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花》 作者:善喜   楔子   “手举起,慢慢转身——否则别怪刀剑无眼。”   杭煜闻言,倏地感到腰间一痛,略一低头,即察觉腰际宝剑已让人取走;再轻瞥那把架在颈间、正闪着阴森白光的利刃,只得停下手上的搜找动作,缓缓自地上那足足一丈长的大宝箱前立起。依情势判断,颈上添的那抹细细血痕,只是警告。   听话地踩退一步、旋身;并非杭煜真怕了来人武艺有多高强,不过是他对这道悦耳声音的主人起了几分兴致。   暗夜中背着光,约略能从那看来丰盈的身影与声音硏判蒙着面、一身墨黑夜行服的“她”该是名少女。太过年轻,所以才会天真地留他一命吧。   “姑娘胆子不小。未经允许随意踏进东丘天领乃是杀头之罪,遑论夜探天领都察府多宝阁禁地。姑娘……不怕死?”   杭煜虽有些惊讶于她竟能无声欺近自己身旁,俊逸脸庞上却是半点也无受制于人的慌张,反而不疾不徐地欲查探来人底细。   东丘原是这神州大地上的边陲小国,但近几年来颇有疾速崛起之势;原因之一,便是在东丘王直辖天领内发现极珍贵的药草,传言能延年益寿治百病,还炼出了价值连城的仙丹妙药,让各国权贵一时趋之若鹜,纷纷试着与之结交往来。   国库丰盈,百姓富足,国势由衰转盛,短短几年,各国已不敢轻言再犯。   她却独自潜人此地?可有同伙在外头接应?   见她不语,他试着搭话:“在下猜姑娘应是有什么天大地大的理由,非得冒险前来,想必是为了取药——唔!”   哎,他难得多话一次,她竟听也不听地出手封了他穴道,看来手脚暂时是动弹不得了。不过无妨,这姑娘虽有些急性子,却算不得什么阴狠凶残之徒,单就她没取他性命这事……他可以考虑等会儿同样饶她一命。   “姑娘,有话好谈,若是目的相同,或许咱们合作才是上策。”   “放肆!谁跟个夜盗目的相同!好手好脚不务正业当个贼偷,知不知耻!”   她总算再次开口,语中不掩轻蔑,随即快步通过他身侧,果断地将衣摆一甩、单膝落地,和他方才相同的举动、却与她前一刻的正直敢言完全矛盾地开始细查地上那只无法开启的宝箱。   “知不知耻,这可轮不到姑娘教训。”他不免让她的指责给逗笑,好整以暇地半眯起眼看着她专注而谨慎的摸索。   宝箱外除却装饰精美的棋盘格纹与零碎不成形的鸟羽花纹外,既找不到锁头,也看不见锁孔;待她纤指灵巧地按遍了宝箱每一处,那箱盖犹是文风不动。   杭煜早已运气解了穴道,没立时拿下她,是等着看她有多少能耐;但在她约莫花了半炷香光景后,有些无聊的他决定该是时候收网捕鱼了;虽然她似乎不是他原先想钓的那条大鱼。   “呵,姑娘或许不知,前阵子仙药九阳返魂草无故丢失了一些,惹得王上动怒,据说现在存放药草的那只宝箱机关重重难解,是王上近期重新礼聘机关名匠精心打造,单凭你一人想打开它,怕没那么容易——”   “要你嘴碎多言!既然进得了此处,小小机关又有何难!何况古籍中多有答案,那东丘名匠可缺了些新意呢。”她以为他仍试图说服她合作,冷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在他诧异瞪视下,她略微施劲横向推开那一格格看似刻纹的棋盘,竟将那原不成模样的鸟羽花纹像解开九宫格般一片片组合出了张图案。   “说得是。这里遍布机关,能进来此处,姑娘绝非等闲之人。”   “传言东丘王家素喜凤凰,只要拼得出那祥瑞之意,答案也就不远了。我东西取了便走,万不可能同宵小之辈同流合污……”   她没搭理他,迳自嘀咕着,然话未完,就听见“嘻哒”一声,宝盒上盖依旧未开,却自侧边跳出个凤形小匣,巴掌大的匣中凹凸不平,或有短短闩柱数处。她低头细察,柳眉缓缓聚拢,话语凝滞喉间。   “万不可能吗……”再次失笑,他只觉得这一幕实在有趣至极。   “方才忘了提醒姑娘一句。即便你找得到这开箱之锁落在何处,若没有置于东丘王都宝物库内那把唯一的钥匙,依旧开不了宝箱。你的探子没告诉你这些,敢情是银两出得不足,抑或你是卑劣地要胁人家吐露才没能得到全部消息?”   “……仙药曾经无故丢失一些,所以如今东丘王严控那数量稀少的九阳返魂草的买卖,单靠一把钥匙而已吗?”看样子那所谓的钥匙,该是面完全贴合这凤形小匣的令牌,但匣中隐约飘散的腐蛋气味又是怎么回事?莫非还有什么机关?直到此刻,她才愿意回头瞧瞧那名她早先试图漠视的贼偷儿。   一看之下不免有些不解。他裳着不华,却恰如其分地展现了那一身英挺伟岸的武人剽悍,袖口袍边上头简洁素雅的银线纹绣让他平添几分沉静气度,更别提他俊美无俦的容貌陡然对她轻绽一笑,在月光下站定不动的那身俊逸姿态,真让人有一瞬间起了遇见月仙下凡的错觉。   尤其他说话时的轻重缓急有种慵懒优雅吟唱的韵味,声音好听得紧,很难让人忽视;其实喜爱音律的她,方才之所以极力不回他的话,是怕听了他的声音而分心。   她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见到他,只怕早已失魂;不过最后她仅是深吸了口气,毫无动摇。她暗忖,这样卓尔不凡的男子会当夜盗?但他先前确实开口邀她一同窃宝不是?细细思量一会儿,她改变了主意。   “你有办法。东西在你身上。”不是追问,而是肯定。“否则你冒死前来实在没道理。那么,现在钥匙在何处?”   她不免有些懊恼自个儿刚对机关硏解太过专注,又一开始即占了上风,让她过于大意,否则早该察觉同样能潜入此地的他绝非寻常人物。是何方神偷高手?   “现在姑娘倒肯纡尊降贵与在下合伙了?”   他明明始终维持着她将他制住时的动作,但那噙笑的唇瓣与看好戏的神态,教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这回她万万不能再大意了,七哥和十一哥还等着她拿药草回去解毒呢。   “诚如壮、壮士所言,咱们不妨来谈桩买卖。既然你也是为了取药前来……”   对他摆低姿态的言语让她险些咬到舌头,不敢有任何错失地盯着他那过分犀利的深邃目光。“开箱之后,药草我只取两株,其余的我会当成什么都没瞧见。”她原就没想让东丘国蒙受太大损失。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慷他人之慨,姑娘还真是爽快。可我若不肯交出钥匙,姑娘怕是连那两株也没有,怎么说这笔交易都只对姑娘有利无损,我没半分好处,何必出手?”她轻摇螓首。“那是万不得已。九阳返魂草价值连城,你就算窃走要变卖也未必容易,还可能留下教东丘王得以追查的线索。若非为了救人,我倒希望你别取。若你愿将药草留给需要治病的人,那么……这个给你。”   她自胸怀间取出一只饱满锦袋,里头有十数颗足有鸽蛋大的明珠;才刚取出置于掌间,内室霎时有如白昼一般灿亮,她随即将东西收回袋中。   “这东海夜明珠的价值并不输九阳返魂草,要变卖成银两也绝对比较方便。”见她出手阔绰,令他惊讶的却是,原来方才研判她身段丰盈有致,竟是用夜明珠撑起的啊……发现自己分了神,他连忙扯开话题。   “咳咳……那夜明珠又是姑娘打哪家亲贵富商那里取来的?”杭煜出言相讥,一如所料的,让那双水灿美眸再次认真看向他,或说是狠瞪他更贴切。   “我从不欠人。既然要了两株药草救人,我本就打算回以等值的东西补偿。”   虽然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怒气,那双潋滩眸子依旧十分动人,教杭煜这会儿真真正正想对她一探究竟,看清在那覆面帘巾之下,是否有着惊人丽颜。   “既然姑娘出得起如此高价,想来身分不低,当初何不堂堂正正地同东丘国买卖。东丘王不是不讲理的人。”   “你又怎知我没试过?”她显得不快,不懂自己为何要跟这家伙多费唇舌。   若非月前接连发生几桩纠纷,让大齐与东丘之间往来陷入僵局,今日她也不用违背自己向来磊落的行事原则,费心走这一遭了。   “那姑娘怎么不请个高手前来盗取,要自己——”   “啰嗦!你再喳呼下去,那巡逻的士兵就要到了。”她一昂首与他对视,“一句话,成或不成?”   “行。姑娘解了我身上穴道,钥匙我双手奉上。”   俊美面容愈是笑得人畜无害,愈是让她心生警戒。“不成。你只管说钥匙在哪儿,我自己找。”   “看样子,姑娘并不信我。”杭煜一脸无辜,“也罢。我只是怕姑娘难为情,不敢自取。不过姑娘或许没这顾忌。钥匙就在我前方腰带间,姑娘……请吧。”其实是盘算着等她一接近,即刻将她拿下。   他一时兴起的小小游戏也该结束了。神情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看着她的眸光早已恢复平日的冷冽。虽然今夜没法逮到那个明目张胆、数次盗取药草的贼偷,但能拿下她严惩,昭告天下、杀鸡儆猴,也不枉他暂且搁下朝政逗留天领月余了。   “姑娘是害羞或是——”激将法十分有用,但见她吸足了气,大着胆子向他走近,他唇边不免悄悄掀起几分胜券在握的笑意。   可就在他面前两步之距,她忽然停下,而他同时也察觉到她这么做的原因——房门外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来人应有四、五个,整齐俐落的步伐显见其训练有素。   “启禀克伦校尉,府内目前没有任何动静,多宝阁各层一切安好,就剩这间药材库房了。”外头有人出声禀报。   “行了。即将四更,今夜没别的事,传令下去,再巡一圈便结束巡夜,准备交班了。”   随着人声离去,她盯紧他,两人都屏住了气息;明明再一步就能伸手拿走他身上的钥匙,她却依旧不动,只因窗上偏映出一道健壮人影。   极轻极轻的敲门声响起。“主子,已按吩咐在士兵部署上留了破绽,不过似乎还未察觉有人潜入,克伦斗胆请示下一步。”   电光石火间,美眸圆睁,她在他踏前要擒住她肩头那一瞬往后飞跃,同时从腰间取出一只香囊朝他掷去,他灵巧地退离原地,烟尘未散,便听见她冷道:   “果然,你早行动无虞了。竟敢设套我,卑鄙小人!”   “兵不厌诈。再说,姑娘不认为对个夜盗还要谈什么仁义道德?”他剑眉微蹙。方才没提防吸进了一口烟,那香囊不似寻常姑娘家用的几味香气,他只得先闭上双眸,暗自运气,尽可能让气血运行到最缓。这味道是……   “主子!”门外之人已经察觉房中有异状,猛然推开门。   “克伦出去!”他厉声一喝,便让下属不敢越过门槛。   被唤作克伦的壮汉保持警戒地将手搭在佩刀上,忠心地倚门待命。   烟雾散开之际,她蒙住口鼻的手在他注视下轻轻放下,无视自己已身陷险境,只顾着追问:“你是天领守将?”   据说天领守将是东丘长公主驸马,王室亲贵,得罪不起。   “在下从没说过自个儿是贼偷。巡夜半途来察看机关,没料到居然来了只火爆小兔子。”转瞬他敛下轻浮嘻笑,俊美面容上再无丝毫波澜。“换你招了。谁让你来的?可有同谋?”   “哼,现在能问话的只有我。”她极快地恢复镇定,右手叉在腰际,高傲扬首。   “将军睿智,想是已发现了方才那阵烟雾不是寻常薰香,而是西域奇毒十日断魂。虽然现在将军仍行动自如,但若无解药,待至第十日便等着七孔流血暴毙而亡。将军尽管试试。”   “用刑不用等十日。姑娘自信受得住?还是乖乖束手就缚,尚可从轻发落。”她双手一摊,彷佛无所谓。“这次东西不在我身上,砍了我也救不了将军。大人可要同我携手去会阎王?”   她完全不理会他的威吓,腿不软语不抖,肯定是向天借胆了。   “很好,小兔子露出真面目,竟是只毒蝮。”他若有似无地低叹,眼眸精光乍现,瞬间迸射杀意。“所以,姑娘打算再交易一桩?条件呢?”   “任我出阁不阻拦。”   他有些讶异地挑了眉。“不要药草了?”   “若当着你的面取走药草,恐怕我一步也出不了阁;即便一时出得去,必也会让你擒回就办。”她曾听闻东丘王治军严厉,药草被偷与贪生怕死自愿交出是截然不同的罪名,想来眼前这人绝不可能将药草任她带走。   不自觉地伸手按向随身赤玉腰佩。即将天亮,再纠缠下去,倘若没法脱身,万一当真牵连大齐,哪怕仅有一分可能……   那后果她不敢再想。留着性命,才能另辟蹊径救人。   “若我今夜能安全出阁,自能担保将军性命无虞,事后送上解药。这买卖,成或不成?”   “你信我不会出尔反尔?为什么?”有意思!他屡屡为她的言行感到特别,亦无法捉摸她的下一步。她身上重重的谜激起了他十足十的好奇。   “不是信你。我信的是,将军是个聪明人,总该知道爱惜性命。”   “但我又凭什么相信姑娘会信守承诺?”   “不用相信我,只是将军别无选择,无棋可走。再说,取走药草已让东丘王大怒,若再取了他爱将一命,他更不可能轻饶我了。在下不才,还算知道孰轻孰重。”   满室俱静,他俩瞬也不瞬地对望,谁也没有退却。末了,他勾唇浅笑。   “成。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似乎不得不应允。克伦,收刀。传令全体士兵,任她自由离去。”他退开门边,一摆手。“姑娘,请。”   当她自他身旁飞掠而过时,不经意瞥见她额上早已泌出涔涔汗珠;他微讶,颊上笑意骤昇,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其实她并不如话语中那么冷静。   蓦地想通,他不禁对着她撂下话:“再相见,若敢犯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走!”   她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应声:“今生今世,绝无可能再见!”   杭煜目送她纵身跃下多宝阁,抽出短笛轻鸣一声,从不远处树林间冲出一匹骏骑,她步履不曾停歇地翻身上马,扬鞭急驰。   他匆忙交代克伦几句,便往多宝阁最上层奔去,从那里可以更清楚看见底下动静,而后他伸手接过追来的克伦备好的弓箭。   “主子,你信她会拿出解药?不如让弓兵们截下她,严刑拷问……”克伦同时已带着一队弓箭手部署在栏杆边。   “不用。因为她确实没有解药可给。她根本没用毒,自始至终只是虚张声势。她不过是在想通我并非贼偷时,当机立断为自己找出生路。前后想想便能明白,假若她真心狠手辣,早一开始便可祭出这招,也毋须在此同我周旋。她算是有几分小聪明,就是心软了些,天真的丫头。”   “主子……要饶过她?”自孩提起即随侍杭煜身旁,克伦没见过严厉的主子哪时饶过犯他禁忌的人。   “克伦,其实我最后虽已猜出那虽不是寻常薰香,呛鼻香味仅是祭天敬神用的金香味儿,香囊八成也只是个装香灰的平安符,但,我打算放她走。”   杭煜突然发现,他竟欣赏起她的无畏。“我要让她知道,我随时能将人逮回来。急着拿下她岂不太无趣了?”   愉悦笑着,杭煜随即拉开手中那把至少需要三名壮汉才能拉开的巨型强弓,对准她前进的方向,稳稳射出一箭。   “我是答应让你离开此地,可最后胜利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届时,我会让你亲口招出,你,究竟是谁。”   马儿受惊嘶鸣,高举前蹄,几乎要将她摔下马背,还好她在察觉凌厉风声逼近身后时已早一步抓紧缰绳略偏了方向,否则现在那支箭不是钉在身侧大树上,而是穿透她脑门了。但突袭她的也就只有那一支,并无预料中的万箭齐发。   她心惊停下,眉间皱得死紧,盯着树干上那支箭,箭翎上头紧缚了个小袋子;她回头看向阁楼楼顶那神射手,知道就是他,但任她死命瞪也瞧不清他神情,而都察府大门已开,百名士兵正列队待命。怪的是,没有人动身追来。   不容她多想,她迟疑间便决定解下袋子看看他出什么花招;一打开,赫然瞧见里头两株九阳返魂草,正如十一哥医书上所绘的模样。   她蓦然想通,他想告诉她的话:他已识破她的脱身计策,就连她能闪过这支致命冷箭也在他的预料中,她有多少能耐他一清二楚。   他宁愿监守自盗给她药草,也要她拿出全部本事再与他决一胜负。   赢了,他就让她无偿带走药草;输了,她将沦为他的阶下囚。   就看她敢不敢接下这赌注,继续与他再斗上一回。   “这家伙……”不禁有些恼怒。逃跑也好,施计也罢,她都不喜欢。她不爱与人争斗,自小到大她坦荡无畏,从不需要如此费神用策逞凶斗狠。   不过,有了九阳返魂草,两个哥哥就有救了,就算日后他将她这人想得多卑鄙不堪都无所谓。他俩本是陌路人,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一转念,她不免轻笑起来。他太过自信,这将是她必胜的原因。   “这挑战我接了!不出七天,九阳返魂草就会被我带出东丘,我先在此谢过将军大度赠药了。”她将药草收人怀中,猛一夹马腹,挥鞭往前疾驰。   同一时刻,大批士兵得令冲出天领都察府。   天色犹未明。   第1章(1)   搜寻了一天一夜,东丘天领都察府的士兵仍没有逮回那贼偷。   “蠢才!哪怕是将地面翻过来也要找出那名女贼!快去!得在王上动怒之前将她的尸首呈上!”   掌管天领之中培育与上缴九阳返魂草的天领都察亍鷔吉暴跳如雷地在大厅中赶走自己的传令兵。早先东丘王为了九阳返魂草短少之事已极为不悦,若非他妻子以王上亲姑姑身分苦苦哀求,他早因失职而啷当入狱。这次王上为擒贼待在天领,要是他再抓不到人,即使妻子手中有先王御赐的免死金牌,恐怕他还是得丢官去职。   “尸首?朕应该说过,要留她活口。”厅外,东丘王直隶禁军一等校尉克伦跟在带着温雅轻笑的杭煜身后进了大厅。   “都察打算违令?”杭煜上座,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随身的凤凰对玉。   “卑职不敢。”亍鷔吉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东丘王杭煜。王上俊美模样看似温文和善,实则城府极深、喜怒难辨,心思不易捉摸;但是东丘今日能与其它各国平起平坐全靠他的谋划,毋庸置疑。   揣测了一番,亍鷔吉决定大胆进言:“只是……卑职听闻那女贼行径恶劣,恐难以生擒。那贼若又施毒手,万一、不,是肯定会折损众多士兵。王上,还是速战速决,无论生死,将人擒回方为上策。”   “是吗……”杭煜笑笑,未置可否。“半年来九阳返魂草一共丢失了四次,   不下十数株,那贼偷一次比一次猖狂,可也不见都察如此决心抓人呢。”   “卑、卑职无能,办事不力。”亍鷔吉不禁有些心虚地缩颈。   这几年,王上励精图治,大肆改革,不爱铺张奢华,处处实事求是;他本以为任职天领总算是谋到了个轻松肥缺,甚至七日前还又以一株药草赚进五千两黄金……没料到生意才开始个把月,便让王上发现了。   这下,他非得抓到那个女贼来顶罪不可。   “王上放心,这次定能成事。”对了,万一不成,干脆就随意找个女子尸首来蒙混不就得了吗!   “是吗,朕会等你的好消息。”杭煜站起身,完全没察觉臣下的异心,只是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那把钥匙你应该正好好保管着才是。走,与朕一同上多宝阁瞧瞧九阳返魂草。”   进了多宝阁库房,站定宝箱前,杭煜才一伸手,亍鷔吉立刻会意地取出银制令牌。王上曾说这是唯一一把钥匙,要他随身带着,不准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有人起了贪念,还特意嘱咐就连长公主也不许透露半分,可见王上多重视此事。   “钥匙没给别人见着吧?”   “王上严令,卑职一直谨慎收藏着。”   “都察也没随便开启宝箱过?”   “没有没有!王上的交代,卑职不敢或忘。”他只有在生意上门的时候才会开启,绝不随便。   “很好。不枉朕信赖你一片忠心,姑父。”   “王上言重。”趁着王上认真移动宝箱锁扣时,亍鷔吉又趁机进言:“若是逮到人,还请王上交由卑职发落。这次卑职亲审,将功赎罪,必定让那胆敢动摇国本的女贼详细供认五次犯行,揪出同伙,给王上一个交代。”   “前几次未必是她所为。”   “不,肯定是她初次得逞后食髓知味,才会一犯再犯。”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亍鷔吉继续透露:“其实、其实……王上有所不知,早先有名士兵遇刺身亡,现场……曾留下一支女子发上珠钗……”   他盘算着要怎么把全部的事兜成同一件,包括他将底下一名跟随他盗卖药草、还妄想狮子大开口的士兵杀了灭口这一桩也赖给那女贼。   “女子珠钗?如此要紧的事,都察过去却只字未提?”杭煜尚未打开凤形匣,却停下动作立起身,回头冷睨着说话吞吞吐吐的亍鷔吉。   “是,卑职愚昧。之前以为不会有如此大胆的女贼,所以不曾把这两件事想在一块;如今想来,却是有迹可寻。连东丘士兵都敢杀,真是罪大恶极。”   “哦?都察已经一口咬定就是那女贼所为了?和朕所想不同呢。”   看着亍鷔吉神情惊慌,杭煜扬眉,冷笑了起来。   “当日那士兵的致命伤是在胸膛前方,一刀穿心过,寻常女子只怕没那力气。再者,连挣扎痕迹也无,显见至少士兵对那凶手毫无戒心,怕是熟人所为;所以,朕早以为是内贼。因此,朕设了陷阱。”   亍鷔吉震惊看着杭煜将手中银制令牌翻面亮出,丢向自己。   “朕在那凤形锁匣上洒了少许药粉,若是曾经拿这银制令牌来开宝箱,令牌背后便会很快变色。朕说过,这新的钥匙除了朕亲临,谁都不准以它开宝箱。现在,违令铁证在此,都察还有什么话好说?”   令牌背面的点点黑污教亍鷔吉双眼圆睁。   “这不是真的,卑职并没有……也许是卑职忘在何处,让副都察偷去——”忘了方才还信誓旦旦,现在只急着狡辩。   “他无需这么做。”杭煜笑得宛若寒冬冽风,冷如冰刃。   “天下人都以为钥匙只有王都里那一把,而天领的高官中,包括你、副都察、天领左右巡守四人,人人都以为朕暗中给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把钥匙。所以,用不着偷盗别人的。何况,会急着用这把钥匙的,只有你——几天前,有个富商最后出了五千两,好不容易才买到一株药草不是?此时此刻,你还要狡辩?”东丘王的连环布局,扣得亍鷔吉面无血色,一时骤然脱力,跌坐在地。不待臣下求饶,杭煜不耐烦地背转过身,迳自往外走去。   “看在你是姑姑驸马的份上,别太难看了,朕留你全尸。你自裁吧。”   “卑职……叩谢王上恩德……”随着亍鷔吉沮丧的回话愈来愈弱,眼中杀意却再也藏不住,他拔出佩刀追上踏出门槛的东丘王,怒道:   “你断了我活路!我也不让你活着,受死吧!杭——”   他话未完,不知何时静候在门边的一等校尉克伦早已挥出弯刀,霎时,胆敢行刺王上的逆谋人头应声落地。   “主子,叛贼已按吩咐处置,克伦覆命。”从小跟随主子,克伦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惹怒主子。“长公主那里派人回话了,只求先王御赐的免死金牌能保住小公主一命。”   “果然如朕所想。”杭煜轻叹。姑姑纵容姑父贪赃枉法已不是一日两日,这算是咎由自取吧。“传旨着刑部去办,将长公主与其女废为庶人,府邸上下一干人等全逐出京城,再不许回京。”   “属下这就去传。此外,飞卫来报,已经查到主子想找的那名姑娘下落。她中途换过两次马,最后确认她进了西方边城玉田城中……”克伦顿了下,不大确定王上听见后续这消息会否不悦。   “潜入了近来名声大噪的勾栏院,醉月楼。”   醉月楼中庭聚集了许多人,有男也有女,个个面面相觑,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突然出现大批官兵包围醉月楼,不准任何人出入。   “主子,照您早先吩咐,追到此处当下便已将醉月楼封了,至今无人能离开。”克伦小心地看向来时一路上若有所思、不笑不语的杭煜。   他们快骑自天领赶来边城,虽不算远,也仅花了不到半天光景,但醉月楼平白无故让人团团围住,不论是谁都能猜出这会儿将有大麻烦,原先还骚动不安的嘈杂众人在瞧见杭煜带着禁军现身时,自动让路分成两半,霎时静默下来。   “属下已令楼中不分男客花娘先聚集在此,除了重病之人外,其余的先等候主子指认。”   左半是花娘,右半是男客;环顾了四周人们的装扮,杭煜冷笑了起来。“这些女人个个蒙着脸是怎么回事?克伦,你的好主意?”假使克伦这么做是为了方便他找出蒙面女贼,就白跟了他这些年了。   “不、不是。主子眼力绝佳,毋须花费这工夫。”克伦的预感成真。不知何故,从来也没对哪个女子另眼看待的主子这次确实不大寻常,似乎有些心烦。   他连忙解释:“最近醉月楼兴起一股异国风,说是模仿邻近的大齐闺女习俗,让花娘戴上面纱半掩容,可以增添若隐若现的乐趣,听说客人还颇捧场——”   “哪个不好学,偏学大齐!”杭煜厉声打断克伦的解释。   从来大齐自恃一方霸主,常年欺压周遭小国;尤其月前大齐新帝登基,竟要各国称臣上缴年贡,否则扬言两国决裂,简直可恶至极!   甚至他半个月前派了东丘使节前往大齐议和,才刚进最东关口下安阳城,便不知缘由地不被搭理,冷落了半个月,迟迟不让他们前往大齐京城,姿态委实骄傲。   察觉主子脸上阴霾骤聚,克伦连忙向后一挥手。“快快!还不让这些女子除去面纱,列队站好——”   “不用多事。”杭煜甩开心上那没来由的烦躁,知道不能让怒气乱了思绪,于是语气放缓,重新下令:“只要带上自前天夜里一日一夜未曾出现在人前、无人见过一面、彷佛不在此地的人过来就好。离开这么久的,应该没几人。”   “遵命。”克伦转身,急忙押着醉月楼的鸨娘嬷嬷到后方问话去。   杭煜自怀中取出那日遗留在多宝阁的香囊,定睛细瞧,原先还不明白上头绣有一把琴是何意,现在似乎能串连起来了。如果他没记错,大齐习琴之风鼎盛,境内多有琴仙庙,那香囊上的琴绣得维妙维肖……原来是揽客的新招。   结果那名特立独行的女子,会是这里的花娘?答案如此简单?   “主子。”克伦回到杭煜身边回话,“只有一人符合不在现场的条件。据说这里的头牌花魁艳儿几天前身子不适,身边丫鬟曾出去寻药,直至昨天夜里才有人瞧见她回到花魁身侧侍候。”   “花魁……”声音中有了一丝了悟。   “她身边的丫鬟。”克伦尽责地出声提醒。“那名可疑的丫鬟现在就在左方最末排,您瞧她头低垂着——”   “可曾留意那花魁是否曾出现人前?”   克伦搞不懂主子怎么老执着在花魁身上。“问了。她曾抱病接客,前夜还隔帘奏了一整夜的琴给来自大齐的商队老爷们听。”   “就是她!”杭煜眼中精光一闪。“她不在此,人在何处?莫非正佯称病着躲在厢房里?”   “是。说是怕让他人也染上风寒,人在东边阁楼——主子!”克伦连忙带着下属跟在急往东面厢房走去的王上身后。   “琴音这回事,要找个人代替还不容易。至于为什么朕认定那女贼是花魁……”杭煜脸上不掩笑意,甚至还有余裕向追上来的克伦解释。   “克伦,随手便能拿出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不该是出自个丫鬟的大手笔。不过,这花魁的身价也未免过高了些。呵,她故布疑阵,让追查的目光落在丫鬟身上,不过可惜,朕没那么容易受骗。”   发现士兵找到追捕目标的同时,人群中也跟着起了骚动。“到底是谁说要来这里开开眼界的!?现在都超过和人家约定的日子了,这下我生意还做不做!混帐!”   “老爷!您别再打他出气了,打了一天,小狗子都快被您踢到断气啦!官爷面前闹出人命就糟了!您息息火吧!”   某家老爷被拦了一整天已经沉不住气,猛踹身边的书僮发火,旁边的家仆连忙拦着:“喂!小狗子别昏过去哪!快来人帮帮忙!”   上了阁楼的杭煜主仆越过雕花扶栏,也望见了中庭里那场闹剧。瘦弱的书僮被踹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要看不出人样了。   克伦连忙上前请示,急着逮人的杭煜仅是扬手让克伦传旨放了其他人离去。穿过几间厢房,确认来到标的之处,杭煜猛地一把推开房门,无视礼节地大步来到榻前,见着落下的床帷便毫不客气地掀了起来。   “逮到你了!姑娘,这赌注你输了——”   床上佳人虽带点病容,却依旧美艳动人,见到有人打扰,本没特别惊慌,但一望见来人的笑容敛下转为冷冽冻人,立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最好说清楚你是谁!”这么丰盈妖娆、风韵十足的女人,与那位姑娘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该死!就算只是一双眼睛,他也不可能错认!   “奴家是艳儿,醉月楼的头牌——”   “是谁让你称病躲着的,还不快从实招来!否则,朕立时踏平醉月楼!”他猛一拍桌,竟将八仙桌拍裂成了两半。   克伦根本不用上刑,那让杭煜威势震慑住、一时哭得梨花带雨的艳儿姑娘早就招得一清二楚。   她说那一晚她身子确实不适,大齐商队的老爷却说不要紧,隔着帘子说说话便成,还帮她的丫鬟去找有名的大夫取药,包下她足足一天一夜的时间。   “没弹琴?就说话而已?”   “没有。是那老爷随行的人自己奏琴取乐。听说他们来自大齐,人人都能弹上几手,奴家只是贪图那面会的打赏……就是方才在中庭吵闹的那批人。”   花魁供认无误后便被人带了下去,只剩下杭煜一脸风雨欲来的诡谲阴沉。   “主子,我这就去追那商队!”克伦连看都不敢看主子此刻的神情。   主子贵为东丘王,生平无人敢欺,从不曾栽在别人手中,这回他得在王上的怒火延烧开来之前,替王上扳回颜面。   “追?上哪儿追?”   “若是大齐的商队,自然是出边关玉田城之后便往西方前行——”   “她说是大齐商队你就信?如此明显的特徵,恐怕全是伪装,她还怕咱们不追哪。”   克伦被问得哑口无言。如果连主子都看不穿的家伙,他必然也没辙。   “当时人命关天,所以你应该是最早将他们放行,想让伤患早些去看大夫?”   克伦连忙跪伏地上。“属下一时怜悯失察,多此一举,坏了主子的大事。”杭煜方才明明还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回头想想,那姑娘竟如此能谋善划,利用他的自信狠狠摆了他一道——   恐怕从一开始她便有备无患地想好了李代桃僵的计策。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一时兴起罢了。”意外地,杭煜低笑起来,细细玩味记忆中的那夜与今天的这场较劲。   士兵上前的声响吸引了房中两人的注意。“启禀王上,士兵在花魁房门里边底下发现了这个锦盒。”不敢怠慢,克伦接过,立即翻来覆去地彻底检视。   盒子上头绑了个有点眼熟的袋子,盒子本身是个极其简单的机关盒,约莫两个巴掌大,没有锁头,没有匙孔,怎么硬扳也打不开上头的盖子。   “克伦。”杭煜伸手过去要拿。   克伦摇头退开。“主子,小心有诈。”   “不用。朕能猜出里面是什么。既是她存心要给的,不会再有陷阱。”他接过小盒,瞧了一眼他当初让克伦绑在箭翎上头的袋子,而后转回注意力,伸手在盒盖与盒身连接之处略一使劲,盒盖便轻巧地一左一右滑开。   一盒满满的夜明珠,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果然……她想结清这件事,理所当然。这样谁也不亏欠谁,将来万一真碰了面,也就无所顾忌了。”一如他所猜想,那傲气姑娘不愿轻易欠人哪。   她的身分绝不寻常,追查下去,即使找得到人,也或许还得花上工夫,再缠斗一番。“朕……好歹是一国皇帝,既然愿赌,就得服输。”   也不过就是个胆敢挑衅他、不知好歹的狡猾丫头罢了。   谁让他当时允了她离去,成全她救人的心愿其实不过是点小事。   只是不禁要想,或许此刻,那丫头明灿的双眸正满溢欢喜……那么两株九阳返魂草也就给得值得了……   “罢了,克伦,咱们回京吧,还有许多事情得办呢。”   杭煜果断离开醉月楼。此刻内忧外患不断,现在不宜再多分心。临上马前,他眸中藏着几分不轻易得见的柔暖情愫,随即掩去。   虽说是愿赌服输,不过……就是有那么点遗憾哪……   第1章(2)   一列大齐商队火速出了玉田城,直往西方奔去。   马儿疾驰,速度快得连行列中间唯一的那辆马车不断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响也不曾放缓,就算下一刻可能会散架亦无所谓。   车内只有一人,一名脸上青紫一片的少年书僮正拿着湿布细心地将脸上手臂上涂抹的色彩与污泥拭去;洗净了脸庞后,露出一张足以摄人心魂的绝世美貌,虽然犹带几分稚气,依旧美得让人心悸。   书僮在颠簸之中迅速褪下那一身陈旧脏污,换上华丽衣裳,重新梳理长发,戴正冠帽,腰间系上赤色玉佩,看来十分贵气;最后他拨开先前换下的脏衣裳,凝神端详藏在里头的两株药草,秀丽眉间皱得极深。   “虽是为了救人,还是做了失德之事啊……”盗取它国国宝,实在有愧于心,这让伏云卿心里很不舒坦,对东丘国那抹强烈的亏欠始终挥之不去。   直到离开东丘国境已有一段距离,确认并无追兵之后,队伍这才放缓速度,在前头领队、富商装扮的高瘦中年男子绕回马车旁。“殿下,东丘军并没有追来。或许可安心了。”   “倘若那将军真如我所想的聪明多疑,应该是不会追来了。”她疲倦地闭上双眼,赌他最后必定因为考虑太周详而不敢轻信眼前证据而放弃追击。   她胜在敌明我暗,胜在他对她一无所知啊……   “……末将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兰础将军,”思绪被拉回眼前,伏云卿立刻明白自己最倚重的将军所指何事。“将军何罪之有?若非你听令作戏佯装大怒,咱们恐怕一时半刻还没法脱身呢。我该谢谢将军才是。”   “即使是听令于殿下,伤了殿下玉体仍是不该。前方就到村落,让队伍停下来暂歇,也好找个大夫来瞧瞧殿下的伤势。”   伏云卿不免失笑。打从还小的时候,一次跟着父王出巡,她救下当时挡着九王兄随意打骂百姓、因而被迁怒的禁军侍卫兰础,此后兰础便一直尽心尽力地跟在她身边,哪怕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仍是护着她这个主子。   就是有些保护过度了。   “将军忘了我这些伤是画来遮掩样貌的?当真不碍事。将军别再自责,赶路要紧,等到了安阳城,就能将药草交给十一哥的部将,带回海宁王府炼药了。”中毒至深的哥哥们还等着药草。当她自作主张混进东丘之时,两位哥哥甚至派人传口讯想阻止她闯机关重重的多宝阁,但她力主自己是唯一可信任又有能力闯关的人,执意走这一遭,这才能成行。   不过,这将会是从来清白坦荡的她今生唯一一桩无法问心无愧的事吧。她叹了口气。但愿今后无须再使这等小人步数。   “传令下去,这次东丘之行,谁都不准说出去,若是泄漏半字风声……本王绝不宽贷。”平日她对亲信是不端架子的,哪时她开口端了身分压人,便是事态非同小可之时。   兰础领命。“末将明白。”   “回去之后,将参与的所有人晋升一级,除月饷外,另从本王库房中拨出每人一百两银子封赏。”恩威并施这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是。兰础代大伙先谢过殿下奖赏。那么,殿下先好好歇着吧,等会儿到达村落之时再请殿下换乘马匹继续赶路。”   “去吧。”   待剩下自己一人时,伏云卿看着药草,不免又回想起那名厉害的天领守将。思绪复杂。认真算来,她终究还是欠了他;因为他确实可以不给她药草救人。当时她其实已放弃取药;毕竟,若是被逮,她与大齐的关联万一暴露,势必会让本就恶劣的两国关系更为雪上加霜,相信哥哥们也会同意她撤退收手。   但他终究还是给了她九阳返魂草……   “不知会否让他对东丘王无法交代,万一连累他受罚,可真的罪过了。”   满怀歉疚地有些替他担忧起来。哥哥们总说她顾虑太多,心思不够明快果决,总有一天会吃大亏。她知道,但她就是狠不了。   “真在意这些,打一开始就别来算了。”她自嘲地嘀咕。   既然她选择盗药草救哥哥,也就顾不上别人了。为了打小就疼“他”的哥哥们,就算牺牲一切,她也无所畏惧。   随即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英挺模样赶出心上。俊秀男子她见得还少嘛!十一哥受毒伤以前,可是人称“大齐第一美男子”,论外貌出众,她应该对那东丘将军无动于衷才是;心系着他,会是因为觉得有愧于他才放不下吗?   “再相见,若敢犯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走!”   脑中霎时浮现她最后听见的那句话,至今仍令她背脊生寒、挥之不去。   那名令人心惊的伟岸男子,太过棘手,与他对峙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还是别再相见得好。   何况,只要回到大齐领地,他在东,她在西;他是固守天领的都察将军,她是以男子身分统领大齐东九州的护国皇子重华王,她压根不是以女子姿态立于世。   此番特意改扮平日绝对不会穿上的女子装束,便是怕将来遭人追查而准备的伪装。打从她出生,为了妃位,她母妃便向父王谎报生了个皇子。   此后她便欺瞒天下,以大齐十四皇子的身分成长,如今已成了大齐的重华王。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与他的赌注她不可能会输。   哪怕他找遍天下,这辈子,他永远没机会找到与他相赌的“姑娘”!   “永无相见之日吗……”喃喃自语,不解心中这份矛盾的失落感从何而来。   “殿下!不好了?!”   外头兰础的声音教她无法多想下去。“将军何出此言?”   “方才城里派快骑来报,安阳出大事了,东丘国派来议和的使节列队没有通过云间关!”   “没有通过?”伏云卿潜入东丘之后才接获东丘派了议和使节前往大齐的消息;当时重华王人不在安阳,留守的副将兰祈——兰础将军之子,不敢擅自作主,立刻将消息让人秘密通报王爷,待得到同意才派士兵护送使节通过王爷辖下地势最险要的云间关;这一来一往便让东丘使节在安阳城耽搁了近半个月。“但我记得……我不是已经准他们通关了?”   “他们确实通了关,可在过了关口后那一段出了事,没能进下一座城内。五天前,东丘使节在刚过云间关关口,便在之后的关道山路上横遭劫杀——无一幸存。”   夜风发了狂,吹得又急又狠。混沌吞没星子,徒留一弯孤寂残月,着魔似隐隐泛着不祥红光。大齐京城内,原先还静得诡谲的王宫前,突然传出鼎沸人声。   “诸位王爷!请留步——王爷?!”   入更后的禁宫内苑,此时竟有四名傲气凛然的华服公子胆敢闯入宫。   领头的六皇子威远王年过三十,在四人中最为年长俊雅;先王诸皇子中唯有他能身着与皇帝近似的禁色黄袍。他从容扬手,掌风轻易挥退逼近的禁军侍卫。   其后的十一皇子海宁王,乌瞳宛若苍夜寒星,炫目得能勾人心魂,可惜戴着冰冷的银制面具遮去他上半边脸,唯一可辨的是他那极为漂亮的绯色薄唇;他一身黑袍,凛冽气势教人难以接近,严厉目光一扫,四周奴仆全吓退十尺外。   后头年方十六的十四皇子重华王,步履急躁,美貌如同他那毫无瑕疵的绣银织锦白衣般清丽;兄弟中唯有他敢持剑入宫,右手还紧扣腰间宝剑。   他额间青筋若隐若现,濒临爆发边缘,樱色唇瓣紧抿,周身迸发锐气,无人敢再趋前。   最后现身的是眼缠白布、步伐温吞、尚需拄着柺杖摸索前路的七皇子德昌王。   怒气腾腾的重华王伏云卿箭步抢向紧闭院门,猛拍门板。“传话进去!辅政四王求见王上!”   话未完,却听见门后传出女子凄厉惨叫。   “不好!”威远王伏文秀微蹙剑眉,大掌按上幼弟肩头。   “十四,退下。”重华王伏云卿懊恼咬唇,忙退开门边。   “六哥,当心。”   就见伏文秀举臂往前发劲一喝,厚重门板应声碎裂,扬起漫天沙尘。   伏云卿微眯眼,伸手护住双目,一马当先冲了进去。“重华王在此!先皇御赐宫内行走宝刀随身!谁敢再拦,立斩不赦!”   他作势吓退宫人,美眸狠睁,朝内室怒喊:“王上!请别胡闹!为先王守孝斋期未满百日——”   “……恶徒休想得逞——我等……宁死不屈!”先是名女子哭喊伴随撞击在盘龙石柱的声响,跟着三道歪斜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摔落长廊下泥地。   两名裸着上身\'伤痕累累的年轻姑娘丽容痛苦纠结着,动也不动,彷佛气绝;第三人额头鲜血直流,娇躯不住抽搐。   不若兄长们冷静,伏云卿慌张解下身上鹤氅为她们遮挡,双手不住打颤,目光随即别开,对一旁戴着银制面具的王兄恳求:“十一哥,她们还有救吗?”海宁王伏向阳冰漠的脸庞彷佛再覆一层寒霜。   他卸了披风,屈膝为倒在柱旁的姑娘盖上,伸手探她鼻息,按向她雪白细颈,眸光转黯,再往另两人瞧了一眼,一挥手,左右宫人便趋前收拾了。   伏云卿心头凉了半截。“芳华一落,竟如此轻易……九、王、兄!”   方才撞石柱自绝的女子,肩膀后背处甚至被纹上艳红的凤凰图样……看来怵目惊心。不提痛楚,即使救回一命,也将在身上留下永远无法消去的痕迹——究竟与她们结下多深的宿怨,王上竟要如此狠心?   四人森冷目光不约而同瞟向那道姗姗来迟的身影。   大齐新帝在数名衣甲凌乱的侍卫簇拥下漫步走出,浑身浓重酒气,彷佛无事一般伸腰呵欠,还不住咕哝:   “辅政四王今儿个真有精神,天未亮鸡未鸣,怎么人全到齐了?日前朕打算出兵西方,有请诸王殿前议事,都没见这么勤快呢。”   充耳不闻讥讽,威远王伏文秀略一躬身。“我朝重闺誉,姑娘肌肤不得让人窥见,出门得戴着头纱才规矩,大户人家连父兄都不曾见过闺女容貌,只有地位低下的奴婢才会露头露脸。敢问王上,这些姑娘可是甘心卸下头纱?”   大齐女子只有成亲初夜会主动卸下掩面面纱,以示妻子对夫婿的忠贞爱意无二;平日若随便让人瞧见长相,则会被当作娼妓荡妇。   “她们并非大齐人。这几个丫头能进宫是她们福气。六王,朕宫内之事,何时准你们过问了?”   “纵使它国不若大齐严谨,遭人如此对待,不羞愤而死也会发狂。这一切王上必然不知情,还请将您身边不守规矩的侍卫交臣处置。”   威远王温润嗓音不带丝毫戾气,他踏前一步,转向那些笑得狡狯、狐假虎威的持剑侍卫。   大齐王脸色一沉。“他们是朕心腹,伏文秀,你敢妄动?!”   侍卫们全退到王上身侧,心底清楚武艺绝顶的大齐南路元帅伏文秀绝非徒负盛名。   “既是亲信,没为王上把持正道行事,思淫乱德自然该杀。臣受先王重托辅政,当为王上排除小人佞臣,尚祈恕罪。”只见威远王黄袍飞掠,霎时大齐王侍卫已无声倒下大半。   大齐王一时气急。“伏文秀!你——竟为了几个卑贱丫头杀朕部将?!”   重华王踏前抢下话:“身为女子又如何?同样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清白之躯没理由受这委屈。日前东丘国来访的使节在云间关半路遭劫,经查还有三名侍女被掳下落不明,其余无一生还,莫非这三名外地人便是——王兄!”   万千指责难出口,莫非王上正是无良盗匪,竟在光天化日下打劫?!   伏云卿领内东九州近年多有盗匪滋事,有几次查到的线索最后皆指向了宫中,但她一直苦无确实证据;这次不光使节一行被杀,连同行护送的大齐安阳城官兵也全死于非命。伏云卿不愿相信九王兄竟如此目无法纪草菅人命!   “十四弟!”海宁王伏向阳扯回冲动的幼弟,轻轻摇首。   “王上,夜已深沉,请回殿歇息。还望日后把持分寸,避免有失国体。”威远王也按住十四弟纤细臂膀,要他退下。   “哼。东丘不过弹九小国,朕岂会怕它!一统天下是朕毕生心愿,你们不愿朕出兵西方,朕便东行;不让朕打去,朕就让他打来。向东丘讨战只是开端。”   “十年前起国内水旱虫灾不断,民不聊生国力大减,咱们不该挑衅——”   “罗嗦!伏云卿!伏文秀!别以为朕不敢治你们!无论父王生前多疼宠你们,还赐下免死金牌,可现在稳坐龙椅的是朕!说不准你们手上正藏有那张改立太子的先王遗诏;但,要朕让位没那么容易!”   愈说愈气恼,大齐王抽出配刀猛一砍,劈向最近的一人。   “王上——住手!”伏云卿推开六哥威远王,御前出刀硬是挡下大齐王,银光乍现,火花迸射,两把弯刀就这么应声断裂。   伏云卿脸色翻青,握不住手中半截弯刀,任其铿锵坠地。   他晃动着连跌数步,雪白衣裳自右肩晕开一大片血红,彷佛红蛇吐信舞动,一路窜流至袖口,转瞬染艳半身白衣。   海宁王跨步扶住幼弟,火速在他身上点穴。“撑住。没事。”   “我、我不要紧……别、别让王上伤六哥。”伏云卿咬牙忍疼。六王兄纵然厉害,却不愿对王上出手;她自己也是,顶多阻挡王上,不愿还击。   可大齐王却任由左右替他换上新刀继续逼近。   “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玩的把戏。趁父王临终前藏匿玉玺,打算自立为王?好!玉玺与诏书在何处,你们一定知道!要想逼宫弑君就拿出东西!”   此言一出,满室倶静。   几名皇子中,辅政四王最得民心也最无野心,从来生性澹泊,一心克尽皇子守国职责,从不僭越。弑君大罪,他们担不起,也不愿犯。   “父王遗诏是立太子九皇子为新帝,当年殿上宣诏,有王叔为证、百官共睹。王上,轻信另有遗诏这等说书戏言,实属不智。”   打破沉默,威远王横身侧步护住弟弟,笔直迎向王上目光。他人宫后不曾冲撞王上,但这一步,却让大齐王背脊发寒。   他不怕重华王。性格耿直、令人生厌的伏云卿经略治事虽是天才,武勇却远逊于兄弟们;可是兄长们疼他,辅政亲王全为伏云卿撑腰。   真与他们四人开打,即使是不爱习武的海宁王或眼盲的德昌王,他们虽中毒,却仍是拔尖高手,随便一人都能轻取他性命。   “王上,宫里怎么吵吵闹闹的,要让人家以为咱们兄弟阋墙,传出去可难听了哪。”德昌王伏怀风随着柺杖敲击声缓缓接近,最后踏人宫闱院落,他笑容如沐朝阳,俊颜生春,彷佛不曾察觉眼前僵凝,一脸无辜。   “父王地下有知必难安枕。咱们要有误解可得好好说开。终归是兄弟,没事的。”   大齐王闻声,不自觉扔下手中弯刀。德昌王虽眼盲,仍是他心上的刺哪……不能硬碰硬,能对付的先对付,反正他早已做好准备,这次定要再除掉一人!   “哼。重华王领朕旨意。先王御赐宝刀已断,再不能随身,往后不许宫内行走。撤去你工部水衡令一职,从此不得过问政务,没朕传唤,不准出封邑一步。”撂下话,大齐王便飞也似地逃进深殿中。   目送九王兄离去,伏云卿忍着疼,默默弯身拾回断裂宝刀。   “云卿,别恼了,你只受点小伤已属万幸。别同我一样,落得双目永不得见天日;或如同向阳一般,戴上不能取下的面具,一辈子见不了人。”   “不会的,我已为哥哥们取来药草,不会没救的。但是九王兄对咱们的偏见与执拗愈来愈深……”   德昌王摸索着弟弟的小脑袋,爱怜地拍拍。“王上听不进忠言,依你性子,离京也好,别触怒王上又伤了自己。”   伏云卿落寞轻笑。论兄弟,七哥和十一哥才是与九王兄同父同母的嫡亲手足;明明七哥伤得更深,却还顾念着她这“弟弟”……   倘若前年七哥没受毒害失明,能顺利继任大齐王,今日大齐必有不同光景。“七哥,我不怕。眼前王上不敢摘咱们手中兵权大肆胡来,但时日一久,我担心——”就怕大齐早晚不是毁于外患,而是毁于王上手中。   “父王既选了多疑的九哥,却不给传国玉玺,反倒给咱们四人辅国之权,诸事合议,这不是注定失和?人称父王是明君,可他难道没想过……”   “别多想,十四。父王已逝,王位是老九的,眼前要保住大齐得靠咱们撑下。若是哪一天王上能想通为君之道也就好了,就像从前一样,兄弟之中他是最努力治事、一心为民的……”   “可是六哥,在此之前有多少人得牺牲?咱们能保住多少人?”   战栗着,伏云卿转向始终无语的海宁王。“十一哥,方才你部将带走的姑娘人在何处?我封邑邻近东丘,让我送她们回乡厚葬吧。”   海宁王伏向阳摇了摇头。“……由我来办。”   “十一哥,你——”   伏文秀颔首同意。“这样也好。十一,记得,要干净俐落。去吧。”   伏云卿看着兄长旋风般消失,他忙扯住威远王衣袖。“六哥,她们为两国和平前来却命丧异乡,难不成你们要帮王上隐瞒一切?”   “不然你要等东丘知道真相,对大齐开战?”   “可六哥,王上有错在先,咱们理亏,不论东丘会否动怒,咱们都该承受。”   “承受的不会是王上,更非你我,而是咱们的百姓。你应该清楚。”   “但……要我昧着良心、枉顾是非曲直,我——”   伏文秀心疼地轻抚弟弟那过于顽固的小脑袋。   “十四,皇子要守护大齐,不想血流成河的话,这次,你暂且退让吧。妇人之仁救不了大齐、保不住任何人的。你出生就是大齐皇子——再难受,也是你无法逃避的命运。”   第2章(1)   大齐国境至东有座安阳山为屏障;山道仅一条,山顶设有森严关所云间关,进出不易;狭窄蜿蜒的山道入口还有座安阳城,外敌从来难以轻犯。   这一天,安阳城上轻飘飘地出现一抹月白人影。城主重华王伏云卿虚弱地撑住,斜倚墙边;他一头润泽长发像丝滑黑锻般柔顺乌亮,随意紮成一束披垂肩侧,那身雪肤玉容、翦水双眸,模样娇艳得几乎让人错认是绝色佳丽。   可惜白皙面容在轻装银甲映照下,隐隐约约泛起青紫,有些失色,樵悴得教人心疼;平日生气十足的明亮眼眸,今儿个却有些黯淡。   “王爷留心脚下!”安阳守城主将兰础小心翼翼地跟随其后,一见不对便连忙抢上前搀扶住主君。   “恕末将失礼了。”   “咱们……还剩多久?”伏云卿沉痛望着远方斜阳暮色下的两万大军,随着旌旗高举,宛若熊熊烈火自远方疾袭而来,将把这座城焚毁殆尽。   “角笛响过第二声了。东丘只等咱们到第三响。要是王上再不派兵救援,半天内,这城再守不住。殿下,请尽速定夺。”   “呵,救援?王上没落阱下石已算是顾念兄弟一场了吧。”   半年前东丘举兵入侵大齐东境,明明王上手中有八万重兵,却对遭受攻击的安阳等城不闻不问。伏云卿向其他王兄求援,但信使接连下落不明,毫无回应。   离开朝廷这三年来,她多次遇袭,甚至此时臂上仍带伤,无力亲自出阵;或许王兄们也同她一样,正身陷危险中,自顾不暇。   “只剩一刻吗……若守不住安阳,让敌军攻上云间关,一突破便再无障碍,能由水路长驱直人,不出半年,大齐东面各州定会尽数落入东丘手里。”   七年前,伏云卿主张在安阳山东面山麓兴建新城,开拓山下广大平原。   以往她有工部职务,鲜少回封地;但不问朝政回到封邑以来,她亲率众人引安阳山上的融雪进集水道,设储水井,开辟山下新田,好不容易才让连年旱灾的东九州脱离饥荒。   可同时在三年前,东丘王杭煜登基后遣使谈和,发生使者半路遇袭的事故让和谈破裂,终于在半年前东丘对大齐发动了讨伐。   她手中的领地东九州,位于云间关外的三州六城在半年内仅剩安阳。   此次奇袭完全在伏云卿意料外,以为有险峻山势庇护,却一夕间变色。东丘军以少数精兵绕过固若金汤的城池,抢进险峻山道阻断后方,孤立了安阳城。她不得不懊恼承认,传闻中东丘王麾下快骑,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伏云卿那当时遇袭,伤势严重,加上自一年前起西北出现大批流寇,安阳城兵员全投入清剿,她痛失先机,无力抗衡东丘袭击,坐困城中存粮告罄,再撑不住。   “败战是我无能,我……对不住你们。”   “是王上失德嫉才,紊乱朝纲,惹来战祸,甚至派人刺杀辅政四王,怎能怪王爷。”   “兰将军,王上是我兄长,我劝谏无方,辅政无力,守城未逮,怎不负罪?我自诩为国为民,无愧于天,但对你们……东丘王允诺,若献城相迎,便饶全城军民,但我\'我如何能降?可要我眼看全城尽灭,又何尝忍心!”   东丘王答应,若伏云卿率众归降,安阳一人不伤。但她如何能信狡狯的东丘王?只是……安阳城五千人性命,全系于她一念之间。   “王爷,东南方边境不降的燕平城,和假意降服、暗夜偷袭东丘驻军的纳尔城,最后不论老小,城破后均遭处决。繁华的燕平与纳尔,现在变成两座荒城。”   “我知道。”虽是它国纷争,伤重中的伏云卿还是听得清楚。   再加上前方已降的五城殷监不远,看得出那东丘王领军虽极为严厉,但治事手腕也十分高明,对不战便归顺之处广开粮仓,发放粮饷,处决恶官酷吏,远较大齐朝廷更能安定民心。   伏云卿虽改善了百姓生活,治水有功,田地收成也大有斩获,但背地里有不少人主张趁早归降东丘,虽没当面说,但她心底清楚几年来王上作为造成的动荡已让民心远离。   皇子应守护的大齐,是千万百姓还是王上一人?   九王兄逼她母妃在父王驾崩百日后殉葬,她对王上也已死心,唯一悬念的是辖下百姓,牵挂的是几名感情甚笃的兄弟,此外再没留恋。   王兄们常告诫她,若形势比人强,忍让必有生天,她从来不是不懂——要保安阳城就剰一条路;只是她不可能真心降东丘。   但她从不喜欢玩弄诡计,讨厌耍诈欺人,不想冒险诈降……她真没力气再伪装下去了。过了冬至,也就满二十了呢,她这个无能的大齐十四皇子啊……   “也罢……死了容易,活下来难。”   “那么王爷、王爷之意是……”   “兰将军,传令下去烧毁书库,务必焚尽所有水路山道兵备图。本王决意——”要让众人活命,只能这么做,即使她不会原谅自己失守。   右手早已不自觉扶上腰间配剑。重华王一生磊落,也够了。最后……为防王上借端生事,她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皇子的命运,早在她降生为“皇子”的那一刻,便已决定一切。   “王爷!”从不曾抗命的兰础制住伏云卿手腕。“王爷,您逃吧。”   “将军竟要我逃命?伏云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兰础笑得苦涩。“王爷您不逃,却宁死不屈吧!王爷为挽救一城性命甘愿殉死,可这里的人,都是王爷自九王手上救回来的,咱们亏欠王爷大恩,原就无以为报,明知王爷决心殉死,怎能置之不理?”   “能死得其所也不枉此生,百姓就烦兰将军代为照顾。我无能守住安阳,理当以命偿罪,只盼东丘王能信守承诺,一人不伤。”   “不,开城降服的重罪不该让王爷独自揽下;何况这重华王,不,重华皇子原就不存在,即便您降了,别说东丘王不信重华王是女子,只怕他们会使出什么生不如死的招数逼供。咱们不能见您——不能见皇女殿下受此羞辱。”   伏云卿脸色刷白。“兰将军你……何时发现的?怎么不曾、不曾询问我?”   大齐女子地位卑微,从来只是男子附属;别说不许读书识字,连抛头露面都不行。这伪称皇子的大罪若被发现,早被处刑。   她战战兢兢咬牙苦撑隐瞒多年,如今否认也已多余。她无奈苦笑。“将军竟只字不提,甘心跟随我这些年……是过于委屈了。”   “对咱们而言,仁德的主子便是主子,无关皇子或是皇女。您身怀苦衷,咱们帮不上忙,唯一能帮的,便是守护您这秘密到底。这事,安阳城中,唯有末将与一双儿女兰祈兰襄三人知道,没别人知情,您无须担心。”   “可我——唔!”伏云卿猛然住口,颈后剧痛袭来教她一时站不稳,身后竟窜出一人袭击她——是兰础将军之子、她麾下副将兰祈!   她呼吸一窒,眼前蒙上一片黑,最后挤出几字:“你们这是……做什么?”   最后撑不住,任身躯无力摔跌落地。   意识飘忽远去之际,依稀听见兰础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逐渐模糊。   “今后就当重华王已死,趁大军进城前您离开吧。末将这回就不祝您武运昌隆了。忘了大齐也好……只愿皇女您此后能一生无忧……”   抢在城落之前,兰祈高举白旗,开城迎进东丘大军。   同时,安阳城中有几处发生大火。没太大伤亡,却让城中一时骚动四起,延烧一天一夜,最后好不容易扑灭火势时,只找到一具面目不全的焦尸。   未及次日黎明,东丘王偕同贴身部将进入城中大殿接受降表。   跟进城的部分东丘军士井然有序地在城东一口水井边轮番歇息,不曾扰民;大部分士兵驻紮城下。   兰祈率领所剩不多的安阳城官员,跪在厅中静待东丘王发落。   东丘王始终不语,沉默僵局将兰祈等人压得喘不过气。年轻的兰祈几次忍不住偷觑大位上的东丘王杭煜。   东丘王杭煜样貌极美,丰神俊朗,仪表翩翩,剑眉星目下衬着高挺鼻梁,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痕,增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   他周身不带半分暴戾肃杀之气,可那身坚实的银色连环甲下,却隐约散逸一股强悍霸气;只是,以为正应该趾高气扬的东丘王,自进城后却不曾流露一丝欣喜。   他平静得让人以为拿下安阳城只是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杭煜以手支颚、略微斜倚座上的姿态煞是秀雅好看,像只慵懒美丽的豹子,让人想趋前近瞧,却又慑于其威势而不敢造次。   他若不吝笑颜,应能令天下女子痴迷不已;也难怪自他登基前,便不时传出各国佳丽倾心于他、恳求联姻的消息。   而他总算开口时,嗓音同样好听得令人着迷,往往让人忘记听进他说了些什么。   “哼,好一个重华王伏云卿,竟敢当朕的面自焚身亡啊……”   那尾音似乎真有几分遗憾。“这人太过傲气。厅堂外头……地上那具从书房中找到的焦尸……便是他?”   一名老臣连忙上前作揖回话。   “回王上,尸首手中找到玉饰。大齐先王所赐皇子印信,刻有并蒂清莲的赤玉腰佩听说伏云卿刻不离身。既有赤玉在侧,死者应是赤玉主人无疑。”   “听闻伏云卿能一目十行,事事过目不忘,自幼有神童之称,文武皆有涉猎,尤其抚琴作画是大齐名家,琴艺超绝,出神人化的指上功夫得自“琴仙”欧阳望真传。没能听他弹上一曲,与朕的明心王妹一较高下,倒是可惜。”   “王上,这重华王长年治理大齐水路工事,对各处江河要道了若指掌,原本计划攻进大齐可由他引路,没能生擒他,只怕会让大军行程推迟。”   “若宁可一死也不降,伏云卿哪会愿意替朕效命?”杭煜不置可否。“现下城中还剩多少军民?安阳城守将……兰祈?你来回答朕。”   “是。兵力三千,其余两千人全是老弱妇孺。”   难得抬头打量兰祈等人时,杭煜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霎时又隐遁恢复平静。   “朕听说城里旧臣多是随重华王自齐京来的,追随他很久了?”   “不、不久,四、五年而已。”   “哼。重华王岁数尚不及二十,年轻得很,四、五年还不算久?”   左右部将上前请示:“王上,该怎么处置他们?”   “处置?”盯着紧张不已的降将们,杭想难得扬起一抹轻笑。   “下令封城,放火烧了安阳,一个也不准放过。惟独面前这一干人等,等他们眼见满城老小尽灭后,再统统斩了。”   兰祈顾不得失礼,猛一抬头,神色大变,声音直发颤:“东丘王你——”   “先前遣使之际,朕已说得明白,伏云卿若率众同降,朕不伤一人;可他未降,朕留你们何用?朕的旨意,可不容丝毫违逆,自命清高假意屈从却心底不服者,朕一概不留!”   停下话,杭煜微微眯眼,始终只觉乏味的目光落定地上尸首好一会儿,下一亥突然立起,冰漠眼神掠过几不可见的谘异,步下台阶,负手背对兰祈等人。   “原本应该如此,不过……罢了,就看在重华王刚烈不二的份上,人既已死,朕也惩戒不了他,你们既愿归降,朕便饶过这次。可是……”   杭煜一转身,那语气森冷得像是道诅咒,将所有人缚在原地不能动弹。   “若敢再有贰心,朕会让你们后悔今日活下来。今后该做些什么,朕会派人传令。统统退下!”   待兰祈等人离开后,左右才恭敬问道:“王上,重华王的尸首如何处理?”   “高悬城中内墙上,让城里的人好好瞧个清楚。大齐对安阳再也无能为力,他们从此再无依靠。三个月之后,以皇子之礼厚葬他。”   东丘军下达禁令,凡是过于接近城中、或擅自为皇子焚香祭拜者,会被视为心系大齐的叛逆,因此即使有不少人悼念重华王英年早逝,也不敢太过张扬。   第2章(2)   当夜,月色朦胧,星夜昏暗,却有两名姑娘违反宵禁之令,在暗巷中拉扯着,不时从藏身的隐蔽角落探出头,试图看清东丘军在城中内墙上的举动。   “这四周有人巡逻,危险,别再接近了。殿下,千万忍下这口气。”语带哽咽,蓝衣姑娘一把抱住同伴细瘦腰枝,不让她冲动坏事。   “我爹唯一心愿,是保全您的性命。您别负他,别让他死得不值。”   “我、我知道的……”伏云卿力持镇定,却无法遏止眼中泪水奔流,震惊与心痛接连而来,教她几次大口吸气,试图平稳心绪,可心脉依旧纷乱难平。若非虚软身子尚倚靠着旁边土墙,她差点倒下。   “不打紧,你可以松手了。兰襄,我知道分寸的。”   她紧紧握拳,指尖几乎刺人掌心。“兰将军怎么偏要代我牺牲!他明明阻止我,自己却……傻瓜!该死的人、注定该死的人,有我一个不就够了吗……”   “我爹说过,不管东丘或大齐人,都不会有人相信曾任大齐东路元帅的伏云卿是女子。不论您降不降、自不自尽,东丘大军一旦进城,除了给他们一个像是重华王的人以外,没法阻止东丘追究下去,多追究只是徒然扰民。”   兰襄噪泣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主子,这才真正感觉王爷是女子无疑。   恢复女装的伏云卿,失去了平日坚实盔甲遮掩,娇躯纤细得彷佛一折就断。   即使过去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总是领头的那个,但其实她不是武将,更非勇者,她不过是尽力完成被交付的皇子职责而已。   “殿下,您只管记住,我爹心甘情愿还您当年救下咱们兰家的恩情,也就够了。”即使隔着面纱,兰襄也能感受此刻伏云卿发自内心深处的无声悲泣。   王爷心底的痛,不比她这个做女儿的少半分哪……因爹爹的死,兰襄心中纵使曾有怨慰,也消失泰半了。\'   “我爹他曾感叹,为了宫中权势,硬要一个姑娘家甘冒天大风险伪装成皇子与九王争斗,耿直的殿下太过可怜了。打追随您起,他没见您真心无忧地笑过。所以,若有那么一天,能让您得到解脱,他会不惜代价帮您。今日,正是如此。”   “但……兰襄,若我不再是重华王,大齐十四皇女也从不存在,那我、我到底……到底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伏云卿幽幽问了,却没有答案。   为了妃位,她娘亲伪称生下皇子;为了母妃,伏云卿不得不当个皇子。即使如此,她一切努力只是希望能让母妃和父王开心。琴艺画技、水陆工事,能学的就拚命学个像样,让母妃能感到骄傲。   但父王愈疼她,她的处境就愈危险,与九王兄间的嫌隙也愈深,稍有差池,她们母女必定丧命;而到了最后,恐怕连皇子身分也守不住……   低泣渐歇,伏云卿心痛地将目光拉回城墙上头。   “是我……对不住你,兰将军。原谅我,就连替你收尸安葬都办不到。”   “那东丘王明明下令,之后要厚葬重华王。看似尊崇,却又任凭那些士兵们无礼地将遗体翻来搅去,不知在玩弄什么;还任其在城墙上曝晒示众九十日。说厚待,根本是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兰襄看着那场面,不免激愤道:“亏这城里有不少人对东丘军的军纪森严颇为赞赏,其实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怎么了,殿下?”   “就我所知,东丘士兵不敢如此张狂。不论厚葬或示众,是常见的威吓手段。不过,既已决定要在城墙上示众,就不该有人擅动遗体;或者,这也是东丘王的命令?他们似乎想从兰将军的遗体之中找出什么……会是什么理由?”   不对劲。望着士兵们不寻常的举止,伏云卿胸口总盘旋着郁闷之气,挥之不去。   “殿下,别管那些了,我爹的事,兰祈哥会想法子。眼前最要紧的是让您平安离开。您留下一天,危险便多一分。虽远了些,您还是可以去投靠南边的威远王或东北边的海宁王啊!兄弟之中,他们不是与您交情甚笃吗?”   “如你所见,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姑娘,能怎么危险?大齐女子的层层规矩,从来多如牛毛,假若东丘军如传闻严谨,应不会傻到干犯众怒、任意欺负人吧。”无奈低头扫过自己一身女子素雅装扮,伏云卿摇头苦笑。   “何况,王兄们虽疼我……但他们疼的是王弟,并非王妹啊……别说重华王殉城的消息已往外传开,我没能守住安阳,又有何颜面去投靠他们?”   “殿下,那……”   “抱歉,兰襄,原谅我任性。既然没能死成,我对这里的人就仍有责任。在确认安阳的百姓安好无虞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明明向东丘军投降才没过多久,城里居民却很快便习惯东丘军立下的规矩。   早先几天,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会在远处凭吊重华王,或是哀悼,或是感叹;可三天后,连上街的人都会主动绕道而行,方圆百尺之内,再无人接近。   自安阳献城之后,东丘军运来粮饷,每日按时发放食物给断粮多日的饥饿百姓,在城中设立了十多个据点,迅速而公平地解决了生计问题。   “姑娘,这大饼趁热吃吧。”即将正午,兰襄一领到食粮,就赶回缩在城中一隅发呆的主子身边,笑着递上东西。为防身分曝光,她改口唤主子“姑娘”。   “天气转凉了,听说马上还有棉衣可领,我等等再去排队。”   “别忙,歇会吧。你先用,我还不饿。”   “可姑娘,您已经三天没吃半点东西了,这样下去……”   想起主子的骄傲烈性,兰襄板起脸。“您该不会还想着要去同我爹作伴吧?请千万打消这主意。活下来,将来要报仇、要雪耻都行。”   “我只是没胃口。”伏云卿侧过脸,避开兰襄目光。“甭担心我,饿的话,我知道怎么领伙食的,去排队就好,不是吗?东丘军这点倒是做得不错,至少不分男女老少,都能一视同仁喂饱;不像大齐,往往为了维护战力,饿死一票姑娘。”   伏云卿稳稳站起,似乎还有力气。“我不饿,倒有点儿渴。你好好坐着吃饼,我去取点水,马上回来。”没等兰襄追问,她连忙随口说了理由即快步离开。   沿着街边,漫无目标地闲逛。其实走不了多远,她身子就已虚弱得隐隐发颤。   “不吃东西还是不成吗……”伏云卿不免苦笑。是她的性子太好摸透,还是兰襄直觉过于敏锐,连她盘算着什么都一清二楚。“也是,天气真有些发凉了呢……”   故意挨饿受冻,她就是不想接受敌人施舍,这是她唯一能端的尊严了。反正生死她早置之度外,现在仅仅是想弄明白,自己被迫做出的决定到底是否正确。   放眼望去,城中百姓虽然难掩满脸疲惫,可眼眸中精神十足,先前发生的战事彷佛早已过去,人手一个大饼、喝着菜汤,每张脸上都是满怀希望的笑意。笑容啊……她已经许久许久没见到自己辖下领民如此开朗的笑容了。   记得,若依她计划打通南北河运水路,还能灌溉许多新田,她有自信不出三年,不仅东方几州都能自给自足、衣食无缺,还有多余粮食送往大齐各处。   若能等到那时,她就能重新整军,让她手中一万军士能发挥应有的战力,不至于像今日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只是……她能等,百姓却等不了她。光看现在上街视察的东丘将领如何受到百姓沿街夹道欢迎的情况,她就明白百姓们的选择为何了。   没有人怀念大齐,没有……任何一人。除了她。   果然她还是不够格。如果她能展现更迅速丰硕的收获,也许民心不致流失。是她不该窃占皇子之位,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像王兄们一样扛起治国重任。   “打一开始……难道就不该有重华王存在吗?”   这么一回想,让她胸口登时揪痛起来,几乎窒息,连站立都极为勉强,疼到不得不停下脚步,惨然垂首扶着街角屋檐下的墙面,有些欲哭无泪。   无用之人如她,果然不该……活着。   不知街上喧嚷人声何时褪去,等她注意到时,周遭静得出奇,略略抬头回望,赫然惊觉身边民众早已纷纷跪在路旁两侧,就剩她一个突兀站着。   前方数名东丘士兵持枪就要冲来。“大胆刁民还不跪下!见到咱们东丘——”   “慢着。”   身形高大的银甲戎装青年扬手阻止了底下人的动作,迳自策马走向她。   逆着光,伏云卿眯着眼,看不清楚他样貌。   “姑娘……没事吧?是病了吗?”这东丘将领的嗓音温柔有力,好听得紧。   “不,什么都没、没事。”她撇开头,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接受敌人的关心。   他的声音虽柔和,可不知怎地,霎时教她身子不自觉隐隐抖着。   但她的肚皮却在此时发出了微弱抗议,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人听见。   “莫非是没拿到发放的粮饷?”年轻将军柔声依旧,随即下马走向她。   “即将入冬,姑娘这身衣裳太过单薄,才会忍不住发冷打颤,连在街边走几步路都没力气。难得一双眸子如此漂亮,无精打采便可惜了。”   她一时愕然。这家伙该不会注意她许久了吧?街上人这么多,他却注意她?仓皇退开,伏云卿这才连忙抬头,定睛细瞧眼前亲切男子模样。   怎么会是他!当时的那名东丘天领守将!这次竟由他领军!   双眸对望,战栗窜上她背脊。事隔三年,难道他能认出她?   明明该是面目可憎的敌将,却有张令人难以生厌的脸孔,教她心生罪恶地低头自责。她是眼瞎昏头了,怎会认为敌人的模样可亲?!   就算、就算她曾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她也绝不能相信他是好人!   何况当时她从他手中逃脱,对自负的他而言,不啻是个天大的羞辱。   她不能被他发现!   “先前军令已下,不准让任何一个百姓受冻挨饿。”杭煜回过头,沉下声:“谁负责本区发放的?还不把吃食和棉衣全送上来!想违背军令吗?”   “跟任何人都无关,是吾、民女身子太差。”在思及不该插嘴前,伏云卿的辩解已脱口而出;总以为若不快找个藉口,会有人遭殃。   就算是敌军士兵,她也不要见到任何人受她牵累,她只希望眼前别再有纷争。即使说谎会让她一直咬到舌头也得忍下。   可是……能找什么藉口拒绝这人多管闲事?“民女……不能吃麦子大饼,会发高热数日;也不能靠近棉质衣物,会全身起红疹。请快、快快拿开那些东西。”   “……这还挺罕见的。真难为你能长到这年纪。”   东丘将军剑眉轻扬,似觉有趣,盯着她不安地挪动身子退后、几乎贴上墙壁;他微微扬唇,头也不回地挥了手。“克伦,将马背上的应急食粮取来。”   后方出现一名男子,身形同样高大,极为灵活地拎了一个皮袋过来呈上,精锐目光还不住打量她。   看似身分极高的东丘将军将沉甸甸的皮袋交给她。“这留着吃吧。还有,或许这能让姑娘暖和些。”他将身上虎皮披风解下,替她披上,轻柔系了结。   “姑娘现居何处?东丘军驻留一日,我让人天天替你送上吃食。”   惊讶之余,伏云卿忙婉拒:“不、不劳大人费心,民女只是旅人,投亲途中恰巧路经此地而已。等局势好些,城外有长辈亲戚可依靠。谢过大人一片好意。”匆匆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她拉扯着过于宽大的披风,懊恼地抱着不知里头装了什么鬼东西的皮袋赶忙离开。   杭煜轻笑几声,旋即跃上马,打算继续巡视街坊;下一刻,却陡然停下动作,掉转马头,炯炯目光望向方才那名纤弱姑娘离去的身影,彷佛若有所思。“克伦,我记得按习俗,大齐姑娘的面纱掀不得。”   “是。听说面纱代表姑娘贞节,随意掀了便是侵犯姑娘家的清白,会招来众怒。怎么了,主子对方才那姑娘有兴致?”   “是挺有意思的。你没注意到吗?她没弯腰。”   “末将愚昧,这是指……”克伦有些摸不透主子的意思。   “就算旁人全都跪下了,她却不跪;道谢行礼时,即使她拱手垂眼低头,却不曾弯腰。她的背太过挺直了。过于高傲的姑娘,总是让人……印象深刻。”   杭煜唇边浮现一弯别有深意的笑痕。   “派人跟上。”   第3章(1)   躲进暗巷中,脚步稍停,伏云卿打开手中皮袋,是附近一带难猎得的鹿肉干。她不自觉抚上肩头这件看来颇为贵气精致的披风,忽然觉得暖意涌上、燥热不止。   “假若每个东丘将领对待百姓都是如此用心,那就难怪……”她一咬牙,心有不甘地扯下披风。可即使是如此,她身上热意却未曾消退半分。   “必然只是演戏,故作亲民罢了。那些敌人,不会安什么好心眼。”   伏云卿冷哼,倔强地走回大街上,见到一名蹲坐路旁瑟缩抱着稚儿的妇人,便把东西全送给她,一样不留。   满怀羞惭。她定是饿昏了头,否则怎会以为敌人的披风温暖、用心可敬?   “喝水撑过去就好,水是安阳城的,不属于东丘军……喝些无妨。”   这样说服着自己,她便转往城东最近的水井走去。   安阳城有十九座不论季节都不缺水的深井,分布在各个街坊中心,是她建城初期配合水脉与供水储水便利挖掘建成,不论井深井宽,她都了若指掌。   “现在没人用呢,刚好。”   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不少东丘士兵在歇息,起先伏云卿并不介意,但当离井边尚有一段距离时,她脚步突然顿下。   井边不远处有名无精打采的中年男子,一身褴褛,就连指甲也呈脏污紫色,眼神游移不定,精光若隐若现,不住打量东丘士兵的方向,蹑手蹑脚欺近水井。   伏云卿不动,紧盯此人动作,而后目睹那名男子从怀中掏出小纸包,似乎打算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往井口丢下。不管那是什么,绝对有问题!   “住手!你在做什么?!”她飞身上前,右手一把夺过小纸包,紧紧掐住不放。   “该死!”中年男子惊愕低咒退开,连番挥拳想撂倒她抢回东西,却被她闪过。“哪里来的碍事丫头!”   “你搞什么鬼!水井是百姓命脉,你想在里头放什么?!”   伏云卿想制伏对方,却因负伤,左臂完全无法施力,她虽不顾伤势隐隐作疼,使尽招式,却半点占不了上风,只能勉强不让手中纸包被这男子夺回。   “吵什么吵?!”旁边的东丘士兵刚巧有人转头,察觉井边有异,陆陆续续起身,一拥而上,把两人团团围住。   “这女人在井边鬼鬼祟祟,打算下毒。看!东西还在她手上!”   伏云卿双眸圆睁,诧讶这恶人先告状。她来不及辩驳,手腕便遭人箝住,掌心的纸包被东丘士兵抢了过去。   “克伦将军,请看。”士兵跑步上前,将东西转呈后方策马过来的长官。   “主子,逮到两名形迹可疑的家伙,还在那女子手里找到不明药粉。似乎有人企图对井水动手脚。”   克伦?不就是方才那东丘将领身边的人?那……他主子不会也跟来了吧?   “哦……企图在井里下药?”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声传了过来:“是谁?”   糟!果然又是方才那将军!他怎么还不去休息,这么勤快巡城作啥?!   伏云卿突然不想抬头了。打方才起,她就不知该怎么应对他才好。   中年男子抢白道:“是她!她想将毒药扔进井里,还好让我撞见,否则只怕这里的士兵们全会被毒死!”   “喔……还真巧,咱们又见面了呢,姑娘。”随着马蹄声停在伏云卿面前,青年将军爽朗笑声响起,听来极为愉悦。“该不会是嫌弃鹿肉干滋味太差,想报复吧?瞧瞧,连披风都不见了,是连虎皮也会让姑娘起疹子吗?”   “不是的。”她俏脸赧红。虽早已看开生死,但她不容许有人诬蔑她。“想在井里放东西的是这个人,我只是尽力阻止他而已……信不信,随大人了。”   “是吗?”杭煜略一扬手,召唤部下:“克伦,果真是毒药吗?”   “主子,已试毒过,两只羔羊均当场毙命。”   “那么……将这男子送到刑官处受审,要他招出是谁主使。”   中年男子眼看就要被带下,连忙慌张大喊:“等等!大人!下毒的是这名姑娘,怎么不抓她究办?!”   杭煜冷笑。“自始至终,说那是毒的,只有你一个。这便是理由。”   “可恶!既是如此——”中年男子眼看事迹败露,突然发狠,甩开周遭士兵,张牙舞爪朝杭煜喉间袭去。   伏云卿被身旁众人一挤,跌倒在地,回头同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大喊:“当心!他练过毒爪!别被他指甲伤到!”   下一刻,她察觉自己的担心根本多余。一旁窜出飞石索,神准卷捆中年男子高举的双手,制住他的攻势,是那克伦将军抛掷的。   接着她看见那东丘将军腾空一跃,长鞭凌厉挥出,将那下毒的中年男子鞭倒在地,伤处深可见骨。他的武艺远比她当年所见所想还要出色。   伏云卿愣愣看着昏死过去的中年男子被士兵拖走,娇躯微颤,并非只因天寒。她以为自己视死如归,再没什么好怕,可心头这股战栗又从何而来?   是因为……这名东丘将军的深不可测吗?   “我该向姑娘道谢。你救了这儿的士兵。”他伸手扶起她,她却仓皇抽手。   “不,我……民女无能,没帮上什么。”   看着她,东丘将军忽然低叹口气,俊眉轻蹙,似有烦恼。“虽然姑娘说已阻止了他,不过,不知城内其它水井是否已染毒,就怕水脉相连受了污染,届时只能弃居,将所有百姓疏散到前方几座城了。”   “不用如此麻烦。安阳城中所有深井壁上均有供水口,水源来自地下储水池,现下即将入冬,水位偏低,沾不上供水孔,储水池不会被牵连。若有其它井水遭人下毒,便封去供水口,无须担心各井连通会遭污染。迁移百姓未免太劳师动众。”   杭煜俊眉轻扬,眸光闪烁。“只是恰巧路过本城,姑娘倒是清楚这些。”   “这点小事……在这城里住上几天便能知道。”伏云卿懊恼,暗叫不好。   明知该小心不启人疑窦,这会在他面前,怎么却一再失言?   “是这样吗?”他凝看她眼眸好一会儿,极为突然地伸手就要抚上她脸颊。   “经此混乱,姑娘头纱沾了沙尘,我替你拂去吧。”   “住、住手!”她挥开他大掌,忙跳开原地,不免有些惊慌。怎么觉得他下一步是要掀她面纱?   “碰触女子面纱,于礼不合,尚请大人见谅。”   “于礼不合?”青年笑得有些无辜。“我初来乍到,可否请教姑娘,大齐风俗里,年轻姑娘们芳容若被男子窥见的话,该当如何?”   “姑娘家唯有自尽一途了。”她提醒他,同时倒退一步。   他诧讶抬眉。“我还以为得要嫁给对方呢。”   “谣言不能尽信,否则犯了规矩,当心惹来众怒让民心不服。”她再退一步。   “那么,收受馈赠也有分规矩吗?”   “什么?”她心间蓦地一颤。难道他发现了她对他的东西不屑一顾?   “不,没什么。夕暮将至,我送姑娘回去吧。”他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光天化日下,男女间太过亲近,这也不合规矩。大人还请留步,民女就此告辞。”她一逮着机会,立刻奔进最近的巷子中,恰恰是马儿无法通过的窄巷。不敢回头多瞧,伏云卿心中的不安陡升。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安阳城不能再待下去了。   穿过一条又一条的曲折巷弄,凭着脑海中的街坊图,伏云卿刻意绕了复杂远路,还不时回头张望,最后才又小心翼翼地混进市街上。   她几乎能肯定,早先有数名东丘士兵暗地尾随她身后;不过,一刻钟前还不时听见的脚步声,现下已完全消失。她总算成功甩开跟踪。   “果然还是弓人起疑了吗……”她万分懊恼地走回城西落脚处。   王兄们从以前就常叨念她,事事直言无讳容易惹祸上身;即使正确的事也有必须保持沉默之时,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唉,果然王兄们比她有远见哪……   “看样子,说谎这回事,还得再多练练才行……”咦!   伏云卿突然有些忿忿不平。“做什么得为了东丘军如此大费周章哪!”她从来行得正、坐得端,怎么现在得学着当小人?   “姑娘!”老远就看到伏云卿沮丧走来,兰襄连忙挥了挥手,担忧地奔上前,拿着棉衣替她披上。   “不是说去去就回,怎么现在才回来?姑娘气色极差,莫非出了事?”   “方才遇到在街上巡视的东丘将军……”   听到兰襄倒抽一口气,伏云卿决定略去后半段不提,免得兰襄吓昏过去。   “……我见到东丘将军身边有名部将,他用的武器是飞石索,那是以藤索两   端系有穿孔石球的投掷武器,常是西北边昭武国山区猎人狩猎时用来缠住野兽四肢之物;而且他们说话的口音也与东丘人迥异。”   “姑娘之意是?”   “假使东丘王真如传言般在意部将忠诚,就不该会轻易任用外族人为将领。”   “或许只是巧合……”   “倘若只有一、两人,还能说是巧合,但当人数不少时,我倒担心别的——虽不知是怎样的契机,但东丘与昭武两国,或许本来就有联系,万一此次为了对付大齐,两国联手结盟的话就糟了。毕竟,没有充分准备,东丘不会妄动才是。”伏云卿低头思索。“假若这次出兵并非东丘独自策划,最糟的打算,便是不久之后,昭武国也会攻进大齐。一南一北,出其不意夹击大齐,彻彻底底分散大齐兵力。首当其冲,或许位于北路的十一哥会有危险,得警告他……兰襄,还好吗?”   兰襄脸色发白,勉为其难点点头。“似乎去哪儿都不安全。咱们怎么联络海宁王?先遣使者下落不明,单靠咱们,能纵贯大齐国到达另一头边境?”   “纵贯不可能,那是九王兄的天下。”伏云卿眼瞳中满是茫然。“……不如先去见见距离咱们最近的六哥再作打算。若要报信,由六哥派人去见十一哥,会比咱们自己前去快得多。不过……”   不过六哥会愿意信她、原谅她、接纳她这个幸存的王妹吗?或者,她以信使身分前去,别与六哥正面相见……就当伏云卿已殉城……   无论如何,从来端正宽厚的六哥,是此时她唯一能指望的了。   打从东丘军进城起,伏云卿初次有了不能轻言送死的念头。她得警告七哥。   下定决心,她一面将兰襄递来的大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囫囵吞完,一面合计下一步。“要见六哥,一路上要通关,必须以重华王信使的身分前去,父王赐予我的皇子印信不可或缺;只是印信当时让兰将军取走……这下我得取回才行。”   说着,她和兰襄不约而同望向城中方向。   “姑娘您还负伤在身,一不小心就会让旧伤复发。这事得由我动手,好歹城中秘道我曾走过,姑娘详细指点,潜入城中不是问题。”   “但万一惊动东丘士兵,你能应付吗?”不愿拖累侍女,伏云卿拒绝在先,但考量成败机会,加上兰襄执意,最后只得应允。   “……好吧。兰襄,千万要小心。”   这一夜无星无月,偶落细雨,街道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所有房舍在战火中毁损的百姓,都在日落前迁移到内城官府厅堂中,没有人在寒风里受冻。   就连往常巡逻的士兵也比平日少了许多,时机再合适不过;兰襄出发已逾半个时辰,伏云卿等着她回来,不知怎地,总觉得胸口极闷,抑郁不安,心绪难静。   “东西到手了,姑娘!”   “没错,是我的印信。”伏云卿接下玉饰收人怀中,有些不解怎么心跳依旧紊乱。“接着咱们得往城西去,那里的井下有水路通城外。”   建城时,她是反对留什么逃脱通道的,不过哥哥们劝她有备无患,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设计那秘道,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兰襄,咱们快走。”   早些时候,主仆二人便特意弄来煤灰,将身上衣裳、手脚脸蛋给弄得脏污无比,令人望而生厌。乔装走在暗巷中,纤细身影几乎融人漆黑夜色中。   手脚虽已冷得直发颤,她们仍然一步步往城西目标前进,时走时停,小心谨慎地避开偶尔出现的巡更士兵;一听到有马蹄声接近,便赶忙躲进暗巷中。   几乎就在她们身旁三尺之处,马蹄声掠过,她们才不约而同地喘了口气,下一刻,远去的马蹄声乍停,突然又疾速逼近她们;这回,不偏不倚停在巷口。   “泥泞地上有浅印——谁在那里?!”似曾相识的男声严厉喝道:“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躲在暗巷中,非偷即盗,再不现身,格杀勿论!”   伏云卿顿时心跳停了拍。该死!是他!可她们偏偏又躲进死巷,无处可藏!她掏出双花红玉递给兰襄。“由我来挡,你趁乱潜进水路出城吧。”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愿再苟延残喘,干脆光明正大一较高下!   “姑娘,别急。”兰襄制止伏云卿抖出护身袖里剑。“他们至少有二十人,就算姑娘能对付十个,我也对付不了剩下的十个。您虽拙于说谎,但我能应对。”   “兰襄,事到如今——”   “姑娘,今非昔比,您也该学着忍耐点了。最要紧的是留住一命。”   主仆两人低着头走出暗巷,立刻让持刀士兵团团围住。   兰襄察觉伏云卿低头的僵直举止,赫然想起王爷贵为皇子,备受疼宠,没对任何人行过什么伏地跪拜大礼,连忙出其不意地朝她腿窝猛力一顶,这教伏云卿几乎整个人跌进泥地里。   “……抬起头来。”高高在上的东丘将军好听的嗓音竟比寒风更为冷冽:“违背宵禁在街上晃荡,该当何罪?”   “奴家、奴家只是忘了带祖宗牌位走,特意绕回来拿,并非有心违反规矩!”无须伪装,兰襄已经自然地颤着声音应答。   兰襄一把抱住伏云卿,试图摇晃得猛烈一点,她得连同主子的份一起用力抖。王爷被迫低头跪行大礼,应没人能想到眼前人会是骄傲的大齐十四皇子吧?   伏云卿一身泥沙,脸上处处煤灰,曾经名扬大齐的绝色丽容,此刻却是令人不忍卒睹的一片灰黑脏污;顾及兰襄一片苦心,她就算想硬闯,也暂时按捺了下来。   “莫非你们是奸细,想趁夜逃出安阳城、逃进安阳山顶上的云间关?”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眼见面前东丘将军一声不吭,兰襄忙再哀求道:“咱们无意触犯禁令,还请官爷饶命!”   “是吗。”语气平淡。原以为这东丘将军不曾动怒,是信了她们的谎言,下一刻,他却猛然一鞭挥向眼前的两名女子。   知道他的厉害,伏云卿一察觉他动作就要闪开,但兰襄却死命捉着她,挡在她身前,被一鞭挥飞出去,顿时,兰襄左腿上鲜血淋漓,濡湿大片裙摆。   “兰襄!”伏云卿扑上前,拿出方巾压制伤口,飞快点了她腿间穴道止血。   伏云卿心中怒火窜升,但兰襄轻轻摇头,按住她手背,以眼神示意她忍住。   马背上的东丘将军冷道:“违背宵禁就得受罚。既然你们两人无意逃出城,自然不需要能走太远的双脚。”   策马转身,将军的声音稍微放缓:“看在你们懂得慎终追远、怀念祖宗的孝心,这次我饶你们死罪,还不快回城中去找大夫,想在外头冻死吗!滚!”   “是!谢过将军开恩!”   咬牙忍着痛,兰襄靠着伏云卿搀扶,往城中走,直到拉开一段距离才停歇。   第3章(2)   伏云卿以跟着医术精湛的十一哥学到的皮毛,帮兰襄紧急处理腿上伤势;幸好伤势并未如之前她亲眼所见那中年男子的惨状,或许这东丘将军真的已手下留情了。   但他毫不留情对兰襄甩上这一鞭,仍教伏云卿自责不已。她宁可伤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旁人受罪。她真不能忍吗?竟让兰襄受伤……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那男人不好惹……姑娘,你之前遇到的人,是他吗?若是,姑娘不能再拖了。日前他进城时我见到的,他是此次东丘领军元帅,听人家说,进城前,他便对重华王非常执着,开战前曾下令务必生擒重华王,似乎跟王爷有过节。”   “我一心国政,哪来闲工夫和东丘人有瓜葛。不会的。”   断不可能是为了当年取药,至于其它牵扯……伏云卿才想完,脑中突然掠过一幕情景,但思绪随即被不远处的骚动中断。   “重华王身上的印信被偷了!”依稀听见远处有人这么喊着。   “印信被偷!有大齐叛逆!”   “方才遇见的那两名女子——把她们找出来!”   “不好!教他们发现了!咱们快走!”伏云卿伸手要扶兰襄,却被一把推开。兰襄摇头苦笑。“既已拿到印信红玉,姑娘,您得快出城,别管我了。”   “兰襄,我怎能不管你!你若留下,一定逃不了。既是如此……”伏云卿双肩轻颤,眼眸中波光闪动,悬垂于身侧的双拳紧握。   “不论我有多少大义名分,多想再见哥哥们一面,但你是如今唯一追随我的人了,我不想连累你也为我牺牲。我不让你死,绝不让你死!”   要救兰襄,只剩一个法子——由自己作饵,让兰襄逃命。   “姑娘,别冲动——”兰襄伸出手想拉住主子,却只得到她腰间的双花红玉。   “不是冲动。兰襄,打一开始我就说过,牺牲的,只要我一人就够了,你爹那里——我会亲自向他谢罪。记得,往西百尺,西城兰桂坊中间井口,下井进入壁上供水口,遇到三叉路,右左左中右,一步不准错,错了便是陷阱死路。”   “姑娘,答应我,不管多苦都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去见您的王兄!”   “若能逃出生天,咱们在云间关相会吧。”伏云卿回首凄绝一笑,笑得绝艳。   她跃进大街上,将心腹侍女留在暗巷中。“记住了,兰襄!倘若你能见到我六哥,转告他快去救十一哥——就说我伏云卿已尽全力,求仁得仁,此生无憾!”   伏云卿脑中飞快盘算着得制造骚动,将东丘士兵全引过来。   兰襄离水路入口没剩几步路,只要能为她争取到两炷香时间,等她进了水路,任他们再怎么追,也绝对无法立刻破解她精心设计、宛若迷宫般的水路陷阱。伏云卿紧紧握着五寸袖里剑,翻身上了屋檐,往城东直线奔去。   她记得,随将领进人安阳城中的东丘士兵只有少数,大部分军队都还在东边城外;所以首先,她要先断了城内外一f系,避免追兵增力。   安阳城是她督建,曾料想有日若要死守,便封住所有城门,再也无法进出。   她来到东门城下,盯着石拱门上头的楔形石只要一点,一旦命中那一点,破坏楔形石,便能毁去整座东门,东丘兵若想进城,不绕路就得爬城壁了!   她集中全身劲力灌进剑中,飞奔跃出,忍住左手上臂突如其来的激疼,大喝一声毁了楔形石,任凭拱门塌陷、落石坍崩。泪眼迷蒙,心,隐隐作疼。   此城无处不是她心血。可是,为了救人,她不得不这么做。   经此猛力一击,虽然成功毁去东门,但她旧伤未癒的左臂,只怕同时也废了。   伏云卿苦笑,不顾左臂鲜血直淌,咬牙撕裂衣袖包紮,赶紧转往下个目标。   烟雾弥漫间,东丘士兵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纷纷群聚围拢过去,她便趁乱来到不远处的马厩,开了闸门放走大批马儿,再取下壁上灯火,放火烧了干草。还好百姓们都已经进城,今宵又是雨夜,即使延烧,火势也不至于难以收拾。   “马儿乱窜!有人在马厩作乱!”   “刺客在那儿!”士兵陷入一团混乱。   “有人影!快追!”   伏云卿勾唇轻笑,事态发展总算能有一次如她所希冀。   她引着敌人,在长街上忽左忽右飞奔,但每每以为甩开追兵不久,熟悉的马蹄声又如影随形地纠缠过来。   “那名东丘将军……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缠呢……由他领军吗?放眼东面,究竟有谁能与他抗衡?”伏云卿不免认命地想,干脆就范算了。   只是,一想到兰家父女忠心护她,她却又不甘愿地想赌上一赌。   忽然觉得极为可笑。她曾一心寻死,却是怎样都没死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想活着的渴望,却又被追得无处可躲。   “呵,怎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来到城东,马蹄声愈来愈近,眼前三条路,朝东朝南朝北都还能走,该怎么选?她力气已耗尽,就算再逃,只怕无须多久就会被追上。逃不了,只能躲。   瞥见身旁有口盖上一半的水井,这水井是属于城中十九座不枯井之一,如能进到井壁上连通管,虽无法立时出城,但可绕进城西,转至有秘道能通往城外的其它井里。伏云卿寻思片刻,再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水井中。   “唔!”可惜身上的伤教她无法随心所欲移动脚步,应该踩稳壁上突出之立足点,再移进壁上管道,她却失足直直摔落水中。   不好!纷乱马蹄声与人声逼近四周,她知道必须赌自己的运气了。   她很清楚,在这严寒里,待在水中无异寻死;但要她呼救找人将她拉离井里——让东丘士兵追上,她还不如命丧此地,也免得一辈子苟活于世了。   天寒地冻,井水冷冽透心,刺痛入骨,教她手脚几乎失去知觉;不知经过多久,忍耐到底了,她才如梦初醒,撑着最后一口气探出水面,竖耳倾听外头动静。   先前恼人的马蹄声早消失无踪。“……终于……摆脱了吗……”   除了她牙齿冷得发颤、格格作响的声音外,她是再没听见什么杂音了。   “安全了……但这还上得去吗?”这才发现,她左手伤重几乎废掉,光靠右臂又只能勉强抓着汲水绳索,没力气往上攀爬。   忽然想到这样下去,若等到天明,假使百姓前来取水,那……应该会捞到一具身分不明的浮尸吧……她苦笑着——笑意随即冻结脸上。   有道若有似无的笑声。不是她的……似乎,井外另有别人应和着她。   清亮笑声重重回荡在井间,将她困得死紧,这回她可听得清楚极了。   “糟!”她暗叫不妙,右手松开绳索,宁愿沉入井底。   刹那间,她顶上井口处火光一亮,一把火炬掉落水中,周遭旋即又陷入黑暗。   在那之前,她右臂早已像被条蟒蛇猛力缠住,挣脱不开;仔细瞧,绕在她手臂上的其实是条眼熟的鞭子。来不及细想,瞬间她像遭狂风卷起,飞旋而出,被狠狠揪出冰冷水井,落进一堵炽热的厚实胸膛中。   那热暖得令人畏惧的高大身子立时覆住了她,把她压倒在井边泥地上,以双膝定住她娇躯,将她藕臂扯过头顶,单手箝紧她双腕。   黑暗中,她没能看清来人,但这阳刚气息,她不会错认;她知道用那教她无处可躲的锋利视线定定锁住她的人,正是早先偶遇数次的那名难缠将军。   “居然……是名女人!”语带惊叹,他好整以暇,大掌先是在她身上游走、抄出她袖里剑扔到一旁,而后在她耳边轻声细问,似乎不想吓着她。“你是谁?”   伏云卿认命地闭上双眼,下一刻,却突然让他强硬地制住下颔。   “要想咬舌自尽,也得等我问完话。否则,你敢现在自尽,我就剥了你身上衣裙,将尸首挂在重华王身边与他作伴,让众人指认。”   她美眸狠睁,恼怒瞪他。她从没想过咬舌拘节,对她来说,自铷才像个皇子。   “寻常姑娘没本事在冰冷水底下撑上一时半刻不吭一气。你练过功夫,是大齐国的细作探子,还是哪名达官要人底下的护院使女?”   那迷人嗓音不带威胁,倒是带着几分慵懒,温柔得像在诱哄情人。   “坦白招认,或许我能不追究;要敢隐瞒玩把戏,由我逼供,你……将会吃苦头的。对女人动手,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火热指腹不经意地在她微敞衣领间游走,颇感兴致地在纤细玉颈上轻柔划着圆,最后指掌却紧紧一扣,教她险些绝了气息。   “不过,我对胆敢危害东丘军的奸细,不分男女,可一概不会手下留情。”   现在装什么无辜可怜都是白搭,反正伏云卿也不爱伪装;不过,他休想从她口中得到只字片语。他什么都别想知道!   “还是不说吗……”他将她侧过身,扣住她右腕向后!翻转,粗暴地像要扯断她手臂,教她痛得险些晕眩。   对她的耐力,他像是觉得极为有趣,粗砺指掌交握她右手,十指偶尔紧扣、偶尔来来回回轻轻揉捏,以为他打算放手了,可下一瞬,他大掌猛一使力,刹那间,自她右手指节传出了一道\'两道迸裂声,青葱玉指极不自然地诡异弯曲着。   她脸上登时褪了血色,娇躯一僵,脑中意识一片空白,几乎要昏死过去,可剧痛又让她瞬间清醒回神,之后,她仍倔强撑住,硬是一声不吭。   他没忽略她身子隐忍痛楚的反应,眸中笑意更深。“我向来言出必行,同样的话也不爱一再罗嗦。我说过你会吃苦,你偏不听。瞧,只是让你平白挨疼而已。”   接着,他没继续折磨她,却也没放开捉握之意。   他唇角饶富兴味的笑痕更深,像跟久违的旧识故友般热络说道:   “唉!我看便是拆了你十指,你也是不会吭声了。连疼也不肯喊吗……极好,我向来欣赏有骨气的人,不妨来看看你能硬挺至何时。若要将你交付军中刑官也行,不过我会少了许多乐趣。反正今夜无事,咱们何不聊聊?”   他抽掉她腰带,缚住她双腕,灼热大掌不规矩地探进她衣襟,覆上那难以只手掌握的饱满丰盈,瞬间他若有似无地轻叹,低下头,脸庞近贴上她雪艳胸口。   始终没出声的伏云卿,被这未曾有过的亲昵举止给吓得惊喘一声,身子像让他点了火苗,烧遍与他身躯相触的每个地方。周遭寒风刺骨,她却开始发热。   “总算有点动静了。果然,我听闻大齐女子极重名节,看来早该这么做,你才肯开口说上几句。”   他支起身,笑道:“据说女子容貌除夫婿以外,不得外人瞧见?或者咱们裸裎相见后,你愿意谈点我想听的东西?”   伏云卿美眸圆睁。这虽不是光天化日,却也是在外头,他、他打算做什么?他只手点了火摺子,笑意陡然敛下,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凝视她,似有几分莫名懊恼。   “星子般漂亮的眸子……果真是你。一别数年,看样子,作贼这回事你侄是愈来愈上手了,大齐姑娘?”   他没忘记那桩赌注。她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匆忙闭上双阵也躲不及了。   “……也罢。我早想弄清楚,能如此倨傲的姑娘,究竟生得是何模样。你以为你能躲得了一辈子吗?”他不容分说,大手一扬,揭去她面纱。   看着她惊慌却又强自镇定的娇俏脸蛋,他眼中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隐去,目光转向她手臂上尚未完全干透的血迹,剑眉微拧。   “看你这样,应该没本事破坏东门吧。不过,你身上残存着灯油与干草的气味……同失火的马厩一致。所以,你放火,是想声东撃西逃出城?白日救人,夜里放火,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在想什么。”   她什么也不想,犹自徒劳地只顾着挣脱腕上束缚。   “老是什么东西都不吃的话,是没力气挣脱的吧。肉干和披风一样不留,是不肯接受东丘的援助吗?算你够倔强。”他饱含笑意地提醒她:“已经三次了。”她眉头直皱,弄不清楚他在自言自语鬼扯什么。身上热意,怎么老无法退去?   “你想躲开我,从我面前逃走足足三次了。不过这第四回,我已将你模样清清楚楚烙在脑中,你别想再从我手上溜走,傲气的大齐姑娘。”   他一把掀了她外裳,任她白玉般雪肤在寒风中颤抖;他喉间一紧,嘶粗着声音道:“煤灰之下,竟还蕴藏如此耀眼的宝玉,好一个水漾姑娘……”   以为他还有什么下流打算,可他的注意力却转向先前被他扔掉的袖里剑上。   “刀上图样,与重华王刻不离身的并蒂清莲印信相同。这袖里剑是谁给的?偷盗重华王的随身红玉意欲何为?冒险偷它,必非普通宵小,想来你身分不低。身手不凡,胆识卓绝,莫非……你是伏云卿的心腹使女、密探……或是妾室?”   察觉她不仅不开口,连气息也愈来愈微弱、间或急喘,想想不对,他右掌立刻探上她额间,笑意敛下,匆忙解了束缚,将她凌乱衣裳给系上,打横抱起她。   “烧成这样还撑着,你这家伙,就非得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才甘愿吗……”   到底是谁害的哪!她惨然笑了,无声唇形只丢了四字。“干、卿、底、事。”   头痛欲裂,几乎凌驾指上臂上的伤,假若此身痛楚能让她不再醒来也罢。她没气力与他抗衡了,几乎要将她焚毁殆尽的火焰已牢牢困住她,她逃不了了。   忽然间,她记起先前曾一度想起却又遗忘的事了。唯一一桩与东丘有关、可能就是引起此次战祸的缘由。   三年前曾有这么件事——东丘使节遇袭,甚至有几名让九王兄掳进宫的东丘侍女死于非命……   所以那时,她比谁都无法原谅九王兄……   身为女子,就注定只能任人宰割吗?她……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哪……   第4章(1)   大齐先王有十七名皇子,多半体弱身虚,戴冠封王的不到九人;皇女不计其数,夭折更多。虽然先王政绩颇丰,素有明君称号,唯爱好美色这点令人诟病。   重华王伏云卿排行十四,天资聪颖,模样清丽出众,向来颇受大齐王疼爱;冲动性格常收不住,偶尔被唠叨几句,可依旧被父兄们宠溺在心。   皇子十岁封王后必须离开后宫,可重华王却得到一座重华宫,无须远赴封邑。   花团锦簇的重华宫中,有他最喜欢的父王母妃与王兄们;兴致一来,他与琴仙欧阳先生、七王兄,会三人合奏琴曲,六王兄舞剑,素来寡言的十一王兄吟唱短歌……   那是天下无事的时候。   孩提时期,伏云卿总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改变。   与其他武艺绝顶的王兄们不同,伏云卿骑射刀剑虽然都会,却是让几名王兄押着练习,要这幼弟在战场上至少足以护身不让人欺。   比起谈论军事,重华王宁可学水利农桑;有时放任他一个人,他也能对着古籍自得其乐不吃不睡一整天;他喜欢音律歌舞远胜领兵上阵争战;不过,被交付的工作、该尽的责任,他一样也没少,甚至能做得完美周到,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成为辅政亲王后,日子不再无忧。七王兄失明,十一王兄毁容,六王兄常年出征平乱,再回不到重华宫内那座四季常夏的百花圜中,无论他怎么抚琴吟唱,都唤不回括雅心静,除了孤寂回音,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此后,他再不弹琴。   尤其意识到“她”是十四皇子,不需要学习这些浪费时间的无聊才艺,甚至那些曾让她废寝忘食爱好的歌舞,就连多看一眼都让她觉得羞愧。   愈怀念重华宫,记忆里浓郁甜腻的重重花香便处处压迫着她,几乎令她窒息;就像现在,那香味老是窜进鼻间,挥都挥不开,她忍不住呛,猛咳了几声。   “没事的,只是喝点药粥,别这么抗拒。再不喝,你身子撑不住的。明明笑起来是美若夭仙的玉人儿,怎么总爱皱眉头?就连睡着时,也要逞强使性子?”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侍候她坐起,轻抚她背脊。她无力睁眼瞧清楚,只是那力道令她想起十一哥的温柔指掌。每回她病了,十一哥总会偕同御医来探望她。   “十一哥,我只是风寒,没啥大碍。只要十一哥肯来看我,我就会好的。”她向来腻着几名要好的王兄唤哥哥,像寻常百姓一样,因为她从来相信他们是至亲兄弟。只有那时,寡言冷漠的十一皇子伏向阳才会无奈地任她予取予求。   “不管,唱嘛唱嘛,我最喜欢听哥哥唱曲子,假若哥哥肯为我唱首《丰穗谣》,我就乖乖喝药。”十一哥相貌极美,歌声清柔,天下优伶没一个比得上他。   “……我不熟大齐的曲风,但若只是祈求丰收的歌,我倒是知道一些。”   珠圆玉润的清亮嗓音在她耳边回荡着,与十一哥一样出色,又略略不同。   “好听!这是什么曲子?我没听过,是哪个地方的歌谣?还是先生谱的新曲?”一提到新的曲谱,她便喜不自胜地露出笑脸。   “你喜欢吗?这是东丘的乐音。瞧,你总算肯笑了呢,这才不枉费生了这张绝艳美貌。美得教人都要嫉妒起那位能令你为他展颜的十一哥了……来,喝粥,乖乖的,等你身子好些,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她恍若未闻身边那些意义不明的奇怪杂音,自顾自地回头对远方笑得如朝阳灿烂的七哥招手。“七哥、七哥快来!十一哥藏了新曲,咱们把它抢过来练,别让他藏私!曲谱我全都记下了呢。对了,我的琴呢?”   她伸手要找,右手指头不经意地扯动,却激疼得让她顿时睁眼清醒。   没有重华宫,没有她殷切思念的王兄们;有的,只剩一个她眼熟的内室建筑。   这儿是——安阳城内!伏云卿突地瞪大美眸,察觉自己正偎在陌生人怀中,她连忙直往床榻内侧蜷缩,逃开身后那个让她错认的舒服怀抱。   她想起来了!她没能逃离那可恨的东丘将军手中,还可耻地昏了过去。   “你总算醒了。”青年皱眉,兀自盯着空荡手臂上残留的依顺柔软触感。他收回手,抬眼凝看她像刺蚂般竖起防备,原先唇边满溢的和煦笑意转瞬黯淡。   “还是不搭理人吗……也罢,若想歇息的话,你把这半碗百花药粥喝完,今儿个我不会再来,有话改日再说便是。”东丘青年语带惆怅,站起身把粥递给她。   她撇过头,宁可瞪墙也不看他。意识到自己还盖着温暖丝被,她火大地将它扯下扔开,宁可瑟缩在角落抱膝发抖。那抹身形,看来更为虚弱娇小。   他猛地摔碎了碗,一把扯过她,押回榻上躺着,霸道地拉过丝被为她盖上。   “这里已是东丘领地,由不得你任性。我不准领内有人挨饿受冻,自然包括你。”他俊颜一凛,眉一拧。她三番两次反抗,不知怎地,就是能轻易惹他动怒。一思及她梦中屡屡提及的“十一哥”,他更为气恼。心头微怒,可问话依旧沉稳。   “你若执意同我作对,也行。回答我,你与同伴有何企图?你放火却不拚命往外逃,必然是在掩护什么。瞬间破坏东门,这惊天之举又是谁下的手?”   他以食指托起她下颔,眯眼冷凝,作势威吓,她却毫无惧色,不理便是不理。   “不说?”他剑眉一扬,退开床榻,推开了门,目光锁住她,背对着向在门外候传的士兵冷道:“来人!把城里住民由东往西,挨家挨户带人出来。”   她闭上双眼,试图不受他话语动摇。他想让她指认、趁隙窥看她反应找出她同伙吗?可惜这招数对她没用。她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   不知自己昏睡了几天,兰襄腿上带伤,也不知是否顺利脱身;接下来,她只要一恢复气力,便能找到机会自我了断。她……已无牵无挂。   他走到她身边,与其说是对外头下令,不如说是对着她说话。“把居民一个个带来后,让姑娘好好瞧清楚,若再不吭声,便带一个杀一个。”   她狠地睁眼,仓皇坐起,迎向他自信十足的眼眸,难以置信这家伙会如此狠辣。   “但……姑娘此刻若肯出声,城里百姓一人不伤。”   他笑得云淡风轻,字字句句却让她心惊胆颤。   “我说过,我言出必行。你要再继续固执不说话也行,反正全城军民不过五千人,就算全砍光了,咱们再找新的花样也不迟。”   先前几次相遇,她还以为他多少心怀仁德;但一翻脸,他却与九王兄同样暴戾无情。她不免气恼自己竟一度看走眼!她粉嫩唇瓣咬得发白,几见血痕。她不想屈服、不想让他看穿她弱处,可是……   他早已踩上她痛处。“我承诺,姑娘要肯应话,方才旨意,不出此门。”   “你……撤令吧。”她虽气虚,却恼火地一字字清楚说了:“你……难道没想过,也许你逮错人,也许只是逮到个倒楣得在寒天中掉进水井的哑子?”   “能让我悬在心上的姑娘,我是不会错认的。哪怕只是一双眼睛。”   她最终开了口,似乎让他极为心喜,先前肃杀戾气瞬时烟消云散。   “我想的却是,假若你连一个人也丢不下的话,五千人更不可能丢下了。那一晚,在你身边护住你的那人,是唤兰襄吗?”   若非气弱身虚,伏云卿早伸手打下他志得意满的贼笑。这混帐根本从头到尾听得明明白白,还要她招什么供!“所以打一开始,你就认定是我?”   “我只认定,能有那么漂亮眼眸的姑娘,合该也是个美人。你切记,要想骗我,乔装改扮只用煤灰是不够的,除非你用炭火烧,用烙铁灼,毁了你这绝世美貌。”   他来到床沿,俯下身,执起她柔荑,轻轻烙下一吻。   她鼻头一皱,像沾上污物急急抽回手,冷道:“……我会谨记将军教诲。”   “在这里,我想你没那机会。”他平心静气继续追问:“那么……我该如何称呼姑娘才好?”   伏云卿俏脸一扬,丝毫不掩眸中鄙夷之色。“我听说东丘人极重礼仪,礼尚往来,问人名字,不先自报姓名?”   “杭煜。”满意地看着她因这两字而瞪大双眸,知道她心里有底。“该你了。”   “大齐人不时兴这种蠢规矩。”她撇过头,硬是不肯给答案、不让他称心。若能惹火他,让他一刀劈了她,她便能藏住所有秘密。   当年她原以为他只是天领守将……他确实没说他是谁,全是她推测错方向。   她思绪飞快流转。传闻中,东丘新帝可有弱点?性格如何不得而知,但听闻他治法严厉,部将一有差池便处以连坐,曾一剑砍了亲姑丈,一视同仁毫不留情。   “唉,又任性了。不都答应好好回话了吗?难道几千人性命你不在乎?”   “除非东丘王杭煜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出尔反尔的骗子。不都已承诺,我若出声,城内一人不伤?我说得够多了。”她试图踩上这男人的耐性底限。   王上九王兄容易被挑拨,动辄开鰂.这家伙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想起王上行径,她便不自觉地恼怒,偏是要与眼前这人作对到底了。   “唉唉,我看若要你招出你同伙在哪儿、与重华王是何关系,你更不会答了。”他那可憎笑脸依旧恬雅迷人。   “行!你若执意不报姓名,那么就随我称呼吧。你唯一让我弄明白听得清楚的,只有你的声音,我就暂且唤你……唯音姑娘吧。”   “哼。”会理他才有鬼。她不置可否,随便他去。   “至于你的同伙,我想至少还有兰襄一人。她身手普通,腿上有伤,应还跑不远,躲在城里。”看出她眼中关切,他摇头轻笑。“不,无须我派人去捉,或许百姓们会乐意交出她以换取赏金。你认为,我该悬赏多少才适当?”   伏云卿不免焦急。兰襄若真那样遭到百姓们背弃,远比被士兵们捉走更令人心寒。这个男人……太懂得操弄人心了。   “王上……是打定主意不肯让安阳百姓安宁度日?”她咬牙切齿,不掩怨恨。   “全看你怎么做了。”注意到她的屈从,杭煜笑了开来。   “今儿个我兴致不错,收你人房倒也别有乐趣。可今后你得乖巧从命,忠心不二跟着我。”他伸手托起她俏脸,细细欣赏她倔强丽容。“你如何决定?”   “纠缠一名乡野姑娘,就是礼仪之邦一国之君的行径?啊,我险些忘了,传闻中的王上……与过去礼仪之邦的东丘先王们‘截然不同’呢。”   “鄕野姑娘?呵呵,一般姑娘在这局面,绝没那胆子屡次试图惹恼我的。何况,要我对面前的神秘美人不闻不问,我还不至于如此眼盲。无妨,今日你不答,早晚你还是要说的。”见她这次没躲开,杭煜不自觉地弯身往她脸蛋欺近。   “王上倒有自信。”她紧紧绞扭着双手,恨不得手中扭的是谁的脖子。   “你以为,朕,办不到?”他与方才戏弄她时不同,恢复了高傲身分,一面提醒她不可能与他对抗的事实,一面在她耳边柔声低语,充满试探意味地琢吻,一点一点落在她柔软白嫩的耳垂上。   “即使王上办得到,但,要我誓忠于你、出卖同伴,这等事——我办不到!”   伏云卿温顺地等到两人最为贴近一瞬间,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随即往床外飞身扑去。早八百年前她就该这么做了。“横竖救不了所有人,那我便先走一步赔罪!”   “朕说过,即便你想死,也得看朕允不允!”他大步追上,在那锋锐刀刃切断她纤细颈项之前,一把握住利刃。   伏云卿看着他指掌间溢流出艳色血珠,沿着银色刀尖淌落,美眸惊愕睁圆,迟疑片刻,却让他伺机擒住右腕,一把夺回了剑。她指头伤疼,无法再反抗他。   “你——”她看向他波澜不兴的淡然神情,不懂他为何要救她。   “你担心么?”接下她的疑惑,他眉眼噙笑,彷佛指掌不曾受痛。   “谁会担心敌人死活!”她转开头,但眼角余光仍落在地面毛毯上、点点滴滴愈来愈多、令人怵目惊心的斑斑血迹。总觉得他伤得不轻。   “是你咎由自取。”   “是啊,全是朕自找的。谁让朕……舍不得。”最后三字随苦笑隐匿喉间。杭煜不为自己伤势动容,但见到她粉嫩玉颈上仍是泌出血丝,语气稍冷,笑意隐含薄怒。   “听说大齐女子个个惜颜如金,舍不得身上有哪处破相,一道疤痕也可能坏了良缘。可你臂上有未癒伤势,背上肩上也有数处伤疤,你不怕从此孤寂一生?”   “怎么……你这家伙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全看光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教伏云卿气昏了头、胀红了脸,难得骂人骂得如此不留余地。   “下流!无耻!龌龊!竟趁人之危!”而她是蠢蛋,竟有一瞬间替他担心!   第4章(2)   “你总算肯多说了点。”比起她动辄寻死寻活,他倒宁愿她气势汹汹地对着他寻仇。“咱们军中也有大夫的。怎么,怕让人瞧光了,嫁不了人?”   “我没打算嫁人,怕什么!既落入你手里,清白全毁,早已不配婚嫁,无需你不舍,要杀便杀,要用刑便用刑,随大王之意,何必罗嗦!”   “假若你已如此认定,或者朕真该让你试试清白全毁的滋味,免得你的指责师出无名。”察觉她意料外的纯真,他不免失笑。他早该想到,对她,他急不得。   “怎样的主子就会有怎样的底下人,你如此刚烈,想必是重华王身边的机要密探、心腹使女无疑……或是妾室?”问题到最后,还是绕回她身上。   “哼。王上脑中只有这些风花雪月的下流事?”她回以嘲讽冷笑。她必须装成一切都无动于衷,否则会让他轻易探查出她的弱点。   “没关系,你与重华王的关系,朕不问你,问兰襄好了。”   她的冷静又被他一语动摇。糟!在她昏睡这段期间,到底外头变化如何了?   “不,你甭心急,朕当然没抓到她;不过,你若还想寻死,请便。至于之后,朕怎么对付兰襄……”见她坐直身子,状似介意,却又咬唇按擦下,不免失笑。   “你既不在意、也不愿追问,朕又何必说?”   “你——”   杭想低头,略微抬手,目光眷恋地停在自己手臂上,喉间逸出低叹。   她睡着时,他盼着她醒;可等她醒了,他却又宁愿她继续留在睡梦中。矛盾。但,不想老是同她张牙舞爪怒目相视却又是真。无奈再叹。   “说到底,假若你一切行动是为了掩护同伴逃命,那……朕就准了你心愿。东门崩毁,马厩大火,窃走重华王印信,朕一概不追究。只要你别再寻死,留下来当朕宾客,朕不派追兵、不再追查其他人便是。你活着,便能保住所有人。”   “为什么?”为什么听来像是……像是杭煜退让了?伏云卿满是不解。东丘王杭煜不是、不是以治军严厉闻名吗?   “为什么吗……朕也想知道。”杭想最后长喟一声。   看着她的一脸困惑,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趁她还来不及抗拒时,已将她送回榻上,替她盖上暖被;离去前,命人再送来一份药粥。   “不过唯音,你记着,假若兰襄没逃走,打算自投罗网来救你,你就别怪朕对她无情了。这里还有多少大齐叛逆护着重华王,朕是非得一网打尽不可。”   目送杭煜离去,伏云卿骤然浑身虚脱,想就这么沉沉睡去。方才与他僵持一阵已耗尽她所有气力。   难怪她赢不了他。除却他诡计多端外,她知道自己不够狠绝果断,所以,才让自己屡次陷入进退维谷的难堪境地。   要自尽,不用刀剑,还有太多选择;但前一刻还意志坚定的她,此时却突然无法再决绝。   杭煜不好应付。她至少得等到确认兰襄通知王兄们东丘或许另有盟友,别贸然出兵迎击东丘。她要殉死,也得等东丘军被赶出大齐再说。   她虽看不惯九王兄作为,却也不想让大齐落入东丘王手里。   重重疑问,如藤蔓攀上心头,一圈一圈缠得死紧。东丘王为何让她活着?   不经意瞥见自己衣袖尚残留着殷红血迹,伏云卿掀了衣袖,确认臂上旧伤好好地缚着层层纱巾,所以……杭煜方才果然为她受了伤。   但,他何必为个俘虏费心?是想耍什么诡计,还是……   头痛欲裂。身边似乎总有人来来去去,不过伏云卿不想费心搭理,隐约感觉那个过于灼热坚实的怀抱不时出现在她身侧;她几次想抗拒,却又没力气挣扎,最后也只好由着他去。   当她再次清醒,仍是深夜。她甩了甩头,撑着身子开了窗,忍着寒风陡然扫过,估量着天际皎洁弯月,与她最后所见不同。她怕是又睡过两天两夜了吧。   之前困扰她的高热昏沉似乎已经消退,虽然身子仍有些乏,但至少走动无虞,身上的伤疼饥饿还勉强忍得住。   返回桌前,注意到桌上有覆着锅盖的餐盘,一摸是热的,她却连瞧一眼盖子底下都没兴致;再探旁边壶里茶水也留有微温,应是备好让她随时醒来都不会饿着渴着。她眉头颦起,极为不耐,厌恶自己胸中瞬间竟昇起不该有的暖意。   他再殷勤招呼她也没用!他是敌人,没得商量。她得想法子快逃出此地。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竖起耳朵,闭上眼睛倾听门口动静。   外头有士兵,她原就负伤,加上双手不便施力,从正面没那么容易闯过防守。   “那……另一边呢?”伏云卿回到窗台前,往底下瞧去,柳眉摺了几褶,丹唇紧抿。“约莫五十尺吗……”   就算她能撕裂纱帐权充绳索攀沿而下,她的指伤也禁不起如此折腾。   “底下堆了几个稻草堆……是东丘军赶着人冬前给马儿留的存粮吗?”嫣颊泛起一抹得意。“这可要谢谢他们给我机会了。”   不再多想,她将身上过于累赘的裙装外袍撩起打了结,攀上窗台一跃而下,不偏不倚坠落稻草上头。   她没重摔,只是声音窸窸窣窣地有些吵杂;好一会她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喘,直到确认没人被引来,才匆忙爬下那座像小山的稻草堆。   “我让兰襄往西面逃,若是我也往西走,万一引人注意到她就不好,不妨从东面出城,绕过安阳往北走,先去见十一哥,或许比较有机会成行。”   打定主意,她来到马厩,注意到有士兵正在交谈,她立刻隐身至墙角暗处。“那匹上好白马被王上赐死了呢,听说是重华王的爱驹……可惜太过不驯,惹王上不悦……”   她压抑着伤心,直到众人离开,只剰一名士兵收拾马厩,她才悄悄从那人背后欺近,捡起被搁在墙边她勉强还能握住的武器上前抵住他背后,冷冷威吓:   “别动。我手中……利剑可不长眼,敢乱动当心你小命不保。说!重华王的白马尸首在哪儿?”   “尸首已扔出城外——”士兵瞬间压低身子,旋身抽刀便想往伏云卿砍去。   “唔!”伏云卿早察觉士兵的盘算,只是略略皱眉,忙用双手紧握马厩钉耙就往士兵颈上挥过去。“果然这东西……不如惯用的长剑顺手呢。”   她胀红着脸,咬牙褪下昏迷士兵身上军袍,火速换上,不免要庆幸东丘军向来保护士兵,头盔覆面极为完善,这下没人可见着她容貌,应能蒙混出城。   还在估量,突然听到城里响起召集士兵的角笛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该死!不会是被人发现我逃了吧?”没有选择余地,她抄起士兵用的长枪,跟着其他人奔往西边城门口列队。   身旁全是东丘士兵,她几乎停了心跳。此时若让人识破,她绝对逃不掉。她没特意去寻,但在那百来人的骑兵队最前方,背对众人、高大伟岸的银甲青年早已自动闯进她视野里。明知他不可能发现她,她依旧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单手轻扯着缰绳,杭煜唯一回头的一次,仅仅往城墙上轻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她与他虽然还远远隔了段距离,她就是能知道,那一瞬间原本面无表情的他极为突然地笑了起来,笑得她寒毛直竖、双肩不住颤动。   她轻轻扶上手臂,咬唇甩开那股莫名的焦躁不安。“定是冷风吹得愈来愈强的关系……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一出城门,便能回到大齐的天下了。”   代替不知在策划什么的沉默东丘王、对士兵们发号施令整军的,是杭煜的副将克伦将军,就见他稳稳坐在马上宣令:   “城外十五里的村庄遭到山贼伏击,众人准备随王上出城!”   大队急驰出城后,有好一段时间,伏云卿必须全神贯注,迎风一路策马狂奔,如有闪神,恐怕会立刻跟不上迅雷般神速的东丘骁骑,甚至随时会有坠马危险。   之前她打算伺机溜出城门就逃,但现在别说是有克伦将军殿后压阵,她自己也还牵挂着城外那个遇袭的村子,这一想便给耽搁了下来。   她跟着东丘军出动,迎击那批狡诈的北方流寇,观察到杭煜领军的果敢强悍,不消多时便俐落驱散了那些想趁乱打劫的山贼。   “杭煜果然是个狠角色。”她虽满心不甘,也只能认清事实。   她也曾领军过,却没办法像他一样在瞬间做出判断,因应对方的战术改变迎敌之道;她其实讨厌见血,讨厌无谓争执,却每每必须接下重责。   以前哥哥们在总会护着她,一起出阵时,都让她负责比较拿手的调派物资等后援或是担任左右翼的助攻支援;战术她不擅长,却能准确执行哥哥们的交代。   不过现在她要想回到哥哥们身边……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她注意到士兵讨伐盗贼时几乎不曾伤及无辜村人,纪律严明行动精准;这就是杭煜带兵的风格,教她不得不懊恼接受……或许他的连战皆胜不是没有缘由。   “别追了!克伦,快灭火,安顿受伤的村民!”   才刚击溃山贼,杭煜虽派出斥候跟上贼人,却没乘胜追击,反而让大部分兵力留下来协助村民收拾残局。伏云卿有些讶异地远远看着杭煜下令的背影。   她本以为他嗜血好战,但现在看来又全然不像这么回事;他不只毫不恋战当机立断,当军医随后赶来时,她才知道出城前他便已安排好后援,布局缜密细心,极为关心百姓,不如想像中的阴狠残忍……她不免有些改观。   “我说这些家伙敢如此肆虐,必然是无道的大齐王授意。说是山贼,不正是以前让重华王罢黜职位的贪官吗!就算他们全心虚地蒙着面,我也认得出来!”   “哼,他们从以前就听命大齐王,没了官位之后,还三番两次要扰乱东九州,这回定是想趁重华王不在之时,继续作乱。”一旁村民有人出声。   “还好有东丘军在,才没让可恶的大齐王蹭蹋咱们的土地!”   屋檐下有些伤势较轻的村民开始不满地大肆议论起大齐王的种种恶劣行径,同时也对前来援救他们的东丘军心存感激。   即使伏云卿默默闭眼别开头,也隔绝不了一再窜进她耳中的伤人话语。   “是吗?”一道令人心惊的熟稔男声伴随着高大身躯,突然从伏云卿右侧擦身而过,自然地加入村人们七嘴八舌的话题之中。   “人人都说大齐王无道,那他兄弟重华王又是如何?”   他来了。伏云卿低垂下头,握紧了发颤的拳背对杭煜,不敢轻举妄动;她俯下身,跟着身旁其他士兵收拾东西。别慌,不会被发现的。   杭煜没表明身分,像是颇感兴致地放下身段,听取村民们的意见,还不住点头,偶尔发问几句。兰襄说过,杭煜对重华王有心结……看样子并非空穴来风。   她没心思追究,只求脱身良机赶紧到来。   直到天方破晓,克伦过来请示杭煜回城事宜,伏云卿才觉得这宛若凌迟般的难熬折腾总算能结束。回城之时,克伦将军到了前头,没留在最后方督军,这个大好时机,她不能再错过。   她技巧地让自己慢慢落在队伍最后方,准备在下个转弯的岔路口便愤悄离开;可当她才拉直缰绳就要掉转马头时,却惊觉原本无人的身侧平空多出了马蹄声。   “莫非有其他人也脱队了?不、不对——”伏云卿毛骨悚然地警觉那是突然由静到动窜出的步伐,彷佛早已在路旁树林里等待多时——   “是迷路了?还是累得骑不动马儿了?这方向不是回城的路呢。”   伴随逼近过来的阴影,铁索般的大掌擒住她的马缰,好听的沉稳嗓音平静柔软地提醒她,却教转过头的伏云卿当场僵住。   “你记性不好呢。朕说过要你留在安阳城作客的,唯音。让你闲得发慌出城乱逛,倒是联疏忽待客了。怎么,要去哪里绕绕,联都乐意奉陪到底。”   强悍手劲与歉疚的语气截然不同,杭煜一把掀落她头盔,让他满意地见到底下那张惨白失色的丽颜,在晨曦照耀下格外鲜明。   “你为什么——”她怎么也没料到明明领军回城的杭煜会出现在这儿。   教他当场逮着的恐惧让她再顾不了许多,纤手高举,对准他坐骑猛然一记马鞭,趁马儿灵撕鸣、不听使唤地灵前蹄时,匆忙夺疆绳,策马便奔。   没一会儿杭煜便安抚下马儿,抬头寻起娇小佳人逃脱的方向。   “还真不肯轻易死心哪……也好,这样才不会一下子便没了乐趣。”   杭煜轻轻抿唇,笑得极为开心。“不过,朕中意的,可从没失手过。这一回你,又能逃得了多久?”   第5章(1)   伏云卿别无选择地只能往山里逃去;转进山路之后,听着那时而逼近时而拉远的脚步声不断朝她逼迫过来,她只能没命地逃。   数天没好好进食又负伤,不到正午,她便已绝望地洞悉一件可怕事实。   她逃不掉。杭煜那家伙移动得不疾不徐,她疲累地一放缓动作,他便消失一阵;当她歇息够了,他才又出现。她怀疑,他跟踪她根本毫不费事,甚至还行有余力地大玩猫抓耗子的游戏,欣赏着她的挣扎。   可恶!若非她担心兰襄、担心哥哥们,她宁死也不受这等屈辱。   记得前方有个狼群出没的山道,她一咬牙,便头也不回地往前方狂奔。运气好,狼群会帮她挡下杭煜;运气不好,恁是葬身狼腹,她也不要再落入他手中!   没多久,如她所愿地与十来只狼在山道上狭路相逢,她一夹马腹,毫不迟疑地挥鞭冲进那狭小的生路。   “驾!”   她冒险左闪右躲,手伤让她驾马极为吃力,可张牙舞爪的狼群迎面而来,她闪避不及,眼看那尖牙利齿对准她纤细玉颈扑上,她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唯音哪……你这性子也太过刚烈了吧。我还以为大齐姑娘该畏缩怯懦,等人疼宠呢。”猝不及防的男声轻松自得地在她耳边窜出。   事情发生只在一瞬,她原以为会吃痛,但下一刻,她却震惊张唇、吞吐不出半字,呆然望着前方——   杭煜早一步驾马从她身侧猛然将她拦腰擒抱过来,”鞭击飞了朝她袭来的三只恶狼,仅剩一只侥幸闪开的回扑上来,眼看正要咬断她咽喉之时,他毫不迟疑抢先一步伸出右臂稳稳挡住,代她承受狼牙猛力张咬。   他一个甩手加屈膝踢腿,将狼只踹飞出去,随即双腿一蹬马腹,调转了方向疾奔,还不忘喑哑着嗓音轻声问了:   “唯音,你该没伤着哪儿吧?”气息微乱,额间细细泌了汗,杭想却是眉头皱也没皱,只是加重左臂力道,让她坐稳前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疾速离开。   有那么一会儿,伏云卿怔住没出声,只是惊愕看着他以血流不止的右臂驱策着坐骑往回城的路上奔去。他若肯放开她,以左手催鞭的话,行动或许会更为俐落,但他显然没这打算。明明受了伤,却不见他流露半分痛楚神清,居然一屁泰然。   “你……你的手臂——”才开口,又把话咽进喉间。她都忘了他是敌人,她不该担心他的;但毋庸置疑,他是自猛兽嘴边救回她一命的人。   “你会不舍吗?哪怕只是一点点虚情假意,我受这伤也算是值得了。”他叹息轻笑。“别太开心,我暂时还死不了的。”   直到脱离了山道,踏进城里后,他们谁都没有开口。他带她回到了房中,唤了人来吩咐几句,让人送进伤药,摒退侍从,这才迳自坐下疗伤。   他卸了外袍,卷起里衣衣袖,有些迟缓地仅以单手想打开药瓶上药,听到身侧一道迟疑的脚步声接近,抬头却见她一言不发地惨白着脸直盯着他,退回步伐。   “全城的大夫都出去抢救那受袭的村子了,这点小伤并不需要特意召人回来,也不需要太惊动底下人。还是……”   他停下动作,有些了悟地澹然笑道:“或许你愿意给个举手之劳,帮我包紮伤口?”他等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瞳眸看得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伏云卿紧握双手。见他受伤,她大可趁机落阱下石或在一旁幸灾乐祸,但无论哪样她都办不到。疑惑想着,非亲非故,他堂堂一国之尊,何必冒险救她?她没有吭声,依旧保持沉默,却踏前忍着自己偶发的手痛接下了这工作。   思绪搅成一团泥浆,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舍身救她;更不明白,方才遭袭瞬间,心底那股撼动从何而来,教她一时忘了想逃走的打算,乖乖地任他带了回来。弄不清楚这些,她才缚好他手臂上伤布,想站直身子离他远些,手腕却被他大掌一把擒住。   “暂时留在城里吧。入冬前,狼群都还会在外头出没。你要玩躲迷藏也等安全点时再说。别忘了,我只伤右手,左臂完好无虞,要捉回调皮的小野兔,够了。”   语带调笑,但那双如墨的凌厉眼神却认真得骇人,明白告诉她,他就算再毁去另一只手,也不会让她逃走。   “你……是何时发现我离开城里了?”挣脱不开,她只能原地落坐。   “今夜风还挺大的,很凉呢。”他望向透风的墙,松开她,来到窗边关了窗。   “什么?”她一脸愕然抬起头,星眸圆睁。他怎没头没脑地扔来这么一句?“你若还留在房里,不关窗的话,太冷了。子夜之前我曾去看过,那时你还睡着,是我亲自掩上窗户的。房外士兵没我命令不会无故去惊扰你,你房里的窗没合上,所以我知道你八成已经醒过来了。”   他笑得轻松自若,她却听得心惊。“还好我早让人堆上稻草,否则让你攀墙下来,你伤疼的手腕会吃不消的。”   “那些东西是——”所以,她的直觉没错,出城之际他会突然咧开笑容,根本是因为看到墙上的窗户洞开,取笑她太蠢,照着他的安排乖乖起舞!   “倘若你真有如我所料想般的倔强脾气,或许还会想尝试逃跑,我可不想见你摔着,平白让娇弱身子再多添几道伤。不先替你铺好路,就怕你会找什么太出人意料的方法离开。如何,我自认待客还算周全,唯音姑娘可满意吗?”   “你——”打从见面起,她总是带刺的尖舌利牙却像是让人给拔了,教她一时气结,声音全梗在喉间,恨恨地说不出半字。   原先的沮丧懊恼愧疚早消失无踪,只剩对他的满腔怒火。   可恶!她一举一动怎么似乎全让他牢实掌握在手中?这家伙真的是狡猾过人,要想玩弄什么计谋,她是完全屈居下风。   房外士兵送上了一碗清香四溢的白粥,他笑着递给她。“吃点东西吧,你久未进食,一下子吃得太油腻,肠胃会捱不住的。倘若你手伤还疼得动不了,我会很乐意帮你这点小忙喂你——不过可惜我这用左手的也不方便拿汤匙,或者只能……用嘴喂了。如你所知,我的待客之道一向周全。”   看他似乎准备起身逼近,她相信他不仅是说说而已,更乐意这么做,只得懊阴接过碗,极不情愿地盯着东西好一会儿,才勉强举起汤匙闭上眼睛吞了一口。   “累了的话便歇会儿吧,我还有事得办。外头的东西我让人收了,再跳窗你也逃不了,只会弄疼自己。等你身子养好些,我会找点乐趣让你别那么无聊的。”   “不驯的……不是都得死吗?”   “没错。但,朕允你是唯一例外。”   见他要往外头走,她忍不住嘲弄了一句:“杭煜,我很好奇……究竟有什么事是不在t算计之中的?”   “你可以猜猜,猜得中有赏。”他的轻笑只换来她一声冷哼。看向她撑不住困倦的娇颜死硬地撇开不看他,他掩上房门,遗憾叹息,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唉,唯音,我的误算……是没察觉我竟然还能平心静气再饶你一次啊……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垂首看向自己的手伤,想起她方才为他包紫时的温婉柔顺,他俊逸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柔情笑意。   “过去,从来没有胆敢违逆我的人还能见到次日朝阳的,你这家伙……可是捡回一条命了。”   “唯音姑娘?”远处,似乎有人这么唤着。   那是谁的名字?她脑中一片混沌。   “唯音姑娘?时候不早,该用膳了。外头还有人等着传话呢。”   有人轻轻摇晃伏云卿肩头,细碎话语在她耳边直喳呼,吵得她睡不着。   “我不是唯音,我是——”她挥挥手,就要来人退下,这一动,手伤隐隐又开始泛疼。美眸陡然狠睁,比牛铃还大。   猛然惊醒,自榻上弹起。她身陷敌阵,怎会睡得如此安稳?来到安阳三年,她也不曾如此,宛若仍置身儿时宫殿中一样睡得香甜。她甩甩头,仍不脱昏沉。结果她还是被他捉回安阳城里了。   眯眼抬首,睇见角落有座小香炉,白烟袅鼻。“还费心点宁神香吗……哼。”   意识到房中有人,她侧过脸,就见床榻边跪伏两名丫头,看来没比她小几岁。   “唯音姑娘,王上派来信使,等在房外,姑娘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一声。”   “信使?杭煜不在城内吗?”   两名丫头惊喘一声,似乎因为她直呼王上名讳的举止太过无礼;但她们仍客气回话:“是。王上前日一早就带兵离开安阳,说是打北方山贼去了。”   “山贼?”伏云卿微眯眼,任凭脑中思绪飞掠。说到北方的山贼……   是日前那批滋事扰民的流寇?当时杭煜没立时急着追击,或许也是想等着找到他们的贼窝再来一网打尽吧。   她似乎有点弄懂了他的作风,他看似无谓的行动,背后绝对有目的。“那,你们两人是?”   “王上让咱们过来侍候姑娘。”两个丫头忙起身,把桌上还直冒热气的菜肴高举呈上。“姑娘睡了一天一夜,应该饿坏了。来,这是肉羹和——”   “不用。统统撤下。”伏云卿皱了皱眉,以手支额,总觉得心浮气躁。   她不要再接受杭煜施恩,是死是活但由天命,半分也不领他的情。   “什么?姑娘不用……呀!”丫头迸发惨叫,因为门外突然闯进四名持枪士兵,一左一右拉着两名丫头就要拖走。“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哪!”   “这是做什么?!”伏云卿诧异地转身下榻,两名丫头连忙死命扑上前,搂着她大腿不放,早已哭得不成人样,大喊开恩救命。   士兵们接过伏云卿疑惑目光,立刻恭敬答话:   “王上临行前曾特意叮嘱,姑娘若没按时用餐吃药,失职侍女便不能留。”   “不留是指……性命?”伏云卿顿住,更恼恨该死的杭煜,就连他出城了,也不让她清静一会儿!   “他回来之时,我若不在城内,难不成连你们都不留?”   “是。姑娘聪明。还请姑娘念在卑职等家乡尚有双亲妻小,手下留情。”   “……好,很好。”伏云卿握拳,恼怒一击槌在床沿。手疼教她更为光火。杭煜怕她再私逃,连自己的手下也能拿来作为要胁她的筹码!更气的是,她却当真狠不下心,全让他给看穿了!   “使者还在外头等回话。姑娘有话想转达给王上的吗?”   “他既进山区,教他最好喂了野狼、遇上雪崩、死在山贼乱刀下别回来!”   她美目一瞅,看着一整排脸色发白的丫头与士兵僵直不动,最后只得无奈垂首。“……去取纸笔来。”   “纸笔?”   “我用写的!省得他听了又要拔谁舌头,迁怒别人!”   于是,伏云卿一早洋洋洒洒地写信开骂似乎成了惯例。杭煜每隔一日便派人殷勤问候,她却看都不看回信,当着信使面前一把放火烧掉,再回骂他个够。   可没几天,她便骂得累了。毕竟她从小只学过当皇子,没学过当泼妇。   到了最后,她索性开始画圆。虽然手疼依旧,至少持笔无虞。“杭煜兵败图”、“东丘残照图”,她愈画愈起劲,几年没碰笔墨,才几天工夫,手感全找了回来。   杭煜让兵马驻紮安阳城下,没t着拔营往前进攻,似乎是忙着扫荡流寇与安顿城里百姓生活,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做准备。   她和他不常见面,有时连着十来天,伏云卿都不曾见着杭煜一面。   她无所谓,反正她也确实需要时间思索能应付他的法子。   她常望着窗外。天色乌蒙蒙的,要阴不阴、要雨不雨,明明该是寒凉时节,心上却极为烦闷。说不通。杭煜既是不顾道义的侵略者,何必大费周章整顿安阳?   东丘军威武强悍,众所皆知;自东丘来犯,流寇们纷纷逃窜山中。   若杭煜为剿灭大齐而来,早该趁人冬前翻过安阳山、闯过云间关,否则大雪一降,将不利行军,多谋如他不该不懂。   歼灭流寇,对改善百姓生活固然有益,但对远道而来的东丘军而言绝非良策。   除非杭煜有更为重要的理由,非留在此地不可。但她猜不透。   “唯音姑娘,该上药了。”丫头进门,出声唤她。   含糊不清地应了声,伏云卿回到床榻前,坐着任侍女在她身上涂涂抹抹。   她得先把身子精神养足,才有力气同杭煜抗衡,可不是屈从他的威胁。   上药时,她臂膀传来阵阵清凉,花香清新扑鼻,伏云卿原就偏爱这样的气味,宛若置身如茵芳草、夏艳花丛,让心绪宁静许多。   伤药里头想必添了不少昂贵花材。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让她错认……   想起那一日,不知偎在他怀中多久,教她不免又恼红双颊。   “这瓶丹药是东丘神药九阳返魂草精炼成的秘药“白玉露”。一年炼不了十瓶,内服外用均有神效,据说能让伤处不留疤痕,是王上开了宝物库让人取来的。就连在东丘都不常见,姑娘真是有福气。”   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只盼能让唯音姑娘心情好些。姑娘除了骂王上的时候外,话真的好少呢。   提及疤痕,伏云卿却想起兰襄。兰襄成功与六哥的人马联络上了吗?身为大齐女子,她却让兰襄为救她而破了相……若有机会,她也得给兰襄用上这白玉露……   “唯音姑娘,请趁热用。”另一个丫头从外头端着托盘进来,送上吃食。   “嗯。”鲜甜的野味入喉,太过美味了。再怎么说,她是俘虏,杭煜吃的一定比她更为名贵精致。伏云卿突然停箸。   这阵子顾着生气,都没特别注意身旁琐事;现在回想,战争方歇,在这时节怎么可能有新鲜菜色?“满城军民都只有干粮,你们的王上倒是挺享受的呢。”   她平素没那么小家子气,可现在只要是和杭煜沾上了点边,她就想找碴。   两名丫头面面相觑,状似疑惑。“不,全城上下,只有姑娘一人的伙食如此。   听说姑娘不能吃麦不是?所以王上让快骑从国境内送来米粮煮粥。王上自己向来是跟着大伙用,走到哪儿,便同那里的军民一起吃,从来无须特别准备膳食。”   另一个丫头也插嘴:“还有,王上说是要为姑娘进补,才在剿匪途中猎了野味,命急使送回城里。”   “他……为我猎的?”她不免诧异。他出城扫荡山贼,还有闲暇挂心她?不过仔细想想,会不时派人送信扰她,哪里像是军务繁忙,摆明是吃饱太闲!   “是啊,王上对唯音姑娘格外用心呢。王上身边原本没有任何女眷,还特别从后方城里夏城公主的列队中将咱们调来,说让咱们来侍候姑娘。”   伏云卿愣了一愣。这段曰子,她看得出来,东丘王室不似大齐王室富丽奢华,杭奴吃穿用度全是精练耐用之物,若非东西上头以金银五色彩线织绣东丘王室象徴的纹饰略显庄贵气势,她还真无法想像如此平实之物会是王室所用。   那,他对她这个来路不明的敌人格外关照是为了什么?   该将她打人大牢严刑逼供,他没做,却对她示好,这对他没半分好处哪!   还是因为他认定她与重华王有关系,想从她身上打探消息?记得兰襄提过,杭煜对重华王的执着极不寻常,若真是如此,她得找出原因。   “杭……”丫头三不五时被惊吓也怪可怜的。她改口:“王上……何时回来?”   两个丫头对望了一眼。“剿匪的行程推迟了,大概还要四、五天吧。不过,绝对会在大齐重华王下葬之前回城的。”   “他的行程会推迟?”她以为杭煜那人应该不容许底下人有丝毫耽误才是。   “是啊。姑娘日前不是又受寒,病得严重,昏迷了数日,都是王上亲自照料,因此延迟了预定的行程。”   “亲自……”伏云卿颊升红霞,那那那……该死!他明明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敢篚她!这下流胚子,装得活像让她给冤枉了似。她早晚定要取他狗命!   “听说姑娘肌肤细致,碰不得棉,王上怕其他人照顾不周全,便寸步不离守着。姑娘高热不退,他便连着几日不曾合眼。”   “……还不曾合眼?”伏云卿牙关紧咬,恨不得他最好瞎了!他不是应该明白当初她拒绝他时说的全是推托之词,还故意当真全信了,这是存心闹她吗!   “是啊是啊!姑娘虽是大齐人,但王上对姑娘十分特别呢。”以为姑娘的震惊是惊喜,丫头们聊得更起劲,语带骄傲:   “咱们东丘王室婚制严谨,不论后妃,娶妻只娶一人,除非病故或无出;但若因此纳妾会沦为笑柄,连一房妻室都照顾不好,如何治国!”   “就是就是!历代以来,都是一王一后,令人羡慕极了。一直以来,咱们王上没对哪个女人费神过,唯音姑娘可是头一个。我说王上这疼宠,不比他最疼的王妹夏城公主少半分呢。”   “我猜哪,王上……该不会是喜欢唯音姑娘吧?”   “胡扯!听得我头都疼了!退下!”伏云卿俏脸恼红,只觉得这群人吃饱撑着就会造谣生事。他是另有图谋不怀好意!   “是是,瞧姑娘羞得。咱们这就退下,等王上回城,一定马上知会姑娘。”   “你们——”伏云卿没能向丫头解释清楚,最后只能无力地趴在桌上。“罢了罢了,在她们眼中,就算杭煜其实是只猪,也会被捧成神猪吧。不过……”   伏云卿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方才丫头们提及了谁?   东丘的“夏城公主”……应是传闻中那位色艺双绝、让东丘先王引以为傲的小公主。听闻她身体虚弱,近三年来隐居宫中不曾露面。   那么,此时此刻,东丘侵攻大军后头,跟着公主列队作啥?   若真是杭煜宠爱的王妹,不该让她涉险才对;或是公主太过娇柔,让杭煜宠到舍不得教她离开身边太远?一瞬间,伏云卿心头突然极闷。她管人家是圆是扁!   只是,假使那位公主真在附近,或许她可以利用……   伏云卿一怔,出其不意地甩了自己一耳光。   挟持人质何等卑劣!曾几何时,竟因杭煜之故,让她动了如此可耻的念头,她怎么能!她从来行事磊落、明断是非,绝不用奸计,不能舍弃自己的骑傲!   不,她绝不能被他影响。不论沦落何种地步,她也要把持住自己的正道。   第5章(2)   一样的月白身影,一样的绝色容姿,一样立于安阳城之顶,唯一不同的,只有身分今非昔比。伏云卿从大齐王爷沦为平民女子,成了东丘王手下俘虏。   她眯眼眺望远方,透过迷蒙薄雾,隐隐约约能窥见皑皑白雪覆上山顶,紧锁的眉头缓缓松了开来,连日来的烦心,稍稍舒解。   云间关总算落雪了。那么杭煜在今年冬天过完之前,绝不可能攻上安阳山,闯不进大齐东九州。但,北边动向呢?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向十一哥提出警告吗?“姑娘,起雾了,在外头容易着凉的。”丫头取来鹤氅大衣为她披上。“还是要覆上面纱挡些风?姑娘真怪,明明是大齐女子,却常常忘记出房门得遮脸呢。”   伏云卿苦笑摆了摆手。多年男装,自己真没那习惯藏头藏手,还得丫头提醒。轻抚大衣上的朱色凤凰,她心思有些复杂。在安阳城里,就连离开内城到街上走走都没人拦她,甚至有两个丫头八名士兵随行阵仗不亚于杭煜自己出巡。放任她出人,是他太小觑她,不怕她逃,或是真如他所说,拿她当宾客款待?瞧瞧两名丫头冻得嘴唇都发青了,还是乖乖跟着她在城上吹风,她们定是受杭煜之命监视她,倒是辛苦极了。伏云卿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咱们进屋里吧。”丫头们一听,不掩稚气地笑了开来。   才转身想踏进城内长廊,见到迎面而来的巡逻将士,让伏云卿突然停了脚步。两个丫头急着回去,没注意她停下,从后撞上伏云卿,差点让她扑跌到地上。“姑娘、姑娘没事吧?!咱们不是有意的!”   “瞧你们黏得如此紧迫,天天跟前跟后,怕我跑了不成?这是城内,无须紧张。当真有意逃走,我靠秘道就行,哪天惹恼我,你们想拦也拦不住。”   “千万别这么做,姑娘!”两名小丫头吓得又要开始抱她大腿嚎啕大哭。“咱们的脑袋已经是向王上借来的了,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求您行行好……”   伏云卿伸手掩耳。女人难道就只能哭哭啼啼吗?“要想我留下,就安静回到房里准备用膳,我再看一会儿景色就回去。再哭,今儿个晚上我会没心情吃粥的。”   丫头们一听,立刻抹去泪水,飞也似地忙活去了。   伏云卿身旁没了别人,无独有偶的,率领士兵巡逻的戎装将军也凑巧对士兵们下了什么命令,让士兵们先行。她与将军即将擦肩而过时,刻意放缓脚步。   低沉的年轻男声传了过来:“殿下究竟意欲如何?说要殉城,让我爹顶替之后,现在却像个无事人似成了东丘王座上贵客?”   “放肆!”她原先有太多太多话想问,现在却让他言词给激怒。“兰祈,你是在对谁说话?!”   “末将所言可有半分错?家妹兰襄为了亡父遗命护着殿y,结果却让殿下舍弃了不是?”年轻将军说话字字带刺。   柳眉倒竖,压抑着层层怒气与心寒。“我命兰襄逃出城去见我六哥,连唯一能证明我身分的印信也交给了她……”   “兰襄恐怕没成功。那一夜,她腿伤失血过多,倒在井里秘道中,若非当时我沿着血迹找人,替她收拾善后,只怕她早让东丘士兵发现给带走杀了。殿下不觉得太过狠心了吗?印信给了兰襄,岂不是让她被人盯上?”   失望震惊心痛交错,她怒道:“你在我身边时日不算短,难道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她死?我若不以身作饵,她带伤,又如何能逃过士兵追缉?”   看着兰祈沉默不语,伏云卿也不想多做辩解。只是没料到,原来别人眼中,竟是这样看待她的。“那……她现在如何了?你会如此责问我,莫非她已……”   “一息尚存,但气若游丝,目前藏身在城中废弃的地下牢房中。”   伏云卿从袖中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小丹瓶递了过去。   “这是东丘秘药白玉露,拿去给她用吧,要她好好养伤。她处境堪虑,伤没好之前千万别露脸。若还需要什么,我来张罗便是。”   面带惭色地收下东西,兰祈问得心虚:“殿下日后怎么打算?东丘王太精明,想在他眼底下捣乱只会白白送命,末将……只怕派不上用场。”   伏云卿黯然垂眸。安阳年轻一辈的将领都主张投降东丘,她早知悉。如今她已不是皇子,他们何须效命于她?只是,撇得这么一干二净,她免不了心底难受。   “兰襄伤若痊癒,你告诉她,我谢谢她为我尽心,这恩情我牢记不忘。从今往后,就当咱们主仆缘尽于此,我的路,我自己走。你们兄妹……过自己的日子吧。”   她转身,脚步再不迟疑,可眼前却是水雾弥漫,让她有些看不清前方。   伏云卿那身厚实鹤氅大衣上,胸前的朱色凤凰渐渐沾染上了大片湿,更显艳红,一瞬间几乎要让人错认,沾染上的不是泪水,而是——   心头血。   为了筹备已故重华王伏云卿的隆重葬仪,东丘王杭煜终于回城。   一早,两个丫头忙不迭地前来通报,说是王上要见唯音姑娘。不过在那之前,伏云卿已不知起身多久,坐在窗前锁眉沉思了;见她只披件外袍,险些吓坏丫头。   还好她们彻夜将房里的暖炉炭火烧得红通通热呼呼的,否则姑娘若有闪失,王上定会大怒;这一次,王上必然不会再对她们开恩的。   “外头吵闹得极凶。”伏云卿让丫头慢条斯理帮她梳理,有些不耐。“一大清早便不安宁,我看街上士兵来来往往的,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城中四处水井全被封死,所有人要用水只能挤到城中大街上那一口,才会吵成这样。”两个丫头见伏云卿惊得立起,硬是把她请回座。   “王上有令,天寒,姑娘得穿得够厚实、带上怀炉才能步出房门。”   好不容易等到丫头们愿意放人,怒气腾腾的伏云卿没戴面纱便急往殿上奔去,还一面不住嘀咕:“封什么井,肯定是该死的杭煜又干什么糊涂事了。”   才正要踏进大殿,便听到极为熟悉的男声正与杭煜在抗辩什么。是兰祈!   “末将敢问王上,何以命人封死城中十八座不枯井?”劈头便问,兰祈当真是忍无可忍才前来见东丘王。总以为这个人高深莫测,心思极难揣度。   杭煜斜坐高位,有意无意拨弄着系在腰间的凤凰对玉,语带慵懒,提不起劲。   “理由吗……因为有人通报,有奸细想利用水井藏身;也有人谣传,那些井中藏有秘道,不可不防有乱贼宵小潜入城里。朕问过水衡官员,重华王建城时算计得还不差,据说那些井终年不枯不是?需要水的话,用城正中那一口就够了。”   无聊眸光随意扫视,望见连接偏殿的重重纱帘后有道纤细人影时,霎时停住,略显森冷的表情总算回暖。   伏云卿僵在原地,双脚彷佛生根。他才回来,便又开始朝她步步进逼了。封井,是他的惩罚,他故意要她看见。她敢有丝毫抗命,受苦的便是百姓。   “来得正好,唯音。”亲切笑脸有些虚假,杭煜起身迎进她,彷佛呵护备至地将她强拉至身边坐下。“瞧你心急的,都忘了戴上面纱了。就这么想见朕吗?”   “见个——”太粗野的话她说不出口。她俏颜染绯,想躲开,他偏不让,健臂紧紧环住她腰际。她愈是急着想推开他,却只让双手伤处弄得更疼。   “兰祈将军,你可认得她?”杭煜亲昵介绍她,目光直锁在兰祈身上,不错过任何细微动静。“这位是……朕极为中意之人。听说是远来投亲,朕想帮她找到她的长辈亲戚。城里你熟,可曾在哪里见过与她相似的长相?也许会是她的亲人。”   “不,没见过。大齐国女子,不论贵贱,多是头纱覆面,只有低贱娼妓才会露脸的。这位姑娘如此不知礼数,应非大齐女子,末将不认得她。”   兰祈屈膝半跪在地,自然不过地摇了摇头。“王上若无要事,末将先告退。”   冷眼静观兰祈匆匆退出,这期间,杭煜依然故我,没有放开捉握之意,反而更加收紧怀抱,要挣扎不停的她别再徒劳无功。   他颊上笑痕更深,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兰祈将军……他见到你,依旧面不改色呢。”   “或许王上该先给我顶头纱,才方便人家指认哪。”   他刻意欺近,那阳刚炙热的气息无巧不巧地拂过她玉颈,教她浑身骤起颤溧,小手像赶苍蝇似地拚命猛挥。她不怕他动粗,却怕他如此古怪的碰触。   “你知道吗?他掩饰得极好,可惜他犯了一个错误一天下间,没有男子见到如此绝色佳人能不动摇的。震惊、讶异、疑惑、痴迷、失神,什么都行,就是不该无动于衷。”无法再继续贴近佳人俏颜,杭煜喉间逸出一缕不易察觉的低叹。   “而且……日前你们不是曾在长廊上照过一面吗?转身即忘,绝不可能。”   满意地自臂弯中察觉到娇桂身躯微地一僵,杭堪笑颜更为灿烂。   “我猜……兰祈认识你,而且试图袒护你。总不会你是红帐子里的花娘——”   “谁是花娘了!”她恼地用力一挣,转身一巴掌甩了出去,却被他轻松拦下,大掌握住柔荑不放,她被迫正面迎上他,四目交会。   “朕也认为不是。不是,更好。否则这手欲拒还迎的招式就太高明了。唯音,你是真不懂或装不懂,男人哪,愈是得不到手的愈想挣到;你愈逃,会让人愈追上。”   他毫不掩饰的火热视线直勾勾瞧进她眼底,她能清楚看见,他黯黝墨瞳中两团火簇烧得狂炽,在那熊熊烈焰之中,满满映着她身影。   “既然你还有气力出手打人,看样子,精神、气色都好多了。瞧你的来信与字画一日比一日工整,那手伤也该不碍事了。”   他将那柔软玉手扯至唇边,像是品尝上好花蜜似地轻轻吮舔一遍又一遍。   “这只手,竟能写字作画……以无才便是德的大齐女子而言,过分出色了。”   她抽不回手,娥眉蹙起怒道:“死活都与你无关!手伤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或许碍着的……可多了。”他的目光由她手掌手臂游移到她颈间,最后停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里,在那似雪无瑕的粉嫩玉肌上流连不去。   “快放手!你再不放手——”她再甩一巴掌,还是被挡下。   她气息不稳,樱唇紧抿,不甘心两手被轻易制住,身躯被逼贴上他紧实胸膛,彷佛能感受他心律。   她明明穿得极为厚实,可他瞧她的眼神,怎么却像、却像没有那些重重阻隔?   “唯音,你听清楚。朕,若不想放手,就算你哭喊求饶,朕也不放。”   他故意施加手中握力,直至看见那张娇俏小脸忍不住痛,眉眼都纠结成团了,他才放缓,压抑心头莫名怜惜,紧盯她眼角的晶莹泪珠。   又是矛盾。他确实不舍她受痛,可却想不择手段逼她臣服。为什么?   “……要想不弄疼自己,你就得早日习惯顺从朕的脾气,别逼朕用强。”   她想顶撞回去,谁管它什么东西放不放手,可一触及他一反常态不带笑意的专注凝视,她又很没志气地把那些顶撞言语都咽了回去。   他对她……难道不仅仅是为了重华王的缘故,还有其它原因?   她突然不想知道那答案。她得牢记,他是敌人,是侵略她城池的敌人!   虽然现实令她挫败,但男女天性有别,光比气力她会输。可是,她不能输!闭上双眸,再度睁开,眼神清明无比。不逃,不躲,不闪,不让。   她既不是男子,只能以女儿身与他周旋。语气放软:“我以为唯音是王上的座上宾客。既是宾客,不是该以礼相待吗?还是,调戏民女,便是东丘的待客之道?”   他略俯身,轻啮她圆润耳垂,声音压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让人听不清他的耳语。   “宾客吗?难得你如此甘愿依朕的安排行事。那朕若说,要你成为朕的宠姬,朕就能为所欲为了吗?”恰如预料的,他看见那张绝色丽颜当真没留半点血色。   果然还是急不得哪……他咧嘴一笑,恢复一派轻松,干脆地松开对她的箝制,击掌召进随从,替大殿两侧的暖炉添加炭火。   “瞧你脸色发白,手还抖成这样。会冷呜?”   “……不是冷,是疼。”   伏云卿还在诧异他怎么突然放弃逼她,两手不住交揉泛疼之处,兀自怀疑究竟是否自己听错,怎么一会儿他便客气起来,彷佛方才咄咄逼人的不是他。   不过她能确定一事:击不倒他,就只能先顺他之意,看他想玩什么把戏,再伺机找出他要害。她不动声色,缓缓退离数步,拉开与他的间距。   “看样子,今年是得在安阳过冬了。”他一回头,见身边一空,不觉莞尔。她的反应太好捉摸,教他逗弄得都快成瘾了。   “这样也好,咱们可以多点时间聊聊,也许你会察觉朕其实也挺好相处的。可惜的是,不能进山里游猎,也没法子看到你漂亮的字画了。”   “无所谓,王上喜欢的话,字画要几张有几张,唯音全部献上。不过倘若能亲见实景会画得更好,尤其领军大将断头那张希望能由本人来画。”   没好气地率直回应。威胁一解除,她便又开始挑战他的耐性了。   对她的冲撞,他似乎乐在其中。那对精灵美眸、朝气十足的绝艳丽容,他百看不厌;柔弱无骨的她让人不忍,但隐藏在纤荏娇躯中的那份坚毅最是令人激赏。   而若能得到这份甜美的奖赏……这挑战,自始至终教他跃跃欲试。   “那么……朕允你日夜与朕寸步不离,或许你便能瞧见你想瞧的。”   “我没那么卑鄙,会趁人睡着时瞧些不能瞧的。是个君子就该明白非礼勿视。”她难得笑颜灿灿,娇美得教人忘了去细想她的语带双关,暗讽他是小人。   她似乎慢慢摸透了他的作风。无论她言词上怎么挑衅,他都能容忍,甚至看戏似地等她出招;惟独对他的碰触,他不许她拒绝。他和九王兄……其实相差甚远呢……   “安阳并不富裕也无美景,王上留在此地毫无意义,若想夺得天下,凭王上的强兵快骑,早该翻过云间关,何须留在安阳过冬?”   她忍不住冲出而口,问了之后又恼。他怎么可能回答她真心话!   杭煜笑着摆手。“云间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迁是步步为营得好。”   “可感觉王上似乎并不想取下大齐。”她随口说说,却换来一阵沉默。略觉诧异,转头看向他,那俊雅笑容依旧迷人,笑意却不达眼底。莫非她……猜对了?   “朕……确实不想。”   “那么,攻进安阳,图的是什么?”她问得直截了当。   杭煜笑弯了眉眼,朝她走来,感觉却极为危险。“依你的聪明,何不猜猜朕的用意。若猜得中,朕便赏你一个心愿——任何事都行。”   “任何事?”   “朕承诺你一事,你说得出,朕便做得到。不过,你猜得出朕的用心吗?”   “不试试不知道。”她定定凝视他,沉吟片刻。“王上允诺,任何事都行?”   “任何事都行。但若猜错,就得受罚。如何?你遗敢猜吗?或是要挟着尾巴逃跑也成。”   “我猜!”她脾气被激起。“那我要王上允诺,从今以后,不许再为我滥杀无辜。王上言出必行,是吗?”   她要解除那道唯一能牵制她行动的枷锁。她就赌上杭煜引以为傲的守诺。   杭煜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难道王上想言而无信?”微微恼怒,他到底允是不允!   “我只是笑你太过天真。”他环臂抱胸,提醒她:“你怎么没想过……要取走眹的性命?或是要朕放你走?”   她答得直爽:“要讨东西,也得讨王上给得起的不是?性命,王上肯给吗?”   “说得极是。要眹放了你,除非……等到朕对你完全失去兴致。或许,只是或许,那将会是在无数个、无数个漫漫长夜之后。”   又来了!杭煜又用那种奇异的探索目光注视她,顺着她的脸蛋、颈间、胸前、腰际直往下扫去;最骇人的是,明明她身子已好些了,怎么让他一瞧,又开始发热?   她得冷静。冷静找出杭煜的本意是什么。“我猜王上攻进安阳——”   话才出口,便引来杭煜再次逼近,教她步步后退,退到背脊抵上冰冷石墙。   不妙。她应该等地方大些时再来打赌的。   她发现,只要他稍稍有些诡谲举止,便是接近答案之际。他故意用贴身的碰触扰乱她思绪,教她看不透真相。   她咽了咽唾沫。拐弯抹角不是她本性,一咬牙,傲然挺直身子迎向他。   “我以为,王上是为了想见某人而来。”   杭煜轻笑不语,仅只淡淡扬眉,站定她身前,用铁箍般的臂膀将她围困在墙面与他壮硕胸膛间,大掌却再轻柔不过地撩起她颊边垂下的鬈发,在指间不住把玩;嗅着盈绕在馨软身子上的花香,他勾了勾唇。   他不是早知她不同于寻常女子?“……你继续说。”   “王上想见的那个人……身分极高,深居简出,平日不轻易得见。”   “或许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大掌来到她纤颈,似揉似抚,最终覆住。   “大齐重华王,伏云卿。”才出口,她就让他霎时转冷的神情给震慑住。那凛冽眼神她见过,就像当初从井底捉住她、打算惩治刺客时的无情眼神。   “你还知道些什么,嗯?”宛若随时要掐断她细弱颈子,掌力转瞬加重。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王上为何执意追捕重华王,唯一知道的,是东丘大军之前连下数城不断猛攻,安阳城一落全变了样。王上与伏云卿究竟有何过节——”   顿时,她所有声音突然出不了喉间,他大掌紧紧扼住她,几乎令她气窒。   “唯音,你不该逼朕出手的。”他略略俯首,在仅剩寸许的距离定住;再近,立时会贴上她粉嫩樱唇。俊美笑容状似无辜,打量她的眼神却极为阴鸷。他手劲梢绂却不放开。   “你聪明,却太过耿直,是朕平生所见最有趣的女子,要是不赶快在你身上落下缭铐,只怕夜长梦多,哪一天就让你自朕手中溜走。”   “所以我、我猜对了?”话不敢说多,因她唇瓣一动,就能感受他同样柔软炽热之处。   彼此气息交缠着,分也分不开,心脉乱了,藏不住自己,挡不住对方。   他没给她答案,倒是看着她的手足无措笑了,语音嘶哑:“过去,从不曾有男人这么碰过你,朕是第一个。”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王上、王上打算对唯音……做什么?”他的手……做什么一直碰她?   “你聪明,再猜。”粗砺指头沿着她樱唇抚弄,柔柔描绘唇形,颊上犹带笑意。   “唯音愚昧,不知道王上打算做什么,只知道……只知道王上此刻不会对唯音胡来。”她咬牙转过头,任凭他烧灼的唇欺近,轻柔拂过她脸颊。   “……何以如此认定?”伴随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轻叹。   “因为那绝对会让王上失了乐趣;王上宁愿欣赏困兽之斗,远胜一剑了结猛兽性命。”   杭煜一怔,松了手,而后大笑退开。“哈哈哈……唯音,你还真是直言不讳,率直得可爱。瞧,朕没说错,聊一聊,你便知道如何与朕相处、逗朕开心了呢。”   “若无要事,唯音告退!”趁他退后一瞬间,她匆忙绕过他,往外直奔。   这次杭煜没拦阻她,任她离去。他脸上笑容渐敛,眸光中有着惋惜。“不过啊……唯音,聪明如你,怎么竟没发现,犯下错误的,可不只兰祈一个人明……”   第6章(1)   自封井后,驻紮城内的东丘士兵突然增多,不分日夜,弥漫着紧张气息。   难得放晴,天气稍暖,杭煜一早便到城下监督东门重建防御工事。伏云卿藉口吃腻伙食,任性地要两名丫头想办法找些新奇美食,把人早早打发走。   “终于只剩我一个了。”这阵子,她四处走走看看,并非无聊打发时间,而是将东丘士兵的作息打探清楚,例如哪些时候长廊会有无人空档,她都悄悄记下了。   她换上行动轻便的衣裳,忍着寒意离开暖和房间,趁士兵交班之际溜了出去,确定身后没人跟着,这才小心翼翼遁入长廊尽头某个房间,那是以前作为书库之处。   她走进内侧,伸手推动里头看似牢靠的岩壁,顿时岩壁翻转,出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长通道;往里,深处一片漆黑,她却毫无惧色地踏了进去。   手中未持灯火,看不清前方路,她脚步却未曾停歇。   这安阳城是她授意监造,一切大小细琐事项,她还不清楚吗!   “在安阳城中,哪怕你要藏任何东西,我都能找出来。进宝物库也好,军机库也好,不是只有一道门。杭煜呀,你可也犯了个错——这座城,可是我的地盘。”   杭想执着要抓重华王,但伏云卿弄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而重华王已死的现在,他便处处逼迫可能跟重华王有关系的她。这执着大有问题,根本像是深仇大恨了。   不论如何,或许能从他由东丘国带来的东西之中,找出丁点线索。   城内有几个房间派有重兵把守门外,就她所知,其中有宝物库、军机库、兵械库。“不过……宝物库应该把守最严,先去那里头瞧瞧好了。”   她虽不若几名王兄承袭父王的威风魁梧、武艺拔尖,但她唯一还值得夸耀之处,就是强记;任何东西,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能钜细靡遗刻进脑海里。   所以,她喜欢学习,学水陆工事、学农桑工艺。王兄们领军攘外,她便在内安邦;她与其他皇子们所学不同,跟不上大齐崇武风气,却能成为大齐治国的支柱。   当初安阳城落之时,她命人烧毁所有军机图,包括她辖下东九州所有城池关卡的各式秘图,没让东丘得到任何机要军情;不过,她脑中早已清楚恪下一切。   左弯右拐的,她来到了宝物库。拿出打火石点燃墙上火炬,在摇曳火光中,她好奇地四处打量。东丘王视若珍宝的东西会是什么?   东西不多,四周架上没全摆满,但正中央铺着绸缎的桌面上,有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是……紫檀琴和……两册琴谱?!”   她诧异往前,拿起桌上书物,飞快翻看。“这字迹……是欧阳先生!”   还记得幼时母妃少笑,惟独听见琴仙欧阳望的曲子才会为之动容;父王便将琴仙请进宫中,封为大齐乐师首座;而后十年,她与七哥都跟着欧阳先生学琴,琴艺均由欧阳先生指点;不过欧阳先生从不肯收他们为弟子,所以不曾师徒相称。   父王驾崩前几年卧病在床时,听说先生要寻传人,便辞官离宫,此后下落不明。   想起过往,她不觉笑逐颜开。父王爱陪母妃一同听琴,最早她开始练琴,只为搏得父王欢心;她领悟力不若七王兄,但记忆超群,加上肯下工夫苦练,倒也让她练出点名堂……不过,她不是天赋异禀,只是肯学罢了。   笑容倏忽黯淡。欧阳先生总挂在嘴边的一句:天才易招忌。以前她不明白,直到因父王疼宠而引来其他人嫉妒,几名皇兄陆续遭人暗算出事,琴艺超绝的七王兄甚至双目成残……   一咬牙,她不再追忆过去。现在她该专注眼前的事才对。杭想……认识欧阳先生?   “这曲子是欧阳先生离开后才谱的?先生从来擅描景,这一曲描的是……大齐?岩山峻岭、溪壑飞瀑、沃野绿林、寂寥枯沙……像旅程风光,由西往东走?”   她沉迷其中,指头早已在身侧挑拨起来,眸中满是惊异。曲毕再换一册。   “这第二首曲子的风景……春华夏艳、鸟兽虫鸣,好不热闹……感觉我没见过……对了,谱的是东丘国的气候!先生进了东丘,没错,定是如此!听闻东丘夏、春、秋、四季暖和如画,了不得,一切景物彷佛在眼前栩栩如生。绝妙,不愧是琴仙欧阳先生。”   放下琴谱,她诧异得几乎忘了身处何地,轻抚桌上木琴,还不住喃喃自语:“这琴身……乃上等紫檀,琴弦细韧,做工细致,论音色,应为绝品名器,工匠如非出身大齐南方,便是南国。莫非是欧阳先生亲手造的?但,记得先生平生只造过一把琴……”而那一把,早已献给了她母妃。她多年前见过这工蓺。   翻过琴身,她细细寻找上头刻印。这第二把琴是欧阳先生为谁而造?   “远——”   她陡然停下,只因身后掌声乍响,回荡在应绝无他人的宝物库中,格外清晰。   伏云卿心惊回头,俏颜刷白,背脊生寒,就见杭煜站定在秘道人口。   “说得一分不差。好眼力啊,唯音。从不指使丫头的你却耍性子要她们忙东忙西,果然另有目的。如何,朕也猜中了你的心思呢。你是否也该给朕一个奖赏?”   他以折磨人的徐缓步伐走向她,璀璨明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也带着让人发毛的禀凛寒意。   “打一开始,你总是处处令人惊异,没料到你除了画才,竟连琴学也如此精深。清楚本城结构秘道所在,显见参与安阳防守军机有你一份。论丹青琴曲都能称得上乘,该说果然吗……你若只是伏云卿身边一名小小奴婢,是他蹭蹋人才了。”   一切辩解都是多余,她双腿不听使唤地就想后撤,却让桌子抵住,已无退路。   “你是他心腹亲信?不,大齐男子从不托付重任给女人。或者,你是他爱妾?可也不曾听说他有宠姬。那是他姊妹、王室中人?如此一来,你的高傲敢言都能说通了。你绝非出身低贱,否则早该玩掉小命。来吧,告诉朕这答案又有何妨?”   她意图往身侧躲去,却让他旋风箭步抢前,揪住她右手猛一翻转,大掌偏偏紧扣她伤处,教她一时间疼得打颤,动弹不得。逃不走躲不开,闷声咬牙一言不发。   “朕该说过,不准再违抗朕。朕曾下令,谁都不得接近此处。门口有守卫寸步不离,给你机会说说,你是如何避开其他人,找到路穿墙进来的?”   他从秘道现身,明明是跟踪了她,还要罗嗦什么!“王上心底清楚不是?”   “你不说,朕怎么会清楚?要是怕被责罚,你不妨说是无意误闯,朕……也能相信。不过,你得求朕饶你便是。朕的责罚或许就会轻些。”眼角眉梢犹带戏谑。   他笑得温和无害,手劲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不过是想逼她亲口认错哀求他罢了。她扬起灿烂笑颜,眼底满是讥讽。   “王上若要开罚,悉听尊便。”   “当然要罚。门外那些不中用的士兵,把守不力,理当鞭笞两百。”   “两百?!”她不觉恼怒提醒他一句:“那些可是你的士兵!”   “无能之人,留他们何用?或是……你要为他们求情?他们可是你恨之入骨的东丘人呢。你不总是对本王不假辞色,恨极了东丘的一切吗?”   “他们听命行事,即使有罪过,也是下令的那个罪魁祸首该承担一切!”纵然手疼得厉害,她依旧没服输低头,嫣唇咬出细细血痕。   “看来朕在你心底应是罪大恶极了。”他笑得极冷,眸光转瞬闇沉,隐隐透出嗜血阴狠。他松开捉握。“那么,也不差这椿。一人两百,一鞭不少——来人!”   “慢着!真两百下会出人命的!”她阻止他朝外头叫人。看着他高傲严厉的神情,她懊恼撇过头。她讨厌这样,总是一再一再地任他予取予求,无法反抗。   “……我若求了,王上会答应?”声音微颤,细若蚊蚋。   剑眉轻挑,他略略退让。“你若肯开口,朕就允。”   “那便饶了他们。”   “以此交换,朕有个小小的要求,而且,不许你拒绝。”   她屏足气息,心有不甘地迎向他视线,以为他会开出什么极尽羞辱能事的条件,但等了许久,他只是静静地凝看她,不发一语。   那双黑瞳宛若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彷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淹没,从此再也不许别人窥见她踪迹。双眸对看,像是连魂魄心思都要看得清清楚楚,不许她藏。   第一次知道,原来目光也能如此滚烫炙人,烧灼她的心,连同她的人。   “你总是为了他人而拚命吗?真傻。”温一一语调犹带几分怜惜、几分薄怒。   其实,当杭煜不带厉态霸气、没有丝毫威胁时,并不会让她觉得他有多可恨。   初相见那一次他给了她机会得到药草,她就只以为他是个亲切好心的东丘将领。他那隐藏在狠厉的表象下、如影随形的容忍理解与体贴入微,一点一滴渗入她胸臆,教她几乎要无法呼吸\'无法不在意。那张俊颜从来让人难以生厌。从来啊,他就让人难以生厌……她知道,只是她不愿承认而已。   意识到自己竟受他影响,盯他盯得太过专注,她不由自主颊染薄红,匆匆撇过头。“要说什么就快说,别再凌迟折磨人了。”   “唯音,若是你能,便弹奏此曲给朕听吧。”   他重叹,踏前一步站定她身侧,不甚精练地拨了拨琴弦。“朕有些怀念这首描画家乡的曲子,可惜自三年前起宫中再无人能弹。凭你,应该办得到,是吗?”她不想让他察觉自己心中那份莫名激荡,只想赶快逃离此地,不再与他独处。她连忙往前疾走数步,故作冷淡。   “民女哪懂乐音,乡间杂音只会污了王上耳朵。”   “……朕说过你不许拒绝。你不是还想救人吗?一件换一件,你已承诺。”   “即使唯音想答应也恕难从命。”她背对着他,举起右掌。“这伤是王上所赐,王上总不会忘了吧?习琴之人若折了手,便与废人无异。”   “唯音,你是在怪朕吗?”他语带落寞。以为一瞬间两人是亲近的,是他的错觉?   “唯音不敢。”她只是疑惑他为何不挑个让她气恼的差事为难她,她宁愿……   让她恨,好过让她为他的温情所迷惑。   “等上几日的耐性朕还有。朕会等到你伤好。毕竟,那才公允。”别有深意的目光彷佛带着期待。“我已让敕令从东丘京城急召御医快马前来,再几日便进安阳。你让御医看看你指上的伤吧。废了,着实太可惜了,朕不允许那事发生。”   “自东丘急召……”她一时讶然。她不认为杭煜会是个轻率下诏的人,但他为她动用急使已非首次。颊上嫣红仍不褪。   “王上何须多此一举,愿为陛下献艺的人多着,只要王上开口,其他人必定——”   “朕不要别人。”杭煜来到她身后,温柔的话语揪紧了她。“唯音,你听清楚,放进心底——朕,想要的,就只有你。”   娇躯一震!葱白玉手极缓极缓地交叠在身前,捏得死紧。他说的必是琴艺……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你若娴熟此道,朕就想听你弹。朕要知道你的一切,不准隐瞒。”   她一咬牙,不想去揣测那意味着什么,当作没听见,鼓足气势,就要往外奔。   “唯音,真不愿为朕弹琴也罢,至少与朕约定,我不为你伤任何人,你也不准乱来、不准逃,尤其不准再让你自己受伤吃苦,听明白了?”   他明明抓紧了她弱处,大可予取予求的,却提出了个像是万分疼惜她的约定。   她都糊涂了,他这么扰乱她心思,彷佛不拿她当敌人,根本是……宠她了?   她得离开!愈快愈好,愈快愈好!   “唯音!”他再次厉声唤住她,欲言又止。   她顿住脚步,不知如何是好,默然等他下一句。她恨不得快走,却又走不了。   “唯音,当时……朕只当你是个图谋不轨的刺客。”嗓音几乎隐匿喉间。   “……那与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她霎时噤声,因为杭煜突然追上她、强硬地扳过她身子,逼她看向他灼灼的目光,让她避无可避。   “当时朕若早知是你,今日也无须召人来了。”   她心跳如狂雷,纷乱不平。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说一些令她难以理解的话语。“音……朕,从没想过要伤你。”   她推开他,不想听他罗嗦,冲出宝物库正门,急得差点被自己裙摆绊倒。   那话中过分的疼惜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不想伤她?可又为何还要一再逼她呢?这家伙,要作戏也别冲着她来!   她不会相信他的。她不会相信他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她、不、能!杭煜望着娇荏身影急匆匆错愕离去,留下他站在一片孤寂里。   “唯音,才夸你聪明就变傻了吗?明明能将全天下男子玩弄于指掌间,却不知善用己身……朕给了你多次机会,你却始终不肯领情……真逼朕用强,你如此娇弱,要怎么承受得起朕的怒气?可朕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朕虽不想伤你……”   他森冷笑着,握拳直撃向石墙,壁面印出深凹拳印同时,瞬间也染上怵目鲜血。“……却不表示朕不会。”   潘餮饕连日来,伏云卿一直称病待在房里,不想与杭煜过于接近,拒绝他接见,毕竟那日潜进宝物库的事,他没再积极追问她什么,反常的沉默更教她心惊胆跳。   那日他明明就对她的身分诸多揣测,极感兴致,现在却只字不提,难道说他已有答案?她心中猜疑更甚,不安到了极点。她不能留下,但还有其它出路吗?   第6章(2)   终于到了这天,东丘王杭煜亲自为大齐重华王伏云卿举行厚葬,让安阳全城百姓群聚城中,为英年早逝的重华王哀悼。   伏云卿原以为按大齐仪典,女子不能出席,但杭煜执意要她同行,说她不去是对重华王大不敬、太过无情,她只好勉为其难在众人侧目中,一直待在他身边。   杭煜端坐五丈高的祭台上,后头分立两列将领与亲信,听主司祭官姑在最前头执掌仪式,先是歌功颂德,继而指挥底下乐师与舞姬吟唱指路歌、跳着开路舞,过后接着奏出送魂调与送灵舞,最后盖棺。   歌舞结束时,送葬行列便准备出城,将重华王葬于城西二十里外的小山丘上。   受命跟在杭煜身后无法离开,伏云卿只能强自忍泪,在心中默默祈求兰础将军谅解。等她逃出这里,一定会亲自去见兰襄,确认将军的女儿安好无恙。   仪乐祭曲进行时,杭煜始终慵懒地斜倚椅背,以手支颔,闭目凝神,不知思忖着什么,但俊颜上总挂着一抹神秘微笑,像正等着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乐音一停,众人陆陆续续步下高台,但杭煜动也不动,连带伏云卿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走。   最后,他总算出声。“唯音,重华王下葬之后,再无法相见,或许你想更近一些瞧你主子最后一面?那就快去送棺吧。”   “理当如此。”她垂首称谢,匆匆转身要跟上其他旧日部将。   他轻叹一声。“你近来少笑,其实早该去看个究竟的。看看绝对会让你开心些,毕竟,那里头不是伏云卿的尸首。重华王尚在人世。”   狂风大作,宛若落雷平地起,雷击不偏不倚打在伏云卿身上,惊得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若连击擂鼓,脚步乍停,她不敢回头。为何……杭煜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杭煜立起,缓步走向她,站定她身后,在她耳边低语:“你不认为,其实伏云卿……还活着?”   “王上这问话未免不智,若否,眼前尸首又是谁?”   “是谁,朕不清楚。但重华王还活着应毋庸置疑。眼下怕只是障眼法。传闻重华王身长七尺,从留下的盔甲来看,身形更为纤瘦;听闻他屡遭刺客,身负重伤久病虚弱,打第一眼,朕就认为眼前这副尸首太壮,不像传闻之人。朕可有说错?”   他的手臂没碰着她,却自她腰际不偏不倚移到她手臂上方;她能感觉他指掌恰恰在她旧伤之处陡然停下。就听见他嘀咕不停:   “总觉得此事太巧,主子与奴仆啊……竟伤在同一处。不过……你与他,身长差了五寸之多呢。”   她松了口气。他应该料想不到她平日好面子,在尺寸上头动过手脚,靴子都是特制的,里头一直垫得高些。   “但,最让朕起疑的,便是他所留下的惯用兵器。你知道吗?尤其能从贴身长剑看出主人身长,近身武具太长行动不便,太短占不了先机。朕横看竖看,都觉得那号称七尺的伏云卿……其实应该再矮上一截呢。”   她气息一窒,心音又急又乱,双手紧紧交握。她不能抖,快停!   “……就算重华王还活着又能如何?安阳已落入东丘之手,他再起不能,不会成为王上威胁。”   “他若活着就是罪人。应允出降为不忠,既允却逃是无信,守官弃城为不义,阵前逃亡是无勇,忠信义勇皆无者,不配让朕为他开恩,赦免这安阳一城老小。”她声音微颤:“莫非王上……又想为难城中百姓了?”   “不。唯音,朕哪……只想为难你。朕想知道,伏云卿究竟是怎样的人,竟能令你如此死心塌地;眹想知道,背地里城中还有多少大齐叛逆;朕想知道,你偷藏着的会是怎样天大的秘密“朕说过,哪怕是你想给的、不想给的——朕都想知道。”   若非她背对着杭煜,只怕他早已洞悉她脸色发青、无法再瞒。她其实身后冷汗直流,衣裳早已湿透,狂跳的心几乎跃出喉间,深怕他靠得太近,会察觉她的异状。   “王上想听唯音谈心事,可在此之前,礼尚往来的王上不是该先谈自己?比方说,重华王与王上究竟有何过节,让王上如此紧追不舍,甚至不愿相信他已死。”   他笑得清淡,听不出他心情好坏。“若说朕与他有何过节……不,不是过节。只是朕有一样东西,要同那重华王讨回来而已。”   她皱眉,不解追问:“讨东西?他欠了王上什么?”   “公、道。”   她听了反而更为糊涂。千里远隔从无交谊,她如何欠他一个公道?“不可能。重华王洁身自好,素有仁德清誉,绝不负人,必定是你冤枉他——”   “人若已死,你又何须为已死之人的名声好坏打抱不平?反正他再不需要。”杭煜玩味着她的激动,“也或者如此在乎,是因你与他关系匪浅,情谊深切。”   突然失笑,他扳过她身子,伸指勾起她姣美脸蛋。   “朕有些好奇。如果,只是如果,伏云卿还活着,他若知道你成为本王的人,他……可愿为你现身?朕真的非常、非常想与他见上!面呢。”   “微不足道的小小奴婢,王爷怎么可能记挂在心。”   他扯扯唇角,语带讥讽:“是奴婢便不搭理?那他如何能称得上仁德之人?”   “重华王正要下葬,再不可能现身,王上你糊涂了吗?”   “套句你的话,不试试,怎会知道?”他玩笑似地耸了耸肩。“你今日在本王身边跟进跟出,可也辛苦了呢。如何,高台上的景色还看得称心吗?”   他说话夹枪带棍、虚实难辨,弄不懂他到底想跟她说些什么。她也不遑多让地开骂:“没有人有心思在葬仪上看景色的,除非没血没泪。或许,王上除外。”   “不看景色,看人也行。不过,你看不清楚是自然,台下五千军民,每个都能认得出才叫了不起,反倒是台上就这么几个人,底下人应该能瞧得清楚朕带着众将……与你。尤其是,你熟识的人,一定认得出来。”他伸出手,搂上她腰际。   她踩退一步,娇躯不由自主隐隐发颤。总算明白他等的是什么。   他根本不是大发善心让她同来凭吊兰将军,他是想伺机诱出她还有哪些同伙。   还好她身边早已没有半个人,不会再连累——   不对!突然察觉一道担忧的熟悉视线,她直觉转头便往下瞧,该死!是兰襄!   其他人都跟着送葬行列往城西移动,惟独兰襄一人反向朝着高台前来!   兰襄没事了就连庆幸她还活着的时间都没有,伏云卿脑中只回想起杭想说过的:“假若兰襄没逃出去,打算自投罗网、前来救你的话,你就别怪联对她无情了。这里还有多少大齐叛逆护着重华王,朕是非得一网打尽不可。”   杭想这人城府太过深沉,卑劣地一次次设下陷讲。什么承诺,都是假的!   不成!杭煜在她后头盯着,肯定也会注意到兰襄!她不能让兰襄再接近。   “唯音,风凉了,也该回去了。还要送葬的话,就快动身吧。”他才想像平日一样轻揽她肩头,却让她了然一把推开。   “别碰我!大齐女子除了夫婿以外,是不准其他人碰的!”她一把挥开杭煜,不顾身后空无一物,把心一横往后一跳,理所当然地一脚踩空,跌下高台!   她武艺平平,但要如何护身还是懂得的;即使不成,她也觉悟到就算跌断胳膊或腿、甚至送命也无妨,只要能引起骚动,让人潮失序混乱,别让杭煜发现兰襄出现就好。   可在那瞬间,闭上双眼的她,不仅没坠地摔惨,右手臂反而被天外飞来的长鞭卷住,身躯悬垂于半空中剧烈摇晃。   事出太过突然,杭煜即时冲出仍来不及阻拦她、甚至跟着她跌下,但在前一瞬,他左手紧紧抓住高台边缘,右手甩出腰际长鞭缠上她,这才保住两人幸免于摔落。   “别碰我!谁都不许过来!我不需要……不需要别人帮忙!一个都不准来!”她被杭煜猛力抛回高台上之时,仍兀自大喊。这下,兰襄应该听明白了她的暗示。   兰祈应该把话带到了——别再尽心,她们主仆已经缘尽。   飞空而落,伏云卿摔得眼冒金星,让她搞不懂杭想到底是要救她还是杀她。   “混帐!”杭煜转眼便回到祭台上,站定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趴伏在地的她。他以悬于半空的姿态、还将她抛回台上的动作,因过于勉强以致扯伤右肩,他左手紧按着肩头,屏着气,俊颜彷佛冻结。   她忍痛勉强抬头,睁着单眼看他。好疼!疼到发晕了,否则她怎么会觉得,他明明一脸寒意,眸中却冒着熊熊怒火?他当真动怒了……为的是什么呢?   “我说过,你若活着才能救其他人,可你最后居然不守对我的承诺,甘愿如此舍命,只为一个人、为他一个人——必是为了伏云?他果然就在下头吗?说!”   相识以来,她从没见过杭煜如此清楚地将心思显露于外,必定是她……晕到底……才会……看走眼……觉得他、觉得他那神情气愤之余,还有的是……恼恨?   眼前一片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唯音!”杭煜不管底下如何骚动大乱,只是动作迅速地将昏迷的她横身抱起,飞身冲下高台,跃上坐骑,直奔内城,将百姓一片譁然声远抛在后。   香气缭绕,久久挥散不去。伏云卿头痛欲裂,眉头深锁。   远方,温柔的歌声回荡,一曲四段,是大齐曲风。是十一哥唱的吗?但,这曲子……听来神似琴仙欧阳先生的风格……她不自觉地柔柔一笑。   对了,是那首最、找到的新曲。欧阳先生的曲子总祥和得令人安心。   她想见先生,想一到与世无争的孩提时刻。   前方背影,是欧阳先生!她奔上前招呼:“欧阳先生,还认得我吗?咱们许久不见了呢,先生的新曲果然好听,可惜……我已疏于琴艺多年,愧对先生指导。”   话未完,她手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指头手臂又开始抽痛起来。抬头再瞧,先生消失无踪,徒留孤寂黑暗。父王、母妃、王兄们……谁都不在了。   她才疼得缴眉,远方又传来那首好听的曲子。像是只要她一泛疼,就有人吟唱她喜欢的曲调哄着她。她记得这个声音……不是初次听见。   不是十一哥。仔细听,音质其实截然不同,那么,到底是谁陪在她身边?   “大齐的曲子,我唯一清楚的,也只有这首。从前王妹还在宫中时,也喜欢学琴,偏爱异国曲风。琴仙先生来了,便缠他教她。假如你也爱琴,那么琴仙先生的曲谱,一定能让你喜欢。瞧你笑得眉目生春,足以让全夭下男子疯狂追逐呢……”   她让人扶起身半坐着,不知偎进谁的宽阔胸膛,一双暖热大掌抚上她额际,像呵护宝物一般小心翼翼揽着她,再以微温湿布像羽毛般轻柔地拭去她额际不断渗出的汗珠。   浓郁的花香接近,她虽然还是昏沉,但她知道,身边有人准备了药汤。   “……看样子,你不仅是我平生所见最有意思的女子,也是最让我恼恨的女子。你逼我别无选择。我明明不想伤你分毫,可你却总是一味护着他人,护着害我王妹的仇敌。是你……让我为难啊……唉,喝药吧,小心别烫着了。”   那好听至极的温柔嗓音喃喃不停,语带埋怨,可是,她虽听不真切,心里头却为着他所说的一字一句拉扯着,拧绞得隐隐泛疼。   “唯音,伏云卿在你心底,当真极具分量吗?若是,我与重华王可真有过节了。原来,我竟也会有为了女人尝遍嫉妒滋味的一夭吗?你要我如何放手、如何放下!哪!这下子,等我逮到伏云卿时,不将他碎尸万段,怎能甘心!瞧你,又皱眉头,又耍脾气不吃药了吗?好好好,要听曲子是吧?怪你哥哥,太宠你。”抱怨归抱怨,歌声依旧柔柔响起。   她有些困惑。“你……是……”   气虚得狰不开眼,伏云卿迷迷糊糊之际,忍着疼痛,挤出一丝苦笑。“你在唱曲子……你一直陪着我吗……为什么呢……”   “唯音!怎么又昏了?”那双有力臂膀突然收紧。   她认得这股力道、这个怀抱。时日不算久,但她确实认得。   王兄们虽疼她,但她终究是假王弟,与兄长们再亲昵,距离仍在;可是,身旁这人,几次以来,总是张开双臂全力护着身为女子的她,让她能安心沉睡。只有他……知道她是女人,却仍然与她平等相待,不曾看低她呢……   她知道他是谁吗?她应该知道的。她得快想起来。她不能领他的情,她不该再欠他……   “御医,她不过是摔了下,怎么会昏迷高热不断?她旧伤复发又是怎么回事?”   “王上饶命!姑有身子虚弱得不寻常,似是中毒已深,并非最近的事。高热能退,但得日日服药。一日不服则高热再起,三日不服必定丧命。至于她臂上这毒一时半刻恐解不开。王上开恩,再给微臣时间。”   “无用之人不需留下!来人——”   “杭……杭想……”伏云卿迷蒙间知道自己在他怀里,虚弱双手使尽最后气力,一手攀上他颈间,一手紧抓他衣襟。“你答应过……不再为我滥杀无辜……”   “唯音,我承诺的事,我办得到,可你却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不肯爱惜自己,再一次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长叹一声,杭煜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罢了,我允过你的。就我来看,你的心软,还远胜伏云卿一筹呢。唯音,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服药消热,否则高热不退真会病死的。唯音?”   一听不会有人因她而受到处罚,伏云卿像是完全放心了,撑不住清醒意识,又开始昏沉。   “好热……好疼……”自手臂旧伤处,像是野火燎原,高热烧遍她全身。   “唯音,要不要猜猜……我究竟是希望你一直病着,或是希望你早日好转?”   杭煜语带讥讽,笑得极苦。他一手端起汤碗,另一手托起怀中佳人因高热而显得嫣红可怜的脸蛋。“不管选哪一边,你都不可能猜对。因为我所希望的是——”   他张口就碗,含进汤药,毫无预警地低下头,攫住她丹唇,霸气探进,直闯而入,强硬灌进那香气馥郁的汤药。   等她咽下,他非但没退开,反而更饥渴地掠夺起未曾有人探访过的甜美蜜津。她昏昏沉沉,任他纠缠吮吻,一口接着一口地咽下退热汤药。   该是昏迷不醒的伏云卿,不知徘徊在怎样苦恼的梦境里,紧闭的眼角中溢出泪珠,黯然落下,失去意识前,双手依旧紧紧环在他颈间始终不曾放开。   第7章(1)   安阳城大雪初起的那几日,东丘王杭煜在城内总是显得益发冷冽,不轻易让人接近;只因自重华王葬仪过后,东丘王身边有名大齐姑娘跟着的消息,迅速在城内传开。大齐降将与旧城官员平日都刻意避见东丘王,深怕惹怒这个严厉皇帝,惟独这几天纷纷求见。   听完众臣轮番上奏,杭煜仍一派澹然,没下达任何指示。   杭煜忙着接见众臣,抽不开空对她逼供,伏云卿便趁隙领了丫头离开内城。   光是与他同处一室,都能令她不知所措;她索性上街,看看杭煜指导百姓们建造的防御工事,好让她分心。   奇怪的是,往常她与百姓们攀谈,大伙都还会开朗地与她聊上一聊,今日不知是否天冷,竟没有人愿意和她多做招呼,全匆匆走过不搭理她。   她绕着绕着,从城西、城南、城东绕了半圈,最后来到东门。   “东门还没修缮完毕吗?”她侧身问丫头们。   “听说来春以前应能完成。”   “来春吗……”伏云卿眯眼,颊边泛起安心浅笑。这里的一切,到了来春,会不会变成她曾经最期待的样子?   朝气蓬勃的百姓,在牢靠坚实的堡垒中,过着安和乐利的日子。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好好看着这座她一手兴建的城池。她并不是无用的皇子,她至少留下了这几座城,为百姓留下了足以自给自足的落脚处。   她左手不自觉地扶上右臂。原来伤处不时泛疼,竟是臂上中了剧毒吗……她不免讥讽地笑了。原来,她是这么样的惹人厌,伤她不够,赶她出去不够,还要致她于死地……九王兄,大齐王,自己的亲兄弟,却是最想取她性命的人。   那就难怪始终等不到援兵了。   她想起一件压抑在心底数年的疑问。   父王驾崩当日,六哥不让她追究,但或许,那事正是起因。当时王叔在大殿之上拿出遗诏宣读,让九王兄顺利登基,她一直觉得诡异。记得当下她便追问过。   “六哥、父王这些曰子几乎不曾清醒,要说有遗诏,是何时立下的?不对,那字迹虽然相像,但印信图样墨色……与父王印迹有出入。我要趋前看个仔细。”   “十四,你怀疑遗诏真伪是自然。但不论真假,难道你打算要扯下老九,与他争王位?你打算要杀了老九、杀了王叔?”   “我不是要争。但倘若遗诏是伪造,就不该拿来号令夭下。父王几年前便下旨让咱们成为辅政四王,却没宣布新帝由何人继承,显见他无法轻易决断此事。何况父王始终没醒,如何仓促决定?既是错误之事就不该继续。我相信我的眼睛,若细看定能辨出真伪。”   “十四!别去、别去。咱们兄弟间伤得还不够重吗?若从此以后就能一切平安顺遂,谁登帝位又有何妨?有咱们辅政,还怕老九做得不好?何况老九应不至于敢为了帝位动遗诏手脚。现下若无人能登基,皇子众臣间必会再起争执,只是平白动摇王朝根基。至少,我相信那遗诏是真的。我……相信。”   “六哥……”   “十四,兄弟之中,你素有奇才,不论太傅或宫中艺匠都夸你眼力极佳,或许你能轻易看透真伪、切中要害,但有时候……糊涂些,人生会较为快活。”   最年长的六哥都这样说了,身为嫡子的七哥、十一哥也不提抗辩,她又能说什么?   但,看这情势,九王兄是害怕……有朝一日,对笔墨辨正从来就有钻硏的她追究下去,才对她施毒?也就是说,她当初的疑惑虽不中亦不远矣。   九王兄并非听了说书戏言起疑心,误以为他们辅政四王手中另有遗诏才对他们施计相逼,而是……作贼心虚,才要先下手为强。   所以,她要找到解药怕不容易。即使东丘御医医术高明,但以九王兄这次铁了心绝了情的狠毒手段看来,或许她再无生机。还剰多少时间她不知道,但是,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坦荡无憾。   九王兄之事,或许她是无能为力了;但东丘之事……假若杭煜的恨意是针对重华王而来,因她而起的战事,她就一定要让它平息。   从杭煜的言谈之间,她约莫有点头绪。杭煜王妹的仇敌吗——   “无耻的女人!别玷污了咱们家门!”猛然一颗雪球从街旁民宅暗掩的窗户中掷出,狠狠砸在她背上。   伏云卿兀自沉浸在思绪中,没能立时躲开,讶异抬头,淡淡扫视四周;但在第二颗雪球砸出来之前,她身边的东丘侍卫们早已排成圆阵,围护着她。   “是谁如此大胆,敢袭击姑娘!”两个丫头带着几名士兵冲进民宅押人出来。   “谁派你们来的?”   以为会是什么刺客伏兵,结果拖出来的,只是两名行动称不上敏捷的老躯。“这女人,光天化日下,竟在重华王葬仪上和男人搂搂抱抱,太不知羞耻!”   “能受尽东丘王宠爱,必定是用了什么淫荡手段,这下贱女人真是丢尽咱们大齐贞节妇女的面子!”   “就是!砸她算是客气了呢。你若真是重华王的侍妾,就该为他殉节才是!”让人指责历历,伏云卿不免错愕万分。难怪方才一路上百姓们看她的目光变得冷淡,和之前她出来街上时截然不同。   她明明是不得已之下没能即时身殉,却被说得如此不堪!   留在杭想身边偷生求全,真是如此罪过?以大齐女子的严格规矩来说,她确实是……犯了大忌。   她一向在乎别人眼光,打小便是如此,深怕一道小小流言蜚语会坏了她隐藏的身分。她洁身自好,扮演负责称职、受人爱戴的皇子,被人如此鄙夷还是生平头一遭。   那犀利的话语、轻蔑的眼神,不知为何,彷佛千根刺狠锐扎进她心底。   “咱们处罚荡妇何罪之有?!”听到老妪拉开嗓门辩驳,两旁民宅里头也有不少妇女们偷偷探出头。   “有罪的人是她!”   第三发、第四发雪球又朝她丢了过来,不过碍于士兵在场,都没直接丢中她,只砸在她想靠近看的前方路面上,表示她们对她的不欢迎,彷佛街道就算只是让她踏过,都会被弄脏。   “姑娘,这里别待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城。”丫头们轻轻扯她衣袖。   “没关系。”她摇头轻笑,彷佛不为所动。   “但这样下去,咱们没法保证姑娘不受伤害离开。”丫头们担心地看着四周,总觉得街上打开窗的房屋愈来愈多。   “没关系,看够了,我自然会回去。要是你们怕的话,先走无妨。”因为这是最后一眼了,她想把城里每个角落都印刻在心上。   她不是毫无用处之人。为了守护这个国家,她已尽心尽力,她无愧于心;但百姓们在乎的不是那些,没有人看见她的委屈。没有一个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除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可是——姑娘!”丫头哀嚎,就见一颗雪球神准砸在姑娘额上,本该无害的雪球,却在姑娘额上砸出了个伤口。   原来雪球中还藏了颗石头。“当心!姑娘——呀!”   不知是谁先动手的,街道两旁的窗户像是在一声号令之下尽数打开,接二连三的东西抛了出来,往她身上击去。   六哥,假若连民心也离我远去之时,我要守护的……究竟……剩下什么?伏云卿苦笑,连躲也不想躲,像是失了魂似地站在街上,成为极醒目的目标。   此后,她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想守护的人,一个个背离她而去;想守护的地方,也不再是她能安心待下之处。她……又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她竟无一处可容身。   “姑娘!别光发愣啊!”丫头们忙护住她,想找出一条平安的路回去。   “唯音!”快马狂奔,黑色骏骑风驰电掣般穿越大街,俊挺青年以绝佳的驾驭能力,让坐骑稳稳在伏云卿身前停下,挥手将朱色大氅一翻,替她挡下接二连三袭来的雪球。   “你受伤了?来人!谁再敢对唯音姑娘妄动,一律严惩不饶!”   青年厉声一喝,随着后方大批兵马出现,连同不少高位将领来到城东街上。   他眸光凛凛,扫视全场,立刻没半个人敢再擅自羞辱她,街坊间只余一片寂然。   他平静说道:“朕是东丘王,自然不受大齐礼教约束。朕欣赏这位姑娘,才许她同进同出。不过,入境自该随俗,先前朕不知情,如今既然知道,便不允姑娘清誉让人诬蔑。自即刻起,朕宣告天下,立她为妃,此后不许任何人非议!”   愕然抬头看向他的同时,伏云卿眸中波光迷蒙,心跳愈烈,再也看不清前方。   就算看不清楚,她也知道是谁为她而来。   他策马赶来护卫她,还替她挨上几球,却没动辄发怒任意用刑。   她其实早有预感,明白他总会出现。   在她以为山穷水尽孤独一人之时,在她支撑不住想找个温暖依靠之时。   他言出必行,却当众宣布要立她为妃,不许别人议论欺负她。   这只是权宜之计……或是……不论何者,此时……她却想相信他。   她静静地,缓缓地,凝睇着他朝她伸来的大手。   其实……她没那么在乎的。身上的疼她全都能忍下。因为她没做错。   任何人的指责,她也能不放心上。她敢大声地说,她从没有使用什么下流手段勾引过东丘王;她身为大齐皇子的骄傲尊严仍在。   可是,她最终仍是低垂下头,泛起一抹凄绝艳丽的苦笑;而后,将手交付给他。   她知道,她唯一无法申辩的错事,只有一桩——   她的心,不听她使唤……偏偏为他悸动了。   伏云卿原本希望,当时杭煜说要立她为妃,仅是一时为了阻止私刑的场面话。   毕竟皇帝纳妃是何等大事,怎能让杭煜一句话说了算;即使他执意独断,大臣们也该力阻他的荒唐行径,联表奏请他收回成命,反对他迎娶来路不明的异国女子。   可才回到房里,任侍女们替她包紮伤口之时,满室的续罗绸缎、金银珠宝没一会工夫即一箱箱送了进来。她还没找他问清楚,他却先来见她了。   “过去,朕只听闻大齐对女子有种种非人约束,不料今日一见,果然惊人。什么夫死守寡绝不再嫁、等着百年立牌坊;或是让夫婿以外的人碰了就得断臂断腿;让人掀了面纱就得自毁容貌与对方同归于尽。这些蠢事,还真有人能遵守。”   他捧着覆上红色锦缎句托盘踏进房里,摒退旁人,将东西搁上桌。“大齐规矩太委屈你。你也觉得没道理吧?所以,不曾如实遵守,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王上这是褒还是眨?”他不知道,她不是不遵守,而是过去毋需遵守。   “朕是庆幸,庆幸还能遇着你。也亏得朕及时赶到。大齐民风私刑颇盛,过于野蛮,这点,还得想法子改善才行。一切以律法为准,不能无故伤人。”   “所以王上不该跟着那些无知百姓起舞,随口胡扯立妃也太过了。王上虽言出必行,但当时情非得已,其实不必勉强,做做样子就好,无须认真。”伏云卿坐落床沿,始终没正眼看他,所以没能察觉她每说一句,他眸光就更添厉色。   “你……认为朕是随便说说而已?朕说过,朕想要你。你总不会以为,朕从不曾把你看进眼里?”   “我知道东丘王室祖训,避免争嗣,不论后妃只有一人,除非亡故或无出、带罪休离,否则绝不再立。您下次要找人允诺,可得先找个身分堪配的女子才好。”   她并非不信,却是不能答应。即使心动,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只要他一日不从大齐退兵,她就一日视他为仇寇恶敌。   “立你为妃后,不论东丘军或安阳百姓,没人敢再对你不敬。这是对你的补偿。对你因为朕之故,失去家乡、失去栖身处的补偿。”   失去家乡……这句话像利刃刺进她心上最柔软脆弱的那一块。   “额上的伤,还很疼吗?”见她静默不言,他嘶哑着声音,满怀怜惜地想趋前安抚她,却遭她冷漠挥开,斜睨着他,翦水美眸隐隐含着冰,似有怨慰。   “立妃,若是对我出卖大齐的补偿,王上这条件,简直优渥得教人无法承担呢。”   “你没出卖任何人,这只是时势所趋。你要想留在安阳,便不能拒绝。大齐旧臣那些老顽固,见不得大齐女子受朕疼宠,一个个上书劝朕留你不得。朕说过,此地私刑太盛,朕担心你再有意外。”   见她硬是不吭声,杭煜虽能压抑怒气,却不免语带讥讽。   “或者在你心底,以为眹娶你是另有打算?像是倘若伏云卿还活着,不会坐视不管让你嫁给朕,是吗?也罢,随你怎么想,总之这婚事是非得尽快进行不可。”   闻言,她娇躯一僵。原来如此啊……她怎么会忘了!   亏她还以为、亏她还以为……以为他是真心对她,结果……是她太蠢。幸好,她还没陷得太深……纤手微颤,抚上心窝。只有一点点疼,不要紧……   是她厚颜无耻自作多情,才会换来难堪的答案,是她活该,是她活该。   她力持平静,不允许神色泄露丝毫难受情绪。要让他察觉她曾一度动心,她还不如自尽当场算了。   “王上是当真以为重华王还活着,或以为重华王会愚昧跌进陷阱?”   “……朕以为的,是你与他交情极好,他若活着,定能逼他出面。”不想老听她说些不中听的,杭煜兀自转开话题,转身一把揭开桌面托盘上的锦缎。   “唯音,你瞧瞧这色泽可还中意?朕命人赶了几件新的东丘宫装,你来试试。”   她敛下美眸,粉颊显得惨白,瞧也不瞧一眼桌上东西。绣有王室凤印的新鞋、凤纹宫装可不是一日两日赶得好,想来杭煜早有这打算。他要立妃其实预谋已久?   或许他想得到她,是为贪图|晌欢快。是啊,他也从没掩饰过对她的兴致。   只是不免要想,假使他对她的心意若能更纯粹,没掺和利害关系该有多好;那么她也愿对自己坦白,若她只是普通的大齐民女,早就在他挺身而出时,为他倾心。   或者,她若不是以皇子身分成长,也会轻易沉溺在他的眷宠中。   可惜,他们相遇的方式太糟,时机太差、身分不对;所以,注定不可能。   他见她毫无动静,也不动气,只是走到窗边,往外推开窗扇,望着外头风雪逐渐增强,随即掩上。   她总是对他冷淡,彷佛一颗心躲在谁都无法触及的遥远深处,要得到她丝毫反应,除了扎她痛处,似乎再没别的法子。不免懊恼,她为何总要逼他弄疼她?   “看情形,大雪还会再下个几回。城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伏云卿若在城内,婚仪当天绝对会耐不住性子,想来见见天下间最美艳的新嫁娘。   不过,从今往后,你只能成为朕的妃子,独属朕一人,再与他无关。”   她努努唇角,不置可否。“难道王上以为……我会乖乖成婚?”   “你会。”他微微扬眉,像是早等着她这一句,笑得无比温和。“除非……你不想保住兰襄。”   美眸狠睁,陡然立起。“……王上何出此言?”   “偷偷将伤药给她,你以为朕当真都不知情?”杭煜略略侧身,斜倚窗前,眸光定定锁住她,将她俏颜上所有细微神情尽收眼底。生气也好,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对他不理不睬。   “白玉露的香气十分浓郁,就算是躲在地下三阶四阶底部的岩牢里,猎犬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人。可是,领朕找到她的功臣,是你。”   她错愕噤声,震惊得退了一大步。再一次,她以为能救人,却反倒害了人。   “白玉露的香气……是王上在唯音身上落下的锁吗?打一开始便是这主意?”在她身上用了白玉露,即便她想逃走,也能轻易被捉回去。伏云卿跌回座上。”   她早知应付不了他。他擅于算计,狡黠多谋,她赢不了。赢不了他。   第7章(2)   “王上……打算对她如何?她不是什么大齐叛逆,不会危害东丘军。她只是担心我而已。从她身上,王上问不出任何东西的。”   “朕从没认为她是誓忠于大齐之人。誓忠大齐的,是你。她唯一的罪名是偷窃。窃走朕苦寻的重华王随身赤玉。不,还有一桩,窃用王室秘药白玉露。那东西是朕特地取来给你延命用的,你却随意给了人,伤了朕一片苦心。”   他哪有什么苦心,根本又是个圈套!悲惨发现,最令她痛心的,不是无法对付他的高明手段,而是自始至终以为他的多少温情、多少善意,只为了一个目的。他想拴住她,包括她的人、她的心,而后以她为饵,诱出伏云卿。   而她……却傻呼呼地在他掌心听命起舞,还无知地对他感激涕零。   “朕说过,不会让你轻易逃走;你该早点觉悟,朕,不可能放手。”   “要是王上早知兰襄身在何处,怎么始终不捉拿她?”   “她一举一动全在朕眼皮底下,朕何须多此一举,反正她成不了气候;况且……你会为她不舍,朕看不惯你老为别人烦心。但现在不同。至今,她仍想救你,祭典上,她企图接近你,那朕就饶她不得。”   他来到她身前,长指挑起她下颚,逼她直视他。   “朕承诺过你不杀任何人,不过,偷窃之人的罪刑,是削去双腕——”   “可王上明明清楚,不论白玉露或双花红玉,都是我给她的。”   “红玉也许是当初你盗来给她,但她现在腿上有伤行动不便,白玉露她又如何到手?谁是中间人?”   她墨睫染泪不止。都到了这地步,他不可能不知情,却还要她开口明说。   他太过残忍,非要将她的尊严骄傲狠狠撕毁践踏才甘心?可她却只能顺着他的意,低声下气:“……饶过她。要我怎么做,王上才肯答应放了她?”   “了解朕若你,该心里有数,要怎么做,才能讨朕欢心。”   眸光黯然淡扫过桌面,而后她颤着系,缓缓取过宫装。“……我会换上。”   “你这模样,彷佛朕真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了。”他沉沉叹息,轻柔拂去她颊上教人疼进心坎的委屈泪珠。   “虽然稍嫌仓促,不过婚仪是早早办了的好,免得还有人老要说三道四。朕以为,简单邀几名亲信将领前来赴宴即可。不过王室古礼之中有些繁琐誓词要记,朕会找人教你。记住,你别让朕失了颜面。婚仪上,新娘愁容满面可是大忌。”   她捏紧手中名贵的织锦宫装,许久之后才幽然开口:“唯音只问王上一事。”   “你说。”剑眉轻挑,对她总算愿意主动多说点什么感到一丝欣喜。   看着他神情柔和许多,像是不曾起过争执,她提醒自己,不能再被假象蒙骗。   她一定得弄懂她到底欠了他什么,才能合计下一步。她从不负人,那是她的义理。所以,若有欠他,她就还;若没欠他,就要他为了进攻大齐给她个明白交代。   在那之后,若还有以后……多可笑,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以后?   “我要问的是,伏云卿究竟哪里开罪王上,让您纠缠不休,非捉他不可?”   他唇角掀了冷笑,退开一步,明显在回避。“有些事,你无须知情。”   “假若今后……今后咱们将成夫妻,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侧过脸,闪烁其词。她深吸了口气,赌上心底猜测道:“这件事,莫非与夏城公主的闺誉有关?”   偷觑他一眼,见他眸光转瞬闇沉,表情又变得莫测高深,她知道,方向对了。   “王上说过,与重华王并无直接过节,那要讨的公道是为了谁?能让王上不惜出兵,定是王上心里极为重要的人。那些丫头们曾说过,不能再有第二次,她们害怕的是……再次弄丢了主子。而她们原先——是夏城公主身边的人。”   杭煜笑得清冷,隐含薄怒。“一群嘴巴不牢靠的长舌女,连东丘国的内事都敢提。朕下令封口,谁都不许外泄,露了口风便要剜去多嘴长舌,她们不怕?”   “她们怕得很,只是她们没察觉,光说那几字便让我记住了。”伏云卿漠然摇首。“传闻中,公主三年前便得重病,不曾露面隐居深宫,所以她已失踪三年?”   他沉默不语,负手转身。“……你如何猜想?”   “王上有意隐瞒此事,表示夏城公主并非光明正大出宫。东丘王室规矩不少,公主擅自离宫,有损闺誉,轻则禁足,重则撤去诰封,最重赐死,那就难怪王上不准人提。但,假使此次王上乃为公主开战,那就表示公主出宫与大齐有关……”   伏云卿说着说着,突然停下话,寻思一阵。怎会与大齐有关?   公主是让人自境内掳走?不可能。那是自个儿偷溜?就算公主再喜爱大齐音律,心生好奇,也没方便门路能让她直通大齐境内……   她不住喃喃自语:“可公主若想出宫,怎么打点一路——”   蓦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自东丘国来的使节列队。假使公主因一时好奇,想一游大齐,从宫中便混进当年那来访的使节列队当中越过国境……大有可能!   而那列队——那列队早已一人不剰,全死在九王兄手里了!   俏颜失色,惨白如纸,暴眼狠睁,死瞪杭煜背影。不会的!不会巧合至此……   杭煜没回头,出声替她解了惑:“明心……朕王妹,她对大齐乐音太过喜爱,便混进要往大齐的使节列队之中,而后,列队半途出了事,她从此下落不明。”她脑中一阵轰然,全身骤起寒颤,手掌紧扣桌边,就怕自己瘫软倒下。当年为了不引起纷争,王兄们对外宣称使节在翻越境内山道时因天候之故失足,下落不明,而地点是在——大齐境内岩山酷岭最险之处——重华王辖内云间关下的安阳山道!   这就难怪杭煜矛头对准重华王而来。他认定重华王保护使节不力,以致憾事发生。攻进安阳后不再前进,正因安阳是重华王居城,他的目标自始至终确确实实就是伏云卿一人。   “唯音?”她突然不语,杭煜旋即回身,墨瞳中抹过冷光。“怎么了?”   “我曾听说过……当年东丘使节列队是因天候缘故……”柔媚嗓音异样平静。   “天候?”杭煜让她的天真给逗笑。“倘若你真跟在伏云卿身边,怎还会轻信这种谎言?为了让王妹有朝一日回来后,不至于受宫规惩处,朕只能明查暗访。可这三年来,得到的答案却非如此。那列队是在安阳山道出事没错,但,却是遭人狙杀。”   玉指几乎捏碎木桌。她黯然垂首,不让眼眸对上他的。她没把握在他注视下还能不露破绽。“王上认为,是重华王指使此事,所以为了王妹要向他寻仇?”   “不光是为了王妹。大齐一向自恃大国,威压邻近各国;新帝登基后,屡次强逼年贡,原就太没道理。朕即位以来,有诚意修好,但大齐不仅不领情,还残杀来使,这笔帐,早该做个清算。”注意她呼吸愈显急喘,杭煜不免皱眉。   “……很冷吗?唯音?或者你……在害怕?”他来到她身前,取了新制的凤凰大氅为她披上。“没事的。即便寻仇,朕也只针对伏云卿一个,毕竟是他主使。”   “……什么?”嗅到一丝不对劲,她惊愕抬眸,与他对视。她揣测不出他那表情代表何意。有着玩味,有着忖度,还有许多她无法参透的复杂情思。   “朕手中握有铁证,证明他绝对与此次残杀使节有关。”   “不可能——”樱唇横遭长指一按,再多争辩也被压下。   “唯音,别惹我动怒,你将成为我的妃子,不准你再袒护别的男人。今夜我说得太多,兴许是因为喜事将近,让我乐得忘记分寸。这全是因你亲口承诺我……今后咱们将成为夫妻,没什么好隐瞒,所以,我允你知晓这攸关王妹清誉的秘密。”   注意到他不再自称朕,这亲昵改变教她登时心上一揪。这意思是他对她……有所不同?他是认真的,还是他不惜纡尊降贵,打算再次戏耍她?   他摇首长叹,指尖勾勒着她姣美脸蛋,柔柔抚过她额际,语中犹带怜惜。   “今天这番话,不准外传,只有内宫之人能听。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我原谅你一次不守信,恣意寻死;但,若有第二次违背承诺,你得要有觉悟。”   他表情恢复平日澹然,但字字句句恫吓意味颇浓。   她屏息咬唇,最后伸手握住他在她脸上贪恋不去的火热长指,默默移开。   “王上真以为唯音合适?您完全不清楚唯音出身为何,娶为妃不啻是个冒险。”   “假若我没看走眼,你十之八九是大齐王室近亲。以身分而言,也堪配妃位了。或者,我若猜错,那你或许愿意坦承你真实姓氏?我洗耳恭听。”   他俯身欺向她,等着她的答案。“还是,你方才所允一切,全是应急谎言?”   她才松开他的火热大掌,却让他反手擒住。她从来是宁可静默也不愿说谎,尤其在杭煜面前,她就算随口扯了太不像样的谎,也会让他轻易拆穿。   他最终只能叹息着,执起她柔荑,在她柔软掌心烙下一吻。   “唯音,你的心,现在不在这儿也无妨,假以时日,我愿意等。许多事你藏在心底,我就不多问,直到你愿意说。但,惟独一事,请你别瞒着朕。既然咱们将成为夫妻,还盼你念在我思妹心切上,告诉我,明心王妹的下落。”握紧她的手劲陡然遽增。   “王上认为……王妹还活着吧。”她长睫幽幽敛下,眉眼间犹带几分哀切。   “所以王上带了公主列队,准备将人接回去?”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她容貌声音遭毁,能弹出琴仙先生特地为她谱的曲子,我也会同她相认;纵使五指残缺,只要她默得出乐谱,我便带她回东丘。   她是我自小疼爱的王妹,吉人天相,我不会轻信她已死。”   看着他坚决的神情,伏云卿忽然不再畏惧他。王兄们……也是如此担心她吧?杭煜虽严厉,绝非不明事理,否则就不会在安阳降服之后,还花心思整顿此地。   他的一切蛮横行径,也只是因太爱护自家妹子的关系。   能让他如此疼宠的夏城公主啊……若是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我会的。我会帮王上打探她的下落。不过……已经三年,假若王上始终找不着,或许……”   她感觉到他坚实大掌扣得死紧,几乎将她捏疼了。可她仍执意问完:“王妹若是真出了事,王上打算如何?”   “你早明白的不是?”那冷笑,令人以为坠人严冬冰河,凛冽寒意透骨沁心。   “朕从不宽贷错待朕之人。王妹假使尚在人间,或许还有转圜余地。王妹若当真枉死大齐人手,朕会以牙还牙、以血洗血,不灭大齐誓不罢休。”   她无力地合上双眼,喉间酸涩,再也无语。   “你无须想太多。重华王之事,纵使你仍不说半字也罢,我会自己寻去。你有你的道义,我不怪你;我不想再次将你逼上绝路,惹我自己心烦。只求你允诺,最后一次,别袒护他,不干涉我与他作个了断。”   他轻抚她纤细肩头,让她枕上自己腰际,意外她不再挣扎,教他不免欣慰。   “唯音,现在……你还认为我是薄情寡义之人吗?”   她微怔,随即轻摇螓首。他要是真的冷血无情也罢,那样她恨他会容易得多。   今日既知前因后果,还要怨他吗?她如何能再冠冕堂皇地指责他?   “那么,你还要认为重华王伏云卿无辜吗?”   她一愣,同样无法回答。杭煜所说的鐡证指的是什么?若怪她保护不周,她认了;但若怪她下令劫杀,那她……难道要连九王兄的所作所为一起承担?   “你仔细想想你的愚忠是对是错,你的牺牲是否值得。唉,你好好服药,为我保重身子。中毒之事,我已延请名医找寻解药,你尽管安心。不过,是谁狠心想取你性命,你心里可有数?你的仇家便是我的敌人,我会让他们再也无法使坏。”   她仍只能摇首,唇瓣闭得死紧。她即使不满九王兄,也不能放任杭煜杀他。   大齐之事,得由大齐人自理。   “成婚之后,等重华王一事结束,你千万别轻易殉节,别再惹我伤心。”   嗓音变得低沉,大掌托起她下颚,看着她一脸心事重重、依旧不语,他笑得更为苦涩,近乎恳求了:   “届时……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咱们重新开始,没有东丘与大齐,没有国家舆百姓——再没别人,就你和我。咱们试试能否和睦相处。唯音,一次就好,试试喜欢上我,试试让我宠你,可好?”   瞬间,她眼前视线变得模糊,再也看不见高傲自负的东丘王,也看不见狡诈多谋的杭煜,她看见的只是一个不知何时起对她生了情意,卑微求取她承诺的男子。   眸间涌出热暖水意,润湿了双颊,无法遏止,就像心头交织着的欣喜与痛楚一样,无法轻易平息。她眼眸垂得更低,不想直视他,忍住哽咽:“王上还说不逼我,明明就在逼我……这是要我如何回答?”   为何她不能点头?明明她动了心、动了情,为何就是说不出一句应允?   “唯音?别哭……你这样子,真是要逼我失去自制吗?”没料到总是倔强不肯透露半分心中情思的她,突然泪落,杭煜难得有些心慌。   他单膝落了地,大掌捧起她小脸,像捧着无比心爱的稀世珍宝,瞧进她眼底。   从来凌厉的眸光变得轻浅柔和,一字一句宛若春风拂过,抚慰她的心痛。   “没关系,无需急在一时。直到哪一天,你愿意献出为止,我都会等。我最想要的,不是你的委曲求全,是你的心甘情愿啊……只是唯音,给我一个希望。”   美眸噙泪,咬着字,几乎含糊不清了。   “要是我、我始终不愿意呢?王上能否允诺,放唯音自由离去?王上说过,言出必行;王上也说过,不想放手的东西,绝不放手,那究竟——”   “……你这可恨的家伙,就非得要抓我的话柄惹恼我吗?”他懊恼至极,猛然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她才想挣脱,却让他抱得更紧,教她几乎岔了气。   “唯音,一会儿就好,只要再一会儿就好。以后,你若并非情愿,我不会再强求于你。可是……我真不知道,届时我能不能放开你。我说过,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如此教人难以捉摸的女子,我不想放手。若你拒绝到底,我……或许宁愿杀了你也不愿将你让给任何人……所以,我无法回答你。”   他大可虚假敷衍随口哄她,但他没有,却坦承连他也迷惘。若非真心相对,也不用如此苦恼。   偎进他胸膛,听他懊恼地重重叹息,在他没能瞧见之处,她止不住泪水,唇边却浮出浅浅笑意,只是,几分苦涩、几分心酸。如果,他俩真能有将来多好。   这样一个能呼风唤雨、统领万军的男子,却如此费心呵护她,将她疼进心坎里,就算又是一场骗局,这一回,她是被骗得甘愿哪……   可是,始终横亘在他们间的鸿沟,如何才能跨越?他想血债血还,她不能允。   她悄然说了:“要有将来,王上……可愿为唯音放弃王妹,撤兵离开大齐?”   他脸色一凝,身躯一僵,突地放开她,缓缓起身连退数步,笑得讥讽。   “你的心里……终究只记挂着那些吗?”   “记挂的人不是我,是王上。既然王上无法应允,那么眼下我也无法相信王上心意是真,承诺王上半字……只是,还请王上答应,别追究身边丫头们的责任。”   他转过身,徐徐往门外走,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是落寞低语:   “她们不过侍候你几天,你就如此挂心;可朕自认待你不薄,你却不曾将心放几分在朕身上,未免……太不公道。”   颊上泪痕依旧,她声音却已恢复平静,彷佛自始至终不曾动摇过。   “可王上也并非全心落在唯音身上,如何能与她们相比?”   杭煜没回头,所以他不知道,她费了多大自制才能不冲上前,克制想投人他怀抱的冲动,告诉他,她也想找出那条能与他携手走下去的路;但是……她不能。   他有一个爱护至极的王妹,她也有三个自小敬仰的王兄,她不能让杭煜伤了王兄们,也不想见到他败在王兄们手里。   临行前,杭煜停在门边,黯然脱口而出:“朕确实不是因你而来,也无法为你停战。但,若有一天,你让人夺走,朕一样会为你出兵。届时,你就愿意相信朕的心意了吗?”   目送他颓然离去,伏云卿只能趴伏在桌前,细弱双肩不住抽动。   她紧咬牙关,任泪水奔流,涓滴淌落,浸湿大片衣衫。   脑中回荡着六哥当年所说:“不然你要让东丘知道真相,对大齐开战吗?”   “承受的不会是王上、不会是你我,却会是咱们的百姓。你比谁都清楚。”   六哥真知灼见,说得没错,百姓是让王上连累了,这场战事根本不该有!   “皇子的要务是守护大齐……你出生就是大齐皇子——再难受,也是你无法逃避的责任。”   她抱着头,颤抖不停,就算蜷曲在厚实大氅里,仍只觉冷得连心也冻结。“六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好?我找不到法子让人死而复生啊……”   她阻止不了杭煜报复大齐。假若没人出面平息他的震怒,此事无法轻易了结。   但至少,她得想法子让这场战事在云间关前结束,让大齐不会再有损伤,不能让杭煜追究下去。她绝不愿见到杭煜与王兄们相继开战,死伤无数。   在她找出大齐活路之前,她绝不能让杭煜查清真相。   绝不能让他查出……他最宠爱的王妹,再也回不了家。   第8章(1)   东丘王大婚,虽说妃子并非出身名门贵胄,只是名来自降城安阳中的大齐女子;但接连十天,该行的祭礼仪典、该摆的筵席一样没少。城中百姓们能额外多领银两粮饷一同庆贺,甚至开了特赦减刑,有不少降将战俘因此获释。   人人夸赞杭煜有担当,竟为保住弱女子清誉而迎娶该名姑娘,此举让他在大齐旧城中添了不少民心。   仪式最后一日,丫头们在新房里外忙进忙出,将一碟碟精致酒菜端上桌,就怕误了之后的良辰吉时。   偶尔,两个丫头会抬头偷觑一眼喜榻上那位活像局外人似的主子。   全城里头,最让人感觉不到半分热闹喜气的,恐怕只有端坐在新房床榻正中央那位动也不动、宛若一尊雕像、过分沉静的新娘子了。   她一身绣有凤凰翔云五彩纹的华贵黄绸皇袍,头戴镶满透亮明珠的朝天凤冠,满身金玉无比耀眼,但最令人眼眸为之一亮的,却是在喜帕底下她那绝艳丽容、迷人丰姿。   可惜,她恍若未闻外头嘈杂人声、喧天鼓乐,却是柳眉聚拢,樱唇紧抿,像是心有难解愁丝,直到有道熟悉的声音自她前方门口传来,惊动了她,她才抬头。   “……姑娘?真是姑娘吗?”来人声息不稳,似乎难以置信。   “兰襄!”伏云卿匆忙揭了喜帕甩落地,吓得一旁丫头们哇哇叫,想挡下新娘乱无规矩的不祥举动,却反遭喝退。“全部出去!一个也不准进来!”   直到丫头与护送兰襄前来的士兵全退出门外,听不见她们的谈话,伏云卿这才拉过兰襄,坐至桌前,忐忑地细细打量她。   亲眼确认她身上完好无虞后,伏云卿总算松了口气,满怀愧疚悠悠开口:“你怎会出现这儿?我明明让杭煜放你走的,他不该食言才对。”   面对主子如此柔美娇态,兰襄几度看得出神。十四王爷……果然是皇女啊……   “我无论如何都得见上姑娘一面,确定传闻真假。有些话,我要告诉姑娘。”   “傻瓜,为何有机会不逃,还要折返回来呢?”   兰襄一把握住伏云卿冰冷的葱白玉手。“我从地牢出来时,全听东丘王说了。   姑娘为救我而嫁他。您是要让兰襄歉疚一生吗?姑娘何等身分,怎能委屈允婚!”   “别多问了,我自有打算,不光只是为了你。兰襄……在这世上还会尊我一声皇女的,怕只有你与你爹了。我同兰祈说过,若活下来,你就尽管过日子去,别担心我。出葬那日,我对你爹立誓,我虽救不了他,可绝对要保下你。”   兰襄凑上前,问得极轻,几乎是耳语。“莫非东丘王……知道姑娘身分?”   伏云卿苦涩摇头。“杭煜处心积虑想取重华王性命,怎能让他知道。”   “那他是真对姑娘有意?但姑娘留下,岂不是往死路里钻?”   “走一步是一步。兰襄,你若逮着机会就得立刻离开。要让杭煜得知你是伏云卿贴身侍女,他早晚会对你不利,届时我怕来不及挡下他。如今城内联外水路已被封,无路可通外界,我想个方法护你出城,你走山道进云间关吧。进了大齐境内,再没人能拿你如何。”   伏云卿撇过头,说得有些心虚:“至于联系十一哥之事,我自会再找办法。”   兰襄眼眸一亮,笑颜透出欣喜。“姑娘无须再为十一王忧心。我正是为了向姑娘回讯才特意待下。那一夜,我并非没成功逃出去,却是在水路中见到救兵而折返。消息已传给来人,他们会把姑娘的警告带给六王转达十一王。只是……云间关再也去不得了。”   伏云卿听得一头雾水。“你何出此言?又是打哪儿来的救兵?”   “上个月,六王爷总算平定西南蛮族乱事之后,打算派兵来救安阳。但云间关以西、原属重华王的另一半东九州领地早已在前几天沦陷,全让王上亲军占领,落入九王手里。六王与九王对峙不下,无法东进。”   “……九王兄!”从一开始,他便有预谋了?   “可云间关老守将为人刚强正直,辅佐我多年,就算大敌当前,他也不可能屈从九王兄。”   “是,他不愿投降,所以遭到底下副将们反叛,已被诛杀。姑娘也清楚不少守关武将们的妻儿老小泰半留在家乡,只身赴任,九王一用家人要胁,那些将领们迫不得已听令,背叛重华王。可即使他们开城迎进九王兵马,九王却……”   伏云卿神色一凛,眸中难掩痛楚。“难道全部都——”   “姑娘也知道,九王登基以来,手段狠辣,从不留情。”   伏云卿撑着身子,双肩颤得厉害,胸臆间燃起熊熊怒火,烧烫着心口。   派来刺客,对她下毒,要取她性命,王上除去辅政四王的第一步便是除去她,而后抢走她封邑;但就算再恨再怨,她是绝不会反叛他的啊!为何要逼她到底呢?   “掌权真那么要紧?即使是我部将,也是你的臣民哪!”对九王兄而言,她不仅无用,还是绊脚石,她心底清楚。可是,王兄是大齐王,怎么能、怎么能伤害无辜百姓?!他到底还想毁了多少大齐子民才肯罢休?!   “听闻重华王死讯,六王悲痛逾恒,却抱一线希望盼王弟尚在人世。他派亲信副将领精兵五十人,冒雪翻山绕过云间关,想潜进安阳营救王弟。我快走到水道出口便遇上六王副将试图潜入。这有六王信物,他们要我转交,请姑娘信得过他们,接受他们援助。”   兰襄掏出藏在袖中的朴实匕首,伏云卿接了过来,确认是六哥随身之物。   低忖一会儿,她突然动手拆了匕首握柄,往中间空心处窥去,抽出一物。   “里头有信?!”兰襄瞪大眸子,看姑娘熟练展开,专注读信。   “六哥的信物……兰襄,这东西不曽让东丘王察觉?”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是。兰祈哥救下我之时我陷人昏迷,一直随身带着。我清醒之后,恰巧将匕首搁进我藏身的废室墙角中,被抓时并未带在身上。俟后,我才告诉兰祈哥有这事,让他代我取出东西。毕竟是传话给姑娘,我连兰祈哥那里都没多说什么。”   察觉姑娘沉默许久,兰襄不安追问:“姑娘,六王信上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   兰襄接过密函,里面并没指名给谁,只是几句简单命令。   安阳陷落,罪无可逭,戴罪立功,偷盗东丘军机图交付来人,击退东丘夺回安阳,夹击云间关教训伏玄浪。不能成事,人各两方,生死不见。伏文秀。   伏云卿面色凝重,指尖晃颤,几次吸气也平复不了内心激荡。“六哥他……要我偷盗东丘军机图交出去,他给我机会戴罪立功,击退东丘与大齐王军,若不能成,便是有失操守,此后人各两方,他再也不认我。”   “这、这办得到吗?姑娘。要以仅仅五千的精兵对抗两万东丘大军,更别提是教训九王……”这这、不等于对大齐王正面叛乱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总得给六哥一个交代。”伏云卿缓缓立起,就着富丽的龙凤烛一把火烧了信;她回身,展颜想安抚兰襄,却笑得极苦。   “兰襄,出了安阳城你改往北走,绕远路去找十一哥,他认得你声音,必然愿意看我薄面收留你。云间关即将掀起腥风血雨,我恐怕……再无法阻止了。”   “但——”   “爱妃,这感人至极的姊妹重逄可结束了吗?良宵苦短,留点空给你夫婿可好?”贴着成对凤凰喜字图样的新房门扉遭人大剌剌地推开,打断她们的对谈。   一道伟岸身形迈步人房,清亮声音中藏不住欣快笑意。   杭煜几分酒意微醺,俊颜难得薄红,衬上一身贵气皇袍,更为俊美惑人。   “来人!把兰姑娘请至前厅,与其他宾客一同飮宴庆贺。”眼见爱妃似有不安,杭煜笑道:“她与你情同姊妹,算是朕贵客,宴后要走要留,悉听尊便。”   伏云卿先看着杭煜自然不过地坐上喜榻,再转头追着兰襄让人送走,等到侍女们人房准备,她仍獣然立于原地不动,直到察觉背上快让那道炽热目光给瞪出了大窟窿,才幽幽转身。   脚步有些僵硬,动作十分迟疑,伏云卿虽想显出若无其事的轻快,跟着他坐上床沿,但最后位置却是与他相隔一大段,再来两个人一块儿坐也绰绰有余。   “……我没料到,王上愿意答应让兰襄见我。”   “今儿个是你大喜日,却没亲人陪伴身边,我想,至少让她陪你聊几句也好。”   杭煜扯扯唇角,像没注意到她刻意留下的空隙,略一侧身,拉过她犹带寒意的手,满不在乎地拽她入怀,拽落那顶显然碍事的珍贵凤冠。   “王上!旁边、旁边还有人等着侍候呢!有吉祥菜肴要用——”   “她们什么也没瞧见,”杭煜眼角余光淡扫,睇见丫头只敢一旁跪着,低垂的额都要敲上了地板,他冷嗤一声。“否则别说今日,朕会教她们永远瞧不见。”   一时间,他回复平时狠劲。   一双强健臂膀从她身后环着,意识到她冷汗满身,杭煜剑眉拧起,握住她柔荑的大掌覆得更紧,几乎将她小手密密覆住,来回柔抚加温,瞧向她的眼眸盈满柔情。   他垂下脸庞,贴上她芳颊,在她耳畔亲昵笑道:“婚仪上的誓词你说得极好,一字不差,难以想像只让司祭官教你不过半天。我是该给你点奖赏。”   她但笑不语,却笑得无比生硬。背书这事,对她从来不是问题。她只消看上一眼听过一次就足矣。但他不知道。   他对视若仇敌的重华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呢。   “唯一遗憾的,是直到最后,重华王仍没现身。”   杭煜有意无意地提起,脸上笑意未曾稍减,似是心情极好。“也说不定伏云卿早已在此处候着了呢。你说,他会现身屋梁,或同你一样爱从墙壁间穿出?”   略浓的酒气与他阳刚的气息混在一块儿,也跟着他的缠绕,绕上了伏云卿。   她撇开脸,小手微微推拒着他。她不擅飮,与味道好坏无关,纯粹是酒香对她太过刺激,每每薰乱她心神。但他如此开心,她不忍拂逆他。   “婚宴宾客,全是东丘拔尖武将,重华王哪敢现身。王上喝多,神智不清,醉昏头了。王上别忘了曾说过,唯音若非情愿,王上不会强求,那现在……”   不曾见过他恣意飮酒乱无节制,今宵却显得反常。他笑得狂肆,霸道仍不失温柔地扳回她俏颜,欣赏着她为他添色的黛眉,梭巡而下,扫过嫣颊,终是落定朱唇上。   他几度润了润喉,嘶哑道:“唯音,你没察觉吗?其实我早醉了。打第一眼见到你起,早就醉得无力清醒。所以……现在也是醉得忘了我曾说过什么了呢。”   “王上!这、这是借酒装傻的新招术吗?”   杭煜说得直白,教她颊上好似染了绚丽彩霞,绯红逼人。她噘起唇,又羞又恼地看向他;今夜他眼神不像往昔深沉,雾雾蒙蒙的,彷佛偷偷蕴了火烧着烟……   不知怎地,她手劲一软,没那么想挣开他了。她不得不承认,他胸膛精壮厚实,让他稳稳拥着,总能使人安心;外头明明落雪,他身上的暖热却令她忘了那阵阵寒意。   杭煜埋首她颈间,贪恋地磨蹭柔软玉肤,沉沉传出带抹苦涩的低语:“唉,我竟蠢得允你这事。不过,再一会儿就好……大喜之夜,你暂时纵容我一会儿吧。”   她咽咽唾沫,掩在袖中的纤手紧握成拳。她……必须趁现在。他若醉了更好。   “其它事就罢,可王上承诺过的得记清楚。兰襄当真不会受罚受困吧?”他撇撇唇角,颇为无奈。   “行了行了,我记得。不论兰襄犯下何种罪名,我都不会伤她一根寒毛。要走要留随她。你要讨的是这句,还是你信不过我?”   “王上从来一言九鼎,我信。那再请王上允诺,任她踏出安阳,无人尾随。”   “你真是要将我心思摸透底了。要不我干脆让你找个时候亲自护送她出城,你才肯放心?”杭煜笑着,分不清楚他是试探,还是当真醉得过头,有些唠叨。   “不过,我原以为她一出牢笼,会先伺机去见伏云卿,将你成亲讯息传给他,没料到她却先要求见你一面。”   她心头微震,略略侧脸一抬,粉唇恰恰掠过他的;两人同时为这亲近倒抽了气,瞬也不瞬地对视。   他酒意不浅,眼底仍有一丝清明;她力持理智,可眼间早已迷惘。   心悸难平,她竟喘不过气,忙退开催促他:“王上,您没表示答不答应呢。”   “成。留下兰襄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唯音,你的要求似乎愈来愈多。   你该知道,要求总得付出代价——”杭煜话未完,唇横遭堵住。   “唯、唯音——”他难得错愕瞠目,气息不稳,勉强挤出数字,旋即爽快地放弃罗嗦,任凭她软嫩芳唇几乎是碰着撞着、笨拙地直冲过来,教他有些吃疼了。   即使有再多疑问,都先吞回喉间,他大掌按下她随即想撤开的后脑勺,无比耐心地好生教导,一面轻柔诱哄,一面却野蛮掠夺藏在红檀之中的那泓蜜津。   她双手揪紧他衣襟,丁香舌尖怯生生地随他引领起舞,直到两人几欲窒息,才满心不舍地分离。   “这代价……够吗?还是不够?”她气息紊乱双颊酡红,樱唇都有些红肿了。   “你真的是……太过聪明了。”杭煜喜不自胜,但朗朗笑意却在下一瞬僵凝。   他制止她再次逼近,擒下她纤手,十指与她交缠,眸光中燃起幽闇不明的火焰。“不过,你突作此举,图的是什么?”   “唯音只是想让王上明白,今夜立下的决心。”   “决心?”神色骤变,满心喜悦的新郎官再不复见,扬手让身边侍女全退下。等周遭再无他人,伏云卿退开床边,单膝落了地,再次羞怯开口。   “王上要唯音心甘情愿,不是不行;但王上只要再答应唯音一件事……逮到伏云卿之后——”   “要朕饶过他?”他剑眉拧得厉害,酒意褪了泰半,唇边覆上极淡的寒气。   “不,我知道要王上改变心意万不可能,但至少从此不西进。”她直视他的目光不曾畏缩。   六哥一派人来救她,她便无路可退。她苦思之后,只寻得一个计策。   即使……即使这将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也非这么做不可。   第8章(2)   对于没猜中她的提议,他显得讶异,却没太大动摇。   “伏云卿果然没死,城陷当日……是替身?”杭煜冷哼,颇有几分轻视意味。   “是,重华王没死。”不懂为何要对他解释,但她仍是说了:“他教心腹下药被送走,并非出于自愿;可是……活着是事实。若能擒伏他,便请王上不再西进。”   “你以为这事朕能轻易答应?不提王妹,使节众人全数牺牲,朕绝不退让。”   “因这场战事而牺牲的,又岂止他们?王上,您已拿下云间关以东六城,若捉了您所认定的主谋伏云卿之后还硬要西进,就成了不讲道义的侵略者了。”   “朕只是想讨一个真相、一个公道。大齐不肯给,朕就打到他应允为止。”   “如此暴虐,跟大齐王有何两样?”   “朕未曾说过自己是明君。朕只是个男人;一个有喜有怒的男人,会爱会恨的男人。为了王妹与臣民,朕不惜兴兵向大齐讨回公道;为了护住你,不论大臣们阻挡,朕也要娶你,谁敢非议多言,朕就斩谁。若说这算暴君,朕从来就无所谓。”   “但我清楚王上讲理重承诺,只是执法严厉,不是外界批评那样的无道之人。”她几度轻啮红檀,最后鼓足勇气开口:   “唯音不会让王上平白退让,我会献上王上最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可以吗?只取伏云卿一人性命就好。公主和臣民的命,让他偿罪,放过大齐其他人。”杭煜玩味着她的提议,几度掀了掀唇,眸中精光一度涌现,随即隐去。   “……这岂不违反了你的道义?等朕查清真相,或许朕会断了重华王一命;也或许,朕会教他生不如死\'悔不当初。你难道不心疼?至今吃尽苦头也要护住他,却能轻易说变就变?不,朕不信。唯音,你的打算,绝不只如此。”   “我的道义吗……”她笑得极苦。“我自幼便认定,是非曲直该分个清清楚楚。王爷若真有罪,就得领罚;王爷若是无辜,也要让他与王上当面对质说明白,不能拖沓下去牵连旁人。而且,王爷若知情,必然不会坐视有人再牺牲。”   “所以你愿意告诉朕,伏云卿的落脚处,让朕揪出他,换取朕停战?”杭想大掌猛一拍在腿上,颊上笑意愈浓,但眼眸却冷得骇人。   “难道不够?我没要王上退兵,只求王上不再西进。”杭煜拿下的城池,领民安于现状,就算如今归还大齐,外界以为重华王已死的现在、东九州领地将被大齐王夺去,九王兄势必不会善待他们。或许,她也只能这样决定。   见杭煜始终只笑不答,她柳眉打了几褶,不免心急追问:   “不然,王上还希望唯音怎么做?唯音给的,不正是王上最渴望的吗?”   “你会不知道朕渴望什么?”他就等着她问。笑中隐含强势,杭煜拉她起身挨着自己坐下,先是挽起她右手,一点一点咬上她指尖在唇边轻舐,带着一丝贪恋,继而大掌领着她右手轻轻按上她平坦腹间,教她气息为之一窒。   “东丘王室从来人丁单薄,王妹若不归,朕已无血脉至亲,最亲近的,会是朕的王妃——你。若是朕要你为朕诞下皇子,替东丘王朝开枝散叶,你怎么说?”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她颤颤伸出左手,跟着拉过他另一只手一同覆在他手背上,四手交叠,俏颜染绯发烫。“那唯音……将谨遵王上旨意。”   他轻柔抚弄那张令人难以拒绝的娇容。“朕不愿你有丝毫勉强,你想清楚。   一旦允下,你是断无回头路了。若名实都成了朕的人,朕可没那么容易松开手。”   “不是勉强。王上会知道,唯音不勉强。”不是勉强,那也是她唯一能给他的补偿。他若真心想要,她会全部献上。“那唯音的请求,王上允是不允?”   “朕——准你一切。”他明明笑得灿烂,但在她没能瞧见的眼神最深处,却荡漾着教人凛凛发寒的恼怒冷光。下一刻,他合上双眸,无声叹息。   她不迟疑,立身将杭煜拉至桌前。“那我要王上立一份誓约书给我。”   他不免摇头苦笑,笑她的急切。“朕无法保证后世之事,但十年内,东丘绝不西进再犯云间关,行吗?”   “可以。”十年够了。三个哥哥们若肯联手,十年内要重振大齐绰绰有余。   即使那一切,她已不可能看到了……   “来人!去御览阁中取朕笔墨与朱印。”杭煜撃掌,让丫头们取来文房四宝,研了墨,摊开纸卷,龙飞凤舞的漂亮字迹转眼便写好了一张,旋即盖上方印。   自始至终,伏云卿美眸睁圆,定定地将他所有细微动作收进眼底。   “王上的承诺,唯音确实收下了。”她彷佛极为平静地自他手中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诏书;其实她几乎就要压抑不住颤抖双手了,而后将诏书还给杭煜。   等了一会儿,他将那诏书小心卷起,缚上红绳,封了蜡印,再次交付她手中。   “唯音,接着该你了——说出伏云卿人在何处。”   “王爷他、他的下落我不清楚。”   眼见杭煜脸色转青,几乎迸发杀意,伏云卿才黯然开了口:“但……为了替身而亡的部将,在亡故后的百日深夜,依大齐习俗是送魂归天日,魂魄从此不留人间,不论人躲在何处,王爷必定会赶到坟上祭拜,见将军最后一面。王上记得吗?您亲自为重华王挑选的福地,城西二十里的小丘上。”   “是大后天。他的模样装扮呢?你可清楚?”   她摇头。“许久不见怎么会知道他装扮?但王爷素喜简单白衣,现在应该也相去不远。至于他的容貌……从来极显眼,王上您一定一眼便认得出来。”   他迫不及待,立身步上长廊,对左右厉声下令:“克伦将军何在!立刻召集兵马,布下阵式——”   “王上!”她咬了咬牙,从后头喊住他。“不差一晚。追捕重华王之事,能否留待明日再议?今宵……应是咱们大喜之夜。”   杭煜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言不发地挥手摒退上前待命的数名士兵,随即回到房中,背对着外头掩上房门,走近始终待在桌前不曾移动的她。   “唯音同样承诺过,会让王上知道唯音的决心。既已决定不再随侍重华王,今后,唯音也只有王上能依靠了。”   她双颊沸烫得几乎生烟,动作轻缓却俐落,纤手稳稳抽开系紧皇袍的珠玉腰带飞甩落地,任凭衣裳敞开,而后抬头迎向杭煜早已盈满烈焰的炽热瞳眸。   “王上……肯让唯音依靠一生吗?”   杭煜来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左右衣襟,没让嫁裳坠落一地,声音听来竟有几分轻颤:“唯音,但说实话无妨,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情意?”   “王上呢?又是如何?”她不答反问,唇边漾起前所未见的绝美笑颜,迷惑人心,像是要将她最美的模样烙上他心版,教他的心从此只能悬挂着她。   “我说过,我能等的。谁让我早已为你着迷。”   她偎进他温暖坚实的胸膛,无可奈何地泪染俏睫。她也弄不懂,怎么回答他?   有情意也好,没情意也罢,此时此刻,纵有万千情意,也绝不能说出口。说了,届时只会伤他更深而已。他只会误以为一切都是骗局。   她不能还他真心,至少可以给他一个痛快,好让将来断得彻底,以后永远不会教他为难。“唯音”欠他的,就一次清算吧。   “唯音不知道这算不算有情意,但唯音想试试王上所说的疼宠……一次就好,咱们试试,今夜,唯音会只看王上一人,只想着王上一人,绝无贰心。”   她的坦白,每次都能让他错愕。她果然是直言到底了。   “……要是让你还有闲暇想着其它,就是我太过无能了。”他自嘲轻笑。   粗砺长指轻滑过她光裸藕臂,探进她身后一挑,抖落层层外裳。他俯身,启唇贴上她颈间,扯开她仅存的兜衣系绳,任她身上最后遮掩无声落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向一旁喜榻,让她躺上柔软的凤凰锦被。   在他除去一身贵气装束同时,闇黝墨瞳始终专注锁紧她纤荏娇躯,目光所及,让她周身泛起无法自遏的狂浪热潮,像燎原大火烧遍她每寸肌肤,焚毁的,不只是她的身子,连她的心也烧疼了。看着他愈走愈近,她忍不住脱口喊出:“王上……”   如此俊美轩昂、霸气柔情的尊贵男子对她有意,可她不能领,只能心痛愧疚。   “别唤王上,此后要唤,就唤我名字。杭煜。记住,唯有你,能这样唤我。”   他顺手解开喜帷,让那一方与世隔绝的新天地之中,独留他与她。   欺身覆住她,他熨烫的啄吻起先缓慢绵密如细雨,纷纷乱乱洒落她一身,在她的饱满柔软盘旋不去;而后雨势加剧,愈来愈急,未曾有过的快意似狂风暴雨朝她铺天盖地而来,她无处可逃,只能不知所措地闭紧美眸,咬牙忍住。   见她试图自制,教他黯黝瞳眸危险地生了火。他想教她失控,好想教她为他失控,他一时铁了心,大掌更为狡猾地不住揉握姣美丰盈,顺着腰际游走她身下,时而轻浅,时而霸道,直到她不能自遏地轻颤起来。   “王、王上……别……”她娇喘一声,慌乱地想制止他继续。有些不明白,他明明将她弄得有些疼,她怎么还会因他的触碰渐升诡谲的愉悦快感,教她的心儿狂跳,几乎喘不过气,最后只能可怜兮兮地衔泪求他停下。   “倔强丫头,谁让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哪……我早说过,你没有退路的。”他低嘎提醒,不准她逃躲,但她水汪汪的委屈泪眼揪疼了他心口,早已止住动作。   他还是心软了。看样子,他竟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她吗……喟叹一声,他万分怜惜地拨开她额际湿发,捧着她小脸,指头轻轻沾去她颊上泪珠。   “你啊……就是偏要逼我让步到底就是了?男女欢爱,初次犯疼是必然。你要我停下,不肯给了吗?”他承认自己太过急躁。谁让他想望她许久才等到这天。他满怀歉意地哄着她:“别哭,是我心急强求了?还是你想反悔了?”   “我……”她咬紧唇,直勾勾地凝视他,全然不知所措。但稍一静下,这才察觉自抵住他胸膛的小手传来的,并非如他柔软话语般平静,他其实与她一样脉搏狂跳、气息狂乱,手臂肩膀胸膛,每一处都绷得好紧,但他为她忍下了。   星眸看进他眼底,瞧见了他压抑在最深处的两团火簇。他真的想要她,是不?记得他好早好早之前就说过,他想要她;那不是圈套,更不是谎言。而她……其实也想将自己给他的呀……   见她始终没回应,他懊恼地撑起双臂,侧身就要坐起,苦笑犹带无奈。   “没关系,我应允过的……绝不逼你。所以,我等你。”说完准备下榻,却教她伸手拦下,白玉柔荑按着他手腕。他微眯了眼。“唯音,你这是……”   她别开脸,俏脸绯红宛若生火,不敢多看他一眼,吞吐道:“我不是反悔,我只是有点怕、我不知道、会有这么骇人……”唇瓣咬得无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反悔。只要王上……别弄疼我……咱们可以继续的……”   “唯音,我盼着让你欢喜,没想让你疼,可你这条件……也真是为难我啊。”他只能苦笑,托起她粉嫩小脸,再次俯身吻住醉人娇檀,像春风落花一片一片飞舞空中,覆住她全身,细密轻柔地飘在她颈上胸前,遮了眼,迷了心,乱了神窍。   她觉得恍恍惚惚,彷佛身子要飞了,她慌得想抓住他、不想与他分开,藕臂连忙伸出紧搂他颈项,仰着脸,任凭破碎呻吟逸出喉间:“王上……我……”   她的声音再细微,他也听进去了。他缓下动作,担心又伤了她。“唯音?”   眼瞳迷蒙半睁,她看他一脸紧张,突然想笑。他在乎她。他在乎她的。   他明明可以不管她有多疼的,可是,他在乎。   “我……没事。我……喜欢王上为我所做的一切……”最后一句在她抬头主动迎上他时,也随着她的细吻一同送进了他唇里。   他断续的吻落在她柔软胸脯上,彷佛面前的是稀世珍馐,要尽情品尝,一分一寸都舍不得错过。他瞧着那些独属于他的印记,在他赐下之处,自她玉肌雪肤上蔓延开来,宛若绯色花痕,一瓣瓣、一朵朵地为他狂热盛开。   大掌覆上她手背,牵引她指掌,带着她一起探索她甜美动人的每一处,教她如花初绽,逐渐为他漾出芬芳气息,盛开得娇艳欲滴。   他低头磨蹭着她柔软粉颊,万分忍耐地在她耳边嘶哑低吟:“唯音,知道吗?我喜欢你,喜欢得无法自制……我不知道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一句他喜欢她,教她理智瞬间崩毁,开心得近乎发狂,不管他怎么为所欲为,她全可以忍,只盼能让他感觉与她同样的欣喜。   她弓身颤栗不止,挡不住娇吟逸出喉间,半睁半合星眸涣散,肌肤蕴染薄薄一层水一樱色,隐隐透着慑魂的妖娆妩媚,最后在他身下无力地瘫软,哆嗦不停。   任凭涔涔汗水早已湿透他全身,他仍抑下冲动,深怕伤她半分;托起她高热的嫣颊,交颈厮磨,身躯密密贴实,感受他激狂脉动;他绵密吮吻着那张教人想狂吞噬的红艳丹唇,一面喃喃低语:“唯音……告诉我吧,你的真名,我想喊你。”   他无限遗憾的声音彷佛来自远方,她听不真切,无法回应,所有意识早让他的激越纠缠给搅和成一团混沌,身子只是热切地攀附得更紧,就怕让他抛下。   只要他稍一停顿,她便感觉有些空虚与失落,不懂依旧强烈渴求着什么;甚至面前隐隐约约有着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逐渐浮现,她看得再近,也看不进眼底。   “唉……记住,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此后,谁也无法再反对。”   他耳语轻柔,犹带不舍地再次吻住她,大掌稳稳定住她腰枝,悍然挺进。   “唔!”她美目捽然睁圆,粉唇惨然咬紧,丽颜显得苍白,纤躯一时僵凝。   “没事的……唯音,疼一会儿而已。”即使停下是对他的凌迟,他仍缓住了急欲兴风作浪的冲动,只是不停吻平她因激痛而深蹙的眉头,舐去她不断滑出眼眶的晶莹泪水,一遍一遍在她耳边柔柔诱哄,等她甘愿接纳他的存在为止。   她委屈点头,紧紧搂住他,忍着彷佛撕裂全身的激疼,清楚看见他的压抑,她释然地朝他挤出笑,但笑容却在下一刻冻结,霎时清醒,脑子不再混沌。   忘了置身何处,她只是愕然瞪视眼前不到一寸距离之处,那堵栗悍坚实的精壮胸膛。   那是什么?她她……看见了什么——怎么会有朱色凤凰张翼而出,横亘在她与他之中?而且她见过,她见过那图样,是在何时?   “王、王上……有凤凰、凤凰在——”语不成句,她无法再问、无力多想,伴随他逐渐加深的律动,只余连绵泣吟。   “唯音,别管那些,别想它了……你只要想着我就行了。我喜欢你,而你……一点点也好,你……可喜欢我吗?”   她依旧无法回应。她怎样都不明白,颊上泪水不知不觉奔流而下,究竟是为了难忍的撕扯痛楚,或是因为渴求的快意陡然激增、教她承受不住;还是因为她总算能无愧于他,完成了她的承诺,献出了全心全身?或是因为……   她悔恨着自己明知故犯做了傻事——   让她真真正正属于了眼前这个她不能、也不该喜欢上的男人?   但是,他说他喜欢她呢……她不后悔,她不会后悔把自己交给他。   不论如何,她知道,彷佛永恒这一瞬间,他在她身上刺进了痕,在她心底刻下了印,从此他与她,不再只是远隔千里的陌生人,永永远远有了牵扯。   她猜不透,也不想再猜了,她只想跟着他起舞,让时间停伫在此刻。   他也不让她猜了,像是不知疲倦为何物,忘情地奔腾进犯,失了分寸,不再克制,无法压抑。   她眼前仅余一片炽红,只能随他诱哄引领,一同沉沦激昂跌宕的狂烈一潮中,不断翻腾堕落,忘了一切。   那一夜,就如他所宣告,除他以外,她无法再思考任何事……   直至黎明。   第9章(1)   新房里,龙凤烛,泪将尽,深浓的缠绵气息仍然漫开一室,久久不散。   不知何时起,房中每夜必点的宁神香气又飘了起来,枕在杭煜臂弯之中半醒的伏云卿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在睡意尚浅之际,轻扯着杭煜垂落在她身上的发。   “王上,我……”   “老是说不听。”他似是不满地勾起搁在她颈下的臂膀,张唇轻啮她耳后。   “你该唤我什么?”   以往开骂都极为顺口,现在倒是扭捏。伏云卿抿着唇,要从他臂膀逃脱的唯一途径便是往他胸膛贴近,她只好无奈偎过去。“我……杭、杭煜,我想问你……”   “你说,我知无不答。但你知道的,要求总得要有代价。”声音里有着期待。她闻言迟疑了一会儿。许久,娇娇倦倦的声音才自夫婿的啄吻下细声挣脱出。   “我说……你身上似乎有着凤凰纹身?我怎么前一刻没见过,像是方才——呃,方才才会出现的?现在没了?”   “有吗?”他一脸不解,轻笑回问:“方才……是指何时?”   “何时?不就是、是方才你、我——”她咬着唇,吞吐半天,红霞覆满丽颜。   “我全然不懂你所说的呢。或许你想再试一试,让我弄清楚你想问的“方才”究竟是在何时?”他好无辜,无辜得让人想开扁。   她最后恼恨咬唇,瞪他一眼,知道他存心欺负她,她别开了头,迳自继续问:“一定有,我记性好,不可能看走眼。那个不是极疼的吗?你怎么会在身上刺了凤凰图样?”他是王,如没他同意,谁也伤不了他。   在大齐,肌肤是否带疤痕是身分尊贵的表示,只有犯刑才会被迫纹身黥面。他轻笑,知道她动气,健臂揽住纤腰将她扯回,随即眉间轻拧。不知是不是她觉得太凉,娇躯寒颤始终未停,即使他没再惹她后,仍能感觉她不同于平常。   怪他不知节制吓坏了她。他不免怜惜地将她环得更紧,覆上大红喜被暖热她。   “那是东丘王室身分象徵。能吃得苦中苦,方能立于人之上。年满十四岁的王族之人,身上某处必会纹上凤凰图样。浴火凤凰,不论多少次,都能自烈焰中复出,意味永生不绝。但这浮筋隐纹,唯有情绪激动至极时才会显现,平日看不见。”   察觉她粉唇突然失色,像在害怕什么,他不免爱怜地笑了。   “我纹在胸前,王妹则是刺在肩上……唯音,别怕,虽然嫁入王室的后妃也得添上图样,但你若怕疼,我不逼你。我真心喜欢你,你若不愿意,我便不会让你受痛。但我却希望你能为我纹上它……我喜欢你,我会等,等你把心也给我。”   他的甜腻耳语,几乎又要让她醉晕了。   “不过,唯音哪,至今,见过它的女子,也只有你而已。这是我的秘密,今后,会是我与你共享的秘密。”   “这种谎话没人会信。王上……你身为东丘王,身边不会没有教养宫女。一般而论,至迟十五、六岁也该有过……对象了。何况你生得还、还算不差。”   “你吃味了?”嗓音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唯音,别顾着躲,看着我。”   他不准她总是回避他目光,长指扳过她俏脸与她对视。“可是,唯音,过去没人能让我失控。女子而言,确实只有你而已。”   一听,她惊得睁圆眼,表情错愕古怪,欲言又止。“难道你其实是断——”   他长指轻弹她前额。“想哪儿去了!别的时候……是练武之时,或在战场上,生死交关、奋力杀敌之时。不过,能见着的人也不多,毕竟大多时候都有铠甲护身。你这丫头,宠了你一夜,说了无数次的喜欢你,怎么竟还怀疑你夫婿?真是!”   想起什么,他猛然翻身下床,自地上一片混乱衣物中拾起让他奶在地上的玉饰,回到她身边。他拿起平日随身的凤凰对玉,将金线编带系上她颈间。   “这凤凰对玉,凤玉、凰玉各一只,对玉双飞,是我东丘王室代代相传之物,如今,交给你了,等你生了嫡子,就由你交给他。”   她一愣,反射地想扯落。“但我——”   “你没拒绝余地,咱们已成亲了。”他依旧带笑,但按下她反抗的手劲带着霸气宠溺。“假若不想麻烦戴着,你就争气些,早日诞下皇子,转给他不就得了?”   她无法反驳,红着脸沉默,抓紧了比想像中沉重许多的玉佩。心,不住抽痛。   有些感叹,他翻身平躺,依旧让她枕在他臂上,眼神有些浮空,像是遥望远方,大掌揉划着,在她雪腻藕臂上流连不去,低沉嗓音带着几许困惑。   “不过明心……究竟去了哪儿?我多盼望你也知道王妹下落,能告诉我。你也有哥哥,该能懂我如何思念王妹。明心……究竟怎么了?也罢,先别提了。你快睡吧,再不睡,即将破晓,之后会十分忙碌……我也该歇了。”   他半是自嘲,半是闹她:“这回别说我没告诫你,你如不趁我还能自制之时快睡,我就——”话还没说完,她立刻翻身背对他,拉过被子蒙过头顶,紧闭双眸。   “……唉,你这家伙,果真是聪明得惹人气恼呢。”怕她受寒,他长臂一揽,依旧从她身后爱怜地紧紧搂住她。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吐息,伏云卿才忍不住难过得开始咬在自己手臂上,不让自己丝毫哭泣声逸出喉间,以痛楚避免自己沉睡。   不管他给予多少情热,她身上的寒意应该是一辈子都消退不了了。   他喜欢她吗?或许有那么几分;但是,他对她的喜欢,能抵得过他的王妹吗?自然抵不过的。   她总算能想起来,那眼熟的凤凰图样在哪见过了。   最初,让九王兄掳走的三名女子之中,其中一人的肩头便有这图样,当时她只道是九王兄太过残忍,伤了姑娘们的冰肌雪肤,但是——   她不敢想,那位姑娘,不,是夏城公主杭明心,到底遭遇了什么可怕至极、攸关生死的事,才会让凤凰图浮现。杭煜早说过,绝不原谅伤害他王妹的人。   她不能再想了,只知道就算无论她怎么道歉补偿,这一生,她是注定得领受他的报复恨意,至死方休!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隐隐约约传来鸡鸣。伏云卿心里知道,该是时候了,抹了抹颊上未干的泪痕,她小心翼翼地移开紧扣她腰间的结实臂膀,以肘支起身。   锦被滑落时,她就着房里余光,才一低头,便让自己身上连串受他极尽宠爱的嫣红花印给吓得惊喘一声,慌张又拉起被子;心口始终揪痛,一波波无法平息。   拖着酸疼身子,她拾起衣裳默默穿戴整齐,除了长发未束,用以遮掩颈间大片点点红紫瘀痕,准备完毕后她才踏出房门,无声摇醒蹲坐外头一夜的待命丫头们。   “姑娘……不,王妃娘娘,今儿个怎么起得特早?”丫头揉着睡眼慌张站起。她们不约而同想探头偷瞄房内香炉中的药材。为了确保唯音姑娘睡得安稳,她们早受王上示意,每到中夜便要在房里点起宁神香。昨夜放得太少了吗?   “药汤还没煎好,咱们马上去催。娘娘稍等,洗脸水马上送来。”   “嘘,没关系,小声些,别惊扰王上,他才睡下不久,难得今日无事,让他好生歇憩吧。你们再多拿几份宁神香过来点上也好。”   她吩咐撤下桌上不曾动过的合欢菜看,贴心吩咐晚些再送温水与内膳,也指定过后的穿着样式,传令部将王上今日拒绝一切觐见,王妃的派头摆得再自然不过。   等丫头们匆忙送来宁神香与她每日必喝一次的续命药汤,她习以为常地在桌前掀了汤盖,漫不经心吹凉的同时,像是乍想起要事,突然放下碗,击手说道:“对了,我等会儿还要送兰襄姑娘出城,你们应记得王上曾亲自允她离去。快去传话兰姑娘,半个时辰内备好,另外要两匹上好马匹帮她备在北门。还不快去!”   丫头衔命离开后,伏云卿捧着药汤走到窗边,将窗户往外推了一点缝,把药汤倒在窗台积雪上。回到床边,素手掀起朱红喜帷,注视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好看的眉眼,屡屡盯得她心慌意乱;那温热的唇,能说出教她脸红心跳的言语,却也能唱出让她心神安宁的歌谣。他睡得如此放心,是对她全然信任了吗?   他说,他喜欢她;而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可惜啊……   她拔出腰间六哥的匕首,看着犹带耀眼银光的利刃,看着他颈项,幽然长叹。   “我明明知道,要是狠心些,从此就能一了百了……我明明知道的呢。结果我还是……你可知道,出生至今,只有你教我破了例。我从不曾违背道义,要战就光明正大;我讨厌算计,讨厌奸诈手段,但惟独这次,我连自己也算计下去了。”   将匕首收入鞘,藏回袖中,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三、四份的宁神香,将香木一古脑儿丢进角落香炉中;顿时炉烟冒得更盛,她按紧手伤,让疼痛使自己清醒。   “这应该……能让你睡得够沉了。最后这回,我要求不多,半天就好,够我对得起六哥一切的费心就好。之后,你追不追来我都无话可说。不过,你若追不上也好,我既已答应给你伏云卿的性命,就会守约的。让咱们……在城西相会吧。”   她想回头再瞧他一眼,想将他温柔模样深深烙印心上,知之后一定再看不见他这神情了,即使能相见,他也必定会恨她到底,无法谅解的。   可惜此刻她眼前早已水雾朦胧,什么也看不清;而她心里也有数,再贪恋拖延下去,必定会误事走不了。   所以……她不能看他了。不能再看了。她再不回头了。   取下颈上沉甸甸的对玉,搁上桌面,走了几步,还没出房门又绕回桌前,目光定定落在他初次以夫婿身分赠她的东西上头。以为能轻易抽身,泪珠儿却不听使唤地狂坠。   “我走后,你必会另娶后妃。三天后就算命丧你手中,我也绝不怨你怪你,纵然只剩一缕幽魂,九泉底下,我也会为你衷心祈福,祝你与新人白首偕老,东丘昌盛。但是我、我这一生,就只有你一人、只有你一人……只有……你一人……”   明知东西不属于自己,她却仍冲动地拆了系绳,只取走半边凤玉,紧紧握住。   “可是……我其实不想、不想让你转赠其他女人。你说过的,你的妻子,你的王妃,你要的……是我才对!你说中了一件事,我过去不懂,现在才明白,这感觉就是嫉妒啊!原谅我,我没有以后了,你让我、让我这三天……作个美梦也好。”   她将凤玉纳入怀中,紧紧贴在心口,即使如此,还是止不住泪。   “日后,你可以从我身上取回它,你的宝物不会折损半分;我带走的对玉只有半边,也不会让人察觉是你的传家宝物,未损你颜面……所以,你就借我三天吧。我知道这要求任性,也还不了你任何代价,所有欠你的,来世再还了!”   她再不迟疑,夺门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就连前路……也看不清了……   趁杭煜亲信克伦带着部将在城下操兵之时,伏云卿换了素白衣裙披上凤凰大氅,派下许多工作给丫头,以王妃身分喝令士兵不准跟在她身后尾随,像是闲来无事地在城中负手闲逛,等到研判没任何人尾随之时,她才再次通过秘道潜进军机库。   军机库中摆了不少卷轴,她飞快地翻过一卷卷布兵图,拿着笔墨画了东西,即使她从来书画神速,但带着手伤耗去了将近两刻半的时间,总算将她想要的东西全记进了脑中;而后她来到北门,兰襄早已准备妥当,在那儿等着她。“姑娘!”   她朝兰襄点了点头。“咱们一起走吧。”   “娘娘请留步。”城门士兵尽责地拦下她。虽然王妃是大齐姑娘,半蒙着脸看不清楚真面目,但在安阳城中,能披着朱色凤凰大氅的女子也就一人而已。   她凤眸一睨,高傲抬头。“王上允我送姐妹一程,还是你们想抗命?”   眼见士兵们面面相觑,似有动摇,她才娇笑道:“我身上没有任何远行装束,天寒地冻,我不会傻到让自己冷死在外头。五里不远,半个时辰,我去去就回。”   她说辞合理,士兵们左右探看王妃娘娘坐骑上确实没有任何行囊、没御寒装备,也无干粮,说要逃跑,未免太冒险。加上她才刚行完册封大典,圣眷正隆,没人敢冒犯。   没有多解释什么,伏云卿只是让兰襄领头,出了城门便往前直奔。   安阳以北联外道路虽然尚未受到战火太大波及,但因遍地冬雪之故,不算好走。此时难得雪停放晴,视野清楚,走了没多远,确定安阳城内瞧不见她们身影之后,伏云卿才停下,唤住前方的兰襄。“你多保重,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姑娘,好不容易出城,您还要回去那险恶之处吗?六王副将在半山腰的废弃旧兵屯里,等着要与您会合……还是您军机图未取,非得折返不可?”   王爷身上看来什么都没带,兰襄总感觉不大对劲。   伏云卿摇头但笑不语。她不想扯谎,却也不愿兰襄再为她担心。   “我自有打算。你若见了十一哥,帮我带给他一句话,就说肩上有凤凰纹的姑娘是东丘国要人,大齐其实欠了东丘在先,这样他就会明白了。然后……兰襄,当皇子的这些年,谢谢你陪着我;可是往北这条路,我无法再护住你。记住,今后就算只余你一人,你也得平安无忧过下去,连我那一份……自个儿多保重。”   伏云卿难得露出爽朗笑容,朝兰襄挥了挥手,打算掉转马头,改往西方前进。   “姑娘!”兰襄回头追上她。“就算您要直接去见六王人马,上到旧兵屯也要花上一日半,您身上一点装束也没有,冷了饿了怎么办?一半也好,您分些东西去吧。进了十一王领地,那里向来富庶,要吃食,我身上还有银两能买。”   “不用了,我用不着的。兰襄……我当真用不上的。”   伏云卿制止兰襄递过东西,语带欣慰:“你忘了,我饿个三天从来不是问题,何况只有一天半。我还要兼程赶路,不耽搁了。你快走,我的策略……拖延不了多久。杭煜一醒找不着我,必定会来追你回去。对不起,结果我还是又让你冒险了。”   “姑娘!留一半!”兰襄强将部分行囊挂上伏云卿马鞍,双眸微红。   “姑娘委身东丘王换我一命,我没法回报;可我在姑娘身边数年,也不是平白打混。姑娘的打算,我帮不上忙;可若姑娘还念着与兰襄主仆一场,求你东西留下一半,别让我牵挂。我不知道姑娘的盘算,但我希望姑娘好好活着!姑娘交代的话,我拚死也一定会带给十一王。殿下,后会有期!”   不让伏云卿再推辞,兰襄俐落扬鞭厉声一喝,策马往北方狂奔而去。   伏云卿垂首,默默抚着装着干粮杂物的行囊,释然笑了。   终于找到答案了。一直以来,她想保护的不只有兄弟与国家,她最想守护的,是大齐里头千千万万个同兰襄父女一样,温良纯朴、情义深重的善良子民哪!她再不迟疑了。她巧妙扯着缰绳,双腿一踢,便往险要的安阳山道转进。   当时她下药不重,杭煜最多睡上半日;克伦将军操兵回去后,一定会发现事情不对劲。   第9章(2)   “一个时辰已过,我就只再领先一个时辰了……得再快些才行。”   理应春意盎然、喜气洋洋的东丘王新房里,却是寒意遍布,彷佛与外头一样正刮着雪。东丘王亲信副将克伦,早先时候便已撤下新房里香炉,开了窗透风。   让克伦唤醒后的杭煜始终沉默不语,神情沉稳,穿戴好一身剽悍银色连环甲。瞥见桌上留下的半边雌凰玉,以为淡漠无波的眼眸突然迸射骇人冷光。   “她……已经走了吗?”向来好听的嗓音,却凛冽得像是地府阎王宣判。   “是。正如王上早先预测,末将已让探子悄悄跟上了。”克伦恭敬回覆。   “她果然……还是走了吗……急切得连几天都不肯多待,接了密信说走就走……我到底还在盼望什么呢?她……又怎么可能回头呢?”   “既已决定不再随侍重华王,今后,唯音也只有王上能依靠了。王上……肯让唯音依靠一生吗?”   柔媚的诱哄不停回荡在杭煜脑中,他忍不住喃喃低语:“我原以为……你接受了我的情意,我以为……你当真心甘情愿的……”嗓音听来竟有几分哽咽。   “不是勉强。王上会知道……唯音不勉强。”   “不勉强……因为这是你布下的高明骗局?”想起她前所未见的温顺惑人,胸臆间转瞬烈焰狂烧。“而我却傻得一脚踩了进去,任你欺骗我——”   “今夜,唯音会只看王上一人,只想着王上一人,绝无一一心。”   “说谎!你连朕才赠的定情物都不愿带走,还敢说绝无二心、绝无二心、绝无二心!你竟敢如此——耍弄朕!”   杭煜手中捏紧半玉猛然撃桌,怒火覆满俊颜。最为气恼的,不是自己竟然信了她的话,不是自己竟因相信她而失了警觉!是气自己竟然蠢得以为他一再退让,许她所有承诺要求,万分怜惜亲密交缠,将心双手捧上,便能将她留下!他说过,他喜欢她;而她,却什么都没说。她……从来不曾说过一字半语。多少恼羞成怒转为愤恨,即使是现在,他一思及前夜她的温婉娇嗔、甜蜜迎合,他的身子竟还无法自制地为她发热震颤!   他,恨她竟有办法如此影响他!影响他这个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东丘王!   他恨,她太混帐!   他——恨——她——   “朕起的誓约书也被带走。打一开始,她就算计好了。”当下他曾想过要严加提防的,却因过于欣喜,刹那间仍是疏忽了。   “说拿伏云卿的命来换,根本是、根本是想藉机盗走东丘军机!她该死!”   几乎无法克制高张狂怒,杭煜握紧的双拳始终无法停止颤抖。许久之后,他才敛下难得怒容,唇边缓缓扬起一抹自嘲冷笑。   “……军机库那里呢?”   “是,确认王妃进去过,约莫待了两刻。”   “里头可有少了什么?事前混入错误的重大军情作为诱饵,可有被带走?”   “目前还在清查。但不只军机库,连兵械库也被闯了。”   杭煜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她往哪个方向去?”   “西方安阳山。恐怕进了崎岖的山道之中。来接应她们的人,应该就在那里。”克伦躬身请示道:“王上打算活捉,还是无论生死?”   “你不守信,就别怪我失约。不管有多少理由,与外人联系偷盗军机,背信就是背信。我不会原谅任何想伤害东丘子民的人,包括你。”   杭煜颊上绽开一笑,妖魅得极为诡谲,带着极度嗜血的阴狠。   他要她后悔莫及。他要她永远牢记不忘,胆敢践踏他心意的下场有多惨。   “派出两千人搜山,除她和伏云卿以外全杀了!布下包围阵势将她逼到死角,朕要亲自逮人。只要让她跑不了太远,伤了她也无妨,可是务必留她一口气,朕有些话要问,问完话后……朕会教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克伦才领命转身,却又让杭煜厉声唤住:“慢着!克伦,回来!”   “王上还有吩咐?”未曾见过杭煜如此漫天震怒,克伦问得谨慎,怕再触怒他。王上虽然治军严厉,但对女子向来仍较为容忍,用刑还不曾过于凶残。   这唯音姑娘……真彻底踩着王上逆鳞了。她身为王妃,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全部都先缓下,事情不大对劲……朕,疏漏了什么地方?”   压抑心上滔天怒焰,杭想负手在房里踱起方步。一圈、两圈、三圈……不知几圈之后,直到他神色放缓,怒气稍退,平静许多,才又想起什么地开了口。   “克伦,她……明明有机会对朕下手的。”   始终不敢多吭声的部将回答得小心翼翼:“是。她没有刺杀王上。”   “她为什么不做?”杭煜自言自语。他不明白,这回他真弄不懂她的心思了。让她气得他无法冷静细想。他猜不透,也懒得猜了,只要找到她,就能知道答案。   在这种天象中逃走,她是疯了吗?士兵回报,她轻装出城,那么她还往严寒山上去,存心找死?   好恨!她竟宁可一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吗?可恶!   他沉声下令:“克伦,就说王妃迷了路,派人去找,叫士兵谁也不准伤她半分,朕一日没休离她,她就仍是王妃,谁敢不敬就得死。听清楚了?”   “是。”克伦松了口气,王上总算稍微恢复往昔冷静。他跟随王上多年,还是首次见到王上如此震怒到失去从容。若无理智一线区隔,严君可会成暴君的啊。不免想抱怨,这王妃无端出城乱逛,真是害死人了。   杭煜看着手中半玉,神情带着不曾有过的失落沉痛。   “唯音,你以为我当真没察觉一切吗?就算你一次次让我失望,我还是矛盾地想要你回来,我还是窝囊得狠不下心看别人伤了你……你知道吗?就算再气再恼,我还是想给你机会,但是你……做什么……硬要逼我恨你呢?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只是,他的喜欢,现在却变成天大笑话。   “我说过的,你不准寻死,也不准离开,你敢屡犯,就得有觉悟!”   杭煜再不迟疑,出发往安阳山追去。   积雪难行。进了安阳山道后,不消多时,伏云卿便被逼得弃马步行。   她虽然熟稔安阳山所有路径,但天寒地冻、细雪飘飞,即使身披厚实凤凰大氅,只是里头衣裳单薄,足履轻便,硬闯山道雪地是过于勉强;倒是一天以来什么都没吃,饥饿感并没太困扰她;这时候,她也确实没那种心思。   天色原先就有些灰蒙偏暗,才刚人夜,林地更是阴森恐怖,部分山道雪融成冰,地上湿滑,稍有不慎,便可能摔落山谷间粉身碎骨。   大氅里头提着小小灯火,伏云卿只能藉着微弱暖意勉强温热手脚,忍着寒风刺骨四肢疼冻,毫不迟疑地往会合之处前进;听见身后山坡下骚动不断,一回头,惊觉黑暗之中竟有大批火光正往山上移动。   看来,杭煜是铁了心要捉回她,甚至毫不在意让她瞧见有多少追兵赶来,远远便要威吓她;想来遭她迷昏,应该彻底惹恼他了吧。   照这情势,也许不到一个时辰便会被他追上。她甩了甩头,加紧步伐。   所幸废弃的旧兵屯原就离安阳城较近,离云间关较远,到达依傍山势而建的隐密兵屯岩洞入口时,伏云卿娇颜早已惨白,几无血色,唇瓣冻得青紫发颤。   才一靠近,立刻让人团团围困住。“别动!报上名来!”一把长剑搁上了她颈间。   “重华王伏云卿在此!那德将军,你不认得了?”她听声音认出对方,便压低嗓音冷喝,揭了面纱,让眼前数十名自黑暗中出现的彪形大汉看清楚她是谁。   “十四爷!总算等到您了。”大齐南路元帅伏文秀麾下猛将那德,先是有些惊认面纱底下美得不似男子的那张熟悉容貌,随即收了剑,屈膝下跪。身后众将也跟着跪地。   底下人面面相觑。以前大伙都见过重华王模样,但王爷当时没那么适合女子装束啊……   “末将奉六爷之命前来迎接王爷,敢问侍女是否已经转交了六爷的匕首?”   她自袖中亮出匕首。“我收到了。六哥另外可有任何口讯要交代?”   “口讯是有,但必须当面交给能证明真具皇子担当的人。”那德抬头,对于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怀疑。“敢问……东丘军机图呢?王爷是否也已经拟好进攻安阳的策略?”   伏云卿只是轻摇螓首。“没有军机图,没有策略。我伏云卿不想玩弄小人阴险手段再起无谓争端,伤害无辜。六哥应该比谁都清楚。”   “果然是王爷本人。”那德严峻神情总算咧开一笑。   “六爷交代过,皇子若没殉城,要逃出生天,或许会改扮成女子模样,只是没想到……现在局势混乱,不知谁才能信任,又不确定皇子生死真假,六爷便想了这法子。万一来人当真照信上所说交出军机图,必然是奸细伪装的假皇子。”   伏云卿松了口气。“我猜也是如此。只不过外人看来……应该不会明白我与六哥之间的默契吧。”一瞬间,胸口涌起一抹痛楚。“说吧,六哥交代了什么?”   “若皇子依旧男装,六爷要咱们护送您回六爷领地;皇子若是女装,就……任由王爷自己决定去留。”那德顿了顿,才又说道:“末将不懂这差别在哪。”   “六哥他……”伏云卿一时愕然。这意思是……六哥难道知道了些什么?   语带落寞,她看向西南方,只看得见高耸山壁。“我让安阳城落,丢尽皇子颜面,没有殉死,六哥完全不怪我吗?他……还愿接纳我这个弟弟吗?”   “六爷说了,他看十四爷出生,也与重华宫娘娘一起向先王为您争取封号命名,他答应过已逝娘娘会照顾她的孩子。六爷说,重华意即双花,双朵花,里一朵,外一朵,两朵截然相反,却同样是无比珍贵的花儿……说是这样您就会懂得。”   伏云卿心上一震,喃喃自语:“莫非六哥他……早察觉了吗?”   从小她与六哥极亲,年纪虽然差上十六,但听说六哥与母妃年轻时候就有交情,一直以来也格外关照她,难道说从她出生开始……六哥就帮忙瞒着一切?六哥不是说娘娘的儿子,而是说孩子啊,一心守住对故人的请托,果然像是六哥的作风。该不会其实与她交好的王兄都知情,三个哥哥都在背后帮着她隐瞒吗?   总算想通这么多年来,不是她伪装得好,是兄弟们护着她啊……不枉他们终归是兄弟一场,不,兄妹一场了。只是,她现在知道,假皇子的身分终究不能长久,而且,她也没时间可以翻山越岭去见六哥了。这里还有她必须完成的事。   “那德,转告六哥,说我谢谢他帮我解围。不过,我恐怕得辜负他的好意了。   我没能克尽职责,早已不配大齐皇子之名。城落之时,我原想自尽,就算让人救下,我也无颜再以皇子身分活着。”她看着众人惊讶地听着她的决定。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了。告诉六哥,云间关以东,他无须再夺还。咱们确实负了东丘在先战不休,只会让百姓们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平和日子。再说与其给九王,不如交给东丘;我已取得杭想承诺,十年不西进,请六哥专心应付九王,重振大齐,别让憾事重演。”她自怀中掏出杭煜的誓约书,递给那德。   “誓约书务必交给六哥。除非东丘王想在各国间丢失信誉,否则,他不能违背自己的承诺。最后,替我跟六哥说……对不起,我没法子陪着兄弟们继续同路了。”   那德接过誓约书,谨慎揣人胸怀。“那之后……十四爷怎么打算?”   “我打算——”伏云卿低垂着脸,自腰间取出兰襄还她的双花赤玉印,而后单膝跪地,将玉印放在地上,在众人前举起匕首,猛力朝玉印一击!   她将裂成两半的红玉拾起,交给瞪大眼睛的那德将军。   “城落之时,重华王自尽,赤玉已碎,世上再无大齐十四皇子。今后,就恳请六哥当我已死,别再挂心了。”   “十四爷,这——”   “那德将军!”不远处有士兵奔来,急匆匆地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谈。“早先东丘军发动大规模搜山行动,已经快来到这附近了,咱们不能再久留!”   “快,收拾东西,准备翻山!”那德手高举,下令撤退。“十四爷,您还是跟着咱们走吧,不回六爷身边也无妨,但您留下,一定没法应付东丘军的。听说东丘王莫名其妙地视您为仇敌不是?之前咱们曾在山中遇过东丘军,极不好惹,折损不少伙伴。咱们人太少,绝不能硬碰。所以十四爷——”   伏云卿轻轻摇头,抬手制止那德的劝告。   “我知道东丘军在找我。算来是我拖累你们。我来此,正因我不能让六哥的爱将为了救我而不归。未得我消息,你们不会走,早晚让东丘军抓到;但我若前来,又会引来追击。唯一让你们脱困的法子,就是我抢先一步,带你们通过云间关。”   她转身,示意所有人跟着她走进废弃的兵屯岩洞。   “那德,你听好,从来只有守关主将与城主能知道秘道的路,云间关也不例外。我今日告诉你之后,云间关等于已是六哥囊中之物,一定能从九王手中夺还。自山下进云间关的秘道共有四条,两东两西,在中间有交会点,所以不经云间关也能通过安阳山;东西各一条水路一条旱路,水路冬季会冰封……”   第10章(1)   深山岩洞中,原以为已走到尽头,但伏云卿张望着,拿着匕首在岩壁顶端某处敲击之后,山间岩壁即迸开了缺口,里头出现一条暗道。她让所有人依序进去。   “十四爷——”等大齐士兵陆续通过后,那德还想说什么,却让伏云卿挡下。   “记得我交代的,到了第二个岔路左壁下,架起柴堆点火,烧了我给你的油布包,里头有崩天火器。我算过,这条山路前段与岩洞入口将被封死,东丘军别想追上。只是一旦点着火,你们就得快走,否则怕连你们也会被埋进崩塌山道中。”   伏云卿手指着交给那德的凤凰大氅。   “我来不及找适当画布,就把四条秘道图全画在披风一层层内衬里头了。我解释过怎么走了,你切记,秘道中机关重重,一步都不能错。然后,再不许回头!”   “是。”那德也卸下他的披风呈给伏云卿。“外头天寒,殿下,保重。”   望着手持火把踏进秘道的那德背影,伏云卿一旋身,缓缓往外头走。   云间关底下的秘道是前人设计,但这些地方全留有防患未然的机关;该破坏何处才能让秘道崩毁,方便断后。她一向就爱钻研这些让六哥笑是无意义的杂事。   不过,她能帮上六哥的……也就这件事了。她会送他的部下平安回去。   然后,只剩一日一夜,她得回头赶赴与杭煜的城西约定了——   臂上猛然一阵激痛,痛到她几乎站不稳,只能勉强扶着岩壁,满身冷汗急喘。   又疼了……才两日没服药,身子便要撑不住了。   九哥下的毒,果然狠啊……   不过,没关系了。她得再快些,那德将军的步伐不慢,不赶快离开,她自己也会被困住。勉强挺直身子,伏云卿垂首扶着岩壁走了几步,却陡然停下。   她直觉有异,猛然抬头,惊愕看向岩洞入口。   激增的摇曳火光中,一道熟悉的人影无声无息踩近她。   “爱妃,新婚燕尔,瞒着夫婿私会别的男子,这又是大齐的怪规矩吗?”   东丘王杭煜从来说话莫测高深,令人难猜是出了名的;但,相识以来,伏云卿只记得他常笑,并不曾见过这样冷淡的他。   纵然她心底早有觉悟,可真正见到那瞬间,她才发现……   她全然不若自己所想的坚强。   她无法承受他那么冷冽的目光,宛若一刀!刀在她心上剜着、凿着。极痛。   “王上,此处太过窄小,没法让太多士兵跟进。”克伦带着几名士兵出现在后方,隐约能听见杭煜身后不远处,似乎正要骚动起来。   “无妨。统统退下,朕有话想跟‘爱妃’谈一谈。”他加重爱妃两字,听来竟格外刺耳。他向她走近。“你放走的是谁?怎么不答了?朕记得你不是哑巴。”   她没想过他会追得这么快。她还以为自己能顺利避开他、赶赴城西之约。   “你放走的,可是重华王伏云卿?”他言词平静,冰寒眸光沉沉覆上她全身。   “王上忘了吗?我答应过,会把伏云卿的命给你。”她好不容易才能镇定下来与他应答,不能让他看穿她的心思。   “你的承诺……究竟还有几分可信?”他突地微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大齐男子披风,再看看她素净脸庞。她取下面纱了。   大齐女子,不是只有在意中人面前才会卸下面纱吗?他胸口骤然引了火。   “从相识第一天起,你就老爱丢掉朕给你的东西。新婚赐的凤凰大氅,和朕身上这件是成对的,你依然丢了它。看来,你是当真没把王妃之位看在眼里。在你心中,原来朕……什么都不值。”   原来杭煜眸中的不是冷光,而是满溢的愤怒。   “你私通外人之事,等朕回来再跟你算。让开,朕要追回军机。”   “不让。他们对王上没有威胁,王上没必要追去。”这里就快塌陷,不能让杭煜也被卷进去。   他冷冷踏前一步。“有没有必要,是朕说了算。”   “王上答应过,从今往后,不再为我滥杀无辜。王上难道要失信?”   “但他们一点儿也不无辜。胆敢与王妃私通的男子,统统该死!”他语气严厉,让妒火烧昏了头,早已忘记冷静为何物。   伏云卿发现到他的不对劲。他气得、气得丧失理智了。因为她。   她没想过会将他逼到这地步;更没想过,看他失控,她的心,也跟着抽疼。   “王上若还愿意相信唯音,我没私通,那些人真没带走什么东丘军情。”   “你不但进了军机库,还闯了兵械库,你以为朕不知情?朕早知密信之事。”   “果然啊……”她幽幽叹了口气,却丝毫不讶异。兰祈到底背弃了她。   杭煜从不原谅部将二心,早知兰祈救过兰襄一次,会饶过兰祈一命本来就是特例;所以这一次,兰襄让兰祈去取匕首,兰祈一定不敢再背叛,必定会呈给杭煜过目。其实……她早有预感了呢。   “朕让人为你新制的绣鞋,鞋底下绣有独属王妃的纹记,军机库和兵械库的地面上都洒了细沙,谁曾经进去过,留下的印子一目了然,你还想狡辩?”   他虽然喜欢她,却一直对她放心不下,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以为他了解她的性子呢。她并不会害他,他没察觉啊……她胸间一窒,敛下眼眸,淡漠说了:“我不说谎。我确实进去了,也确实偷看了,因为我得知道怎样才能避开东丘军布阵,顺利上山;不过我没把军情透露给别人知道。六哥派人营救我,我不能见他们冤枉送命,我不能再对不起我六哥;至少得让他的手下平安回去。”   “鬼话连篇。朕猜你是宗室之女,王室亲族。因为就算你是大齐皇女,哪个皇女有分量能让威远王出面救人?克伦查过,大齐皇女与你同年纪的,全已和亲送人,没一个留在大齐。你以为能三言两语打发朕,轻易逃走?朕绝不允你和别人双宿双飞,你只能跟朕回去!永远待在朕身边!”   她知道杭煜正在气头上,但此时此刻,他话中心意却再真不过。   听着听着,她喉间不免酸涩。   实话他听不进去,她又劝不动他离开,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逼他走?   她悄然问了:“假使我愿跟着王上回去,王上可愿……放弃对大齐复仇吗?就像王上以前说过的,咱们……可以做一对寻常夫妻。”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朕说过不可能。血脉至亲的仇恨,如何轻言放弃?换成你哥哥让人杀了,你能爽快地双手一摊,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错。她问得真傻。她不也一样,血脉至亲也好,家园子民也罢,全都无法割舍。“那还要我回去做什么呢?等着王上杀我?要杀的话,现在动手不是干脆些?”   “若要杀你,朕又何必亲自来此?”   “那还有什么理由回去?”盯着地面,她忽然娇笑起来,像想到什么。“莫非是因为王上,就算这样也还喜欢着我吗?王上……实在是痴情得教人心疼呢。”   杭湿屏住气息。她不当一回事的嘲讽口吻,像狠狠朝他泼了一头冰水。曾经,他说了一整夜无数次喜欢她,不论说多少次也甘愿;如今,他久久无法回应一字。   末了,他一咬牙,惨然说道:“倘若……我仍然说是呢?咱们……一起回去吧。最后一次,我……还是不计较你要护着谁,这样……行吗?”   她指尖揪紧握拳,几乎在掌心刺出血痕。   她知道,眼前这个近乎哀求她的,不是东丘王,而是深爱着她的男子。   假使可以,她会不想跟着他吗?但,她、不、能!   不许哭,不准落泪,不能动摇——不能在这时前功尽弃。   他喜欢她,就算她做得再绝情,他还是喜欢她。然后呢?她能跟他再聚一日?   等到他知道她的身分之时,见她死在城西之时,他不会伤得更深吗……   与其让他见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手中,不如就让他恨她恨到底,他才能少受几分痛……她也只能这么做了,让他不会因为她的死难过伤痛。   她终归只剩一日好活,与其两人受痛,不如她一人痛就好。   她私心想为他做点什么,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一件事……也就只有这样了——她不会让他亲手杀了喜欢的人。   他杀的,会是他最恨的人,那他……也就不会太痛了……   “退下吧!王上。”她举起手中火把,照亮了她的甜甜笑脸。“唯音不回去了。既然敢逃离王上身边,王上以为唯音没有任何准备吗?”   杭煜表情僵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唯音,究竟是谁?   “王上,用兵领军我比不上你,可工事杂艺我是专家。这一次,是你输了。我不回去。任何人都不能逼我。”   “外头士兵两千人,你逃不了的。”   “你不命他们立刻撤退,怕会只剩一千或五百呢。这里是大齐废弃兵屯,满布机关,而且,马上会场陷。”她笑得娇艳,前所未见,但在他眼中,却让人极恨。   “你要扯谎也要高明些,你一个人,身上没东西,还能做什么?”   “王上,杭煜啊……你真的好天真好天真呢。”她扬起银铃般轻快笑声,眸光却淡淡扫落地面,不曾直视他。   “知道吗?我还进了兵械库,带走了碎石火器,一点燃能炸飞这里的所有东西,天摇地动将引起崩山。我已让人带进去了,要不了多久便知结果。咱们死在这儿,也算同命鸳鸯不寂寞;可惜外头那些不知情的雨千士兵,会立时葬身雪山中。”   他沉痛低语,犹作最后挣扎。“你若要杀我……早在前夜就能动手的。”   “是啊。可是杀了东丘王,我就逃不出城了。我说过还得救人不是吗?”   “所以……那一夜……终归是场骗局吗?”他说得极恨,咬着唇瓣,几乎字字咬出血。“一切……只是为了让朕失去戒心吗?”   “不是骗局。咱们说定的,那是个交易没错吧?我也没法子,全是让王上逼的呀。”她理所当然地眨着无辜大眼。   “我给王上最想要的两样东西,交换王上亲笔誓约书,十年不西进。必要时,我会让那张誓约书在各国传开,还请王上……千万别负了言出必行的美名哪。记得,去城西二十里处布阵,伏云卿的命一定会给你。否则,王上岂不损失大了?”   杭煜心口绷紧,揪痛得说不出半字。   她说,一切只是交易;她是被逼的。自始至终,她不曾心甘情愿。   她一向直言。确实,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她连说谎骗他也不肯。   “王上,你不早就心里有底了吗?我是大齐王室中人,是皇女没错,却是个从不曾列名玉牒上的皇女,所以你摸不着我底细是自然。既是皇女,也只能用皇女才办得到的法子,不管多少牺牲,都要保住大齐。王上……可还满意?”   “你……我原以为你誓忠的是重华王,我以为你是重华王亲族才会如此护他到底。结果……你最惦念的竟是大齐?为了保住大齐,这回你连兄弟的命也能拿来换,你……确实够狠的。”杭煜恨得险些气窒。   “那一夜,我猜你另有图谋,却不敢相信,你竟连大齐女子最最重视的清白都能拿来随意利用。你——心机深沉、绝情绝义,朕佩服了。你行!你了不起!”   她垂着脸,福了福身,彷佛连再看他一眼都懒。   “唯音多谢王上褒奖。王上还不走吗?迟了,等山崩了,就别怪唯音没警告王上。王上不走,挡住了路,唯音也逃不出去。不过,是生是死,唯音无所谓。”   她不怕死,他比谁都清楚。她不喜欢说谎骗人,看样子,这地方真有机关了。   他……带不回她了。忽地一怔,他放声大笑,笑得凄凉,笑得绝望。他何必继续毫无尊严地纠缠求她?一次、两次,他的心意让她蹲蹋得还不够吗!   “可以。朕放过你也罢,毕竟,无可否认,前夜,你侍候得好极了。”   她一愣,低垂的脸庞僵凝不动。他轻蔑的说法……好伤人。“饶你一命也没什么,朕十分尽兴,倒也不蚀本。”   她娇躯微震,眼中打转的泪水几乎就要忍不住坠地了。她不想听。她不要听。   “算朕疼你,给你一桩不错的交易。你若怀上身孕,记得来找朕,当着朕面前打掉他,朕便将安阳六城无条件双手奉上、还给大齐。反正你够狠,孩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除此之外,你永远永远别想自朕手中夺回失地!”   震怒至极,他字字句句狠狠往她心上锥刺而入,一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将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言语愈残忍愈代表他有多恨她。   他奋力将身上与她成对的凤凰大氅掷落在地,冷冷告诉她:“朕允诺过绝不逼你,既然你不是真心成为朕的妻子,朕成全你。即刻起,你再不是东丘王妃。”   他再自腰间扯落玉佩紧握在手中。“这是你忘了带走的半边对玉,小小东西,朕知道高傲的大齐皇女看不入眼,但朕已给你,你不要,这种东西朕留着也无用。”最后,他高高举手,猛然摔下代代相传的雌凰玉,任它坠地,碎裂片片。   “朕对你已仁至义尽,今生今世,别再让朕见到你,否则你的下场……绝对会比伏云卿更惨!”他一转身,毫不留恋地快步离去。   第10章(2)   这场对峙是她赢了,就算杭煜再勇猛不怕死,却不会让东丘士兵平白送命。他确实不是无道的昏君哪……   他虽狠心断情,再恨再怨,终究没杀她也没伤她……   却还不如一剑杀了她好。   即使外头人群声音转瞬消失,她仍没法动。她知道该快逃,却是半步也迈不开。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何要做得如此绝情,逼他停战。   只要东丘与大齐停战,王兄们一定能以牺牲最少的方式降服九王兄,那么,就不会再有其他大齐子民牺牲;可若不停战,三方乱战,死伤一定极为惨重。杭煜不肯放弃复仇,她便只能决定,让所有恨意、所有敌意都冲着她来。   她是先为皇子,再为唯音,不管是谁牺牲……若只用一个人的性命就能换取和平——她能怎么做——   她还能怎么做?他们的停战约定就是如此啊!既然她非死在他手中不可,她不想让他、不想让他为她的死后悔不舍啊……   她以为一人受痛就甘愿了,却没想到胸口会这么难受,心痛得令她几欲昏厥。   没关系,是她选择这条路往前走。谁让她太喜欢他,舍不得让他多痛半分。她一如计划地完成了一切,她应该要开心、要开心些……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她已尽全力,她总算保住了所有人,包括王兄与他;可是为什么她开心不了,只觉得心被狠狠撕裂扯开,血一滴滴淌着,无法停止……   晶璧泪滴成串落下,她颤着手,紧紧覆上了唇,却掩不去难以压抑的啜泣,视线朦胧,却还是努力想把地上的碎玉看仔细;她从不伏地的双膝,一瞬间跪跌落地。   凤凰对玉。   他的妻子才能拥有的凤凰对玉,正在她面前……他再次……给了她。   “杭煜、杭煜……我、我想要的。”   她俯下身,手抖得几乎连一片小小碎玉也拾不起,看着她曾经放弃的对玉又回到身边,她绽开笑靥,绝美却凄凉。   “你知道吗?其实我想要、很想要……我真心……想要的……是你给的,我都想要,但是我、我、我不能要呀……”   她摊开了裙,视若珍宝地将碎玉捡回一月又一片,放在上头。   “……你听我说,我没有忘记带走,我是怕让人发现,教你丢失面子,我才留下一半的……”这些话,她说得再多,他仍没听见……她不能让他听见。   她趴在地上,突然发疯似地开始在泥地上狂翻,不管双手是否会受伤,她将那些碎玉一片片收拢起来,一片都不许遗漏。   混着泥,将玉一小块一小块地在手上拼回去,试着拼出与凤玉一同比翼展翅的雌凰。她泪流满面,滴滴落进掌心,让她再也看不清一切了。   她拼不出来!她怎么样也拼不出来!图案不对!不对!就是不对!   不能这样,凤凰可以比翼的,就算她不行,玉也一定可以的,他们明明曾经在一块儿的……因为她的错,从此再也不能成对了吗?   还有时间,别心急,一定能拼回去的。   “碎了也没关系,我总算拿到了呢……是我的了……再没有别的女人……能拿走属于他妻子的对玉了……终于……永永远远会是我的了……”   明明心痛至极,她颊上却笑得开心,也笑得痛心。   完整的对玉只剩半边,她一颗心也伤得只剩半边。那一半,是等着赴明夜之约的重华王,等着以命相抵的伏云卿;另一半,已经痛得随玉碎成残片了。   “可是怎么拼不出来?为什么……我拼不出来啊……我记性不是很好吗?”   玉太碎,怎么也组不出原来的形状。她动了气,握紧了玉,任指掌被割伤。   “杭湿,你信我一次,一次就好,我是喜欢你的,我不想让你同我一样的痛啊……我没骗你,我真心喜欢你……”   其实,她很想为自己尽力一次,很想为他们之间尽力一次,但她若告诉他实情,说伏云卿是无辜的,他的宝贝妹子是让大齐王毁了的,然后让杭煜去恨九哥,让他挥兵攻进京城吗?她办不到啊!   她无能为力地哭倒在地,痛哭失声。“是你没给我选择,你明明不给我选择,你明明——明明就是你在逼我啊……你逼我……只能让你恨到底啊……”   她不恨他,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太贪心,是她……无法忍受任何重要的人受伤,才换得如此下场。   可是,她现在怎样都不能回头了。   她只能孤伶伶地抓紧她的碎玉,割伤了手继续往前走。   她只能捧着残缺不全、依然还是喜欢他的心,滴着血,继续往前走。   够了。都够了。他这么恨她,便不会为她的死太痛心,她心甘愿了。   “只剰一日……所以,没关系,我很好,我很开心,我、我没要后悔的,不会痛,这不会痛……我能求仁得仁……一定是了无、了无遗憾了……”   大齐重华王伏云卿的墓地在安阳城西二十里的小山丘上。山丘之下,野林环绕;山丘之上,宏伟的陵墓矗立在中央,四周一片空旷。   虽然今夜不再飘雪,但夜里寒意仍重,不穿得厚实些,定会被冻僵当场。   自伏云卿下山一路,不曾见到一人,放眼望去,除了山林之外,仅余冷清寂寥。冷、饿、甚至臂上不停泛疼抽痛,都影响不了她,彷佛那些感觉全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第三日,她没药可服,神智变得模糊了,身躯烧烫得厉害,唯一能让她还有力气支撑虚软步伐往前走的,是她的执着,她要完成对他的承诺,他们讲好了的。   她轻轻抚摸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凤凰大氅。杭煜不要的,她又捡回来了。以前怎么老没发现,其实他的披风,真的让她觉得很暖,暖到心坎里了呢。   今夜,一切都会结束。小丘之下的树林中,应该埋伏了不少士兵,等着一拥而上抓走伏云卿;抓到之后,在她让他用刑逼供之前,可能已毒发身亡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回头细细思量,不知道几个月前,若她如愿殉城了,是不是今天就无须这么麻烦?   “兰将军,见了面,我可是有许多话想对您埋怨呢。打小没学好,我这皇女之路……真难走得平顺啊。”   前方树林还算茂密,从外边远远望过去,看不出有任何士兵藏身其中。不过,她想不管她走哪条路过去,没走到丘顶,应该都不会有人拦下她吧。   她站定路旁,将袖中六哥的匕首取出,狠狠钉进西边的一棵树上,而后朝着匕首屈膝行礼。   “六哥,我尽力了,谢谢你还愿意认我是你的弟弟,咱们来世再做兄弟吧。七哥,你自己要保重,先生的新曲,百年之后,我会练好弹给你听。”   第三次再拜,她黯然说了:“十一哥……如果你记得把公主埋在哪儿,就算枯骨也好,送回东丘吧,杭煜很想念他的妹子呢……我不是要护着九王兄,他惹了大祸,我气都气死他了,要是你们之后决定要教训他,记得连我这一份一起狠狠教节他一顿——十四弟伏云卿就此拜别。”   最后再一叩首,她解下身上的凤凰大氅,万分珍惜地摺好,放在树底。“染了血污就可惜了呢。”她舍不得。那是他给她最后的礼物,她要好好收着。   她拍着拂去衣裙沾上的泥沙,出城时还一身雪白,现在有些脏污也沾了泥沙、染得又灰又黄了。“还好夜色下没看得那么清楚。不过……”低头看着臂上渗血的衣袖,她皱了眉头,不是因为疼,却是因为这样的颜色就明显不对了。   “算了。”她扶着树干慢慢撑起身子。赶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其实累极了;不过,也就快解脱了。风愈来愈大,再不快走,她怕她会冷得走不动呢。   往前走进树林,轻轻吟唱着脑中记得的先生的新曲,可才走一段,就看到一道人影横挡住她的路。“兰、兰祈?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能认得出真正的重华王伏云卿。”兰祈面有惭色,苦笑道:“姑娘,不,殿下,您别过去吧,前方有弓箭手等着,一过去,便是万箭穿心。东丘王这回铁了心要取重华王的命。”   “我知道。杭煜这次倒是干脆俐落。这样好,无须逼供,我能走得愉快些。”   她觉得放心了。“兰祈,对不起,我其实走累了,走得慢,等走到了,我会记得打暗号叫你过来指认的,你要记得,吩咐他们射准一点,早点让我解脱。”   “殿下明知会送死,为什么还要过去?反正殿下已经拿到誓约书了,实在没必要连命都赔上啊。那不只是个诡计吗?”   “不。这是约定。”伏云卿摇了摇头。“我和杭煜约好了,重华王伏云卿的命给他。我的命,给他。他想要的,其它的我没法办到,但这件事,我能做到便会去做。我不会对他失约。伏云卿从不负人,你别破坏我规矩,快让开。再不快一些,中夜以前我走不到山顶的。”   “殿下为何不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当东丘王妃不是也挺好的么?瞧王上对您疼宠有加……”   她忽然觉得兰祈很烦人,她和杭煜的事要他罗嗦什么!秀眉微微蹙了起来。   “我出生便是大齐皇子,没法装糊涂。你再拦路,等会你的大功就没啦!”   她绕过他,快步往前走。   “殿下,不能去!”兰祈一把擒住她肩头,阻挠她再往前。   她侧身斜睨这碍事家伙一眼,反手抓住他没规矩的手掌一扯,一个弯腰弹身,全力施了过肩摔把他甩飞出去。“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不客气!”   这么一动,让她觉得更为疲累,力气像全被抽干了;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寒意上身。没有回头,她悄然问了   “兰祈,你在对我打探什么?怎么你会知道誓约书的事?你说你在这里……   指认真正的重华王——”她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要拔腿往山丘上直奔。   还没跨出几步,腰间突然让东西缠上,不让她再前进,低头一看,是条极为眼熟的长鞭;她还没会意过来,身子却被猛然往后一扯,腾空飞起,急速坠落,以为会跌重,却稳稳跌进一副紮实怀抱中。   她闭紧眼眸,不想面对来人,试图奋力挣脱,却被牢牢缚住。   “知道吗?唯音,朕恨你。或许这世上,朕最恨的便是你。”   耳边传来再轻不过的一句话,教她愕然顿住。尚未癒合的心伤又像被撕裂,伤口开始淌血抽疼。昨夜他残忍的话语犹在耳,教她登时几乎要绝了呼吸。   饶了她吧,她受够了,她不要再挣扎心痛了,她只想要一个痛快解脱!   “朕恨到无时无刻都只想着你。想着咱们初遇之时,你总是逃跑,总是挑战朕的耐性。你高傲敢言,却又心软得过分;你娇软柔弱,却想保护所有人;你聪明多闻,却都是平常姑娘碰都不可能碰的,水井工事、暗室秘道、崩天火器。唯音,这太过分了。”   杭煜俯下身,唇瓣轻轻含扯着她圆润耳垂,大掌自她身后探进她衣襟里,彷佛低吟一般地咬着耳语沉静说道:   “你这骗子,竟然从头到尾都在骗人。朕早该发现的,你老忘记用面纱遮掩,不守大齐女子规矩,不曾畏畏缩缩,美貌出众却完全未经人事,这在大齐真的太罕见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因为——你不是以女子之身被抚养长大的。”   她娇躯微颤,樱唇闭得死紧,不想面对这一刻的到来;但他指掌才不规矩地柔柔滑过她胸前,窜进兜衣底下,她却忍不住惊喘出声,头开始发晕。   他明明说恨她,但这轻柔得教人迷醉的抚触又是怎么回事?新的刑罚么?   他极为刻意、带着戏谑的探索在她身上游走,细细看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你琴学精妙,字画上乘,是朕自己犯的错,竟伤了你的手,才没能马上认出你字迹。朕还漏了什么吗?唯音,不,或者该唤你一声,重华王——伏云卿?”她屏住气息,忍着腹间阵阵抽痛,咬牙问道:“王上,伏云卿的命,我是如实送来了,您再拦着,便不是我失约,而是王上不肯收下的。要杀要剐你干脆些!”   “我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你会是伏云卿。知道为什么吗?”他一把翻过她身子,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惊得她睁开眼,不得已与他对视。   他冷冷说了:“你说过,伏云卿从不负人,可是,你、却、负、了、我。”五个字,锋利如刃,狠狠穿过她脑中,谴责着她的心,一时剧痛难忍,不是手臂旧伤,却是自腹间直窜而出,猛然一口鲜血涌过喉头,溅了他一身。   眼前彷佛让人盖下一层黑纱,她张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当她意识往外飘忽远去之际,她依稀听见像是他怒极咆哮,伴随浓重香气往她身上缠绕——   “伏云卿你听好。别忘了!你的性命已经允给了我,是死是活都得由我决定!我不准你逃躲、不准你失信!我没那么容易让你死,绝不许你死……”   第11章(1)   遍地失火,赤红烈焰染满天与地,所有人全让炽热的烈烈火舌困住,唯一能动的,只有伏云卿。她拚命救出所有人,可到最后,却剩下她被困火场逃不出去。无论她怎么大喊,也没人对她伸出援手。哥哥们都离她好远,谁也帮不了她。   “一次次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保住其他人,这么做……你开心了?”   令她难受的清亮嗓音从她身后传来,含怒带怨地指责,教她不敢回头。火烧上了身,无处不被烧灼得痛极,她只能蜷曲着身子,咬牙承受,直到被焚亡为止。   “你说过要依靠我,但你却不肯好妤呼唤我名字。从来是我追着你,我纠缠着你,而你却连回头瞧我一眼都吝啬得不肯给。是你负我、是你负了我!”   她动弹不得,她不是不想回头,她不能啊!就算她回头,也来不及了呀!她啜泣起来,颤抖着往前伸长了手,却是什么都抓不住。“救我……娘亲……六哥、七哥……救我,我好疼,好难受……十一哥,我没办法,我尽力了,我还是当不了好皇子……六哥,原谅我,我好想回去……”   “想都别想!我哪里都不会让你去!”强悍的怀抱几乎要将她揉进身子骨里。   她抱头痛哭。“原谅我,哥哥,我无颜见你们……我无法克制啊,明知他是敌人,我偏偏还是喜欢上他了!就算他不要我,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到他身边……”   不行,她走不动,她的心好疼,身子也好疼,谁来都好,杀了她让她解脱吧!   “伏云卿!你心里藏多少话,为何不当面对我说?你给我醒来!你这家伙有种行编夭下,却没赡子承担后果吗?!你就算逃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辈子!你死不了、逃不了的,即便是阴曹地府,我也会把你拖出来——就算是阎王也别想护着你!”   她脑袋昏昏沉沉,好像听见身边有许多杂音来来去去,但都听不真切,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听见一道暴跳如雷的嘶吼时,她的心会被紧紧揪痛着……   他又失去自制了……他又为她失控了呢……别痛,别为她难过……   “对不起,杭煜,是我对不起你……”一口鲜血又随着剧痛自腹间窜出了喉。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安阳城中却不平静。   “王上!”丫头们尖叫着,拉开了坐在床沿、兀自紧搂着伏云卿的杭煜。   “王上,娘娘可怜地昏了七天,天天吐血,人都快不行啦,您别再骂她了!她迷了路,都让冷天给冻出病来了,您不快让她看大夫,真会出人命的!”   丫头们忙将杭煜请到一旁,把步履蹒跚的大夫推到床沿。“路大夫,娘娘就倚靠您啦!几个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换您试试,若治得好,可是大功一件啊!”   似乎是面貌有所残缺,用布巾层层包覆着脸、驼着背的海偻青年,毫不避讳地伸出疤痕处处的手臂,轻轻拉过昏迷不醒的王妃的纤白手腕。   布置仍旧十分喜气红艳的房间里,只有满满的沉默凝滞着,除了榻上人儿不时发出的呻吟呓语痛苦低泣,听不见其它声音。   许久之后,眼见大夫将伏云卿的手放回暖被中,一旁的杭煜才冷冷问道:“她几日能醒?”   “那就要看王上的用心了。所需的药材名贵难寻啊。”名唤路清的大齐大夫叹了口气。“这不好治。她中毒时日太久,沁入骨髓,如今就算救得回来,也许会变成神智不清的痴儿,也许会变成右臂残缺的废人,这样王上也愿意吗?”   “朕只问你她几日会醒。”杭煜眉间盘旋着山雨欲来的阴霾。“朕张贴皇榜寻找名医,你揭了皇榜而来,不许你说办不到。”   路清只是静静一笑,面对杭煜的恫吓彷佛毫无惧色。“她……对王上重要吗?种种药材不容易收集,除了需要东丘仙药九阳返魂草七株以外,还需取得药引,这药引偏偏只存在大齐皇宫后苑中……很难取得。”   “你救人还需要废话吗?!大齐皇宫算什么!朕一样能讨来给她。九阳返魂草更简单,你要几株朕就给几株,这里若还不足,朕派急使回天领取。”杭煜眯了眼,额间青筋浮动。“你不行,朕就不信天下之大,找不到人能治她!”   “王上,草民没说不行。她运气好,草民凑巧师承大齐御医,刚从北方来,珍贵药材恰恰带在身边。不过,药材不能平白献给王上,它价值连城”   “黄金万两。”杭煜打断路清的罗嗦。“三天之内让她醒来。”   “王上,草民想要的不是银两。草民可以救人,但两件事希望王上答应。”   路清似乎正考虑着要趁机哄抬高价。“第一,王上看到了,草民模样丑陋,没法娶妻生子,希望王上能下旨,让草民自这城中任选一名年轻貌美的姑娘带走。”   杭煜毫不迟疑问道:“第二呢?”   “今夜让草民与王妃娘娘独处。”   杭煜微微拧眉,与冷然表情截然相反,语气极怒:“你!竟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她可是朕的王妃!”   路清陡然瞪大了眼睛,静默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缓缓开口:“王上,草民只是希望能安静地集中精神诊治她,不想老是有人在旁鬼吼鬼叫,这样本来能醒的,也会被吓得不敢醒了。”   杭煜一听,脸色更为铁青,拂袖转身便往屋外走,临行前只丢下一句:   “给你三天,治不好,你把头留下!”   迷蒙间,伏云卿听见了两道熟悉的歌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地来回交错着。一道温暖得令她怀念,一道却忽冷忽热得令她心疼。   对了——有人在等她吧——她想起来了,她还有事要做。她答应过,要与谁相会在城西——她欠他太多,这次她一定要守住承诺。   总是折腾她的痛楚稍退,彷佛能感受到晴朗温和的晨光照在她眼皮上,一时间,炫得让她张不开眼。她不自觉地缓缓举手想遮眼。“唔……”   “醒了!醒了醒了!娘娘睁眼了!路大夫,你是神医啊!”   听见丫头们聒噪的连连惊呼,伏云卿蹙起眉头,眼角余光扫过身旁人影。“你是——”话还没说完,像是活见鬼似,惊得杏眼圆睁,声音全梗在喉间出不来。   丫头们连忙上前,请开了床沿的人,扶着伏云卿虚软的身子坐起来。   “娘娘别怕,路清大夫是王上找来治娘娘昏睡病的。虽然模样不顶好看,但医术了得,是救了您的大恩人呢。说三天就三天,娘娘果然醒了。”   “路……清?”伏云卿狐疑地轻瞥一眼在一旁桌前温吞喝着茶的驼背青年,虽然他丑陋样貌让布巾层层覆住,她仍像不忍卒睹似地咬唇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对了,咱们得赶快告诉王上这个好消息。”一个丫头慌张地奔出了房。   “慢着,我不见他,我——”她忙仰头伸手想阻止,却因气急而连咳不止。   “别太激动了。”路清缓步回到床沿,指掌不轻不重地抚着她背脊,同时指挥另一名侍女:“姑娘,记得让膳房赶紧将先前煎的药尽快送来。”   丫头领命,提裙冲了出去,带着药汤与简单膳食回来,然后路清指示要亲自服侍虚弱的王妃用药,硬是让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就算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喝完药,伏云卿仍旧默默低下脸,没有任何疑问,不敢多吭一气。   路清沉声道:“你不觉得该对我说些什么?或者,你病得连我都忘了?”   “我没忘记。向阳迎光,照得路清……我不会忘记,每回微服习医,你总爱用这名字。十一哥。”她咬了咬唇,不敢看向身边的男子,大齐海宁王伏向阳。   “我无颜见你们,我——”才说几字,她又把话吞了回去。她无法辩骏。   伏向阳退离床沿,负手背对着她,以为只能驼着的身子陡然站直立起,竟然显得十分高大。“十四弟,你的歉意,是指弄丢了安阳六城,还是因为你私自出阁?哼,总不是为了与他私通,将封邑当成妆奁拱手送他?”   伏云卿猛一抬头,冷淡的十一哥从来不爱多话,哪时说得一多,便是他开始动怒了。“我、我没有。十一哥,我吃了败仗,求死不成,却落入他手中……”   伏向阳回头,覆着布巾的脸看不出喜怒,但唯一露在外头的漂亮薄唇像是有些压抑。“……杭煜那混帐,他拆穿了你的秘密,还胆敢对你用强?”   “不、不是!杭煜他、他对我极好。是我、是我们大齐亏欠了他啊。”   伏云卿熟识的十一哥,平日淡薄不爱搭理闲杂事,但一惹他动气,便如同夏日烈阳,毫不留情地一把火烧尽触目所及的一切。若让他与杭煜对上……   不敢往下想,她浑身骤起寒颤。“十一哥,当年被九王兄劫杀的人是——”   “我知道她是谁。我说过,她的事我来处理。半路上,我已经接到你让兰襄带来的消息。”伏向阳略一扬手,打断伏云卿的急急申辩。   “怪十一哥来迟了,才让杭煜伤了你。十四弟,今后你只管养好身子便成,若还要顾忌你,要离开会绑手绑脚。我在距此三百里的边境已安排接应。等你好转,我立刻带你走,杭煜再动不了你。他敢闯进我辖下北八州,就别想活着回去。”   “十一哥,不要!”她不就是不愿见到他们互相残杀,才会如此心痛吗?伏向阳直勾勾地盯着妹子。“你……不想走?听说你与他成婚次日便离城……莫非你已经……认了他是你夫婿?女人终归是女人,过于心软终会惹祸上身哪。”   她没给他答案,只是幽幽问道:“……哥哥们早知道一切才护着我的吗?我是女子的事,我以为只有六哥知情呢,毕竟出生那一晚,听说六哥在场的。”   “其他人何时识破我不知道;但十四弟,我好歹是个大夫,以前多次为你诊脉,怎可能不知道。”只觉得有些好笑。伏向阳带着怜爱,大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重华是难得一见的并蒂双花,你啊,在咱们心中,是朵不该开在大齐王室的正直花儿,咱们几个一直想看看,这朵才华洋溢的花能如何盛开,能替大齐添上多艳的色彩。不护着你,岂不是可惜了?不论是男是女,你依旧是我的十四弟。”   伏云卿心中暖意渐昇.果然还是兄弟好,无论她犯了多少错事,他们还是不会舍弃她……只怕,杭煜也是如此吧!他不可能放弃复仇的。想着,胸口又犯疼了。   见她按着心窝直皱眉,伏向阳长叹一声。“别想太多,快吃点东西先歇着吧。   十一哥择日再带你走,总不能留你在这吃苦。你说杭煜对你极好,要是你自己宣口欢,不想走也罢,但杭煜若敢伤你半分——”   “十一哥,这好歹算是在他屋檐下,咱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好吗?”在十一哥面前,她不想为杭煜说情说得太明显,感觉好像辜负了特意伪装来救她的哥哥。   “凭他?还能拿我如何?”伏向阳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唇。   “他蠢到轻易让我进出安阳,就是他注定会失败的原因。十四弟,你听好,你愿让出安阳是你的决定,但他要有野心敢踏进北八州一步,我可不会手软。”   “十一哥……”见到伏向阳森寒阴骘的目光,她心上被揪得死紧。   缓缓吃了清淡的百花粥,她心中缠成一团的千头万绪还是解不开结。   就算今日她劝阻了十一哥,还有六哥及七哥。她想找到和平共存的一条生路,真有那么难吗?“十一哥,咱们能不能——”   房门突然遭人推开,面无表情的士兵持枪走了进来,仅只淡漠躬身行礼。   “王上有旨,请娘娘用过膳后有气力了,便移驾一叙。路大夫医好了娘娘,可以先行领赏了。”   身子虚弱的伏云卿几乎没法子靠自己力气站立,才想起身移动,便差点跌下床,若非伏向阳早一把扶住她,只怕她早已跌惨。   士兵们嘴里称呼虽然仍维持基本的礼数,却一点也不算客气地一左一右架着王妃娘娘,一层层地往地下楼走去。   路清弯着身,依旧驼着背,慢慢踱步跟出了门外。他遥望伏云卿姣美脸庞一阵惨白、被士兵们客气“请”走,紧抿的薄唇沉沉叹了口气。   “十四弟,你是因为喜欢上他而给冲昏了头?不论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将会待你极好啊……果真你因此受了罪,届时,不管你愿不愿意……”   第11章(2)   士兵奉令将王妃带往地底楼层的尽头,送进一处不见天日的岩牢内。士兵才离开,一失去旁人扶持,她便虚软跌落地。   曾任城主,她不看也知道这是哪里。她没有太大讶异,仅只黯然地轻轻合上眼。果然是……安阳城中地下刑房。   以往她身边有部将分劳,大伙也不让她心软干涉,许多审讯她不曽亲自出面,所以鲜少目睹种种残忍血腥的酷刑,不过刑罚律令条条她都背得清楚。   她才一醒,便被带来了。明知杭煜不会轻易饶她,可心头仍是漫过一阵疼;她悄悄伸手按上心窝。不打紧的,他愈恨愈好……她只求一死,早日放下肩上重担。   美目缓缓睁开,淡漠扫过里头刑具,不论绳索利刃尖石,要是够近拿得到,她随时能自绝。可惜她苏醒未久,连站直的气力都没有,遑论移动。   她努力撑起上身坐直,最终还是叹了气。她构不着任何刑具;又想想十一哥同在城中,她若真出了事,十一哥恐怕不会放过杭煜……心一惊,收了手。   砰的一声,厚重牢门倏地猛力关上,阻绝了门外一切动静,也断了里头将有的声响往外传出去。她走不了,再没人能救她。   刑房中央的铁锅里,炭火烧得极盛,四面墙上燃着火炬,阴森火光摇曳,在地上拉出了动也不动的两道合一影子。   她娇小身影完全被身后巨大人影给吞噬殆尽。   “朕的王妹……明心死了吗?”冷冽的声音自她头顶上降下。   杭煜无声缓步接近她,在背后立定,劈头就问这句。   伏云卿依然缄默,没有回头,没有答案。明明能感受到身旁火焰正张狂烧炙,她白玉肌肤却不由自主起了点点寒颤。不能怕。这一刻,她早有准备的。   “三年前,行列之中有一人幸存。他一时晕死让人当成尸首,盗贼便没留心该守紧口风,就连密令遗落了也没发觉。他们放一把火毁尸灭迹时,还谈得起劲,听说他们的主子只是想换换口味劫色作乐。就为了这种下三滥理由——”   他猛然自她头顶上方冷冷扔出薄信,在她面前极慢极慢地飘落地。“所幸,朕忠心的侍从让猎人给救了,等着朕派人去找,撑到说出经过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伏云卿不动,仅仅垂下眼眸往信上扫过,是她的字迹没错——任谁来看,都会如此认定,太像了。伏云卿知道,是有人冒她的名陷害她。   密信里除了字迹,也留有朱印,与她的双花玉印几乎半分无差……皇子们的印式复杂,她的印信不曾外流,要能得到如此清楚的图样去仿,必是从宫中御印局存查之处流出。刻意仿她字迹与印信,非得是与大齐王室有牵扯的人了。   唯一破绽是印色不对,不是她惯用印色。这恐怕也只有她能看穿。   她与哥哥们,很早以前所用的墨印都是由她亲自秘制松烟墨,外人没法到手。   谁有理由非置她于死地、也有能力找人仿她的字,她只知道一个——九王兄的计谋……怕是从三年前登基起,他就这么打算了。借刀杀人,是九王兄高招,还是她太驽钝?但就算她察觉一切,此时此刻,也无力反击。   “朕原想当场比对这密信印迹,教你伏首认罪,可你身上现在却找不到印信了……没留在身上,是怕让人察觉你的罪行?”   她只能僵硬地点头。“果然是铁证……王上既认定我掳人,就不用多说了。”   “那群盗贼下手狠绝,不论东丘或大齐人一律狙杀,说是伏云卿下的命令——这种混帐事,连朕都不信,你却认了?朕虽不知你为何胆敢女扮男装、蒙混当上大齐辅政亲王,可如今朕已知你是女子,自然不可能犯下劫色罪名!”   他一把翻过她身子,提起她衣襟揪紧,眼眸眯起,厉声逼问:“这仿造密函是刻意留下。朕从头再想,你遭人陷害,对方定是将你恨之入骨;依你性子,从来容不得别人诬蔑你名声。你明知不是你,仍不喊冤枉,所以,你一定知道是谁,而且,你存心袒护他。说!说出真相!伏云卿。”   “王上何必麻烦?任何罪名我都认,一命抵一命。王上只管动手便是。”她别开眼,语调平淡得彷佛会被杀的是别人。   “哼。朕不爱对女人用刑,但,该死骗子除外。敢不吐实,你要自讨苦吃,朕奉陪到底。”字字冰寒,他大步向前,毫不迟疑地将她拖到墙边,强硬擒住她双腕,提起她娇弱身子高吊,牢实将她双手扣进墙上锁链缭铐中。   她双腿无力站直,勉强让身躯半悬,稍微一动,手腕便被铁链磨伤弄疼。   “不吭声?很好,朕早知你性子极硬,咱们不妨看看,你能忍多久。”   他抓起桌上备好的荆棘刑鞭往前一挥,便在她身侧壁上裂开了一道狭长缺口。   她微微崎喉。她见识过他本事,一鞭能碎骨断肉。可再疼,她也得撑下。   才听见呼啸而过的甩鞭声,她闭紧眼眸,咬牙要忍住那剧痛,但下一刻,她只感觉强劲风动急急掠过身侧,顿时,长裙被鞭裂,寒凉空气灌进她腿间。   听着他第二、第三鞭接连挥出,她的腰带断了,袖袋被甩开,包裹着她珍贵碎玉的手绢坠了地,她却一点也不觉伤疼,不管再来无数鞭,不疼就是不疼。   良久后,她不免困惑,提起胆子睁眼,却看见杭烦垂首,压抑急促气息,将手中鞭子狠狠掷地。他突然抬头瞪她,冲上前伸出大掌扣紧她喉间,用力扼下。   她彷佛气息将绝,除了他指掌热意,五感尽飘老远。她总算、总算等到了这一刻,惨白唇边极轻地浮现一抹甘愿的笑。杭煜,就这样恨到最后吧……   “唔、咳咳……”瞬间,她颈项让人猛力往后推开,摆荡的身子往后撞上坚实墙面教她吃疼、连咳不停,勉强睁眼,却错愕看着他巍颤颤地连退数步。杭煜怔怔低头,翻覆着自己双手,不住发颤。   “哈、哈哈、哈哈哈……”他诡谲地大笑起来,笑得疯狂,笑得晦涩。   “朕竟然、竟然会——伤不了你吗!伏云卿,你行,你真行……”   无法雪融的凛冽恨意自他眼中迸射,透骨寒气渗进她身子,冻得她无法动弹。“为什么?伏云卿,你到底……对朕施下了什么毒咒,让朕的手……不听使唤,背叛朕的心,偏是不肯惩治你?!杀你不行,伤你不行;你抵死不说,朕能如何?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妹受痛受苦而已!”   “王、王上……”见他连连晃退,退到另一侧墙边,伏云卿鼻头不觉一酸。   就算得知她所有欺瞒,就算口口声声依旧恨她,就算一心想找出王妹下落,他终究无法对她狠心。他……仍然喜欢她,所以伤不了她。   她所作所为明明绝情至极,要让他恨、让他可以痛快舍弃她,他怎么不干脆些,怎么如今还要让她瞧见——他喜欢她的那份心意未曾改变?   他……好傻!她的杭煜,真的太傻了。   “这种无用的手,留着何用!”他气恼地踩上牢房中央,愤恨瞪着火焰之中的刑具,毫不犹豫将右手伸进铁锅中,抓住了烧得通红的烙铁。   刺耳恐怖的烧灼声音与气味陡然散放开来,刺穿她的心,痛得几乎失神。   他……他疯了吗!他在做什么?!   “不要!杭煜不要!不要伤你的手!来人!快找大夫!外头有人听见吗?!”   她再无法冷然旁观,两行清泪早已惊得夺眶而出,奔流而下,一滴滴往下狂坠,她心疼地用力嘶喊:   “把手拿起来!杭煜,你抽开手!别伤自己!”   她心疼难当,看着他丝毫不觉疼痛的虚空神情,在火中受苦的,却像是她的指掌,痛得她连四肢百骸都不停抽搐着。   “不要……当我求你、我求你了……”她禁不住闭紧双眼,不忍再看。   她从不为自己求人,可此刻她的心却让他折腾得好痛,痛到她只能苦苦哀求他停手。“杭煜,我求你……别再伤你自己,那很疼、很疼的呀……”   杭煜表情看似平静,额间鬓发却让不断冒出的冷汗给染湿,他只是甩开手,讥讽地转头看着她。“这种时候了……你还要作戏吗?”   她泣不成声,连说出几字都极为困难,颤抖问道:“我……作……戏?”   “不是作戏的话,你怎么可能为朕心痛?倘若,你曾经对朕有过一丝情意,为何多少次,你明知朕苦寻王妹,不惜兴兵,你却故作无知,冷眼旁观朕心急如焚,自始至终只字不提?”   他颓然跌坐地上,双手虚软地滑落身侧。她看不清楚他伤势,只看得见他惨然凝看她的那双墨瞳;那双眼中盈满的除了恨意,还有不谅解。   “朕说过不是?任何事,你要瞒着朕都无妨,只请你看在夫妻情分上,别隐瞒王妹下落……朕纵容你多少、允你多少,可朕请求你的,仅有过这一桩、这唯一的一桩,而你,宁死不说……”他举起左手,掩着双眼,沉痛苦笑:   “朕明白你恨朕,恨不得杀朕泄愤;朕也明白,朕一直逼着你喜欢朕;朕更明白,朕待你从来不够尊重,没把你当成皇子,只把你当成一个女人而已,不择手段想把你绑在身边。一切是朕的错,你要报复朕攻进安阳,夺走你领地,报复朕……占了你的身子,所以你宁可看着朕受痛也不说半字,朕全部明白。”   “不是!不是这样!”伏云卿只能泪流满面,不停摇头,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好过。“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我从没想过要报复什么的……”   她只是不想伤他,不想见他多受痛……怎么却变成这样?   杭煜吃力地站起身走向她,见她梨花带雨哭得不成人形,他却只是凄凉地轻笑,伸出无伤的左手静静抚过她脸颊,一次一次地抹去她止不住的惊吓,彷佛成亲那夜,他也是以无比的柔情耐心哄她,就是舍不得见她落泪。   “别哭,别哭了,云卿,你何必浪费力气作戏呢?你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才愿意原谅我?我能还你领地,我能给你补偿,却挽回不了你的清白之身……   我懂得,你恨我,你存心让我、让我后悔喜欢上你,后悔那一夜逼你交出你自己。”   他拭不尽她的泪,只能万分落寞地紧紧搂住她,将脸埋进她颈间,在她耳边悔恨低语:“你见着了,朕愿意废去自己一手,向你赔罪,这样行吗?你可愿答应,把王妹下落告诉朕吗?”   她怎能再坚持下去?见他如此心痛,她比死还难受。她原本以为、以为她选择这么做,大家都能比较好过才是,结果……却把他伤得如此深重……   曾经以为,她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可是现在才察觉,她错得离谱。   啜泣难停,话语断断续续几乎出不了喉间,她只能困难地哽咽说了:“我……我当真不知道公主下落……她若已死,难道你要为了仅仅一具尸首——”   他猛然举拳击出,落在她脸庞后不到一寸的墙上,混着他的血,留下个窟窿。   “仅仅只是一具尸首?可我却连这个“仅仅”都没有!我找不回王妹,就连心爱的王妃也要逃离我!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想要一个真相而已!我唯一犯下的错,是打第一眼见到你,就不想放你走!”   她呆然听着他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夺眶泪水彷佛永不停歇地往下直坠。最后,她依稀听见另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彷佛来自极远的地方,低泣说着:   “真相是……密信……与我无关……我没有下令劫杀……夏城公主……无论生死,如今我真不知道她下落。这两件事,千真万确……”   她明明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能让杭煜知道,可是……她的唇却早已泄漏了所有事情,只守着最后一件,没挑明说劫人的恶徒是谁。这等家丑她说不出口。   她不忍大齐子民受到伤害,可她更不忍见他继续被折磨下去。她最喜欢的人是他,她最想守护的人也是他,她没能为他做过任何事也罢,怎能继续伤他?不知是否听清楚了她的回答,杭煜只是撇开脸,背着双手一步步退开。   “……你总是对朕狠心绝情,朕还以为这招对你没用呢。哼,人人传说,大齐重华王仁德心软,看来还是有几分可信。光动用这样的刑罚便吓着你了吗?”她错愕美眸犹含着泪光,不敢相信他的骤然转变。   “……你说什么?”   “对你严刑拷打从来发挥不了作用,可其它的显然有用多了。伏云卿,会作戏的,不是只有你一个。”   与先前近乎激狂截然不同的冷静,杭煜淡淡扯了扯唇角。   “朕说过,朕要真相。密信与你无关,但送信的人想陷害你。王妹下落不明,或者“如今仅仅成了一具尸首”。也许当年你知道王妹的存在,你曾见过她,她是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让人带走了,所以,你现在不知她死活下落,对吗?”   他拂手抹去额上水滴,冰漠直视她,不掩得意地笑了开来。“朕以为,你至今仍要袒护的那人,他设计栽赃要取你性命,而你纵使无奈也只能护着他的,放眼望去,也只有大齐王一人了,对吗?你几次问朕是否能放弃进军,因为你怕我向大齐王寻仇?爱妃哪,朕或多或少也是明白你的。”   她背脊生寒,连心也透冷了。她从来瞒不过他精明双眼,却还是轻忽大意透露太多;可是,当她一见到他受伤,她怎么能再坚持下去?   那瞬间,她就算背弃了皇子的职责,背弃了自幼遵从的信念,也不愿再见他受半点伤。她的心……早就完完全全被他牵制了……   她无法接受地呆问道:“结果,一切都是圈套吗?王上的手……没事吗?”   “就算你再虚情假意、殷勤问候也是白搭,朕完全没事。不过,朕没想到……你对朕,居然还真有那么点情意是吗?难得你会心疼朕啊。可惜,朕已经不想要你了。既然知道王妹已死,留着你也没用。你就等着受罚吧。”他笑得森寒。   “朕曾答应你不西进,可朕绝对不饶那无道昏君。朕会改由北方进兵,直逼京师。你就等着亲眼见到那昏君人头落地!”   伏云卿无力地垂下脸,不再与他对视、不看他的伤势,只能拚命守住别再愚蠢地为他落泪。分不清楚此刻的心疼是为了谁,她执着反覆低语,像是犯傻了:“可是、王上受了伤、怎么可能有假?手烫伤了……一定很疼,王上快请大夫过来,迟了就难治了……那很疼的、很疼的……”   他勾起一抹笑,猛然一脚踹开看来热气蒸腾的铁锅,将东西全踢飞出去。   “听说你眼力绝佳,却没看出这炭火全是烧假的吗?朕好得很!”   他笑得灿烂,嘲讽道:“朕没伤到半分。难道你以为,朕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恨敌人弄伤自己的手?省省你的眼泪吧,就算哭到死,朕也不会再为你心疼。朕看见你,只会觉得你虚假无耻,令人作呕生厌!”   看着他一派从容镇定,半分不为所动,她才总算感觉到,这次又让他给算计了。他操弄得她一颗心上上下下,让她误以为他至今还喜欢她,甚至为了她发狂,结果一切都是作戏。其实他早就对她死心了,恨太深,他已不再喜欢她……   她知道怨不得杭煜设局欺骗她,这是她必然得付出的代价;那一夜,她就希望他能舍下她不是?可当他真如她希冀地断然恨她,她的心却像硬生生让人剜了出来。   他曾说过真心喜欢她的,他曾说过要宠她的,他还说过只要她一个的……   她好想念他全心全意疼惜她的那一夜,她仅有的那一夜回忆。   假若当时她顺了他的意,永远不说出自己的身分,是不是就能一直倚靠那双温柔的臂膀,让他呵护一辈子?   她真的不痛吗?她没有遗憾吗?到底还要她为了放弃他再痛上多久?   杭煜为什么要残忍地救活她,偏不肯让她抱着觉悟死在乱箭下?   为什么要让她后悔、后悔坚持走完护国皇子这条路?   “来人!把王妃娘娘请回房去。”杭煜面无表情地侧身退到一旁,唤来士兵,看着伏云卿让人解下缭铐,无力地让人架着带走,他没吭声,仅仅皱了眉,单手扯下了披风,扔给士兵替她系上,遮掩她身上残破不堪的衣裳,随即别开脸。   回望他,光是这点小事,便让伏云卿不免有些欣慰。他说不想再见到她,但就算是要个面子,他还是顾及到了她。这之后,他又打算怎么对待她?   从她身上已经打探不出有用的线索了,是不是……该赐死了呢……   等她死后,杭煜该是很快便会将她忘了吧?有许多爱慕他的佳丽,他一定能找到情投意合的意中人。是啊,就算她不在了,他还是能快活过日子的。   不管她有多痛,至少他不会多受痛半分……不知道为什么,思及此,心痛仍在,却慢慢地不再难受。她止住了泪,却反常地轻轻浅浅不住想笑。   她怎么忘了呢?最重要的是他没事,杭煜没事就好。   九王兄自作孽不可活,她已克尽君臣之义,可惜结果她仍守不住大齐、救不了任何人;可是,她没让杭煜伤得太重。她守住了他。   够了。他骗她、恨她、鄙视她都不要紧,就算他永远没察觉她有多喜欢他也没关系……她现在才发现,比起那些,她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就好。   只要他平安无事,她的心就不会再痛了。她能安心了。   她几乎是让人拖着,沉重地缓缓踏上阶梯。一想到她与他相处的时日太短,已将不会再有和他的任何回忆,让她不由得贪心地想好好看着他最后一次。   再多瞧他一眼就好,让她能多记住他一点点,哪怕只能望见他的背影……只有背影也好,她想看着他,直到不能再看为止。   她猜想他那么恨,不可能目送她离开;知道他不会看见,她放心地回望他,同时鼓足勇气的唇瓣无声无息地动了,诉说着那个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抗煜,我想在身上留下你的凤凰图呢……你知道吗?我其实也是……打从第一眼便喜欢上你了——   她满心以为不会让人瞧见,那瞬间才突然发现——应该背对着她的杭煜,其实正看着她。   第12章(1)   她一时愕然,察觉到他始终盯着她,映着昏黄摇曳的火焰,眸光幽暗不明。   “你不走,真要朕立刻用刑吗?”他似乎没听见她最后的坦白,语气显得十分冰漠不耐。“哼,碍眼的家伙,快滚。”   她紧紧咬唇不让泪流下,想保持若无其事,不敢让他发现她刚说了什么。他若听见了,大概又会拿来嘲笑讥讽而已。她不能再贪心了。   忍着心疼,她回过身让人拖着又走了几阶,随即突然站定,再悄悄低头,偷觑他一眼,他仍是动也不动,站在那里凝看着台阶的方向……凝看着她。   她红肿未退的美眸不解地眨了眨。杭煜还留下来做什么?他若真这么气恨她,为什么宁可看着她,也不肯背过身不看呢?他大可迳自先走一步扔下她呀——   一项可怕的事实蓦然穿过她脑海,娇躯不自觉打颤,脚步当场凝结。   他没受伤的话……为什么始终正面对着她……还、还藏着他的手呢?他额际、颈项间的水珠不断冒出,并不是因为刑房里炭火烧得太热,却是、却是——   “杭煜!”她甩开士兵,转身想看清,却没能站稳,从石梯上滚落下来。   “唯音!”他吓了一跳,忘了一切,只顾着冲上前,将她稳稳接下,冲力所及,让他也跟着被她撞倒跌坐到地上。   “唔!”他伸出双手紧紧护住她,但右手一碰到她的身子时,却不自觉痛喊出声,像是再也压抑不住,表情狰狞,眉眼痛苦难忍地纠结成一团。   “来人!都杵着做什么!快传大夫!王上受了伤!”她噙着泪水,厉声下令,指挥着士兵,强势得让人无法反抗。“还不快把角落那边的冷水提过来!”   “不关你的事。”他左手使劲猛然推开她。“来人!带王妃回去,在朕下令处刑之前,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别让朕、别让朕看到你那张烦人的脸!”   “我不要!”她手忙脚乱地使出全身之力扯过他臂膀,压着他右手就往冷水里浸着,“你明明……明明就受了伤的,是我不好……我会走、我会走,最后一次,我不会惹你心烦,只要一等大夫来医你的伤,我立刻就走……”   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错,竟然怀疑他。杭煜城府之深,超乎她想像;可是这一次,她能看见了,她看清楚他的心意了。她今生已被他牢牢抓住,再无法逃脱了。   “不准哭!我说过不关你的事了。不准哭!我不准你哭!”杭煜气恼地制住她动作,单手将她搂进怀中。“你——该死!”   她双手抡拳,不住捶着他,不服气自己怎么又让他施计骗了过去。   “我知道你要我,你还要我的!王上果然会作戏……明明就只是为了不让我哭、不让我担心,才使坏要赶我走。为什么……还要这么傻呢,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小手失了力气,只能揪紧他衣裳颤抖不停。   杭煜一定发现她不敢承认其实她心里有他,才会用这样的手段逼出她的心意。   他也一定还喜欢她,才又狠心故作冷漠推开她,要她可以放心断情离去。他最后终究是……舍不得她痛到底。所以就算她不说,他也会护着她;知道她会为他心疼,所以最后……他不要她再疼下去。   他让她以为两人间再无情分,再不会牵挂他。   其实他一直一直都说着不是吗?他不想见到她哭。这才是真相。   杭煜抬起左手,几度将手举起想搁在她肩上,却又握拳放下,最后黯然说道:   “……原因,你会猜不出来吗?我以为最懂我心思的……不是、不是我的唯音吗?就差那么几步路,你往前走完不就好了?你实在不该回头,不该再打乱朕的心思……不该察觉一切,不该毁了朕的苦心。”   他挣扎着,几度话到唇边又吞了回去,别开眼,试着不看她才能说话:“这几天,我等着你醒,初次尝到了害怕这滋味,怕你不肯醒。我这才明白,我宁愿让你逃走,也不想见你就这么死去。可每每想起你的一切作为,想着你那   一夜对我有多狠心,我就好恨,恨不得教你也尝尝和我一样的痛,但……”   她摇着头,双臂揽上他颈项,泣不成声。“杭煜,是我对不起你……”   他低头枕上她脸颊,感觉她那热暖的泪水为他落下,他心疼地轻诉:   “你猜猜,是被所爱的人伤了较疼,还是……不得不伤害心爱的人较疼?唯音,你不该为我哭的。不露出破绽,你就能守着你的秘密到底——那一夜,山洞之中,你不是早已决定,无论多痛,你都打算走完大齐皇子这条路吗?”   她娇躯一震,而后搂他搂得更紧。杭煜真的知道!什么都知道!她瞒不过他。   “……你怎么可能识破?”   “那晚,我下令让士兵们退下山;地动之后,我赶回了山洞中,亲眼见到尽头的秘道入口确实塌陷,岩洞中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没带你回来,我气恨难消。”   “那时我已不在里头了,你怎么可能找得到。结果,不论多恨多气,你还是要回头救我?”这辈子,她为他的死心眼伤痛落泪,只怕难以停止了。   他手指着远处墙下的手绢布包。“没留下的不是你,是应该留在那里的……没人要的对玉。我知道,是你带走了。即使弄伤了手,碎得不成形,你还是带走了。那表示,你对我该是有几分情意的,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要逼我恨你。”   他怜惜地靠着她,感受娇小人儿就在他怀中,他揉着她的发,合上了眼。   “直到兰祈点出你就是重华王本人,我才恍然大悟你藏着多少心思。所以我决定成全你——你要守着大齐与我为敌,我也成全你。我只是不甘心、怎样都不甘心,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何就不肯为我找到一条路,让我牵着你,一起走下去。”   “是我负了你,杭煜,是我对不起你,我承认、我都承认……”感觉发际似乎被滴落的热暖水意沾湿,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眼中同样热泪决堤的他。   杭煜苦温地扯下她小手,不舍地握着她指掌,偎上自己的脸颊。   “你该承认的不是这些,你该承认的,是你方才不敢出声的……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让我听听你的真心。让我能甘心,让我……这次可以甘愿成全你。”   她微怔,而后摇头,再摇头,哭得几乎连他的模样都看不清楚了。   “杭煜,不会实现的,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既然不可能,就别让我奢求太多,别逼我说出口……”   他握紧她的手几乎颤抖,含星的眼瞳中独映她的身影,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   “我喜欢你,不管你伤了我多少次,不管你让我多恨多痛,我的心意都不改变。就算你抛不开守护大齐的责任也没关系,只请你……给我这个希望,让我能等下去,等到你……愿意走向我。”托起她娇颜,他不舍地吻去她狂坠的泪珠。   “今夜,踏出此地后,咱们从此是敌人。我再说一次,这次你不准忘记,要牢牢刻进心底——我,东丘杭煜,今生今世,唯一想娶的妻子,只有大齐伏云卿一人。等到这场讨伐战事结束后,等你尽完所有职责后,你可愿意答应——”   没等他说完话,她早已痛哭扑进他怀里。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那时候,我会为你刺上凤凰图,不管多疼,我谁都不让,我要成为你唯一的妻子,生养你的孩子,你有任何想望——我全都答应!”   泪如潮水,汹涌奔流。她多渴望能这样抱着他一辈子,再不管其它。   他俯身吻住她,自眉眼到粉颊,最终落定樱唇上,纠缠一次又一次。   她迎上他,再也不逃避,沉浸在那深浓醉人的火热之中,回应得激狂忘我,就连置身何处也再不在乎。   他沉重低语在她耳边回荡:“对不起,为了曾经受苦的大齐百姓,为了今后天下和平,就算王妹能死而复生,我也不会就此停战。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轻轻摇头,热切地搂得更紧。“我明白,我都明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固执,我不许战火延烧下去,我非得挡下你不可,是我对不起你……”   她仰起脸狂乱地吮吻着他,就算气息已尽,她也不愿停下片刻。   “答应我,杭煜,不准死!请你承诺,你会活下去,带我一起回东丘,君无戏言,我们就此约定了!”   “嗯,约定了,谁都不准死。我们……约定好了。”他深深紧拥终于得到的她的心,欣喜若狂的泪水无声溢出紧闭的双眼,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吻着那渴望多时的柔软唇瓣,他尝到的甜美滋味,却愈来愈苦涩,愈来愈心酸……伏云卿知道,他在等她过去的那条路,没有半点光,任她再怎么努力睁开眼睛,只剩泉涌泪珠遮蔽了她眼前一切,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可就算再黑再暗,她也想走向他,不愿让他再多等。   只是个空想,只是场幻梦,但在这一刻,他们确确实实共有了一个梦。若能沉溺梦中,就此不再醒……   这一夜,残月让浓厚的层层乌云给盖得密密实实,不透一丝微光。   每逢中夜,王妃房里总会点上的宁神香,才没过多久,香炉中飘出的香气却突然变得淡薄。除了王妃与侍女之外不该再有其他人的房间,却传出压低的男声。   “……十四弟,你听见了吗?我将宁神香的药材掉了包,你应该不会再觉得想昏睡了。外头阴冷湿重,过不了多久应该会降雪掩盖足迹,这时机再好不过。该走了。”   “……十一哥。”伏云卿迷糊间睁开了朦胧睡眼,稍稍清醒后才任着伏向阳扶她起身下榻,换上哥哥预先准备好的朴素衣裙与厚实暖裘。   这几日她才听说城中大半秘道都让杭煜找了出来封死,她要离开,也只能等着十一哥安排妥当。往门外探头轻唤等候的哥哥,只瞧见两名侍女昏在门边。   “别担心,她们让我点了穴,会睡上一时半刻,但,没事的。”   伏向阳回到她房里,四处查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确定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你若仍有留恋就快说,否则一旦踏出此地,便不能回头了。”   伏云卿凝视布置依旧喜气红艳的房间,垂下眼帘。“不了。咱们快走吧。”   她小心地跟着伏向阳,避开巡逻的士兵,穿过重重长廊。   牵着马,来到城门,她扯落面纱,俏颜压得极低,紧紧尾随哥哥后头。   守城的士兵们唤住了他。“路大夫,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出城采药?”   “不不不,其实再过不久便鸡鸣天亮了,应该说是我赶了大早要出城才对。”   路清微微颔首,递过通关腰牌,怡然一笑,随口聊了起来:“谁让我太心急,找了好些时日,总算找到了中意的姑娘,急着想将她带回家乡见见双亲呢。”   “啊……就是王上承诺过要让大夫带走的姑娘?”王上允了路大夫丰厚赏赐的事,大伙都有耳闻。士兵们打量了下伏云卿,“她没蒙面纱,不是大齐人?”   “她是东丘人,是王妃娘娘新添的随侍丫头之一,或许几位也见过的。”   伏云卿顺着哥哥的话向士兵们浅浅一笑。不少士兵让那绝艳的笑容给勾走了魂,久久不能语,最后便有些晕然地开了一旁的小门放任他们离去。   快马往北疾驰,赶了一小段路,直到伏云卿脸色苍白、气息大乱,伏向阳才拣了一个不会让城墙了望塔看见的路边,让她歇在覆满白霜的枯树底下。   他拉过伏云卿手腕诊脉,薄唇紧抿,须臾,他看着眼神黯淡的妹子开了口。   “你其实不想走吧?到现在,我仍然不懂杭煜对你的打算。这几日,他把你软禁在房里,不让你离开,可吃穿用度,却给你城中最好的。但,他始终不搭理你。”   伏云卿心上一拧,侧过脸,避开哥哥的探询,努力回答得若无其事。   “我们注定是敌人,还要多说什么?”依照约定,他认真以她为敌,既是敌人,就不能让大齐的重华王回到大齐,毕竟她脑袋里的东西不少。他不曾小看她。   那夜之后,她听说他手伤并无大碍,虽会留下难看疤痕,但只需休养上一段时日便能自在动作,她才勉强安心。   这些日子以来,杭煜与她离得老远,不再交谈,不再照面;但她很清楚,他每日带兵出城操练时,一定会恰巧从她窗台能看得清楚的城门经过。   她也清楚,他总会抬起头,朝城墙上她房间的位置多望一眼,随即快步离去。她太清楚一切,因为她也总是特意起了个大早,瞒着罗嗦的丫头们,不顾寒凉地躲在窗前,静静等待那仅只一瞬间的交会。即使他不笑不语,她也知道他的主意。   他还活着。他没有事。他很好。别为他担心。   才想起他,不争气的泪水又要坠下,她急急举起衣袖往脸颊抹过。   伏向阳笑笑,负手站起身,叹了口气。“是敌人啊……还好你这么认为呢。十一哥差点以为这次恐怕得用硬绑的才能带你走了。你没有留恋自然最好。”   伏云卿眉头轻拧,不知为何总觉得哥哥话中有话。“十一哥,这是指……”   “毕竟,每天过了中夜,杭煜会等你熟睡之后,才悄悄潜进房探看你,在床沿发怔待到鸡鸣前才肯离开,害十一哥始终找不到妥当时机救你,延宕至今。”她美眸缓缓睁圆。“每、每夜吗?”她受药力影响睡得深沉,没能知道这些。事到如今,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伴她身边?她又开始忍不住心疼他太傻。   “是,每夜。”伏向阳点着头,默默将妹子脸上一切细微神情收进眼底。   “那今夜也应该会——”她忍住泪,陡然站起身。“那他一定马上就会追来的!”匆忙牵起缰绳,才想翻身上马,却冷不防强烈晕眩袭来。   伏向阳抢先一步撑住她虚软身子,沉沉安抚:“不用心急,他追不上的。”   “十一哥你不明白他快骑神速——”猛然住口,她娇躯一僵,开始发颤。哥哥待在安阳多日,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已经……布下陷阱了吗?”   “没错。我在你房里留下了几处血迹。他若当真对你有意,瞧见了便会乱了方寸。”伏向阳不疾不徐的沉稳回应,几乎要逼疯了心急的伏云卿。   “城北的出人大门是吊门,他要领军快马追击过来,一定会先让人开启大门,但当吊门升到最高点,会牵动我先前埋设的轰天雷,炸断支撑绳索,让千斤木门瞬间砸下……那么底下的人……也就永远追不上来了——”   话还没说完,她听见南边陡然传来一阵惊天巨响,就连此地相隔已有段距离,她都还能感到脚底下余波震动不已。她魂不附体、步履踉跄地跌坐地面。   脑中一片死寂。她无法呼吸,只觉得整个人不断往黑暗里坠落,她想叫喊,身子却早僵住,动弹不得;她想哭泣,却没力气出声。   她伸手缓缓压上胸前,彷佛那里没有了心,她听不见跳动的声音,像是早已让人千刀万剐,碎成血末,痛到……已然麻木。   “十一哥……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对杭煜做了什么?”   他那么喜欢她,成全她所有心愿,而她什么都不曾给过他。她逼他放弃她,狠心要他与她为敌,不停歇地折磨他,她唯一给他的,只有一个不会实现的承诺!那个承诺甚至是为了她自己贪图作个美梦才许下的,不光是为了他!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给过他,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她从来不肯呢?   明明知道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暂,为什么她不多对他笑、对他温柔一些?甚至从不需要刻意讨好,只要她肯柔顺点偎着他臂膀,专注地看他一眼,就能让他十分开心了,为何她会绝情得连一点点美好回忆都不肯给?   除了永无止尽的心痛,她什么都没给他!   是为了保护她的家乡、为了家国天下?她连自己最喜欢的杭煜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天下!没有了他、没有了他,她以为自己一个人还能走得下去吗?   “我……要回去。”她的身子彷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样都无法停下颤抖低泣、泪流满面,她往前爬了几步,撑着抓起缰绳站直,试着踩了几次,还是蹬不上马。   “十一哥……帮我,送我回安阳……”她气若游丝,连话也难说得完整。“他答应过我,他不会死……他一定……在等我……他会再次迎娶我……”   伏向阳压下她的手,制止她动作,厉声喝道:   “回去?!你疯了吗?!现在安阳城一片混乱,你一回去,必定被当成谋害杭煜的凶手。别忘了你得跟我走,辅政四王必须齐聚,决定大齐的将来!”   “十一哥,大齐……从来不需要重华王伏云卿……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杭煜他只要我,不是别人,是我。”她满怀歉意地泣声不止:“原谅我……假若杭煜已死,东丘军就仅是一盘散沙,不会再进军,这战事会停的。哥哥们就可以尽管放手去教卽王上了对不起,十一哥,我不跟你走了。”   “你若选择了他,今后便不许你踏进大齐。何况就算你回头,怕也只能见到他的尸首,这样你也愿意?”伏向阳放开了对她的捉握,走回自己坐骑旁,突地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往南方,从马鞍后的袋子中取出了弓箭迎向她。   “即便不在人世,杭煜也一定在等我……十一哥,最后一次帮我,送我去他身边吧。”她看着伏向阳张弓搭箭,她缓缓闭上眼睛,含泪苦温地笑了:   “我怎么没早一些想通呢。六哥已经与王上划清界限,准备起事;七哥让王   上害得极惨,想来会与六哥同声一气;杭煜若要攻进京,反而能帮他们一把。他答应过我,不伤无辜,我怎么还偏要顽固地拿杭煜当敌人呢?为何不替他与哥哥们谈和,不去哀求哥哥们与他从长计议呢?真正的敌人,应是九王兄啊!”   伏向阳将弓箭拉得极满。“多说无用。我只问你一事,十四弟……你决定要反九王,究竟是于公于私?”   “都有。”她轻轻摇首,坦白道:“不过此刻,私心较多。动手,十一哥。”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他居然让眼里从来只有大齐的重华王起了私心……杭煜,该死!”伏向阳瞄准目标,猛然放手。   第12章(2)   听着锐利风声飞掠她头顶,伏云卿察觉不对,立时张眼回头,匆匆追着箭飞去的南方天际,极远之处,箭落了空,并没射中目标——   来人策马如闪电划过,遍地积雪也阻拦不了他狂风般的疾奔,朝他们笔直冲来。   伏云卿双手巍颤颤地扶上了唇,眼中泪水掉得更凶。   “又是……作梦吗?”作梦也好,他、他没事,人还活着。他来找她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大喊:“杭煜!”   “唯音!”在看到她纤细人影之时,杭煜扬起一抹灿笑,可下一刻,他眸光顿时转冷,抽出了腰间锋利长剑,越过她身侧,朝伏向阳狠狠劈下。   “胆敢带走她,你找死!”   伏向阳避也不避,抽出配剑,挡住杭煜强烈一击。右手微微一麻,伏向阳不免低忖,看来杭煜的功夫不算差,即使右手带伤,还是能让他感到吃力吗?   紧缚布巾的面容看不出喜怒,伏向阳轻松回应:“让我自安阳城中带走一人,这可是东丘王你亲口承诺的呢,遗是你打算言而无信?”   “朕承诺之人,是名医路清,不是大齐海宁王伏向阳!”眉头皱得死紧,杭煜再迎面一砍,险险擦过伏向阳臂膀。   一来一往间,武艺不相上下的两人身上多了几道细微伤口,却丝毫没停下之意。   “住手!住手!都别打了!”伏云卿从袖里取出短剑,奋不顾身想往他们两人中间冲去,可走没几步路,只觉得腹间一疼,教她软了双腿,跪跌下来。   “别打了!明明还活着,就别再往死路里钻了!杭煜!十一哥……”   “唯音!”杭煜一时分了神,让伏向阳占了上风,在他左臂开了道血口;但杭煜全然不顾伤疼,毫不恋战,弃马飞身来到她身边,着急追问:   “有哪儿受伤了?”他怒极转头瞪着从容下了马的伏向阳。“她可是你妹妹!要带她走也罢,何必伤她?!”   伏向阳只是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胸,饶富兴味地笑。“你何时察觉的?”   “是你这大齐名医扮得太不称职,不提她是东丘王的妃子,好歹也是个大齐姑娘,你把脉不用细线,直接拽了她的手便看诊;若不是假大夫,就是与她极为熟稔,或者从没把她当成姑娘看待,而且支开丫头后,你总是在她床边吟唱……”   杭煜将伏云卿打横抱起,不让她坐在寒凉的雪地里,不甘心地朝伏向阳走去。   “她的哥哥之中,恰恰有这么一人,懂医术也懂音律,而且宠她宠得无法无夭的伏向阳。”   “你早知道,为什么老是都不说呢。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呢?”伏云卿微微叹息,腹疼稍缓,啜泣未停,却早已贪恋地将双手攀上他颈子,牢牢不放。   她的指头确实有感觉,他的身子极热极暖,她不是作梦,他……活着。   “放任十一哥在城中行走自如,该说你太大胆还是太自负?十一哥与我不同,他是顶尖武将,让他将你的军情摸得一清二楚,可是会不利你进军北方的啊……”   杭煜轻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她答应将心给了他,还真是给得彻底;说要拿他当敌人,却还这么替他着想,令人舍不下的傻姑娘哪……   “假若能救你的只有他一个,我也只能暂且按捧下来了。而且,他是你十一哥,甘冒风险为你而来,我若伤了他,你会难过。”   伏云卿一愣,俏脸贴在他胸前,埋得更紧。还好他还活着,否则她不知道还会无知错过多少事!他对她的用心,到底还有几件是她不知道的?   她喜欢他、好喜欢他,她不要再次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了……   “谢谢你,杭煜。”   伏向阳略感诧异地不住摇头。“那么,杭煜,你又是怎么逃过北边的陷阱?我的一举一动果真都让你看穿了吗?”   “不,那只是因为……我没能等到北门全开,便走偏门冲了出来而已。其他士兵没能跟上,还被困在里头。看起来,要修缮好应该会花上一些时间。”   站定伏向阳面前,两人对视许久,最后杭煜语气和缓地低了头,故下伏云卿,扶着她站直身子。“请你帮她看看伤了哪里吧。房里的血迹不少,我担心——”   举起手,不客气地打断杭煜的话,伏向阳眼间满是释然。“十四弟,我说过他会乱了方寸没错吧,竟没注意到那是假的。不够沉稳,这样你还要跟着他吗?”   “对不起。”伏云卿偎在杭煜胸前,任他揽着自己肩头,双颊缓缓浮现红霞,迎上杭煜专注凝视,而后羞怯地将脸别开,垂得极低。   “就算他不要我,我也会缠着他的。十一哥……求你别伤他。”   “真是!你有了夫婿便要忘了兄长吗?我若伤了杭煜,恐怕有人不饶我了。   就算为了你,不谈也得谈和了。你猜得没错,六哥七哥都打算出兵进京。原以为东丘若敢往北侵攻,我会挡下他,让六哥七哥方便行事。不过或许已没必要了。”   语带抱怨,他拉过伏云卿的手腕感觉脉动,停了一会儿,伏向阳看着杭煜,敛了笑意,冷道:“你若敢辜负她,教她落泪,我随时会把人带走。”   “我不会让你有那机会的。”杭煜手上劲道猛然加重,像是深怕伏向阳抢人。   伏向阳摆了摆手,退开几步。“希望如此。这次,我就姑且让你一回,毕竟她毒伤还在复原中,需要东丘药材,她还是留下来得好。”   “十一哥,谢谢你的成全与谅解。”一时语塞,伏云卿眼底一热,眼前迷蒙,随即强忍住。   杭煜搂她搂得更紧,一点一点地吻去她盈眶热泪。“别哭。留在我身边,我承诺你,你在一日,我便不会与你哥哥们为敌。”   伏向阳翻身上马,看着再不分离的那两人。“杭煜,你言出必行,是吗?”   杭煜抬头,轻轻挑眉,推敲着伏向阳弦外之音。“……是。”   “就算已结为亲家,该给的还是要给。”   “黄金万两,我会让人送过去给……十一哥。”   像是欣赏杭煜的识时务,伏向阳点了点头。“那安阳城中的姑娘?”   “敢问,十一哥想带走的是谁?”杭煜防备地将怀中的伏云卿紧紧环住。   “她还没到,我在等她来。”伏向阳颇感无奈地摇头苦笑。   “她是指?”   “她脚程慢,容易迷路,最近身子虚了点,人还没到。我会尽量将她挡在城外,免得杭想你面子上挂不住。你也知道,那家伙冒失得可以,就怕她无视规矩,坏了你的顾忌。还说我太宠妹子,你自己也不遑多让,才让她那性子老是改不掉。”   听着伏向阳忽然变得多话起来,杭煜和伏云卿疑惑地对望一眼。   “难道你等的人是……”   “杭、明、心。”   杭煜神色骤变,踏前急问:“她遗活着吗?是受了伤还是生了重病?”   伏云卿险些想当场晕厥。“她在你那里?十一哥,这玩笑开不得哪。”   “我从来也没说过她死了,不是吗?”   伏云卿不免有些哀怨地垂下眼眸,紧盯着杭烦至今仍缚着布巾、伤未癒的右手。“十一哥……你确实没说过她死了,但我每次问你,你怎么老不答话呢?”   “因为当时的她确实像是死去,我用了足足三年,好不容易才让她恢复过来;可是她误会了,便自我身边逃开……不过,她定会寻来安阳的,为了再见她王兄一面。”   伏向阳咬着唇,似有懊恼。先别提那些。若见了她,你们自会明白漳三年的缘由。快回城吧,即将落雪,路会变得难走。今后的事,过几日再说吧。”   “好,先回城。”杭煜紧紧握住伏云卿的手,引领着她上了马,同乘一骑。   感受到她确实紧偎着他,他扬鞭一喝,转进安阳方向,难得地马速并不快。   虽然不知道将来还有多少麻烦事必须了结,但至少她在他身边,那便足够了。   大掌握住她纤手,他轻声说道:“唯音,答应我,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再离开。”   “嗯,我答应你。”她枕上他宽阔的背,贪恋地牢牢拥紧。“我不会离开,我们……再不分离、再不分离。”   细雪飘了下来,掩去回头的路,伏云卿颊上能感觉他传来的温暖,寒意不再。   眸中水雾迷蒙;她的前方,除了他,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需看见其它。   视线朦胧,定是因落在脸上的粉雪很快化成了水,沿着她双颊流下,才会濡湿了他的背,因为她眼中不断涌出的热意,那是满满的欣喜,不是泪水。   从今以后,她不再怕严冬寒意,因为有他在——   这将是安阳城的最后一场雪。   朝阳升起,漫漫长夜将过,冬日已远。   终章   傍晚,琴声徐徐缭绕在安阳城的高墙上,如花似玉的弹琴姑娘偶尔会因为右手两只指头的不大灵光而微微蹙眉。   不远处,两名年岁相仿的青年对坐品茗,东一句西一句地谈天说地闲话家常;说得累了,两人带笑的温暖目光不约而同转落在琴师身上。   “随口胡扯得也没词了,你要想问话得趁早,她这一曲,没剩多少了。”   “果然是瞒不过十一哥。我不过是想问问,之前总以为……也许当日十一哥本来就没想过要带走她呢。”   东丘王杭煜笑得有些玄妙。“十一哥是打算试我……还是试云卿的心意?”   “何以如此猜想?”大齐海宁王伏向阳脸上的银制面具盖过了所思所想,只能从微微扬起的好看薄唇,猜出他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因为,十一哥只向我讨了一个人回去,而不是两个人。”   伏向阳但笑不语。等了一会儿,又喝了口茶,才悠然开口:“当我听闻十四弟嫁给你之时,我就知道怕是带不回她了。她若甘愿嫁你,我自然带不回她;可她性子刚烈,若不甘愿,当真被逼急了……我一样带不回她。”   杭煜微地挑眉,毫不讶异。   “当年九王兄登基问政后,咱们四人里头,真正对他全然毫无芥蒂、无私服膺的只有她一个。妹婿,这回她好不容易真正为了自己一次,今后十四弟……就托给你了。记得绝对别让她知道六哥七哥……是为了此次她让九王兄害惨而动怒决心讨伐昏君。她会伤心的。”   伏向阳敛了笑,语气严肃而沉重:“把她拖在安阳就好,别让她再参战,逆天之罪全由我们三人承担。不过……这对你与西北方昭武国的同盟是否相违背?”   “十一哥竟连这事都知道?”杭煜眼眸底下有着不易察觉的警戒。   “怎么说……我也得顾着别让人打了自己领地啊。这点军情不算什么。”   杭煜点头,干脆地回应:“我的母后是昭武国公主,当今昭武王是我表兄弟。   当初兴兵之际,是邀了他夹击大齐,不过至今为止他仍按兵不动,怕是没这个打算吧。之后我会再修书一封过去,请他坐壁上观,别对大齐出手;毕竟,很快大齐王就不再是从前天怒人怨的那个了。”   “是很快。等六哥七哥的兵马全数集结,一年内就有消息。”   杭煜对伏向阳斩钉截铁的预告有些讶异。“你们三人能为云卿兴兵犯上,疼她若此是何缘故?大齐皇女不少,何况六哥与她明明年岁相差颇大。”   “皇女不少,却不亲近。何况云卿是罕见通才,咱们或许是惜才。我拿云卿当弟弟,七哥拿她当妹子,至于六哥……应该是拿她当女儿看待吧。毕竟他十五岁那年侧室生下的孩子倘若还在的话,也该如同十四弟这么大的岁数了。这是大齐王室的秘闻,我就不多说了。”伏向阳顿了下,拿下始终戴在脸上的银色面具。   “她可以为了兄弟只身関人东丘天领,做哥哥的自然也能为她安危拚尽全力不是吗?”   杭煜怔愣看着那张传说中的容貌,好一会儿倒抽了气才别过头。   “理当如此。”原来这才是伏向阳始终戴着银制面具遮住模样的缘由……   “那,一人一次,现在该换我问了。”   “十一哥想问什么?”   “她现在弹的那把琴……是欧阳先生所造的?音色极美。”   “十一哥好耳力。我想应该是吧!那是当初琴仙先生来到东丘之时一起带来的,名唤“随风”。后来琴仙下落不明,便由王妹收着。”   眼见伏向阳陷人长考,杭煜淡然问了:“怎么,那琴难道有古怪?”   “不。只是……琴仙之名乃因琴艺超绝,但他真正厉害之处并不广为人知。他料事如神,极为玄虚。他曾说过他今生注定要造三把琴,第一把赠他心爱的女子,十四弟她母妃;第二把留给他的传人,应是七哥;而这第三把……将献给天命真龙。正因他说了这预言,才让九王动了杀机,让琴仙被迫离开大齐。”   “真龙?以前各国以大齐为共主,所以真龙应指大齐王上,那么莫非……”   杭煜看向伏向阳,意味深长地对视着。   “十一哥,这可有些棘手了。种种传闻倘若是真,听闻大齐先帝崩殂之时,自宫内消失了两样东西是吗?琴仙若与大齐先帝交情极好……”   “确实极好。所以,“东西”藏在里头的可能性也极大。那就难怪九王怎么捜都搜不到了。因为东西早就不在大齐了哪。”   不远处琴音方歇,两名男子同时站起身,朝着巧笑倩兮的佳人踱步走近。“说来说去,这算是大齐的家务事,还是请十一哥自己动手吧。我承诺过云卿不过问的。”杭煜步伐有意无意地放缓。   “不,妹婿,十四弟倾心于你,对你她最没辙了,就当是帮个忙,由你出面,她应该比较不会阻拦。当是给十一哥一个面子。”   “不,真毁了琴,云卿会伤心的。我发过誓,绝不再令她落泪。抱歉了呢。不过……要是十一哥愿意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或许我可以想想法子,不毁琴,一样能找出十一哥想要的东西。”   “狡猾的杭煜,你还想问什么?”步伐原本就不快的伏向阳索性停下。   “我想问……十一哥和明心妹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云卿说过,当年你当机立断让人带她远走,封锁她的消息,显见早有预谋,怎么说都不像是传言中……近几年重病发疯、神智狂乱——八亲不认的海宁王会做的事。”   “六亲不认吗?”伏向阳笑得无辜。“这话让你来说,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妹婿。不过,你轻易便相信了我说她没死?谁知道这是不是我阻止你继续进军的计策?”   “你若要骗我,便不可能把云卿托付给我;毕竟,她是你重要的王弟。而且你说过,明心脚程慢容易迷路,冒失又没规矩。”杭煜叹了口气。   “既然知道她本性与咱们为了她名声放出去的传闻其实大相迳庭,我猜……你们以前认识?”   “十四弟总叹你聪明厉害。何妨再猜?”伏向阳再次朝妹子走去。   杭煜摇头苦笑。“王妹偷溜出城的次数算都算不完,难猜是哪回结的缘。还是等她出现,再要她自己从实招认吧。”   不毁琴而取物的方法……是个难题呢。不过或许云卿能解也不一定。   “等她现身吗?”伏向阳一提起杭明心,神情霎时柔和起来。   “也好。我可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她了呢。”   欣赏着夕阳余晖笼罩远方映照成朱色的大地,伏云卿对着朝她走近的两人展露绝艳笑颜;她迫不及待想要向他们说说她练完这曲的心得。   曲子接近末了,有两处的音不合调,改改会更好听,没想到琴仙先生竟也有对乐曲疏漏的时候呢。   不过她此刻尚未察觉,自己即将要说的这件事,关于琴仙留下的琴与曲,将掀起足以撼动大齐的秘密……   曲犹未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