱我爱到不惜派人在车轮上做手脚,欲置我于死地?」   徐汶谦脸色一白,「你怎么会知道?」   「不要管我为何知道,我也不想追究,你的妻子怀孕了,身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你就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妻儿身上才是。」傅筠真心的劝着。   他定定的看着她,眼眸里的戾光吓人,「妻儿?你可知我是被迫的,全是被迫的!」   他阴恻恻的声音几近低语,但傅筠还是听到了,突然意识到两人太过接近,她连忙起身,同时,他突然伸出双手,狠狠掐住她的喉咙——   一阵剧痛瞬间袭来,她发出痛苦呻吟,双手试着扯下他铁钳般的双手,但她没有力气,不过须臾,她已窒息的感到视线模糊。   他要她死!死!   不过一晃眼徐汶谦就感到身上被重重的点了好几下,他竟不由自主的松开掐脖的动作,「砰」地一声,他双膝重重跪地,惊现的发现自己整个人不能动了,而亭台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像是平空出现。   傅筠在他松手时就有人撑仼她软倒的身子,她模糊的视线看出是魏韶霆的贴身随侍辜十,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对不起,夫人,属下冒犯了。」   辜十一让傅筠坐在石凳上,但她气血不足,全身无力又开始咳嗽起来,他不得不让她往自己身上靠,而刚刚一出事时,已有人前往通知在另一边席宴的主子。   傅筠脸色青白交错,无法控制的咳嗽不已,想到自己差点就死了,后怕的泪水不由自主落下。   「属下失职,请夫人责罚。」辜十一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两人在说话时,他跟手下们一如过往的隐身在暗处保护,双双眼睛都盯着傅筠,但谁都没料到徐汶谦一个文人竟会突然出手行凶。   此时,魏韶霆已在另一名黑衣人的陪同下施展轻功而来,一入亭内就将妻子拥入怀中,「没事吧,没事吧?」   「咳咳咳……呜呜呜……」她边咳边哭,说不出话来,浑身发抖,紧紧的贴靠着丈夫。   傅魏韶霆不忍的将她抱得更紧,疼极了,一双黑眸阴鸷的俯视跪着的徐汶谦,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辜十一等三十名影卫同时跪下请罪,「属下们罪该万死,请主子惩罚。」   「事出突然,虽非你等之错,但再有下次,自毁双眼,以示惩戒。」魏韶霆冷冷的说完这些话,目光就落在徐汶谦的脸上。   他的脸上写满惊骇,想要求饶,但他全身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   魏韶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辜十一身上,丢给他一个噬血眼神,辜十一明白点头。   魏韶霆随即拥着颤抖不已的妻子,施展轻功离开。   下一刻,荣国公府偏僻的后花园里就响起一声可怕的惨叫。   当国公府的下人循声找过去时,就见到徐汶谦瘫软在地,神情痛苦而扭曲,不时的发出「啊——啊——啊——」的痛呼声,他的一双手掌被诡异的反折,血肉模糊鲜血泪泪,竟是被人硬生生的折断了。   下人惊恐的看着这一幕,吓到软倒在地,抖着嘴角,结结巴巴的说着,「救、救——命——」   魏韶霆的雷霆之怒让徐汶谦从此失去双掌成了废人,还因惊吓过度失去声音,但只有魏韶霆等人知道他是被塞了药丸,从此成了哑巴。   徐汶谦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再加上荣国公府的下人发现他时,只有他一人独处,没人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庆伯保府对此一筹莫展,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乒兵乓乓……」   「砰砰……匡啷……」   徐汶谦的院里,天天都响起东西摔碎声,也有刻意重敲木板的声音。   屋里,吴华倩捂着唇,泪流满面的看着在床上的徐汶谦,他刚才将她端来的晚膳踢翻,现在又刻意以脚踹踢床板,制造声响。   「你别这样啊,你的双手又流血了。」林靖芝手抱着肚子,泪眼瞪着他的手腕,为了保命,他不得不截去手掌,纱布包扎处又是血淋淋一片。   徐汶谦死死瞪着两人,发出类似号啕大哭的「啊啊啊」声,他恨、他痛、他想杀人,但他没有双手,什么也做不了,「啊啊啊——」   屋外,徐父、徐母,徐老太太痛苦难抑,双手捂着唇,闷声哭泣。   徐虹站在一旁,也没心情进去探望,说了些安慰话便返回傅府,本想回自己的院子,迟疑一下后却转往临南院去见刘氏。   刘氏知道她回去探望徐汶谦,问了句,「他伤势好些了吗?」   「没有,他不肯好好养伤,还是说不出话,」徐虹眼眶红了,「我听到汶谦发出的声音,头皮发麻,不禁颤抖,那声音好可怕……那一天魏爷跟筠筠也有去国公府,你说会不会是魏爷——」   「住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刘氏立马打断她的话,「这话要传出去,你害的是谁?韶霆他虽敬我是长辈,但我从不敢真正的以长辈的姿态看他,你若想惹是生非,就自己招惹,别将筠筠拉下水,更别把整个傅家拖下去。」她从来没有这么严肃的跟徐虹说话。   徐虹也害怕了,万一这话传到魏韶霆耳里,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徐汶谦?「我不说,再也不敢说了!」   第十三章 巧计抓逆贼(1)   那一天在荣国公府后花园里发生的憾事,京城百姓私下议论,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从那一天起,傅筠更被严密的保护着,她喉咙声带受损,吃了几日药才恢复,当日,她虽没亲眼看到辜十等人下手,但她知道肯定是魏韶霆下的令。   这几日,魏韶霆忙于她开绣坊的事,来去匆匆,可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为什么她身边需要有三十名暗卫保护?   她再三思忖,自她嫁进来后,魏家商号的商务几乎都是魏韶华在全权处理,但魏韶霆并非无事可做,有时甚至半夜也要出去,他有什么秘密?与三皇子有关?   「夫人,傅府到了。」   方圆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她这才回了神,下了马车。   她已有些日子没回傅府,是刘氏派了应嬷嬷请她回来一趟。   她在方圆、凌凌、凌兰的随侍下,来到临南院,傅榛不在,她近日已开始上女学了。   刘氏和她聊了一些日常琐事,知道她在忙着开绣坊,也在为皇太后的寿辰礼忙碌,顿时觉得抱歉,「你这么忙,我做母亲的帮不上忙就算了,竟然还——」   「没事,母亲,我还处理得来,家里有什么事?」她能猜到一定与银两有关。   刘氏也不好占用她太多时间,便将这一阵子账房常常来找她支银两一事说了,「府里几个主子都要吃好穿好的,外面账单一张张的送给账房,我自然不肯给,要他们自己付,但他们一个个比着脸皮谁更厚,就赖皮的欠着,」她苦笑,「店家找人来傅府要,我说我没能力管,中馈我不掌了,你祖母和两个婶婶也不要,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你大姑姑还成天回来找事,我跟你父亲说,他要我再忍忍,他已申请外放,可我知道,他是孝顺的,你祖母年纪大了,外放三年,下次再见面,也不加还在不在……」   应嬷嬷看主子吐了这一阵子的苫水,忍不住也口,「大姑娘,夫人心累,身子也累,一家子的事那么多,每每回屋,靠枕就睡了,饭也顾不得吃……」   傅筠知道父亲不懂内宅的事,看到妻子辛苦,虽然不舍,但有时情感还是胜过理智吧——譬如说亲情。   「最好的方法还是想办法分家的好,祖母跟着母亲、父亲住,父亲也不必纠结,无法尽孝道了。」傅筠给了建议。   刘氏沉默了,这方法她也想过,但不敢提,第一个反对的肯定就是傅老太太。   「这是大事,急不来,母亲找个时间好好与父亲谈谈。」她随即起身,「既然回家一趟,我就去看看祖母吧,母亲休息,我自己过去即可。」   刘氏也没拒绝,对于傅老太太她是能不见就不见,老人家的纵容溺爱根本不是爱,只是放任那些不事生产的赖惰晚辈更变本加厉的折腾他们而已。   傅筠主仆来到惜春堂,倒没想到屋里人那么齐,傅老太太、徐虹、游氏、傅书铭、傅书志兄弟,连傅玫仪也在,其中几个可能才吵过架,还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的。   傅筠还没来得及请安,这些人竟然大剌剌的跟她讨起银两来了。   「钧筠,你回来得正好,大姑姑手头很紧,你可以给我一千两银吗?」   「筠筠,你婶婶不会持家,我在外头要交际应酬,她竟然连一点银两也拿不出来,你不是在筹备开绣坊吗?那地点极好,我昨天才经过,听说魏爷宠妻,花了双倍价格买下那个好地点,你跟魏爷说,分给我几千两,让我也做点生意!   几个长辈大言不惭的说话,就连傅老太太也凑一脚——   「筠筠,祖母也是无法了,你母亲管事也不知怎么管中馈的,钱都不够用,大家都过得捉襟见肘的,祖母知道孙女婿富可敌国,咱们一家人,让他帮忙扶持——」   「祖母!」傅筠冷冷的打断老太太的话,「请你不要再说了,孙女怕自己会从此不愿回娘家。」   傅老太太、徐虹、游氏、傅书铭、傅书志、傅玫仪全都一怔。   傅筠一一看过众人,话中有话的道,「一个人要有修养、有胸襟、有气度外,更要争气,若这些都没有,那就要有自觉,安分守己的自觉,不然,不仅一无所有,最可悲的是,连自尊都没有。」   几个人脸色丕变,有羞愧也有不甘愤怒的,想出言驳斥,却见傅筠举手投足气势惊人,目光清澈自信,反而对照出他们的难堪与卑微。   傅筠的目光来到傅玫仪不悦的脸上,「大姑姑,你跟我一样都嫁出去了,在傅府,我们就是客人,那就不该主客不分的兴风作浪,要知道你将这个家弄得乌烟瘴气,甩手走了,留在这个家的人岂能和平共处生活?家和万事兴,这句话还要我教大姑姑吗?」   傅玫仪不由得低下头来。   傅筠再看向坐在上首的傅老太太,话说得更直接,「祖母可曾想过,年岁已高的自己还能再活几年?在您这些儿女媳妇一句句的鼓动下,拉下老脸跟孙女求得一笔财富,您又能享受多久?还不是其它人占了大头,他们拿您来当盾牌,让母亲、父亲,甚至是我和您的孙女婿对您再也不敬不喜不孝,请您看看这一张张讨钱的丑陋嘴脸,祖母认为,当您卧病在床,需要人关怀陪伴,甚至喂一碗汤药时,这些人也会在榻前衣不解带的侍疾吗?谁是孝顺您的人,您到现在还看不清吗?」   傅老太太脸色青白交错,再看看屋里的其它人,竟然没人敢对上她老太婆的眼,这不是被说中心虚吗?   傅筠知道要饶恕一个人不简单,但是父亲重孝,既然无法离开傅老太太,那她只能试着改变傅老太太的想法。   语毕,她行个礼,带着丫鬟离开。   京城近郊,春樱绽放,古色古香的灵云寺高高矗立在百层石阶上的半山腰。   隐身在寺庙中的院落,四周有数十名黑衣人高度戒备,院内,飘着茶香的禅房里,李睿与魏韶霆就着桌上一张摊开的运河码地图拧眉思索。   良久,李睿叹了一声。   魏韶霆抬头看他一眼,也没说话。   其实,大燕朝是少见没有夺嫡宫斗的皇朝,这源自于一代代皇上皆专情,像这一代帝王仅有一后两嫔妃,后妃皆心思通透,不争宠、知分寸,生下的几个皇子皇女也是兄友弟恭、姊妹和谐,帝王家如此,朝堂上更没有重臣弄权,一心为国为民。   然而,皇上及几名内阁重臣仍有不能为外人道的隐忧,皇上的七弟豫王李耀却一直对大燕皇位虎视眈眈,先帝便是察觉其狼子野心,早早让他前往封地河地,但始终无法让他看清事实,仍想兴风作浪。   「我是真不懂皇叔,如今燕朝正值盛世,四海升平,他却不想过这种安稳日子,要掀起风浪,才觉得人生有滋有味。」李睿疲惫不堪的揉揉额头,他们两个在这里已耗上好几个日夜,就只为了抓住皇叔。   「豫王半年前就将进京祝贺皇太后寿辰的折子递进宫中,皇上也恩准了,但两个月前我的人就发现那偷运五石散的像是豫王的人。」魏韶霆也在椅上坐下,同样揉揉眉心,「那日在码头咱们收到的太监礼,云楼的人听命在各个地方监控,可把这只老狐狸逼出来了,我的人确定就是他,但要抓他不难,重点是得让他跟五石散人赃俱获,再也无法翻身。」   「运河这么宽,船那么多,他有太多方式可以把自己摘出来,不必自己亲自挟带五石散。」李睿快累毙了,他不是不想拉其它皇兄皇弟下海,但父皇说了,自己是他选定的继位人选,既要坐高位,本就该比他人劳心劳力,否则怎为帝王?而那些死没良心的皇兄弟们,个个拍拍他的肩笑着走了,说是对他有信心。   魏韶霆也恨死豫王了,这几日他连凡园也没法回去。   豫王已经上船北上,所携带的对象行李云楼的人已暗中搜寻过,并没有找到五石散,但云楼早先已经得到消息,五石散无法顺利运送京城,京中一些被五石散收买的权贵已经痛苦不堪,有人出卖消息给云楼,豫王要趁这次贺寿亲自送货。   可问题是如何送?有什么方法可以逼豫王将货放在自己的眼皮下?   他眼睛倏地一亮,站起身来,看向快要阖眼的李睿,「我有方法了!」   「真的?」   「真的,咱们来个瓮中捉鳖,」他半眯起黑眸,指着地图,在运河抵达京城码头的前一站码头点了点,「在这里,安排人严密盯着每辆出入的马车,再放出一个流言——」   初夏的夜晩,京城运河码头戒备森严,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氛围,五城兵马司的人与云楼的人或明或暗的盯着运河上艘艘灯火通明的船只。   目前,所有的船只皆被禁止进入码头,而码头四方高楼上也有拿着弓篮的哨兵,另外,运河及临河仓库都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严禁任何小型船趁机靠崖。   其中,一艘豪华客船上,两鬓斑白的李耀站在船舱的窗户前。   他有一张方形,下巴蓄着胡须,凌厉黑眸微眯的看出去,见那些沿着运河巡逻的士兵人数极多,不由得咬了咬牙,「这是要逼本王把货扔进运河?」   「王爷,万万不可,京城里那些与我们有往来的,因为断了货,如今都只能称病在家,事情还没闹大,但这货再到不了他们身上,不必皇上或三皇子逮人,他们就会因没有五石散可以吸食痛苦到自杀了,那我们这两三年的努力又是为什么?」豫王的幕僚急忙劝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现在外头,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分别登船搜索海贼,难道你现在还没会意过来,前一个码头得到的消息是有人故意传给我们的。」李耀绷着脸瞪着他。   那消息是有批海贼在海上掠杀一艘首富的船,搜括了黄金珠宝后佯装成商人带着那些黄金珠宝搭上商船,要到京城销赃,京城这方已掌握相关消息,将派人上每一艘船搜索。   也因此他们原想将放置在另一艘货船的货品送上岸,再以陆运走后半段进京城,偏偏在上一个码头,所有进出码头的船只都被严密搜查,他们不敢冒险,才将那批货送到豫王的船上,并小心的放在送给皇太后贺礼的木箱里。   李耀想要靠自己的身分蒙混过关,但眼看这码头层层戒备的状况,他愈想愈不对劲。   「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把东西沉入河底。」李耀不甘的下了命令。   几名幕亿还想再劝,但又找不到更当的处理方式,如今他们在船上,无路可走啊。   两名侍卫随即搬起被搁置在舱房一角的一只沉重的长木箱就要往甲板上走——   「王爷,里面还有给太后的贺礼。」一名幕僚连忙提醒。   「丢了,若是被有心人从海底捞起,本王还可以喊冤说是有人将本王给太后的贺礼偷了,就是为了遮掩放在红珊瑚玉的五石散,也许就是打着检查的人不敢放胆细查本王给太后贺礼的算盘。」李耀神情一沉,口气冷漠得无一丝波澜,然而他心里的煎熬无人知晓,这原本是他打的如意算盘,但现在嗅到危险,只能先放弃。   两名侍卫随即搬着那长木箱来到船尾的甲板背光处,正要将木箱往河中扔时——   不远处,魏韶霆脸色冷峻的站在高台上,他拉弓放箭,「咻」地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甲板上的两名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支箭矢如流星射来,强大的力道竟穿过他们抬高的长木箱,牢牢的将木箱钉在船尾上。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但下一瞬,已有许多黑衣人飞掠而来,纷纷上了甲板。   「大胆!你们可知这是谁的船?」两名侍卫急吼。   甲板上传来更杂沓的脚步声,有更多侍卫往船尾这方奔来,个个抽出大刀。   同时,蒋言也带了一批人飞掠上船,「等等,都是自己人,我们是来搜查海贼的。」   「哼!本王何时成了海贼?」李耀面色不善的在几名幕僚的陪同下从舱房步出甲板。   「下官不敢。」蒋言连忙行礼。   「他是不敢,不过,皇叔可能得向本殿下解释解释这东西了。」   甲板阴影处,李睿跟魏韶霆连袂走出来,两人身后还有多名暗卫,其中两名将那只长木箱搬到李耀的身前放下,粗鲁的撬开木箱,就见里面的红珊瑚礁树被穿过的箭弄断好几截,两名暗卫正要将红珊瑚礁捧起来时——   「到舱房内坐坐,喝茶吧。」李耀突然开了口,目光看着李睿跟魏韶霆,显然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   「韶霆,你说我的皇叔邀我们去坐坐象话吗?我们看来像笨蛋?万一茶加了料,咱们喝了,两个最大主子被掳……你看看,皇叔变脸了!他竟然真的这么打算,可怜啊,他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他这周围将近二十艘船都是你的船队,从上个码头就让你的人团团包围了,完全没有逃脱的机会——」   李睿拍拍好友的肩膀,看着一再变脸的李耀,「皇叔,事实是不是很残酷?看看,我的队友如此出色,但皇叔的——啧啧啧,献的是什么猪策略?五石散啊,一旦泡了水,那些因这瘾头无法解缓而痛苦不堪的官员富商,谁还有力气可以帮皇叔谋反?」   几名幕僚脸都绿了,但李耀脸色更差,没人敢越过他说话。   下一瞬,魏韶霆一个手势,两名黑衣人迅速上前将那只长木箱丢回船外,「砰」地一声沉河中。   李耀眸光一闪,蒋言纳闷的看向三皇子。   李睿拍额头,看着魏韶霆,「你动作这么快做什么?」   「那些害人的东西还是销毁得好,免得某人还心存侥幸。」魏韶霆的话刚说完,船身突然摇晃了好几下。   李耀的脸色刷地一白,锐利的眸子也转为愤怒,「该死的,你竟炸了那箱子?」   「王爷耳力真是超乎常人,没错,我是炸了,要不,那一包包五石散价值不菲,包装上还做了防水处理,就算在水底放几个月也不是问题。」   魏韶霆冷笑一声,「不经事不长智,拜你之赐,如今咱们可是变得聪明绝顶了。」弦外之音便是你弄出的事太多,白痴也变聪明了。   「对,还得谢谢上一回皇叔送的礼物,记得吗?一个死太监跟一包在仓库处的五石散?皇叔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李睿笑得一个灿烂。   完了!全都完了!李耀往后踉跄,幕僚连忙扶住他。   「皇叔累了,还不赶快开船?码头上的马车已在候着,要载皇叔到天牢去休息。」李睿又说。   「你敢!」李耀怒指着他。   但幕僚们都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船只已经离开,而他们搭乘的这艘船缓缓靠向码头,码头上黑压压的侍卫及好几辆马车已在等着他们,他们的心都寒了。   李耀也看见了,他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耀想要上位,于是开始渗透朝堂,拉拢六部,尤其以兵部及军机处这两处统管兵力与驻守各地要塞、甚至京城的兵马的人最为他看重。   计划很美好,执行得也很精确,却被云楼一次次查获破坏,但因云楼这神秘的组织没人知道掌舵者是谁,他也无力阻止。   拿下李耀的那晩,要进码头的船只都被私下通知留在前一个码头,只让魏家的船队及李耀的船开到京城。   此时,灵云寺的禅房内,李睿与魏韶霆对坐,心情欢快的喝着茶,与上一回在这里的心情南辕北辙。   「皇叔会被押送回封地,软禁至死,这是父皇看在兄弟之情上留给他最后的活路。」李睿舒服的靠在软垫上说道。   「豫王谋反一事,在朝廷及老百姓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太后的寿辰也取消了。」魏韶霆目光微闪,想的是另一件事。   「嗯,皇祖母没有心情过生日,已取消宴席,又知道几个好臣子因五石散丧了命,这几日都在她宫里的小佛堂念经,想让心情平静一些。」李睿不由得坐正,「说到慈眉善目的皇祖母,我里就有些不舍,但皇叔是她的亲生儿子——」   「你可知为了代表魏家给皇太后送上一份贺礼,筠筠这两个月是卯足了劲在刺绣,没想到这礼却送不出去,我的心亦是不舍。」   李睿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少在我面前演什么伉俪情深啊,我又不是筠筠。」   「但你可以帮我将那份礼送到皇太后面前。」   「利用我?好吧,说来你这次立下太功,本来就该封官进爵,但你不愿入仕途,不想云楼被揭了神秘面纱,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第十三章 巧计抓逆贼(2)   翌日,皇太后的生日,皇宫里,皇家人低调的陪皇太后吃了顿饭,皇太后便意兴阑珊的要回佛堂。   「皇祖母,等一下,给孙子一点点时间就好。」李睿马上出声。   雍容华贵的皇太后摇摇头,「那些贺礼,京家真的没兴趣。」   「就一眼,孙子要送的贺礼只求皇祖母看一眼就好。」为怕她不信,他还做出发誓状。   「母后便看一眼吧。」皇帝也开口了。   其它后嫔及皇子公主们也跟着劝说。   皇太后忍不住笑了,「你们说话的功夫,哀家都可以看好几眼了。」   这是应了的意思,李睿马上拍手,宫殿处,四名戴着手套的太监,手捧着数尺宽的绣卷走进来,再缓缓展开绣卷。   这是一幅大型绣画,绣的还是漠北的草原风光,吹草低见牛羊,天地一片宽广,马儿恣意奔驰,那股畅快淋漓都能从马儿瞳眸中的光影看出。   所有人都因这幅精致真实又灵动的绣品感到震撼,尤其是皇太后,她年少时曾生活在草原,曾经纵马奔驰,曾经——   她眼圈发红,泪中带笑,那段被遗忘的美好岁月在脑海重现。   皇帝、后嫔及李睿等人看到老人家久违的笑容,在心中皆大大松了口气,这幅绣画送得及时,老人家总算不再郁郁寡欢。   「这幅绣画乃是皇商魏大当家的爱妻傅筠所作,画师是她,绣师更是她,勤于钻研绣技的她,一连用上十多种绣法,才让这幅大型绣画看来栩栩如生,让观者彷佛也置身其中。」李睿拍马屁不嫌多的说着,魏韶霆帮自己太多,连他讨的老婆都这么厉害,他初初见到这绣品时都要妒嫉了,让迟迟不愿娶皇子妃的他也动了几心,想找个老婆来疼疼。   「哀家想见见她。」皇太后仍泪光闪闪的看着绣画。   「呃……那得请皇祖母等上一个——不,大概两个月。」李睿苦恼了。   「为何?」皇太后不解。   「筠筠下江南了。」   京城出了豫王以五石散威胁利诱朝臣富商谋朝篡位的大事,接着,几名解不了药瘾的官员又在牢狱中相继自尽,一时之间,京城内低调办丧事的不少,再加上皇太后不过生辰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种沉郁的氛围中。   即使属于傅筠的绣坊已经万事俱备可以开张了,但魏韶霆不认为现在是开店的好时机,为了补偿她,也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才有了这趟江南行。   江南的苏绣及染织极为出名,她母亲笔记本上也有写了几家相关的绣坊及染坊,母女虽在不同时间造访,但也是极有意义的事。   他们的船一路随着运河南下,将停留在苏杭两州。   在船上的日子,夫妻俩时而下棋,时而赏景,更多时候是傅筠刺绣,魏韶霆看书。   云楼的事,魏韶霆还是向亲亲老婆招了,那些日子为了捕豫王这条大鱼,他多日未归,行事神秘,明知傅筠心生疑惑,但他没说,她也没问。   他知道这是她对自己的信任,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能隐瞒她?   傅筠初闻此事时是错愕又难以置信的,「所以,那个名满天下的云楼是你的?」   「是,以豫王这次的事件来说,云楼已严密监控多年,虽然也是三皇子的请求,但是,朝中一旦动荡,遭殃的便是百姓,这点道理,我不会不懂。」   「官大一级压死人,没想到你虽没当官,却比当官的还厉害。」   「当官不难,你的丈夫已是皇商,三皇子老念着要引荐我踏上仕途,是我没有意愿,商场上的事尔虞我诈,斗争已不输朝堂,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魏韶霆是真的无心仕途,何况他有了傅筠,也不想将生命全浪费在那些无止境的算计上,他的筠筠如此美好,有她在身边,他的生命似乎完整了。   船行一日又一日,终于停靠在苏州运河码头,一行人又改乘马车上路,接下来的行程都已做了妥善的安排。   车内,夫妻俩看似相互依偎,傅筠却是昏昏欲睡,知道今日就会抵达目的地,傅筠昨夜是兴奋得睡不着,魏韶霆只好打着让她疲累才好睡的大旗,行自我满足的欢爱之实,一夜激情下,傅筠没得睡又累,这会儿还不打瞌睡?   一连三辆马车辘辘而行,直到一座豪华园林宅策前停下,第一辆马车上,魏韶霆抱着熟睡的傅筠下车,后两辆下来的方圆、凌凌、凌兰及辜九、辜十、辜十一等人连忙跟上去伺候。   这座园林宅第有几个院庭园,主屋白墙青瓦,垂花门前的松树茂盛高大,树身还缠着一路攀爬的蔷薇藤,此时正值仲夏,娇艳的红蔷薇开得火红,引人目光。   魏韶霆心疼妻子,也不忘体恤下人,要大伙儿都回房休息,不必伺候,明日再出门。   他的决定是对的,傅筠这一日就像雷打不动的小猪,睡到天黑才醒来,吃了晚膳,精神也来了,却是拿出一本笔记,那是她在知道将要前往江南后写的近二十项的「必做之事」。此举看在被忽略一整天的丈夫眼中,实在可恶。   「干什么?怎么拿走我的——唔——唔——」   魏韶霆将爱妻掳到床上,深深一吻后,纱帘落下,床上又是春意浓浓。   翌日,他们去参观一家规模极大的染坊,东家还派一名染布师父陪同,边带路边解说。   「就是这样,将要染的布匹夹在雕着缕空花纹的木板中间,再放入染缸,称为夹缬。」傅筠兴致勃勃的看着,魏韶霆看的却是她,她开心,他就开心。   接着,他们去看了蜡缬及绞缬染技。   参访结束,傅筠还买了不少染剂及染好的布匹,她想过了,属于她的绣坊虽然延后开张,却是好事。   她可以趁此行再多买些布匹,从此次所闻所见设计些新款衣饰,带动京城流行,所以,当他们进到一家酒楼用餐时,她便迫不及待要来笔墨,在随身笔记上写了些心得及重点摘要。   魏韶霆则负责喂食的工作,「张嘴。」   「啊——」   每一日,主仆分两辆车出游,走遍了名胜古迹,但傅筠有刺绣魂,心思不在其上,倒是母亲笔记上曾经造访的绣坊及绣师,她一个也不愿错过。   魏韶霆这个宠妻魔人也没让她失望,一连多日,他们就参观多家绣坊,看过上百间绣房,拜访多名绣技极佳的绣师、绣娘等。   由于双面绣极为不易,正反两面须呈现不同的图案、色彩及织法,傅筠为了更明白绣技,还让绣娘住到园林宅第三日,一对一授课解惑。   在另一家不起眼的织坊里,傅筠看到了昂贵云锦的制作过程,此等布料一向有「寸锦寸金」的说法,她静静的看着织机上大量使用的金银线,眼眨也不眨一下。   难怪一匹匹云锦皆光采夺在目,如天上云彩,傅筠心动的想买几匹,但价格实在太贵,有些买不下手。   「巫掌柜,夫人看上的那几匹都送上马车,日后,每三月一次,你就自行挑选最时兴的花样送到京城,帐上记清楚便可。」魏韶霆牵起妻子的手。   「是的,魏爷。」巫掌柜躬身行礼,退下去吩咐了。   傅筠瞠目结舌的看着魏韶霆牵着自己离开织坊,上了马车。   「那是咱们魏家的铺子,日后有任何需要,只要跟辜十说一声,他会联络。」   「竟是咱们自己的?」傅筠都要傻笑了。   「没出息,前些天你去参观的绣坊也有几家是魏家的,你的敏感度不够啊,魏家既然负责皇家织造厂的采买,肥水怎会落外人田?自家能开起来的店铺不是更好掌控。」他点点她的鼻子笑道。   「我这不是被乐晕了才没多想。」她可不承认是自己傻。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一家开在大街上的百年店铺。   老掌柜眼利,一看就知是贵客上门,开始说起自家商品使用的都是天蚕丝、桑蚕丝,那种最差却最常被使用的柞蚕丝,在他店家绝对看不到。「客人瞧瞧,我这店的每一件绣品,光泽、颜色及柔软度都是别家店铺无法的。」   魏韶霆静静听着,傅筠则转到货架上看着绣样。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马车上,傅筠才从魏韶霆口中得知他买了好几床蚕丝被。   「家里不是有好几床被子了」她不解的问。   「店家说,一床蚕丝被要千丝万缕才能织成,代表夫妻的心紧密相依。」   他在她耳畔低喃,说着更亲密的话语,让傅筠粉脸羞红,几乎要冒烟了。   他的宠溺都在眼中,她也明白,他们这般边走边玩,绕了一大圈回京后,丈夫或许就要忙得不见人影了。   一日将尽,他们回到雕梁画栋的园林宅第,洗漱更衣,两人依偎,岁月静好。   美好的日子结束在魏韶霆收到密函的这一天。   日光暖暖,夫妻俩在屋内小憩,辜十一送上的信函让魏韶霆的表情越发沉重,他抬头看着傅筠关切的眼睛,「云楼得到消息,豫王的余孽往东广城去了,极有可能要报复我,对母亲跟子晨不利,我得尽速赶过去。」   「你快去,一定要护他们周全,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她不禁大急。   「你别着急,有人保护他们,我就先跟你分道扬镳,回程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就顺着行程走,方圆跟辜十我都留给你,有什么事,辜十也能以最快的方式联络到我。」魏韶霆将她拥在怀里,低声的说,「对不起,坏了你的游兴。」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我接受你的道歉,还要预约你的补偿,下一次的江南行,母亲跟子晨也要同行,成不成?」   他勾起嘴角一笑,「成。」说完再深深的给她一个吻。   当天下午魏韶霆就带着辜九、辜十一策马离去。   傅筠在担心之余也没心情多留,让方圆吩咐下去,要各人整理行囊,明日一早就出发返回。   依照魏韶霆的安排,一行人没有坐船,而是搭乘马车,让傅筠有想停留的地方都可以随时停留。   但少了一个他,还有忧心婆婆与子晨的多危,她根本无心逗留,还是凌凌、凌兰跟方圆变着法子让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乱想,像是请教绣技,像是拿一匹粉红香云纱,让她有活做,或是停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让她散散步,看山看水。   傅筠总算想通了些,她再担心也帮不了忙,只是徒增伺候的人忧心而已。   于是,往后的行程中,她画了很多袄衫及裙装的设计图,包括领子、袖口的纹饰、金彩纹绣、镶拼绫锦等等。   这一日,马车停在山径上,让她下车透透气。   漫山遍野的金针花,在亮灿灿的阳光下闪动着金光,一阵风徐徐吹来,满山的花摇曳生姿,像在群舞。   风停了,四周再度安静下来,看着眼前景致,傅筠还是觉得身边没有魏韶霆就是少了一种感觉,不知道东广城的情况如何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渐行渐近。   方圆及辜十立即警戒,要凌凌、凌兰护着傅筠上马车,其它人呈保护队形。   不远处,一人策马而来,傅筠主仆坐在马车内忐忑不安。   蓦地,外头响起方圆的叫声,「夫人,是辜十一!」   傅筠比两个丫鬟动作更快,立马掀开车帘,而辜十一已经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一揖,笑着说,「夫人,这是爷要属下快马送来的信。」   方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好事,她接过信拿给傅筠。   傅筠紧张的拆信一看,脸色蓦地一白。   她这反应不对啊,方圆、辜十等人都怔住。   「方圆,我们去找爷,不回京了。」傅筠急着说。   「为什么?夫人,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辜十一最为困惑。   傅筠的内心充塞着翻江倒海的焦急担忧,她又慌又急,「我们快走,要赶路,不对,辜十一你先帮我送口信给爷,要他绝对不可以让子晨吃糖炒栗子,回京的一路上都不许买给他吃!」   「夫人?」辜十一闻言都傻眼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方圆也想到这一点,连忙拿过傅筠手上的那封信看了起来。   信的确是主子所写,大略提及已经解决豫王余孽一事,他与子晨离开东广城后前去拜访前岳家,受前岳丈所托,顺道送一对主仆返京——   这信怎么看都没有什么危险,为何夫人会显得如此惊慌失措?   傅筠眼眶泛红的看着一张张困惑不解的脸孔。   她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她实在太害怕了,上一世的悲剧,她以为这一世不会再发生的,她成了子晨的继母,命运不同,那件事也不该再发生才对。   她头昏脑胀的说着,「你们……我知道很不可思议,但——但我这几夜都作了恶梦,真的,梦到子晨吃了栗子中毒死了,而且就在他返京的路上。」   闻言,众人都松了口气,异口同声的道,「梦是假的。」   「不成!我不放心,辜十一,我不曾命你做任何事,就这一件,爷若要笑,等我跟他会合后我让他笑个够,子晨若怨我,你跟他说,让他先忍忍口腹之欲,等我到时,我会亲自买糖炒栗子给他,我陪他一起吃。」她想得很多,至少,她要亲自拿银针试过有没有毒,才会让子晨吃。   辜十一不敢违背命令,还真的飞身上马,策马离去。   「我们也开始赶路,信上写到他们现在在明州,一路往京城,快。」傅筠脸色雪白的催着方圆上车。   「好,夫人,你别急。」她立即吩咐车夫,又走到后一辆马车交代些话,这才快步上了马车。   第十四章 揪出下毒真凶(1)   傅筠等人开始赶路,沿途吃住都变得随意,傅筠也不喊苦,其它人更不好说话。   终于,一连数日的急赶,傅筠一行人抵达魏韶霆等人所在的城市。   马车进城时已是二更天,整座城市似乎也在沉睡中,相当安静。   傅筠卧在榻上,望着车窗外那缓缓而过的黑暗街景,耳畔听的是车轮辘辘及马蹄哒哒交错的声音,慢慢的,她眼皮愈来愈重,终于睡了。   在角落坐着的凌凌、凌兰都暗暗松了口气,但她们不敢动她,这几日,主子就睡得很不好,有时虽然睡了,但只是为她轻轻盖被子也会惊醒她。   两人望向窗外黑黝黝的夜景,方圆跟辜十已去通知魏爷他们到了,怎么还没回来?   葛地,车外似乎有什么声响。   凌凌好奇掀帘,差点就叫出声来,魏爷正飞身掠入,好在她闪得快,但一出手就点了主子的穴是怎么回事?   马车此时已停下。   「你们下来,去坐后面的车。」方圆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两名丫鬟看着已经将主子拥在怀里的魏爷,连忙下车。   「我跟爷说了夫人近日状况,她一直睡不安稳,爷等不及夫人到下榻的别院就亲自来接她了……」   车外,方圆的声音渐远,车内,魏韶霆看着怀里神情略显苍白的妻子,心疼的抚着她的脸儿道,「好好睡觉,醒来就可以看到我了。」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在离大街不远的静巷内,一栋雅致别院前停下来。   魏韶霆小心翼翼的抱着傅筠回到他的屋子。   当傅筠再度醒过来时,屋内已是洒落一片阳光,依照这阳光的热度,可能已是日正当中了。   她眨了眨眼,坐起身来,看着这间陌生雅致的卧房,还在想着怎么都没人在时,魏子晨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进屋来,「她们骗人,说娘亲还没醒,叫我不可以过来吵你。」   「子晨?」她又惊又喜的抱着他。   「娘亲,你快起来嘛,不是要亲自买糖炒栗子给我吃吗?你可知道,我好多天没吃了,沈姑娘让小芍偷偷买给我吃,我也不吃,我答应爹爹,要等娘亲到了才吃的。」   沈姑娘、小芍?啊,真的是沈静蓉主仆,她的心凉了半截,不由自主的魏子晨抱得更紧。   「娘亲,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吓得连忙放开他,怔怔的看着他,脑海浮现他趴在车上,一动也不动的——   她看得太专注,没发现魏韶霆已经走进来。   「子晨,你先出去,爹有事找娘亲。」   魏子晨还不想走,但魏韶霆使了个巧劲,将他从床上抱下来,交给身后的辜十。   傅筠这才回神,她想也没想的就下床,追过去要抱回子晨,「等等——」   辜十在主子的眼神下,脚步更快的出了门,顺手将房门带上,对上守门的凌凌、凌兰不解的眼神,也没打算解释。   有父亲吃儿子醋的吗?主子憋了多久的欲火,好不容易等着夫人好好睡了一觉,养好体力,夫人眼睛却只盯着儿子不放,完全没看主子一眼,也难怪主子不悦了。   屋内,傅筠都还没回神,手脑就被人一扣一拉,接着整个人被包裹在某个熟悉的怀抱中,微凉的唇覆盖住她的,她的人跟着被带到床上,褪去一身衣裙。   魏韶霆愈吻愈深,她意乱情迷,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他的大掌缓缓抚过她柔亮如缎的发丝,再到她的额、她的眼、鼻、唇,双手抚过玲珑有致的身体,一寸一寸的舔着,啃着,她全身瘫软无力,呻吟低喘——   他的动作愈来愈狂野,他的吻也愈来愈霸道急切,逼着她与他沉溺在情欲漩涡,直到她疲惫不堪的在他怀里睡去。   但一如方圆告知,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不要——不要吃——不要……」她先是喃喃低语,接着口气愈来愈慌。   「醒醒,筠筠,醒醒。」他坐起身来轻轻唤她。   「不要!」傅筠倏地凄厉大叫,随即从睡梦中惊醒,飞快的坐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魏韶霆连忙将她拥入怀里,「作恶梦了?」   她点点头,害怕的哭了出来。   「傻筠筠,竟被个恶梦吓哭了。」他轻轻的以袖为她拭汗,再下了床,为她倒杯温茶,再对屋外叫人,「备热水进来。」   傅筠喝了口茶,凌凌已提热水进来,走进一旁的净房,又低头退了出去。   魏韶霆将瓷杯放回桌上,再次回到傅筠身边,将她拥在怀里,「作了什么恶梦?」他轻声问,一手轻抚着她微凉的手。   她阖上眼睛,她梦到上世她吃了糖炒栗子,吐了黑血,快要死去时的那一幕,魏子最就趴倒在车内,然而,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魏韶霆将沈静蓉从马车里抱出来时,沈静蓉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带着得逞的笑容。   上一世,她不记得有这一幕,但梦里的这幕却太清晰、太可怕。   「筠筠,你的恶梦不会是辜十一跟我提的,子晨吃糖炒——」   她用力点点头,泪水也一直落,「梦里的子晨……呜呜呜……」   「嘘——没事,没事,子晨好好的,我跟你保证,他会好好长大的,别哭,别哭……」他柔声安抚,再抱着她到净房,亲自为她梳洗更衣后,才唤了丫鬟进来替她梳妆,也张罗迟到许久的午膳,在傅筠的要求下,将魏子晨叫进来,一家三口一起用餐。   花园里,斑驳树影,阳光穿透枝叶间隙落在傅筠的身上,她有着黛眉星眸,琼鼻樱唇,肌肤莹白,一身浅蓝的月华裙装有如下凡仙女。   这是沈静蓉主仆看到傅筠的第一眼。   「难怪魏少爷老念着他娘亲像仙女,比他爹爹更好看、我还不信,魏爷多么俊美的人啊,怎么可能——但,我信了,信了。」小芍都快语无伦次了。   沈静蓉袖内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没想到傅筠的容貌竟如此出色。   「夫人,那就是——」   方圆的话还没说完,魏子晨就先出声了,「那是沈姑娘主仆,娘亲,你别骂我,我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喜欢她们,尤其是沈姑娘。」   傅筠蹲下身来,看着魏子晨,又想起那一个恶梦,她思绪有些乱,微微摇头,想甩掉那些烦躁的情绪,才温柔的开口,「没关系,子晨,有些人是比较有自己的眼缘,但不喜欢一个人也不好直接表现在脸上,那样会让对方难堪,那便是无礼了,知道吗?」   「嗯。」他点点头。   「魏夫人。」沈静蓉已经步步生莲的走过来向她行礼,再自我介绍后道,「劳烦魏爷一路相送,静蓉深感不安。」   她是真的不安!两人一靠近,她更能感觉到傅筠身姿优美,整个人散发着娴静恬然的气质,相当出色。   「沈姑娘客气了,只是顺路护送,并非大事。」傅筠站起身来,一边回答一边搜寻着记忆深处的沈静蓉,这一世,她们提早相遇了,她看来较稚嫩,但相貌端丽,说话亦温柔,身边站着一眼看来就老实直率的丫鬟小芍。   「呃……魏夫人,我是小芍,你长得真的像仙女。」小芍见她看过来,连忙开口。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的。」魏子晨咕哝一声,但像是想到什么,抱着傅筠的手臂撒娇,「娘亲,不是要带我上街买糖炒栗子?爹爹一定在马车上等我们了。」   「好,这就走。」她看向沈静蓉,不知怎么的,邀请的话就卡在喉咙出不去。   最后她终究没说出口,只向两人道了声失陪。   沈静蓉看着母子俩在丫鬟陪同下离开,那双明眸蒙上一层阴影。   「什么嘛,连邀请一句也没有,懂不懂礼貌啊?」小芍发出不明之鸣。   「别乱说话,人家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聚了,咱们主仆凑什么热闹?」沈静蓉边说边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魏爷说了,明日一早就要上路了。」   「是,姑娘。」   魏韶霆、傅筠跟魏子晨在小城绕了一圈,买了糖炒栗子让魏子晨解馋,看了夕阳,又到酒楼用膳,才意犹未尽的返回别院。   夏夜凉爽,蝉鸣唧唧,屋里,傅筠已沐浴完,她柔亮乌丝披在身上,仅着身月白绸缎寝衣,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描着花样。   魏韶霆则抱着在车内就熟睡的魏子晨回到他房间,又吩咐了小厮几句后才进屋。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家心了吧?子晨看到你拿银针扎他的糖炒栗子,眼睛都快瞪凸了。」说完他都笑了。   她娇嗔道,「让你笑我,我不在乎,我安心就好。」   他捏捏她的鼻子,「是,但明天上路后,我让辜十去插吧,你这手拿针刺绣还不够吗?」他将她拉起来,将她的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腰,「有空时,这双手就这么做吧。」   她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好,但你先去洗澡。」   这一夜,大妻俩都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一家三口用完早膳,与沈静蓉主仆打过照面,寒喧两句后,各自上了马车上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傅筠的加入,一行人更像是出来游山玩水,不曾赶过路。   「我听说这里有一家栽港新师的绣坊,我想去参观,好吗?」傅筠说。   「还要等你开口?为夫早就安排好,应该快到了。」魏韶霆宠溺的握着妻子的手,话说得温柔。   同车的魏子晨看着爹爹与娘亲恩恩爱爱的,虽然怀里躺着一包他最爱吃的糖炒栗子,但又想到这几日莫名多出的一辆车,他就皱眉。   因为,每次只要他睡着后,他就会在那辆车醒来,让他有点不开心。   此时,马车停了。   傅筠在魏韶霆的踣同下进到绣坊后方,就见一个大院子里,左右两边各有好几个大房间,房间内都搁置大小不等的绣架,每个绣娘都忙着手上的针线活外,还有一些小厮小婢来回穿梭,打着下手,帮忙劈线、选线。   「真无聊,这一路看这些还看得不够多吗?」小芍就小小声的在主子的身边嘀咕。   「多嘴。」沈静蓉低声斥责,但心里何尝没有样的想法,可魏爷俊逸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勉强,他的眼睛全看着傅筠,也只看得见傅筠。   「娘亲,你以后也会有这样的绣坊吗?」魏子晨也跟在傅筠身边问东问西的。   「嗯,娘亲要开一间这样大规模的绣坊,找些好苗子,栽培新绣师。」   「子晨以后要用功读书,跟爹爹一起做生意,咱们赚很多钱帮娘亲开这样的绣坊,好不好?」   「好喔,一言为定。」   魏子晨开心的伸手要跟她打勾勾。   傅筠跟他打勾勾,魏韶霆也跟他打勾勾,竟孩子气的也要跟傅筠打勾勾,让她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来,那笑容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但他深情凝睇的目光有多痴恋,某人内心就淌血不停。   「还是好羡慕啊,一家三口那么幸福,相貌更是上上之选,让人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小芍还是忍不住开口。   「走吧,我们先上车吧。」沈静蓉已看不下去。   两人上了车,又等了好一会儿,迟迟不见那一家三口上另一辆车。   又待了片刻,一家三口才走出绣坊,主仆俩看见方圆不知去哪儿又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拿给魏子晨,那傻小子一脸乐呵呵的。   「咦?不知道怎么回事?魏爷一人坐一车,魏夫人跟魏少爷搭另一辆车耶。」小芍的头都快探到窗外了,因而她并没有看到氿静蓉飞快的抬头,几乎带着冷笑的神情。   「真的?」   「真的啊!」小芍回过头,竟见主子要下车,「主子?」   「我想跟魏夫人坐一车,这一路也不知要坐多久,太闷了。」沈静蓉下了车,小芍也连忙下车跟了上去。   车队正要行驶,傅筠没想到沈静蓉主仆竟要跟她及魏子晨同车。   魏子晨马上嘟高嘴,他好不容易才让爹爹答应让自己单独跟母亲同车一段路,不然,他就怕自己睡着后又被扔过来这辆车,但这对主仆是怎么回事?「我不要!」   傅筠头疼了,他是孩子,自然能这么直白拒绝,但她是大人,不能太无礼。   「魏少爷,你别那么厚此薄彼,我家姑娘对你又不差,坐一段路,跟你娘亲聊些话,你也不肯?」小芍也是有话直说的直肠子。   傅筠咬着下唇,看着不悦的魏子晨,再看着似乎也不想说话的沈静蓉,「沈姑娘,真抱歉,子晨待会儿可能会午睡,我们也不好聊,还是待晚上——」   「怎么了?」魏韶霆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们几人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也走过来了,在知道事情始末后,也不觉得是什么事,「子最,你是男子汉,不可以小眼睛小鼻子的,沈姑娘快上车吧,我们要上路了。」   闻言,沈静蓉眉开眼笑的向他行礼,随即上了马车,小芍也跟了上来。   马车徐徐而行,但车内,因为魏子晨臭着一张脸,傅筠安抚他,沈静蓉主仆反而没说话。   傅筠没想到孩子也有这么倔的一面,她没再说话,看着沈静蓉,但她似乎在沉思,她暗叹一声,将目光落在窗外,熙来攘往的热闹大街上到处都是人潮及吆喝声。   「客官,里面坐。」   「来啊,便宜又新鲜啊、活跳跳的大鱼啊。」   「热腾腾的肉包子,满满的肉汤啊。」   鼎沸人声,摩肩接踵的人们,热络的交谈声及一张张笑脸,傅筠不由得靠着车窗,专心的看着街景,愈看眼皮愈重,她似乎阖眼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响起沈静蓉主仆及魏子晨的交谈声,她连忙睁开眼睛。   「不给。」魏子晨说。   「魏少爷,你真的很厚此薄彼,再怎么说,我家姑娘也在你家待了好长一段日子,一颗都不行啊?」小芍半开玩笑的说。   魏子晨没理她,而是看傅筠,「娘亲醒了?娘亲,这都给你。」他将整袋他护得仍热呼呼的糖炒栗子向她递过去,没想到,一双白晳粉嫩的手从中拦截拿走了。   「我也想看看,这栗子真的那么好吃吗?」   魏子晨愣了一愣,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沈静蓉,就见她低头,伸手碰了碰袋子里的栗子,又立即抽回手,「好烫啊。」   「唉呀,姑娘要吃,小芍替你剥啊。」小芍急着抢过纸,又看着气呼呼的看着自己的魏子晨,「这么一大包,不会分个几颗给我家姑娘都不愿意吧?」   「我是要给娘亲吃的,被你家小姐抢走了。」他嘟起红红的嘴。   「我——我只是好奇,我不吃这东西的,但这阵子常看你们吃……夫人,我真不是想抢的。」沈静蓉一张脸涨得红通通的,眼眶也泛红了。   「我知道,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抢——」傅筠愣了一下,为什么?眼前这一幕好熟悉?好似之前发生过,就发生在——她倒抽了口凉气。   「还给我,我就只想分给我喜欢的人吃。」魏子晨伸手硬要回了栗子。   沈静蓉更是难堪,眼泛泪光的命令小芍将那袋糖炒栗子还给魏子晨。   「小气!」小芍臭着脸,将纸袋交给他。   魏子晨将手伸入袋内,抓了几个就交给傅筠。   傅筠微微颤抖着手拿了,她告诉自己别吓着孩子,「子晨,娘亲先不吃,子晨也不要吃,好不好?」她的口气近乎哀求了。   「为什么?这一路上不是都吃了吗?」魏子晨不太开心。   她深吸口气,一想到那个恶梦,「那全部都先给娘亲好吗?乖。」   魏子晨虽然不解,还是把栗子交给她。   傅筠深吸口气,一手先接过纸袋,一边将手上原有的三颗栗子递给小芍,「剥给你家姑娘吃吧。」   小芍笑笑的接过,沈静蓉连忙摇头,「不了,我本来就不吃的。」   魏子晨撇撇嘴,「不吃刚刚又抢,现在给了又不吃,怎么这么麻烦。」看到傅筠眉头一皱,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巴。   「小芍,剥给你家姑娘吃吧,」傅筠再次说,「不,还是我来剥好了。」她很快的剥好一个,递给沈静蓉,「你吃吃看,真的挺好吃的。」   「谢谢夫人。」沈静蓉接过栗子,但一脸不自在。   小芍也剥好另外两个要给自家姑娘,沈静蓉却说道,「你给魏少爷跟夫人吧。」   小芍要交给两人,傅筠又开口了,「给你家姑娘,我跟子晨还有一大包呢。」   沈静吞咽了口口水,看着小芍笑咪咪的将那两颗栗子又放在她手上。   「氿姑娘快吃啊,不然都凉了。」傅筠微笑的看着她,「我会剥给子晨吃的,你别客气,吃啊。」   「喔,好。」沈静蓉咬咬唇,被催促了老半天才小小的咬了一口栗子。   第十四章 揪出下毒真凶(2)   马车突然安静下来,傅筠开始剥栗子,但没让魏子晨吃,「咱们全剥完了,待会儿到爹爹的马车,一家人一起吃。」   这点子好,魏子最马上大喊,「好,我也要帮忙!」   「好。」她笑着点头。   母子俩一起剥,一边将剥好的栗子放在干净的手帕上,傅筠在剥栗子之余还不忘照顾沈静蓉,「沈姑娘怎么连一颗都还没吃完?」   「我不怎么喜欢吃。」她尴尬的回答。   「那至少吃完这一颗吧,不然,你都咬一口了,浪费食物也不好。」   沈静蓉只得颤抖着手拿起栗子又咬了一小口,突然,马车震动,她顺势弄掉了手里的栗子,「唉呀,怎么掉了。」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傅筠已经看明白了,她突然将那一帕子的栗子包起来就要塞给她。   「我不吃,我不喜欢吃!快拿走!」沈静蓉竟失控的挥手打掉帕子,剥好的栗子便一颗颗的跳动,撞落车上。   「停车!停车!」傅筠好生气,她用力拍着车壁,看到魏子晨捡到一颗落在榻上的栗子就要往嘴里塞,她想也没想的马上用力打掉它,「不能吃!」   「好痛啊,娘亲……」魏子晨泪眼蒙胧,他的小手已经红了。   傅筠实在太害怕也太愤怒了,因此才没拿捏好力气,打痛了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对不起,呜呜——」她突然痛哭出声。   「娘亲,没事,只是一点红,只是一点痛,真的,你别哭啊,子晨不痛,一点也不痛。」魏子晨急着去拭她的泪水,但她的泪水就像断线珍珠般滚落,因而他也没有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下,连爹爹掀开车帘了都没察觉。   「怎么回事?筠筠,你怎么哭了?身体不舒服吗?」魏韶霆都急了。   小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赶忙搀扶自家主子下车,让出空位,好让他能上车,但怎么一下车,主子浑身都在颤抖,面无血色?「站娘,你哪里不舒服?」   「没——我没事。」沈静蓉好害怕,她被发现了吗?   突然,车帘掀开,就见魏韶霆看着自己,「筠筠身体不舒服,请沈姑娘主仆就换前面那辆车坐。」   「哦……好。」但才说完话,走一步,她肚子一疼,「呕」地一声,竟然吐出一口黑血。   「天啊,姑娘怎么会这样?魏爷,我家姑娘吐血了!」小芍急忙扶着主子,又回头对着马车求救。   但马车里安安静静的,毫无动静,而是辜十走过来,粗暴的拖着沈静蓉上了另一辆马车。   小芍急急的跟上去,「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对我家姑娘如此粗暴,她要看大夫啊!」   辜十是奉命带沈静蓉去看大夫的,大夫说她中毒了,好在中毒浅,喝些药就没事。但此刻,她身处药堂后方的屋子,倒希望自己毒发身亡。   她虚弱的躺在床上,魏韶霆、傅筠、方圆、辜十、辜十一就站在床的一侧,那些被她趁机洒了毒粉的栗子被魏韶霆丢在她的被褥上,有一颗还狠狠的敲到她的眼睛。   「大夫看过了,这栗子上面的毒粉就是你中毒的原因,这些毒粉在你的包袱也查到了一包,你怎么说?」魏韶霆眼神阴鸷,透着冷光。   「不知道。」她是一定要否认到底的。   「毒粉?姑娘?是你前些日子让我去一家药行买的那些无色无味的毒粉吗?」小芍却答了,她看着魏韶霆,「魏爷你不要误会,那是我家姑娘要防身用的,这次返京,我们要借住的人家不是个好的,那家少爷是个淫魔啊,但我家姑娘说再多也没用,我家老爷就是个爱钱的,根本是将我家姑娘送进虎口,所以,姑娘才要自保——」   「小芍,你家姑娘没你想的那么单纯,你再想想,你家姑娘为什么那么害怕吃栗子,连一口她都不敢咬?」傅筠打断小芍的话。   小芍皱起眉头,主子在马车上的反应的确很怪。   「沈静蓉,你给我说明白了,到底是为什么?子晨还是个孩子啊!」傅筠突然朝沈静蓉怒喊,热泪也跟着落下,她想到前世,她死了,子晨也死了。   魏韶霆将她抱在怀里,「嘘,别哭,为那种人哭不值得。」   她紧紧抱着他,他不知道上一世,她跟子晨都是惨死的。   沈静蓉见两人拥抱的一幕就觉得刺眼,竟冷笑出声,「傅筠,我要毒死子晨让你感到意外吗?告诉你,我不止要毒死他,还要毒死你!」   「姑娘!」小芶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我也会吃的,难道……」   「那也是你的命,反正你就是一条贱命,能成全我的幸福,为我牺牲不是应该的吗?」沈静蓉刻薄的怒视她。   小芍泪如雨下,姑娘根本是疯魔了吧。   「还有什么是你应该要让我知道的?」魏韶霆幽暗的双眸中透着一丝冷光,教人不寒而栗。   「是,魏爷,我爱你很久很久了,从我还是个孩子就爱你了,那一年,你迎娶表姊,我也在,我就在一群亲戚中仰望着你,每一回知道你会来访,我就等着你,你有时失约了,我就难过,一年年的,我长大了,你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我。」   沈静蓉边说边哭,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后来,表姊送了信回家,说她有孕了,我很生气,我诅咒表姊的孩子会胎死腹中,我不要又多一个人来分你的爱,没想到,死的是表姊,我才想到,她死了更好,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了!」   她疯了!屋内每个人的心里都冒出这三个字。   「我可以当你的妻子了,可她是谁?」沈静蓉咬牙切齿的指着他怀里的傅筠,「我在东广城天天找着名目去陪那老太婆,有一天,那老太婆却笑咪咪的告诉我说你要成亲了,她也马上要跟子晨去京城,我——我——」   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但下一刻,她又眼冒怒火,看着傅筠。   「你太坏了,好坏!好不容易魏爷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天天陪着我,我看着他,他看着子晨,我就静静坐在一旁,我们就像是一家三口,很幸福啊……」她的目光落到魏韶霆的脸上,含情脉脉,但一回到傅筠身上又是充满恨意,「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横插一脚,是你抢了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反正子晨死了,我还可以再替魏爷生儿育女,所以,他可以死,你也可以死,不,你是一定要死!只有你死了,魏爷看得见我,他一直只看得见你,他的眼中只有你,呜呜呜……」   她眼眶里盈满的泪水,滴滴滚落脸颊,但屋内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可怜,她根本疯癫了!傅筠不知该怎么看待她,觉得她可怜也可悲,但害人之心不该有。   「把她交给衙门。」魏韶霆说。   辜十立即上前,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沈静蓉只是一直哭,眼神空洞。   小芍立即过去扶着她,哽声道,「我跟着姑娘去。」   「小芍?」傅筠错愕的看着她。   「姑娘身边不能没人照顾,我——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虽然在姑娘心里,我可能不够格。」小芍哭着说。   屋里没人阻止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魏韶霆牵着傅筠的手回到马车上,车内,魏子晨睡得香甜。   魏韶霆将傅筠紧紧抱着,「谢谢你,谢谢,若不是你……」   他不敢也不想去想如果她没有多份防备心,不管是她还是子晨,他都将失去。   傅筠也泪流不止,她在心里感谢考天爷,给她了重生,也给了她第二次得到幸福的机会。   两个月后,在一个碧空如洗、秋高气爽的日子,属于傅筠的绣坊在京城大街上隆重开幕了。   她沿用了娘亲留给她的金绣坊之名,却重新改头换面,匾额上,「金绣坊」三个大字还是皇太后亲手写的真迹,这等于是皇家挂保证的商铺,开幕这日客似云来,几乎扫空里面的绣品。   幸好傅筠的靠山够强大,亲亲丈夫的思够细腻,眼光放得远,早早为她重金网罗擅长纬丝织花的几名老师父,带着多名绣娘所织物品连日补上,不让新店铺的架上空空如也。   而这些绣品包含织锦、丝锦、绫、绢、罗等各类布料,还就着自家商队之便,从江南运来上等绫布,从两窠绫、方纹绫、范阳绫、仙纹绫、异纹吴绫皆有,每一种都纹饰精美,价值不凡,而她设计的衣服饰品更是大受欢迎。   她的生意愈做愈大,谈论生意时那抹自信飞扬,让原就有倾城之色的她变得更为耀眼夺目,两年后,她不仅设计新款绣样衣服,也绣些巨型山水画屏、名人字帖画作,因意境生动,千金难求。   接下来,金绣坊这个招牌愈擦愈亮,原本在东华大街上的金绣坊成了分号,之后又在京城的城中城东、城北也开了分号,口碑好,每月营收极为可观,回本不说,金山银矿迅速增加,她成了财神婆。   再两年,她开了绣坊学校,教导绣技,栽培绣师。   她也找了一些技工,改良织机,这织机织出的布料质地极薄,丝面柔软,还是色彩温润的双层提花。   傅筠因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写了一手好字,打了一手好算盘,更精通帐务,谈论生意却是半点不让,还以满身铜臭味自豪,大有步上丈夫厚脸皮奸商的节奏,让三皇子笑称她是「书香铜臭妻」。   但魏韶霆可不接受亲亲老婆有个「臭」字,他是谁?云楼的主子,擅长什么?流言攻势,在他积极的操作下,「书香财妻」这四个字在大燕朝广为流传,人人说起使筠的生平,莫不举起大拇指。   她设学校,做善事,为人谦和,孝顺长辈,照顾老小,优点说不完,皇太后对她更是赞不绝口,公开称赞她是京城一宝。   傅筠不知道她前世执着于要当一个知书达礼又优雅大度的书香世家千金有什么意义,这一世,她不再往那方面走,没想到,前世下的苦心,在这世也没白费,因为当时累积的底蕴,才能成就现在的自己,她,很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娘亲,大宝欺负我。」   「娘亲,二哥打人。」   「娘亲,妹妹咬我呢。」   「娘亲,大哥呢?我要大哥。」   「大哥去读书了啦,笨蛋。」   「我不是笨蛋,大哥呢?大哥呢,爹,爹,我要大哥!」   凡园里,几个大小不一的小萝卜头一见到从外面走进来的父亲,全拔腿朝他奔去,但亲亲老爹一个飞身,施展轻功进入屋内,再将房门上锁。   屋内,傅筠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笑着上了床,将她拥在怀里。   屋外,立即传来数只小手拍打门的声音。   「爹爹、娘亲,开门!」   「少爷、小小姐,我们……我跟辜叔叔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方姨,可以飞高高吗?」   「呃……可以。」   「太好了,辜叔叔,我也要飞高高。」   「还有我,方姨,我也要。」   「凌姨,我也要。」   「呃……凌姨不会飞啊……」   屋外,吵吵闹闹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   傅筠蹙眉看着丈夫,「你是人家的爹吗?有你这样当爹的?」   魏韶霆吐了口长气,「他们这个半大不小的年纪,我招架不住,何况,他们跟我抢你,我也不喜。」   她都要气笑了,「会有他们,还不是拜你之赐。」   「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太勤于耕耘了。」他无限哀怨的看着她凸起的大肚子。   她亲了他的脸颊一下,「别这样,肚里的小家伙会生气的。」   「好吧,难得那几个孩子被拐走了,我继续带你神游,上一次说到哪里?」   她想了想,「说到我们不坐马车,改乘一条乌篷船在河中行进。」   「对了,然后,两名船夫一个摇橹一个撑篙,两方河岸是小镇人家,有商店也有住家,古朴而精致,再出小镇就是碧绿山林,秋意深浓,我们挑了处上岸,那里有欢叫的鸟鸣,还有一间屋子,净房里的沐浴桶早已备了热水。」   「又是鸳鸯浴?」她抗议了,因为太忙,因为怀孕生子,一次次计划好的江南行都无法成行。   怀孕后期,魏韶霆只好用口述的方式带着她去玩,但每每讲到后面,一定有上床的事儿,但怪得了他吗?她怀孕,他就得禁欲,连说都说不得?   「对,你我褪去衣裳,在温热的水里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然后,我抱着你回到宽大的黄花梨拔步大床,温柔的替你绞干头发,梳发……」   「疼,肚子好疼啊,我要生了。」她突然叫了出来。   魏韶霆连忙对外大吼,「快,叫产婆,还有大夫!」   接着,一阵兵荒马乱,待天泛鱼肚白,几条晨光划破天际之时,凡园传出一阵初生婴儿的哇哇啼声,是一个可爱的女娃娃诞生了。   【全书完】   后记   无法放弃的执着 阳光晴子   认真的说,晴子在未笔耕当作者前,从来不知自己的个性中有这两个字「执着」。   这种执着绝对超过睛子的认知,明明有些内容章节可以很轻松的过去,但执着这玩意儿就盯着晴子,在晴子上床后跳出来跟我对战。   这样可以吗?那样对吗?你会不会太随便?   好吧,还是再想想好了……   通常,晴子最后都会被执着打败。   哦喔,晴子分裂了吗?   嗯,分裂很久了,现在才发现吗?   哈哈哈。   但说真的,晴子还真不讨厌这种执着,甚至很谢谢它,因为有它的存在,晴子才能笔耕如此之久,才能喜欢这个工作这么久。   当然,生命中还有一些人支持着晴子的执着,晴子过去说了很多,这一次就放在心里感谢啰。   我们下本书见,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