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花有财气》 作者:香弥   序言   【作者简介】   香弥   我出生在夏天,属于一个热情奔放的星座,但是朋友们却都不觉得我像是那个星座的人,   因为我既不热情、也不奔放,我比较内敛,不太会将情绪流露出来,也很不擅于表达自己。   有朋友说我习惯于把自己藏起来,不懂得外放,我也觉得是这样,最近正在努力尝试改变,   希望有一天,不会再有朋友怀疑我——   “你是狮子座的啊,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序言 月光下的奇迹】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奇迹》这部韩剧,里面的异卵双胞胎姊妹互换了身体,而让她们的长才都有了发挥的空间,对她们的人生都产生了改变,这次,主题书“月亮升起时”也是这样带点魔幻的故事,在月亮的魔力之下,主题书三本故事中的女主角都跟人交换了身体,进而得到一展长才的机会,同时圆满自己的姻缘。   在香弥的《村花有财气》中,女主角因为撞到脑袋,魂魄离体,附到了一个遭遇船难的皇商庶女身上,不只遇上了同样落难的男主角,展现野外求生的本领,让男主角对她刮目相看,更展现出赚钱的天赋,在皇商家获得一席之地,只是皇商庶女无意中目击了家里的一桩大秘密,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下她死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该怎么跟男主角相认哩?   而裘梦的《密探有点忙》里,身为密探的女主角跟娇弱的相爷千金交换了身躯,只是两人都各有心上人,这一换身体可全都乱了套,而且还有来自皇亲国戚的威胁,意图把变成相爷千金的女主角抓走,更伪造通敌文书栽赃相爷,如果女主角没有当密探的经验,就要陷入大危机……   春野樱在《镇店女朝奉》中,则是安排女主角从富家千金变成了家道中落古董店的千金,振兴家业,避免自己被嫁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当小妾换钱是她的第一要务,幸好她有着监定古董的好眼光,获得赏识,成为女朝奉,而东家不只长得俊俏、为人仗义,让女主角深深喜欢上他,但问题来了,东家有婚约,而那个婚约对象还是……身为富家千金的她自己!   三位女主角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顺利圆满自己的爱情?而在换了身躯的期间,男女主角又会擦出什么火花?大家千万别错过“月亮升起时”主题书~   第1章(1)   “陈爷,四周潮气越来越重,似乎即将有一场大雨,咱们的船可要暂时靠岸停泊?”客船上一名经验老道的老船工特来请示东家。   坐在舱房里一名蓄着胡须,身量微胖的中年男子摇头道:“不成,今天得在亥时前赶到华阳码头去,明儿个一早,有批货得交给人家,不能误了时辰。老蔡,你让咱们弟兄辛苦些,加把劲赶路,工资我加发一倍。”这艘船虽是客船,但载客的同时也会顺道替人运送货物。   老船工犹豫了下,终究没再说什么的应了声,离开东家的舱房,去向兄弟们转告东家意思,客船上六面风帆全都张开,在淮江上乘风航行。   盛夏时分,船舱里十分燠热,待红日隐没于西山后,不少人纷纷跑到甲板上乘凉,有一人抬头望见天边初升的月轮,咦了声。   “今儿个是满月啊。”   “今天十六了。”有人回了声。   “是我眼花还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那月亮似乎是红色的?”有人讶异的出声。   另一人抬目看去,附和道:“你说的没错,这月亮似乎泛着红色。”   “据说出现红月可是不祥之兆。”有人惊慌道,他话才说完,忽然刮起大风,吹得甲板上众人踉跄着有些站不稳身子,纷纷避进船舱里。   不久,那轮猩红色的圆月被飘来的一片铅灰色乌云掩住。   稍顷,黑云中亮起一道道宛如蛟龙的闪电,旋即雷声大作,一道落雷刚好砸落,喀嚓一声,一枝桅杆被劈断,上头的风帆顷刻间烧起来,下一瞬,天上落下的倾盆大雨,正好浇熄起那熊熊火焰。   这滂沱大雨一下便是一个多时辰,客船在雷暴雨中艰难的缓慢前行,船身在高涨的风浪里被颠得左摇右摆,晃得客船上的人心惊胆颤,唯恐船只会被怒涛掀翻。   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雷暴雨,眼看已无法在亥时赶到下一个渡头,为顾及安全,船东命船工们先将这艘客船驶向附近的岸边下锚,打算暂时避一避这一场遽来的豪雨。   风急浪高,船工们拼命摇着桨,却抵挡不了湍急的江水和倾盆的暴雨,一时间,客船只能在怒涛里随波起伏,无法航向岸边停泊。   此时船上一间舱房里,有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躺在狭窄的木榻上,甫睁开紧闭的双眼,就因腹部袭来的剧痛蜷缩起身子。   而舱房外,一名婆子和一名丫头被颠得站不稳,急忙抱着一旁的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子,没被颠得摔跤。   那名丫头整个人贴在柱子上,两只手牢牢抱着柱子,脸色有些发白的道:“这外头雨下这么大,咱们的船不会有事吧?”她走出舱房,本是想去找人打探消息,看看眼下是个什么光景,这客船究竟能不能撑过这场暴风雨,可刚离开舱房,就被颠得站都站不稳,无法再往前走。   “咱们坐的这艘客船这么大,想来不会有事,我只担心四姑娘,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婆子面露愁容的瞥了眼身后的舱房,她原是想找人弄些药来给突然昏厥不醒的主子服用,才跟着一起出来。   因没再进船舱,所以她丝毫不知,就在她和那丫头走出船舱不久,她口中的四姑娘已然醒来,这会儿正被剧痛折腾得唇瓣都咬破,掌心也被掐出血来。   “赵婆子,你还有心情担心四姑娘,咱们这船颠得越来越厉害,我只怕万一撑不住,咱们可都要没命。”她不会凫水啊。这么一想,她心头越发惊怕起来,没好脸色的朝赵婆子啐骂道,“我先前就说别坐船,你非要坐船不可,这要是出事,全怪你。”   见她竟责怪起自己来,赵婆子哪忍得了,反驳道:“你这丫头恁地不讲道理,坐船虽是老婆子我提议的,可你当时也没反对,这会儿倒怪起我来。”   “分明是你怂恿四姑娘坐船,我一个丫头哪能反对。”她说话时,一波巨浪打来,船身被撞得猛然一晃,原本已朝岸边驶去的船头瞬间被打歪,船底撞上一块礁石,瞬间,滔滔江水从撞破的船底凶猛的灌入。   船身颠簸摇晃得越发剧烈,整个客船上的人几乎无人能再站稳,不少人都像木桶般,随着倾斜的船身滚来滚去,那丫头和赵婆子滚到另一头去,船上四处传来惊叫声和嘶喊声。   “船要翻了!”   “救命啊—”   “我不会凫水,谁快来救本少爷,本少爷给他一百两银子……”   那丫头也惊恐的尖叫着,伸长手拼命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子,她好不容易办妥了那人的吩咐,只要回到府里,就能得到两百两重赏,足够她帮爹娘和弟弟在城里买一栋宅子,还能剩下一些银子给弟弟娶媳妇,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而此刻躺在舱房木榻上饱受剧痛折磨的寒招财也摔下木榻,撞上了一旁的舱壁,疼痛稍缓,她睁开双眼,听见外头四处传来的呼救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她神色茫然,一时无法厘清究竟发生什么事。   下一瞬,她感觉身下湿漉漉,因船舱里的油灯在先前船身摇晃时掉落,已被赵婆子给弄熄,这会儿舱房里一片漆黑,她抬手一摸,发现身下都是水,借着窗外不时划过的闪电,她隐约瞧见舱里的情景。   思及适才似乎听见外头有人在喊着船要翻了,她怔了怔,接着察觉到四周不停的摇晃,令她难以置信的想,自己这会儿莫非是在船上?   漫进船舱里的水越来越多,几乎要淹过她躺在地板上的身子,她不好再想下去,赶紧撑起身子,爬向舱门的方向。   来到门前,她使劲的抬手推着舱门,却怎么都推不开。   眼见水淹得越来越高,她心慌意乱,幸好不久船身下沉的速度似乎稍缓,她赶紧扶着舱壁摇摇晃晃的往回走。   这艘客船是楼船,上面有三层,底下也有三层,她所在的舱房在上面第二层,有个能看到外头的窗子,不过这些寒招财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另一头有扇窗子,舱房门推不开,她打算从那扇窗子逃出去。   家里附近有条杏花溪,她曾跟着二哥学过凫水,水性不差,只要能离开这里,就不怕淹死。   来到窗边,她随手抄起一张长条椅,发狠的敲了几下,终于击破那扇菱格窗棂,外头的水汹涌的冲进来,她加快速度掰开那些碎木条,好不容易清理出可容人进出的破洞时,船身陡然一震,又再继续往下沉,她一手抓着那张长椅,手脚并用的从她砸出的破洞游出去。   外头就连接着江面,她冷不防灌进好几口江水,腹部又猛然绞痛起来,她在水里又呕又吐,随即呕出不少秽物,好半晌之后,那疼痛才渐渐止息。   她喘息的浮出水面,将飘浮在不远处的长条椅抓回来。   回头觑了眼身后的船,黑沉沉的乌云笼罩着天穹,大雨中,倾覆的船身只看到几枝桅杆还露出江面。   四周传来呼救声、哭号声,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救人,整个人虚弱的攀在长条椅上,在翻腾的波涛中载浮载沉。   打在身上的雨珠子让人发疼,她将脸藏在长条椅子上,正心忖着眼下自己该不会是在作梦吧,忽然间,在水下的左脚似是被什么拽住,小腿一紧。   思及幼时曾听人提过水鬼找替身的传说,她心中一寒,拼命蹬着脚,想把那拽着她的东西蹬掉。   然而蹬了半天,非但没能甩脱那东西,她另一边的脚踝也被抓住,吓得她脸色一白。   “走开、走开,你别抓着我……”   淮江岸边。   不久前,大雨已停歇,月破云出,柔亮的清辉遍洒在天地间,寒招财瞅了眼躺在她身旁不远处昏厥不醒的男子。   先前就是这男人死命拽着她两只脚,害她险些跟着溺水,要不是她打小跟着二哥在杏花溪里玩,水性素来不错,差点就让他拖进水里去了。   为了拖这人上岸,累得她手脚发软,只能待在岸边休息,这会儿浑身湿漉漉的,幸好气候是盛夏,否则八成要活活冻死在这儿。   见男子还昏迷着,她索性脱下身上的衣裙,将水拧干后,她讶异的摸着那身轻薄柔软的料子,这种丝绸料子,一匹怕是要不少银子。   自己身上竟穿着一身这么好的衣裙,让她越发肯定眼下她必是在作梦,只是这梦还真是逼真,连先前那折腾得她死去活来的绞痛,和此时的饥饿都如此鲜明。   重新穿上拧干的衣裙,歇息一会儿后,她抬首瞧了瞧四下,这会儿四周一片阒暗,不过幸好今晚是满月,借着月光,她朝不远处的那片林子走去,想找些野果来裹腹。   鞋子早在水里时就丢失,她脱去湿淋淋的罗袜,赤着脚踩在湿泥上。   她所住的村子傍着一座山,小时候她常跟着二哥到山上玩,有时玩得野了,日落后才下山,所以这会儿置身在这荒郊野地,心里虽有些不安,可也不至于太惊慌,尤其一想到这会儿是在梦里,就更不怕。   不过她还是没敢走太远,在发现两株荔枝树后,她找来一根树枝,打下几串荔枝。这些荔枝生在野外,也没人打理施肥,果实很小,又酸又涩,但她这会儿饿狠了,哪里会嫌弃,一连吃下十几颗,才稍稍止了饥,再打下两串荔枝带回去。   回来时,发现那男人已醒,一双寒星般的眼眸盯着她,嗓音冷酷的问:“你是何人?”   “你的救命恩人。”   那男子一怔,语气缓了几分,“先前客船翻覆,是姑娘救了我?”   即使此刻圆月高悬,但到底不如太阳光那般灿亮,他只能依稀瞧见她的轮廓,没能看清她的模样。   “没错。”寒招财没说出是他死命拽着她的脚,她才不得不救了他的事,不管怎么说,她救了他总是事实。   路挽风拱手朝她道谢,“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寒招财将其中一串荔枝递给他,“你饿了吧,我在附近找到一些荔枝,你先吃些垫垫肚子。”   路挽风抬手接过那串荔枝,道了声谢,剥了一个入口,那酸涩的滋味让他直皱起眉,不肯再吃第二个。   见他把剩下的荔枝丢到一旁不再吃,寒招财不解的问:“你不饿吗?”   “这荔枝酸涩得让人难以下咽。”他虽饿,但打小锦衣玉食,哪忍受得了这等粗食,宁愿忍着饥饿,也不愿再尝第二口。   “是不好吃,可好歹能填填肚子。”她好意劝了句。   “你想吃拿去吃吧。”他将剩下的那些荔枝还给她。   拿回那些荔枝,寒招财也没再劝他,只是嘴里咕哝着,“都什么时候还挑嘴,不吃就算了,我自个儿吃,摘这些荔枝可不容易,还嫌。”   路挽风听见,嘴角微动,似是想分辩几句,但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男女有别,又孤男寡女,他不好与寒招财在一处歇息,遂在附近找个避风的地方,脱下身上的湿衣晾在一旁,打算等天一亮便找路离去。   客船翻覆,无法如期回苏云城,父亲和祖母怕是会担忧,明日一早他得尽快赶回去才成。   寒招财也找了块大石头靠着,剥着荔枝吃着,那酸涩的果肉让她眯起眼,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这酸涩的滋味简直就像真的,一点也不像在梦里。”   “啊—”   第1章(2)   翌日,清晨时分,路挽风被一声尖叫声惊醒,睁开双眼,一愣之后,想起昨夜的事,他迅速起身,抄起一旁晾着的衣裳匆匆套上,担心是那姑娘出了事,赶紧循着叫声快步赶去。   来到江边,昨夜波涛汹涌的江面如今已平息下来。寒招财呆愣愣的蹲在江边,一脸宛如被雷劈了的惊愕表情,瞠大双眼,瞪着映在江面上自个儿的倒影。   “发生什么事了?”路挽风上前询问。   “我、我……”她抬手摸着自个儿的腮颊,满脸不可置信,“这是我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晨曦下,他看清她有着一张芙蓉脸,双眼澄亮,整个人清艳柔媚,他隐约觉得她有几分面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而此时她柔润的粉唇张着,流露出一抹迷惑之色,似是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惊到了。   “我……”她张着嘴,因为太过震惊迟迟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她原本的脸啊,原来的她不是长这模样,更没这般艳媚呀,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一觉醒来就换了张脸?   等等,一切的事似乎是从她昨天在那艘船上醒来后开始不对劲,原本她一直以为自个儿是在作梦,可客船倾覆,她落在水里,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绞痛,以及吃到的那些酸涩的荔枝,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宛若真实。   该不会是……   “唔—”突如其来的头疼,令她两手紧紧抱着脑袋,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那些片段交错的浮现在她眼前。   见她神色痛苦,路挽风吃了一惊,上前关切的询问,“姑娘,你怎么了?”他担心她一个不小心会栽进江里,抬手轻扶着她的肩。   待那头疼渐渐止息,寒招财深吸几口气,理清思绪后,她抬手抹了抹自个儿的脸。适才她接收了这具身躯里残留的一些记忆。   这身子的原主儿叫娄竹心,死在先前那场绞痛里,而后,她的魂魄不知怎地被吸引进这副身躯里。   在娄竹心死去的时候,她刚巧也出了意外,那时她正端着一碗补药要送去给大哥……   娘想让大哥、二哥考功名,因此自小就送他们入族学去读书。   不像自小调皮坐不住的二哥,大哥书读得极好,两年前才十六岁时,已考上秀才,夫子认为今年的乡试,大哥有机会能考上举人,娘很高兴,每夜都熬补药给大哥吃。   她端着补药经过二哥房前,那时二哥刚巧从屋里跑出来,撞上了她……然后,再醒来时她就在船上了。   昨夜她一直想不起来这事,随着她接收娄竹心一部分的记忆,才忆起。   寒招财忽然蹙起柳眉,她该不会是被二哥一撞给撞死了吧?所以她的魂魄才会跑到这娄竹心身上来。   若是如此,那向来疼爱她的爹娘还有大哥、二哥还不伤心死,尤其是撞死她的二哥,岂不要自责死。   不成,她得回去一趟,告诉他们她没死,只是换了个壳子,而且这身子的脸比她原来那副还美上几分呢,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正这般想着,她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嗓音!   “我想起来了。”   她闻声下意识的抬首望过去,下一瞬,就听见对方接着说:“你是娄家的四姑娘。”   寒招财这才瞧清路挽风的长相,这人眉如墨染,鼻如悬胆,倒是生得一表人才,但那神色却十分冷峻。   “想不到这么巧,娄姑娘竟与我搭了同一艘客船。”   寒招财没想到他竟会认得这身子的原主,一时之间犹豫着要不要否认,她打算要回自个儿的家去,如今被他认出来,万一原主的家人找来,可就麻烦了。   下一瞬,有段记忆一掠而过,她讪讪的从他身上收回眼神。   娄竹心的父母曾经想将她许配给眼前这叫路挽风的人为妻,可没想到人家瞧不上她这个庶女,拒绝了。   暗暗倾慕他的娄竹心,为此黯然神伤许久。直到数日前因着外祖母生辰,娄家的几个男人都有事,娄竹心上头三个姊姊又都已出嫁,她嫡母便支使她携了礼,去江扬城替外祖母祝寿。   回程时,她们主仆一行六人搭上那艘翻覆的客船,如今那同行的三名家丁和那伺候娄竹心的婆子和丫头也不知是死是活。   见他在认出娄竹心的身分后,脸色便有些冷淡,约莫是也想起去年拒绝与她结亲的事,且听他适才那话,好似怀疑她是刻意与他搭乘同艘客船,寒招财心里有气慢条斯理的酸他几句,“若是我早知你在那船上,我就不搭那船了;但若非我搭了那船,这会儿你只怕是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娄姑娘的救命之恩,路某自是不会忘记,此前我倒是未曾听说娄姑娘会凫水。”听见她话里透着抹嘲讽,路挽风登时明白自己想岔了。他是为了要赶回苏云城,才临时决定搭上那艘翻覆的客船,她自是不可能事先得知。   他是去年陪着祖母去城外问心观拜神,偶然间在那里遇见陪着嫡母去的娄竹心,两人因此有过一面之缘,不久,娄家便使人来说亲,有意想将娄竹心许配给他。   路家与寒家虽都是商户,但他们两家往来不多,他们路家自百年前便是官宦之家,先后出过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官,不过在曾祖父那一代,因遭了牵连,路家在朝为官的几人全被罢黜。   隔了约莫十年之后,路家终于有一人被起复,因着路家人为官一向清廉,一大家子的男人又都是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书生,这十年间,日子竟过得捉襟见肘,最后沦落到变卖祖产的地步。   曾祖父为防再发生此类事情,订下规矩,此后只有大房、二房的子弟需进学考功名,三房则行商。   他祖父便是曾祖父的第三子,故而从那以后他们三房便开始经商,经过祖孙三代的经营,如今路家三房已是富甲一方。   而娄家却是靠着将女儿嫁给那些官宦人家为妾,或是做填房,借此与那些官员攀上关系。   也不只是娄家如此,其他商户也有不少人这般行事,不过他对这种依靠家中女子来攀权附贵的事有些瞧不上,故而在娄家提出有意与他结亲时,便一口回绝。   寒招财轻描淡写回他一句,“我会什么,难道还得差人告诉你不成?”   回头瞥见江面上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她用五指细细将那一头黑绸般的长发仔细梳理好,簪子、发钗全都掉进水里,她随手折了根细藤蔓暂时先扎起来,绑在脑后。   路挽风用不着看,知晓自己多半也一头乱发,原先束在发髻上的玉环早不知遗落在哪里,他学着她用五指梳理过后,同样去折了根藤蔓,随意扎起来。   “娄姑娘,咱们找路离开吧。”怎么说也算是相识一场,她又是自个儿的救命恩人,他不好丢下她先走。   寒招财瞅了眼初升的朝阳,和湛蓝的晴空,有感而发道:“雨过天青,真难以想像昨天曾下过那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雷雨,让一艘偌大的客船倾覆沉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逃出来……”   闻言,他想起那些随从也不知是生是死,但此时他落难在此,也无计可施。   “只希望大家都能像我们一般得救,走吧。”他此时饥肠辘辘,打算先去找些吃食来填饱肚子。   两人往林子那头走去,走了片刻,瞧见一株莲雾树,树上结实累累,抬手便可摘到,路挽风正饿着,伸手摘下一颗,只吃一口,便酸得倒牙,他连忙吐掉。   在一旁看到的寒招财噗哧笑出声,抬眼朝树上瞅了瞅,摘了颗莲雾,送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嘴里一边说:“真甜。”   见她说甜,路挽风面露怀疑的看着她。   寒招财笑得弯起嘴角,“你不信呀,没骗你,我这颗真的很甜。”说完,她再吃了几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靥。   路挽风瞥了眼手上那颗咬了一口的莲雾,仍是不太相信她的话。   寒招财很快吃完,踮起脚,再摘来两颗,见他盯着她看,她笑咪咪将其中一颗递给他,随口揶揄他道:“想不到堂堂路家大少爷竟然不懂要怎么挑莲雾吃,喏,给你,别再犯傻了,不摘这些成熟的果子,偏要摘那还未熟的,当然酸啦。”   被她这般嘲讽,路挽风心中虽有几分不悦,但仍是接过那颗莲雾,与先前自己摘的那颗比了比,发现她摘的莲雾果脐已完全展开,而他摘的还密合未开。   他半信半疑的咬一口她摘的那颗,入口甘甜的滋味,令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吃完一颗。   接着他抬目望向垂挂在树上的那些果实,只挑那些果脐已展开的摘,果然都没再吃到酸涩的,一连吃了七、八个,才稍稍止了腹中的饥饿。   回头,瞧见寒招财吃完后,再摘来几颗抱在怀里,沿着林子,未着鞋袜的一双莲足从容的往外走去。   他眸光掠过一抹狐疑,今日所见的娄竹心,性子与他先前所听闻的似乎不太一样……   第2章(1)   两人出了林子停在岔路口,四下皆是荒芜的山丘,不见一人,无人可问询。   “走左边这条。”   在听见路挽风这么说时,寒招财眼珠子一转,指向右边,“我觉得走右边这条才对。”   “左边才对。”路挽风坚持。   寒招财也不与他相争,点头说道:“要不这样吧,你走左边那条,我走右边这条。”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趁机摆脱他。   “我们两人都是要回苏云城,为何要分开走,何况你一个姑娘……”   她抬手打断他的话,“既然我们挑选的路不同,何不分开走,不是有句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我是个姑娘,但我既有办法能从水里把你救起来,还能教你怎么分辨莲雾,自是有办法能自个儿回去,你就甭为我操心了。”   她打小在杏花村长大,又常在村子旁那座大山满山跑,要在荒郊野外求生,她比他还懂。反倒是他一个大少爷,要从这儿平安的走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他该担心自己才是。   路挽风冷着脸纠正她,“那句话不是这么用。”   “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这么用。”   “是吗?”她摸摸鼻子,呵呵一笑。她从六岁到十岁,一直跟着大哥和二哥在族学里读书。本来娘不肯送她去上族学,后来她去求了身为村长的大伯和大伯娘,他们连生五个儿子,对她这唯一的侄女可疼得紧,她一撒娇就答应了她,还替她去劝了娘,她爹倒是不反对,于是她就在族学里跟着大哥和二哥学了五年,读书识字不成问题。   不过夫子教的那些四书五经,她同二哥一样,一读就头疼,但她算学倒是学得意外的好,就连夫子都夸她。   也不知是不是同她的名字有关,她打小就喜欢做一些能赚钱的事。   约莫八岁那年,因她爱吃桑椹,那年山上的野生桑椹被人摘光,她便央着爹在自个儿家的田里种几株桑树。   爹素来疼她,便在一亩旱田里,种下二十来株桑椹苗,而后桑椹结满果实,她和娘摘下那些桑椹,做成桑椹酱,趁着赶集时,拿去集市上卖。   后来有个妇人来偷摘她家桑叶,被她和爹抓到,那妇人说是因他们村子那儿的桑树得病全都死了,她家养的蚕没桑叶可吃,听说杏花村有种桑树,所以才会跑来偷摘,求他们放了他。   她当时提出交换条件,让妇人教她养蚕,以后便可以随时来摘桑叶,妇人答应了。   在她去妇人家学会以后,回来便教给娘和大伯娘,他们两家开始养蚕,两、三年后,她家和大伯家靠着养蚕,一年就能赚得一、两百两的银子,村子里其他的人见状,也开始跟着养蚕。   这期间她发现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喜欢赏兰,便和二哥上山寻找一些罕见的兰花回来培养,等养好了,再送到城里去卖。   一株兰花的价格,好的话有时能值好几两银子,一年下来,往往能赚上几十两,村子里有人见了,也开始跟着上山找兰花来卖。   后来她见那些大户人家喜欢风雅,于是想出一个主意,将几种花草种在盆子里,再找来几块奇特的石头,或是做些小房子、小桥、小椅子摆在里头,做成一个小小的花园。   她和二哥先试做几个拿到城里去卖,当天就全被买走,赚了十五两银子,之后,村子又有人开始仿效他们做起那小花园来卖。   大伯和大伯娘常说她是村子里的福星,这些年来出了不少赚钱的主意,不仅让他们寒家,连带村子里的人也赚得不少银子,如今村民们顿顿都能吃到白米饭,孩子们也个个都长得很结实。   大伯娘还夸说娘给她取的名字没取错,果然很能招财。   也不知现下爹娘他们怎么样了?   她无论如何都得甩开路挽风,赶回家一趟,免得家人不知情,以为二哥真撞死她了。   想了想,寒招财提议道:“不如这样吧,眼前的路就只有两条,咱们两人总有一人能走对,你先走左边那条,我走右边这条,发现走错了,再回头就是了。”   见她似乎打定主意想自个儿走,路挽风略一思忖,退让一步,“你若非走右边这条,那咱们就先走这条试试吧。”   听他竟不再坚持,她有些错愕,“你不走左边那条了?”   “我不能丢下你自个儿走。”当初他溺水时,她既没弃他于不顾,他也不会弃她而去。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用不着担心。”她巴不得赶紧同他分道扬镳,努力试着劝他去走左边那条。   见她一再想赶他走,路挽风若有所思的觑着她,“你在这种荒僻之地却毫无畏惧,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   “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看起来应当是什么样的?”寒招财反问他。   “当初我在问心观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温雅娴静,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说着,他瞥了眼她裙摆下光裸的一双莲足。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那双白皙的双脚,笑了笑说:“鞋子先前落水时就丢失了,我不赤着脚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爬着走不成?”说完,她意有所指的瞟了眼他脚上那双靴子,似笑非笑的劝了他一句,“你那靴子还没干透吧,这般穿在脚上恐会闷出脚气来。”   最后她再补上几句,“还有笑不露齿那是对陌生人才这般,咱们也算共患难过,没必要这般生疏。”从娄竹心残存的那些记忆里,她约莫知道原主生前是什么样的性情,那与她原本的性子不太一样,但现在又不在娄家,她没打算扮成像她那般温婉的淑女。   听见她这番话,路挽风轩眉微动,正要说什么,又听她启口再说:“哦,对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克妻的人。”   寒招财这般说,是有意想替原主出一口气。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路挽风曾先后定过两门亲事,第一次刚定完亲,那未婚妻就染了怪病暴毙;第二次订亲完不久,对方就在自个儿府里遭毒蛇咬死。后来路家又想为他再说一门亲,才刚请媒人去提,没想到那家的姑娘就被不知是谁乱扔的石子给砸得头破血流,吓得对方赶紧回了这桩婚事。   从此路挽风克妻之名传了开来,与路家门当户对的人家,一时之间没人再敢与他结亲。   后来娄竹心陪嫡母去问心观拜神,巧遇陪祖母去的路挽风,娄竹心对他一见钟情,被她嫡母看出来了。   她嫡母多半是觉得路挽风有克妻之名,怕是不好找到门当户对的姑娘,所以才怂恿她爹找人去向路家提出结亲之意,想趁此机会与路家攀上关系,没想到人家丝毫看不上娄家,更瞧不上她这区区庶女,毫不留情的回绝了。   闻言,路挽风脸色一沉,他哪会不知她是存心说这话来刺他,约莫是想报复当初他拒了与她的亲事。   他一个大男人,不想与她做这口舌之争,而且,不管怎么说,她终是有恩于他,因此纵使心中再不悦,他也没对她说出难听的话来,冷着脸提步走往右边那条路。   见他被她说得无话可回,寒招财翘起嘴角,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一边寻思着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人。   其实他若是翻脸骂她,她正好可以借机与他大吵一架,而后便可名正言顺的各走各的,哪里想到他竟能忍下这口气,一句话也不回。   路挽风在一旁默默望着坐在一块石头上的寒招财,见她俐落的用山泉将脚底洗净,再在布满水泡的脚底敷上适才摘来后捣烂的药草,最后再取过两片如脚底大小的肥厚叶片,用藤蔓牢牢捆在脚底。   处理完这些,寒招财站起来,朝他露齿一笑道:“好了,咱们走吧。”这身子真是没用,才走小半天,脚底就磨出水泡来。   他犹豫一瞬,朝她微蹲下身子,说道:“上来。”脚底伤成那样,她先前竟是一声都不吭,让他有些佩服她。   “做什么?”她一愣。   “你脚底都起了水泡,我背你一程。”   她轻笑了声,“你这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不是。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岂能与娄姑娘的救命之恩相比。”   “那是为什么?”她好奇一问。   “我们既然结伴同行,便该互相扶助,你先前不也教了我怎么分辨莲雾?”   “可咱们男女授受不亲。”她倒是想让他背,能轻松些,可不得不顾虑到彼此的身分。   “和尚都能背不敢涉水的妇人过河,如今你脚上有伤,我背你一程,也是基于道义。”他一脸严肃。   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有理,寒招财不再顾忌,爬上他的背,他轻托着她的臀站起身,步履沉稳的往山下走去。   她两只手轻轻圈着他的颈子,除了家人,她第一次同男人如此亲近,也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烈,晒得她的脸开始发烫起来,胸口好像有只野兔在乱闯,心音怦咚怦咚的有些乱了序。   陡然间瞥见他两只耳朵红通通的,发现不是只有自个儿在害臊,他也一样,她唇瓣漾开笑,故意问他,“欸,你是第一次背姑娘吗?”   “嗯。”他低应了声。   “背姑娘的感觉怎么样?”   “没怎么样。”   “可是你的耳朵都红了。”   “太热了。”   她隐隐察觉到他被她问得身子微微一僵,笑盈盈接着再问:“那我会不会很重?”   “不会。”   听出他语气已微微流露出不耐烦,她笑咪咪说道:“你要是累的话,就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她这是以退为进,实际上她还想再在他背上偷懒一会儿。   “我还不累。”   听他如她所愿说出这句话,寒招财心情极好的说:“那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也不等他开口说要不要听,她就自顾自讲下去,“从前山上住着一只白虎精,他瞧上了一头野猪精,但野猪精看上的却是一条青蛇妖,没想到那青蛇妖中意的竟是一只蜘蛛精,蜘蛛精却迷恋上一只蝶妖,谁知那蝶妖则对一只黄鼠狠一见钟情……”   听到这里,路挽风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这故事怎么没完没了,就没有两情相悦的吗,全都是一厢情愿?”   “原来你有认真在听我说故事啊。”她笑咪咪道。   发现自己被她作弄了,路挽风抿着唇不再出声。   “其实也不是没有两情相悦的,故事我还没说完呢。”她带着笑意的嗓音回荡在静谧的山林间,“后来黄鼠狼遇见一只耗子精,两只妖怪为了争夺一只猫妖打起来,耗子打跑黄鼠狼,最后赢得猫妖的芳心,两只妖怪就拜天地洞房啦。”   她的气息拂在他颈后,柔嫩的双手环在他颈子上,耳畔传来她那脆亮的嗓音,先前因沦落在荒野之间而产生的隐隐焦躁彷佛被抚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情愫,路挽风的步伐不禁渐渐放慢了几分。   日落时分,终于瞧见不远处有袅袅炊烟,有炊烟就表示那里有人家,寒招财与路挽风相觑一眼,脸上都露出一抹欣喜之色,加快脚步朝那里走去。   寒招财也顾不得脚疼,比他还快两步来到那户人家前,抬手敲了门。   “有人在吗?”   片刻后,里面传来回应,“是谁啊?”   “我和兄长在山里迷了路,想来问问下山的路怎么走?”寒招财盘算着,待会问好路,再想办法在这里留宿一夜,明天一早再下山。   须臾,木门咿呀打开,开门的是一名年约五旬,须发皆白的矮瘦老者,瞧见门外寒招财那张艳媚的脸庞,忍不住为之惊艳,下一瞬想到什么,面露惊疑之色,脱口道:“你是人是鬼?”   在这荒凉的山上,突然出现这般美貌的女子,不得不令他起疑,他住在山上两年多,虽不曾见过什么精怪,可以前也没少听说那些鬼怪的传说。   被他这般怀疑,寒招财好笑的回答,“老丈,您看清楚,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您瞧我有影子的。”她指着映在地上的身影。   后头的路挽风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出声问道:“老丈,我们想下山去苏云城,请问该走哪条路?”   老丈打量两人几眼,疑惑的问:“你们要去苏云城,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寒招财在后头搭腔,“我们先前搭的客船在淮江翻覆了,我们是从岸边那儿一路走过来的。”   老丈闻言惊讶道:“这好端端的船怎么会翻了?”   “昨儿个忽然下起一场雷暴雨,那雨来得又急又猛,还有落雷击中咱们的船,那船就被雷击沉了,我和兄长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游到岸边,这才捡回一条命。”事实上寒招财对客船是怎么倾覆的压根就不清楚,只是随口瞎说了几句,好取信于这老丈。   老丈纳闷的道:“可咱们这儿没下雨啊。”   “大雨八成都下到江上去了,您不知道昨天那雨就宛如天上破了个大洞,一桶一桶的往下倒,还有那电闪雷鸣,简直就像是天要塌了,还有哪,那江里就像有好几条蛟龙在斗法,把整条江给搅得天翻地覆,可吓死人了!”加油添醋的说完,寒招财还拍了拍胸脯,露出一脸余悸犹存的惊恐表情。   老丈听见她的话,想像着那光景,也皱起眉头,黑瘦的脸上少了分防备之色,多了分同情,“那么可怕,你们也算是命大。”   “可不是,也不知船上的人能逃出来几个。”她深深叹了口气,把话题绕了回去,“老丈,咱们原本是要去苏云城,这会儿船翻了,只能走陆路过去,您可知道这路要怎么走?”   老丈指着一条山径说道:“你们下山后就会看到白丰镇,从白丰镇前往绥城,绥城那儿就有驿车往返苏云城。”   “那从这儿下山约莫要多久?”   “脚程快的话差不多要一、两个时辰,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们就在我这儿歇一夜,明儿个一早再下山。”老丈已信了寒招财所说的那些话,好心说道。   “那就多谢老丈了。”见不仅问到路,还能在这里过夜,寒招财笑盈盈推开挡在她身前的路挽风,热络的说着,“您这会儿是在做晚饭吗,要不要我帮忙?”她想趁机捞顿饭吃,从昨夜到方才吃的都是山果,她很想吃顿热腾腾的饭菜。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摘了些野菜和笋子,配些粗粮吃。”   “我认得不少野菜,我再去替您摘些回来,我从那边过来时,还瞧见不少能吃的野菇,我顺道摘些。”说完,寒招财兴匆匆的往回走。   第2章(2)   路挽风若有所思的瞥她一眼,接着朝那老丈微微颔首,跟着她过去,瞧见她沿着山径,俐落的摘了不少野菜野菇。   他第一回见到娄竹心与这两日所见,性子竟是大相迳庭,宛若两人,尤其她知道不少他都不知道的事。这一路走来,她不仅能找到哪里有山泉可饮,还会分辨能食用的山果,且尽管走得脚底都起泡,她也没抱怨一句,还知道自己采来药草敷在脚底,再在脚下绑上肥厚的叶片,充当鞋垫。   她所做的这一切,丝毫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会做的事,他心底的疑惑不由加深几分。   他曾怀疑过她也许是冒名顶替,但虽与娄竹心只见过一面,可他认人的本领极强,自问绝不会认错人。   另一桩令他起疑的事是,她似乎一直想摆脱他,自个儿一个人走。   且不说两人都住在苏云城,单说她一个姑娘,能有个知根知底的同伴一路相陪,总好过她独自一人上路。   除非……他们两人不同路,她压根没打算回苏云城。   他按下这怀疑,接过她递来的那些野菜和野菇。   “你别杵在一旁看着,帮忙拿一些。”寒招财把摘来的那些野菜和野菇堆进他怀里,回头再摘了一些,直到两手都抱不下,才回头朝那老丈家走去。   一回到老丈家,她直接打水把野菜和野菇洗净,拿去灶房,与正熬着粥的老丈闲聊。   “姑娘,你怎么采了这么多野菜和野菇,咦,这种草和这种菇也能吃吗?”   “能吃,这种草可嫩了,炒来吃可好吃了,还有这种菇味道也很鲜。”她自告奋勇接过煮晚膳的大任,熟练的将一半的野菜、野菇下锅熬汤,嘴巴也没闲着,继续说着,“老丈,剩下的这些留着明儿个再吃,若觉得好吃,以后您也可以自个儿去摘来吃,这附近长了不少这种菇呢,不过您要认好,有些菇长得虽像,但却有毒,可不能随意摘来食用,会死人的。”   “好,若好吃,以后我再去采来吃,以前倒是不知道这种菇能吃呢。”他也是这两年才搬来这住,先前并不住在这山上。   “对了,老丈,您怎么会自个儿一个人住在这山上?您家人呢?”   听她提起这事,那老丈摇头叹气,“家门不幸哪,原本我是住在山下的镇子里,还有些家底,可唯一的儿子不孝,赌光那些家产,还被人打死,我老伴受不住这丧子之痛,两年前也跟着去了,宅子又被我那不孝的儿子押给了赌坊,我没地方住,一个亲戚见我可怜,便将这山上的房子借我暂时栖身,平日里我就编些草鞋拿到山下的镇上去卖,赚几文钱糊口。”   寒招财很同情他的遭遇,但无奈她现下身上没半两银子,也帮不了他,她一边熬着野菜野菇汤,同时炒了些老丈先前采来的笋子。   两人再闲聊几句,老丈见她没穿鞋,问明原由,得知她的鞋子先前在那船翻覆时掉落在水里,便回屋里拿了一双他编的草鞋给她。   寒招财接过,欣喜的道谢,“多谢老丈,待会儿炒完这笋子我就换上,可惜我身上的银两全都落在江里,这会也没半分钱可以给您。”   老丈直摆着手,“这草鞋是我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银子,你不嫌弃穿着就是了。”   “好不容易能有双鞋子穿,我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嫌弃。”   不久,炒完笋子,她出去换上草鞋,带着一脸笑走进来。“老丈编的这草鞋,穿起来挺舒服的。”   “唉,我都这一把年纪,也就这点手艺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汤已煮好,她和老丈将菜端到前头的堂屋去,没见着路挽风,她出去找了一圈,才在后院找着他,招呼他进去吃饭。   三人坐在桌前,那老丈尝了野菜和野菇,赞不绝口。以前烧饭这种事,都是自家婆娘在做,但如今也只能自个儿烧来吃,能煮熟就不错,哪还能讲究味道,这顿饭是他在妻子过世后,吃到最美味的一顿饭。   路挽风不发一语,埋头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很快就吃了两碗。   老丈熬的粥,寒招财和路挽风都没好意思吃,留给他吃,两人只吃着那些野菜野菇和笋子,但只吃菜容易饿,发现屋后老丈还种了些红薯,寒招财去挖了几条,送进灶里烤来吃。   终于吃到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她满足的揉揉肚子,去把碗盘洗干净,同时烧了些热水来净身。   这房子也没多余的房间,只剩一间空房,路挽风和她毕竟不是亲兄妹,不好与她同睡一房,在净了身后,他走进堂屋,将几张长条椅拼在一块,将就一夜。   躺在椅子上,路挽风思忖着娄竹心身上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宛如打小就在乡村里长大,所以才会知道哪些野菜可食,哪些野菇可采,还能烧得一手好菜,瞧她干活做事时那俐落的模样,压根就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姑娘。   难道……她先前一直被娄家养在乡下的农庄里吗?   一早起来,寒招财洗漱后,又去采了些野菜和野菇回来,再去后院挖了几条红薯,切成块,升火与那些野菜野菇一块煮了,与老丈和路挽风一起分食。   用完早饭,两人便向老丈告辞下山去。   临走前,她向那老丈要来一个破旧的箩筐,背在背后,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摘着草药。   “你这是在做什么?”路挽风不明所以的问,他们都要下山了,她还摘这些野菜,难不成是打算拿到山下煮吗?   “我在采益母草,就是这种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待会进了白丰镇,可以拿去药铺换些银子,你也别杵在那儿看着,快帮忙摘。”   路挽风皱起眉,“银子我多的是,没必要采这些草药换银子。”   寒招财抬眼看向他,“你身上还有银子?”落水后,娄竹心身上所有的佩饰都掉在水里,她不信他身上的钱袋还能留着。   路挽风下意识的探向袖口,这才想起来钱袋早已遗落在江里,这会儿他拿不出一文钱来,困窘的说了句,“等到了绥城,就有我路家的商号,届时就有银子了。”   她慢条斯理的提醒他,“你打算不吃不喝一路走到绥城吗?”她昨日问过那老丈,从白丰城到绥城,步行的话,至少要走上一天一夜,她可没打算用双脚走到绥城去。   而杏花村所在的流仓县,与他要去的苏云城在不同方向,从绥城到流仓县,还要三日的路程,所以昨日她发现这山里生了不少益母草后,就盘算着下山前要摘些来卖钱,做回乡的盘缠。   被她给问得一窒,静默一瞬,路挽风仔细辨认她采的草药后,也弯腰默默采起草药来,寒招财抿唇一笑,觉得这人倒是能屈能伸,不是那种娇贵的大少爷。   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人已采了满满一箩筐的草药。直到再也装不下,才慢慢往山下走去。   路挽风瞟了眼她背上的那只箩筐,伸出手道:“我来背吧。”他一个大男人,没理由空着手,让一个姑娘家背着那装满药草的箩筐。   见他肯背,寒招财乐得卸下箩筐递给他,肩上没了那筐沉重的草药,她走起路来轻松许多,与他闲聊着。   “欸,路挽风,你家的商号和娄家比起来,哪家的商号大?赚的银子更多?”她从娄竹心的记忆里,得知路、娄两家都在苏云城里,两家都是富甲一方的商贾。   路挽风瞟她一眼,淡淡回道:“我没看过你们娄家的帐,无法得知哪家银子赚得多,至于商号,两家数量差不多吧。”路、娄两家所做的买卖,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像是丝绸和米粮的买卖,两家都有做,而娄家玉器的买卖,路家就没碰,同样的,路家的瓷器,娄家也没做。   寒招财发现他纵使肩上背着筐草药,也丝毫没有减损那身冷峻沉稳的气度,就彷佛身上背着的不是破旧的箩筐,而是金子打造的书箱,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十六岁就接手路家的生意,做生意的手腕不逊于你爹,这六、七年来,你们路家的买卖在你手上就翻了一倍有余。”娄竹心生前倾心于他,因此对他的事特别留心,知道他才十六岁就一肩挑起家业,倾慕之余,心中对他更是钦佩不已。   路挽风没有丝毫自傲,摇头道:“我父亲在六年前遭逢意外,受了伤后,虽鲜少在人前露面,但生意上的事,我仍是常向父亲请益,这些年来多亏父亲教导,路家的商号才能有今天的规模。”   人人皆道他小小年纪就撑起路家那偌大的家业,殊不知,若没父亲在一旁指点,让他少走许多冤枉路,路家也不会有今日,这路家其实是父亲和他一块撑下来的。   说完这事,瞥见她那张白皙的脸庞被烈日晒得发红,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路挽风抬目朝山道旁搜寻了会儿,摘来姑婆芋的叶片,递给她。   寒招财不解的望着他,“你给我这叶子做什么?”   “给你遮阳。”他彷佛有些别扭,将叶子塞到她手上后,就大步往前走。   寒招财望着他颀长的背影笑了笑,没想到这位路家大少爷很体贴,把叶子遮在头顶,她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的往山下走。   进了白丰城,两人找到一间药铺,讨价还价后,把采来的草药都卖了,得了三十八文钱。   出来后,路挽风皱着眉头,瞪着她手里那几十文钱。   寒招财很快点了十九文钱分给他,草药是两人一块采的,卖得的银子自然一人一半。   “那一大箩筐的草药,竟然只卖了三十几文钱,该不是那掌柜欺咱们是外地来的,所以压了价?”路挽风有些怀疑,路家没做药材的买卖,故而他不知草药的行情,适才全都由她出面与那掌柜谈。   “这草药也不算什么贵重的药材,山里常见,掌柜给咱们这价钱还算公道。”她解释了句,疲惫的掩唇打了个呵欠。   小时候她和二哥,还有村子里的孩子为了买糖吃,跟着大人认了几种草药,上山时就采了草药拿到城里去卖,换得的铜钱,大伙再一块买糖来分着吃。那时他们都还小,能采到的药草也不多,往往采了大半天,还卖不到十文钱呢。   听完她所说,路挽风看着手里那些铜钱,“这几文钱还不够让咱们雇车到绥城去。”   “咱们去车马行打听看看,有没有车要往绥城去,搭顺风车的话,就不需要太多银子,若是还不够,大不了咱们就在这镇里找些活来干,等赚够了银子再到绥城。”说完,她抬手轻轻敲了敲发疼的脑袋。   “不成,我赶着要回苏云城去,不能在这里耽搁。”   她没好气的横他一眼,她也赶着回家去,可没银子啊,能怎么办?   路挽风略一迟疑,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坠,那是一只白玉雕成的貔貅,这是他出生后,当时还未过世的祖父,得了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特地找来玉匠给他雕了这只貔貅,他自小戴在颈子上,从未离身,即使先前客船倾覆落水,这玉坠也未丢失,这是眼下他身上唯一值钱之物。   “我把这玉坠拿去典当,就有足够的银子回到绥城了。”   寒招财看着那枚貔貅玉坠,从那温润莹白的色泽,知道价值不菲,好心的说了句,“你这玉坠在这小镇上典当,只怕当不了太多银子。”   “只要够咱们到绥城的路费就成了。”他没打算死当,等到绥城,他会再派人过来赎回这玉坠。   说完,路挽风即刻找人打听哪里有当铺,很快便当了这玉坠,接着便拿这笔银子,到车马行雇了辆马车。   待两人一块上了马车,路挽风用剩下的银子买来一些吃食,递给她。   寒招财不解的抬眸觑向他,那是用他的银子买来的,给她做什么?   “你拿着,若饿了就拿去吃,咱们应当过午之后就能抵达绥城,等到了路家的商号,我会命人准备另一辆马车,送咱们回苏云城。”见她昨夜似是没睡好,面带倦色,他再说了句,“路上会有些赶,你不如趁这会儿先休息一下。”   闻言,寒招财提议道:“你这般着急,不如到了绥城,你先回去。”   “咱们都要回苏云城,我岂能丢下你先走。”   “我一点都不介意,你先回去就是,用不着管我。”   “我不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回去,万一半途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紧盯着她。   “哎,我不会这么倒霉的,再说我很机灵,绝不会有事,你尽管放心就是。”   “你不想与我同行,可是有别的原因?”路挽风试探。   “哪有什么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先前落水受了惊吓,所以才不想太赶,以免累出病来。”她说这话也不全是骗他,今天一早,她的脑袋就隐隐作疼,这会儿昏昏沉沉的想睡觉。   “你在马车上大可休息。”   “马车颠簸,哪能安稳的睡一觉啊。”说到这儿,她已有些撑不下去,“你还是别管我,自己先回去吧。”轻阖着眼,小声的说完最后一句,她便靠着车壁,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3章(1)   惺忪的开眼,寒招财发现自个儿的姿势有些奇怪,抬首瞧了眼,迎上一双冷黑的眸子,她迷糊的怔了怔,下一瞬便瞧见眼前那张薄唇,一张一阖起来。   “你身子发烫,恐怕是着了凉,我已差人去请大夫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听完,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了什么,她眨眨眼,疑惑的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抱着我?”   他解释。“方才到了绥城的路家商号,你一直叫不醒,所以我只好抱你下马车。差几步就到厢房了,他不觉得有必要再放她下来自己走,因此仍抱着她。   “这样呀。”她咕哝道:“原来被男人抱着是这种感觉啊。”   路挽风听见她的话,没忍住问了出来,“哪种感觉?”   她想了想回道:“感觉很温暖,还有你的臂膀很有力,我这么沉,都没把我摔着。”她将脸靠向他胸膛,再补了一句,“还能听见你胸口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路挽风俊脸不知是因太热而起了潮红,抑或是被她的话给羞得发红,他加快脚步,想赶紧放下她,又像是想澄清什么的说:“你别胡思乱想,我是因你病了才抱你。”   “哦。”她应了声,轻轻靠在他胸口,便听着他那越跳越快的心音,再看了眼他红通通的两只耳朵,弯起嘴角笑了笑。   进了厢房,路挽风将她放到床榻上,吩咐领着他们过来的丫鬟好生照顾她后便匆匆离开。   寒招财含笑目送他离去,心忖他这是羞跑的吧。想不到堂堂路家商号的少东家竟也会这般害臊,不过是抱个姑娘就满脸通红。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间有些高兴。   很快,有个丫鬟领着大夫进来,替她把了脉后,说她是染了风寒,写了药方,让人去替她抓药。   大夫离开后,有两个小厮抬了桶热水进来,另有一个丫鬟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和鞋袜过来,微笑着说:“少东家吩咐奴婢伺候姑娘梳洗,等梳洗好后,用些热粥再服药。”   “伺候就不用了,你们出去吧,我自个儿洗。”虽然这些年来家里富裕了不少,但她可没让人这般服侍过,有些不习惯,把丫鬟赶了出去。   脱去身上的衣裳,她爬进浴桶里舒服的洗了身子,顺便也把那头黑绸般的长发清洗干净,这才慢条斯理的起身换上干净的衣物。   这时,刚才那名送衣物过来的丫鬟轻敲房门询问:“姑娘洗好了吗?少东家命人拿了药来,让奴婢帮您的脚底上药。”   “洗好了,你们进来吧。”她应了声,两个丫鬟旋即推开房门走进来。   进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帮她擦头发,一个抬起她的脚,脱去鞋袜,替她起了水泡的脚底上药。   那替她上药的丫头一边为她抹药,一边说道:“啧,姑娘这是走了多少的路,竟起了这么多水泡,伤成这般。”   “不过是赤着脚走了一天罢了。”她笑笑的回了句,要是换成了她原本的那副身子,才不会这么娇贵,但这娄竹心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怕是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那丫鬟低呼一声,“一天哪,姑娘这般细皮嫩肉、身娇肉贵,哪禁得起这般折腾,怪不得起了这么多水泡。”   一个替她梳着头发的丫鬟,也在一旁搭话,“姑娘生得这般美,也难怪咱们少东家如此怜惜姑娘呢。”   她们不知她的身分,只知先前少东家来到商号时,亲手抱她下马车,显然是十分看重她。   路挽风怜惜她?他要真怜惜她,当初哪那里会拒了娄竹心的婚事,他约莫是看在她对他的救命之恩上,所以才会对她多加照顾几分。   想起一件事,寒招财忙问:“你们少东家可回去了?”   “您还病着,少东家怎么会丢下你自个儿回去。”替她梳头发的丫鬟回道。   “他不是急着要赶回苏云城吗?”   “我听说少东家差人送了封信回去,如今应当不用赶着回路府了。”替她上药的丫鬟说道。   寒招财柳眉蹙紧,他这是非要同她一块回苏云城不可吗?如此一来,要摆脱他可不容易。   看着丫鬟送来的丰盛晚膳,寒招财只吃了几口,就搁下碗筷。   不是这些菜肴不好吃,而是她这会儿毫无胃口,整个人有些发冷,脑袋又疼又胀,咽喉也痛。   “娄姑娘怎不吃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一旁的丫鬟见状忙问。   “不是,是我自个儿吃不下。”   “您这会儿病着,不吃怎么成,要不你再喝些汤。”另一名丫鬟劝道。   少东家咐她们要好生服侍这姑娘,若是让他知道姑娘没吃两口饭,怕会责怪她们服侍不周。   闻言,寒招财勉强再喝了半碗粥,便躺回床榻去了。   “我先睡会儿。”她拉过被褥盖在身上,在这盛夏时分,她整个人冷得蜷缩着身子,最后她实在受不了的提了个要求,“你们帮我拿条厚点的被褥过来,我很冷。”   两名丫鬟相觑一眼,走到床榻边,其中一人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诧道:“娄姑娘这烧不仅没退,似乎还更烫了些。”   “要不要去请大夫来一趟?我去宣报少东家,你再去拿一床被褥过来。”   两人出去,不久,那去取被褥的丫鬟先回来,将被褥盖在寒招财身上,回头瞧见路挽风进来,连忙朝他欠了个身。   路挽风摆手让她退开,走到榻边,看向把整张脸都埋进被褥里的寒招财,寒星般的黑瞳透着一抹关切,“娄姑娘,我已命人再去请大夫过来一趟。”   “你让人替我熬一碗姜汤,我用被褥焐着,等发了汗就没事了,用不着再请什么大夫。”她闷闷的噪音从被褥里传来。   以前在家里,她和大哥、二哥若是着了凉,爹娘都是先熬姜汤给他们板,把汗逼出来,那热也就能慢慢退了。   不过这姜汤也不能乱喝,若是伴随浓痰和黄色鼻涕,倒是不能再饮姜汤,那会火上加油更加严重。   路挽风缓了语气说道:“我已让人请了别的大夫过来,等了大夫,我再让人给你熬姜汤。”   他说完不久,就有一名商号的管事,领着一名面白无须的年轻大夫进来。   寒招财冷得只肯露出一只手腕给大夫号脉,号完脉,那大夫坚持要望望她的脸色,她才拉下一截被褥,把脸露出来。   大夫查看她的眼底和舌苔后,说道:“她这是落水后,寒邪入体,让人给她熬些姜汤,我再开帖药,服下后,她若是出汗要尽快擦干,明后天应当就能退烧了。”   “有劳大夫。”路挽风让管事送大夫出去。   寒招财昏昏沉沉的朝路挽风念叨了句,“我就跟你说只要喝姜汤,让汗发出来就成了吧,你非要花银子请大夫来。”说完,浑身哆嗦着又把自个儿藏进被褥里。   路挽风命人去替她熬姜汤,看着整个人埋在被褥的她,他眸底流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怜惜。   这两天来,他见她一直精神奕奕,即使脚底都起满水泡,也不曾埋怨叫苦,没想到一到绥城就病倒,适才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模样,他无端的心疼起来。   待了片刻,路挽风离开前嘱咐丫鬟道:“好好照料娄姑娘,别她再受了凉。”   “……服下姜汤后,再喝了大夫开的药,不到一刻钟,您就开始发汗,整件衣裳都湿透了,奴婢和翠娥帮您擦了几遍身子,一直到半夜,您才终于安稳的睡着。”   “夜里,少东家就来了三、四趟呢,见您烧终于退了,那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他很关心您呢。”   寒招财一边喝着热粥,一边听着两个丫鬟说话。昨晚她烧得糊里糊涂,喝了姜汤和药后,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出汗,还有人在旁边帮她擦身子,至于路挽风进来看她的事,她压根就不知道,那时她大概已睡死过去。   他这般关心她,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不过想来多半还是因为她曾经救了他一命的缘故吧。   发了汗后,今日她觉得整个人清爽不少,脑袋不疼,也不再畏冷,除了有些乏力外,没其他不适的地方了。   胃口也开了,她连喝两碗粥,吃下一个包子,再喝了碗甜汤。   “娄姑娘,回苏云城后,你会同少东家成亲吗?”叫翠娥的丫鬟好奇的问。   正喝着甜汤的寒招财差点把汤喷出来,拿手绢擦了擦嘴,她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不会。”先前他都回了娄家的婚事,哪可能娶她。   翠娥不信,“可少东家对你……”   寒招财打断翠娥的话,“那是他在报恩。”   刚说完,她就见路挽风走进来。   见她在喝汤,他待她饮完才问:“今天可有好些?”   “好多了。”想起什么,寒招财看回他,神色殷切的说明,“我这病大还要休养个两、三天,你不用为我再留在绥城,等痊愈后,我再自个川回苏云城就成了。”   说完,见他似要出声,她抢先一步再道,“你要是不放心,要不到时请商号的人送我回去就是了。”   路挽风将那两个丫鬟遣了出去,这才望向她问:“你救了我的事,望我怎么报答你?”   适才他在进来前,不巧听见丫鬟对她所说的话,他盯着她的双眼,隐隐流一抹自个儿也没察赏的期待之色。   见他一脸冷峻的问着这事,寒招财托着腮想了想,回了他一句,“我暂时想不到,要不先让你欠着,等我想到时再告诉你。”   “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会满足你的要求。”   “你放心吧,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索要你们路家的财产,或是提出你做不到的事。”   他淡淡回她一句,“娄家的家产并不亚于路家。”见她竟没趁机提出要他娶她之事,他心中滑过一丝无来由的失望。   “那些又不是我的。”说完,察觉这话有些不妥,她补上一句,“我不过是个庶女,顶多得些嫁妆罢了。”那些嫁妆想来应当也不会太少,但是她没打算回娄家,即使嫁妆再多,也与她无关。   “你好生休息,若有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瞅见她清艳的脸庞透着一抹病弱的苍白,路挽风说完,没再多留,转身要走。   她连忙喊住他,“我方才说让你先回去,别等我了。”   “我已写信让人送回路家,如今已不急着赶回去。”语毕,便提步跨过门槛离开。   听他怎么都不肯先走,她头疼的想着,也不知该夸他仗义,还是说他固执,不过她是绝不会同他一块走的!   第3章(2)   不久,丫鬟送来汤药,她端起那墨色的药汁准备饮下时,忽然怔了怔,脑中闪过一幕情景,那是在船舱里,一个丫鬟拿来几颗药丸递给娄竹心——   “四姑娘,您一上船就晕船晕得厉害,快把这药服下,能止晕。”   “桃丽,你哪来的药?”旁边一个婆子问道。   “我这不是四姑娘船难受,所以才找船东讨了些药来,四姑娘,您快吃了吧,吃了应当就不会再晕了。”桃丽倒了杯水递给娄竹心,一边催促道。   娄竹心不疑有他,接过药服下。顷刻,她眼皮逐渐沉重起来,耳畔隐约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赵婆子,四姑娘要睡了,咱们先出去吧,别吵醒她。”   “方才四姑娘还是晕得严重呢,怎么服了药后就要睡了?”   “这表示那药有用啊,睡着自然也就不晕了。”   “是这样吗?”   “错不了,咱们快出去,别待在这儿打扰四姑娘安睡。”   但她们离去不久,娄竹心腹中便传来一阵绞痛,将她硬生生痛醒,她痛得连想叫都发不了声音,紧紧按着宛若绞成一团的腹部,从床榻摔了下去,后脑磕碰到地板,整个人晕死过去。   这是类竹心最后的一段记忆,之后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寒招财想起她取代娄竹心清醒那时,是在床榻上,心想大概是后来赵婆子和桃丽进来,发现她摔到榻下,将她扶了上去,这时娄竹心多半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赵婆和桃丽才没有其它反应。   那段记忆看来,她不得不怀疑,桃丽递给娄竹心的,也许并不是能止晕的药,而是夺命的毒药。   虽然桃丽说药丸是船东给的,可娄竹心与那船东素不相识,他没道理害她,这样的话,拿药给娄竹心的桃丽便很可疑了。   寒招财仔细回想起娄竹心残存的那些记忆,发现她平素里对待身边下人一向很宽厚,不曾打骂过他们,对贴身伺候她的桃丽更是十分厚待,她想不出桃丽毒害娄竹心的理由。   想得头又疼了,她没再往下想,喝了药,昏昏沉沉的又想睡了。   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脚步声,有人走进房里,而后那人来到床边,抬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她以为是服侍她的其中一个丫鬟,但下一瞬,她觉得那掌心似乎有些大,也粗糙些,不太像个姑娘的手。   她想睁开眼,看看来人是谁,可眼皮重得撑不太起来。   最后她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沉沉的吸息声。   这下,她知道对方是谁了,在睡着之前,嘴角微微弯起,泄出一缕轻笑。   休养几天,这日,寒招财用了早饭后,借口还想睡,把翠娥她们支出去。   而后找来一条包袱巾,将路挽风送给她的几件衣物包了起来,准备悄悄离开。   不是她舍不得这些衣物,而是她身上只有先前卖草药赚得的那十九文钱,这几件衣物都是上好的衣料所做,她想着若拿去当了,至少能换得一些银子,省着点花,应当够她回杏村。   她先前向那两个丫鬟打听过,路挽风今天一早就出去,想必不会太快回来,拿起包袱,她轻轻推开房门,朝左右廊道瞅了瞅,见四下无人,她赶紧阖上房门,快步往左边的廊道走去。   她这两天借着散步为由,将这座宅子前前后后大致走了一遍,知道这处商号前头是铺子,后面是一座两进的宅院,前面一进住了商号里的管事和几个伙计和下人,第二进则是留给来巡视的东家所住。   她就住在第二进的一间厢房里,后门位在西侧,过一道月亮门,再穿过后院,就能从后门离开。   她蹑手蹑脚,朝后院走去,路过厨房时,瞅见有人蹲在一口井边洗着菜,她弯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避到一丛栀子花后离开。   好不容易来到后门,发现那门竟上了锁,她懊恼的拧起眉,接着想起前面那进宅子有道侧门,是让下人进出的,她连忙转往那里去。   穿过一道门,她瞥见这几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正坐在旁边一处小院子里的石桌前,一边缝补着衣物,一边闲聊。   “……我瞧少东家那般关心娄姑娘,还为她延迟回苏云城的日子,八成对她有意,说不定回去后,就会传来好消息。”   “可我觉得娄姑娘虽然对少东家说话时老是笑咪咪,但似乎并不怎么亲近。”   “哎,人家那是矜持。”   “有人说咱们少东家克妻,娄姑娘说不定是顾忌着这事,所以不想与少东家结亲。”   “什么克妻,要我说分明是她们没福气嫁给咱们少东家,你瞧咱们少东家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掌管着这份偌大的家业,要是少东家愿意嫁我,我二话不说就嫁给他。”   “你?人家少东家是什么身分,哪里瞧得上咱们这种下人。”   “就算当不了正妻,仿个姨娘也好啊。”   “姨娘你也别想了,要是少东家肯收你当通房,就不错了。”   两人说着话,浑然没发现有人贴着她们背后的墙根,悄悄的走了过去。   出了那小院子,寒招财探头见左右无人,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侧门附近,瞥见有人进出,她躲在墙角等着,没等太久,就觑了个机会,从侧门悄然离开。   侧门出来后是一条巷弄,她朝外头走去,来到一条街上,抬目四下看了看,随找了个人打听当铺的位置。   来到当铺,与朝奉讨价还价后,她将那几件衣裳当了六两银子,而后带着满意的笑意离开当铺,如今回去的盘缠有了,她准备去打听哪里有车可搭到流仓县。   瞥见前头走来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大婶,她提步正要过去询问,却见到有两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人喊了声——   “咦,四妹,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理会,以为那两人是在叫旁人,再往前走一步时,却被两人拦住,接着耳旁传来一声不悦的诘问,“四妹,我叫你你没听吗?”   她抬首,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两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灰蓝色长袍的他模样俊秀,面容微带恚怒的瞪着她。   而他身侧那名穿着白色衣袍,五官端正的男子,则是面露微笑,语气温煦道:“四妹,你不是去向外祖母贺寿吗,怎会在绥城?”   不管是走水路或是走陆路,从外祖母那儿回来,都不该经过绥城,是以他和三弟适才瞧见她,才会觉得讶异。   寒招财一愣之后,从娄竹心的记忆里,找出这两人是她的大哥和三哥,穿白色衣袍的那个是大哥娄梓修,灰蓝色长袍的是三哥娄梓维。   同时还有几段模糊不清的情景滑过她眼前,但此时她顾不得去细想,回过神后,故作头疼的解释道:“对不住,大哥、三哥,方才不是我故意不认你们,是我这头有些疼,一时恍神,没听见你们叫我。”   “怎么会头疼?莫不是病了?”娄梓修面露关心的追问。   “数日前我从外祖母那儿回来,搭的客船遇上雷暴雨,因而翻覆沉没了,我命大,抓着张椅子,被浪冲到岸边,才侥幸逃讨一死。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大病一场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娄竹心残存的记忆并不多,她担心露了馅,故而这么说。   “你搭的客船难道是陈家那艘宝元号?”一旁的娄梓维惊讶的询问。宝元号在准江遇上暴雨沉没的消息已传了出来,只是他没料到,妹妹竟也在那艘船上。   寒招财也不知是不是,不过他既然这么问,八成错不了,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娄梓维接着再问:“只有你逃出来吗?其它的人呢?”   她茫然摇首,“我也不知,当时船上乱成一团,我被冲到崖边后,没再见到其它人。”   娄梓修叹了口气,“希望桃丽和赵婆子他们也能像四妹这般,幸运的逃过一劫。”   他话甫说完,忽见一个熟人走过来,站在妹妹背后,他尚未回话,对方一开口便略带责备之意。   “娄姑娘,你怎彡自个儿跑出来,也不说一声?”   听见这熟悉的低沉嗓音,寒招财头皮一紧,还来不及出声,就听见娄梓维开口道:“路挽风,你怎么也来了绥城?”   “我与娄姑娘搭乖同一艘客船,船翻覆时……”   不等路挽风说完,寒招财抢先一步接腔道:“船翻覆时,我和路公子怡好一起被冲到岸边,便一道来了这绥城,我一到绥城就病,这几日多亏有路公子照顾。”她不想让寒家的人得知是她救了路挽风,一来是无法解释她为何会凫水的事,二来是为免娄家人挟此恩要求他报答。   救他的人是她,与娄家无关,这恩他只能向她报。   见她说完,暗暗朝他递了个眼神,路挽风一怔之后,知她是有意隐瞒她救了他的事,遂也没重提这事。   “这么巧,当时你们俩都在那艘客船上。”娄梓修讶道。   娄梓维脱口说了句,“怎么淹死你呢?”外人常拿他们娄家三兄弟与路挽风比较,觉得他们三兄弟都是靠着父荫,远不如路挽风,故而他与路挽风不太合,每回见了总没好脸色。   娄梓修站在他身旁,听见他的话,轻斥了声,“三弟。”   娄梓维假笑了声,“我说笑的,路兄可莫要当真。”接着再酸了他几句,“路兄素来福大命大,想来再来十次船难也淹不死你。”   路挽风没理会他那近似挑衅的话,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寒招财,正想启口时,娄梓修开口道:“路兄,我四妹这几日承蒙你照顾,这人情我记下了,回苏云城再请路兄吃饭。我和三弟既然在这遇见四妹,这就接她回去,不劳烦路兄了。”   她朝他轻点螓首,“多谢你这几天的悉心照料。”明明是自个儿先不告而别,但此时见他要走,不知怎地,她有些依依不舍,竟萌生一股想跟着他一块走的念头。   待两人道别后,娄家兄弟也向路挽风告辞,携着她离去。   路挽风伫足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两刻钟前他回到商号,到后宅去看她时,发现厢房里不见人影,找遍里里外外,依然找不到人,他于是派出几个下人到外头去找,自己也没闲着,出来一块寻人。   好不容易找着她,没想到她竟与娄家兄弟在一块。   他知道娄家在绥城也有商铺,但他刻意不提此事,让她留在路家商号里养病,就是想跟她多相处一会儿,再一起回苏云城,不想娄家兄弟却刚来了绥城,见到了她……   他心头有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过下一瞬思及先前她刻意向娄家兄弟隐瞒是她救了他的事,心中又滑过一丝暖意。   她不让他说,是不愿让娄家得知她有恩于他,进而趁机挟恩求报吧,他寒星般的双眸流露出一抹柔色。   “我和三弟还要过两天才会回苏云城,四妹这两天先住在这儿,若有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就是。”带她回到娄家在绥城的一处宅子后,娄梓修温言说道。   “多谢大哥。”寒招财道了声谢。   “咱们是兄妹何必多礼,你身子不适,我就不吵你了,你好生休息。”说完,娄梓修没再多留,走了出去。   早知道私自离开会遇上娄家兄弟,寒招财宁愿留在路家商号那里,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她若是贸然离开,只怕会惹人起疑。   想了想,寒招财吩咐来伺候她的丫头为她拿来文房四宝,然后把丫头给支了出去,坐在案桌节提笔写信。   如今暂时回不去,她不得不把自己的遭遇写下来,告知爹娘他们,免得他们担忧。   花了一会功夫写完,她将信收进衣袋里,打算寻个机会拿到驿站去寄。   接着,她静静回想着在见到娄梓修和娄梓维那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   其中一幕似乎是在娄竹心的房里,有个面目看不清的男子在问她问题——   “……你那时看到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娄竹心有些惊惶,但她掐着掌心,努力让自个儿力持镇定。   对方似是不信,再问了一次,“你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我当时低着头在找我掉的耳坠,什么也没瞧见。”见他对她的话仍存疑,她连忙再道:“我真的什么都没瞧见。”   而另一段记忆是在花园里——   “……那天你是不是瞧见了什么事?”男人的面目一样模糊不清。   闻言,娄竹头一惊,急忙否认,“不,我什么都没有见到。”   “你无须害怕,你当时看见什么只管说出来,我不会再告诉别人。”   她用力摇头,“那时我忙着找耳坠,真的什么也没瞧见。”   “……罢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寒招财拧眉思索,她透过娄竹心残存的记忆和情感,知道两段记忆中的男子是不同的人,娄竹心当初究竟是看见廾么,怎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来逼问她?还有,这两个男人又是谁?   可惜娄竹心的记忆并不完整,她怎么想都想不出娄竹心当时看见的事,毫无头绪。   不过她是在见到娄梓修、娄梓维兄弟后,才突然记起这两段残的记忆,会不会是跟他们俩有关?   第4章(1)   翌日,寒招财找了个借口出去,将随侍的丫鬟支开后,连忙去驿站将信寄了,这才回到附近的一处贩卖香料的铺子,随便挑了种香料,等着丫鬟回来。   她丝毫没料想到,她所写的信最后并未能交到家人手上,她的信与另外几封信在半途被一阵风吹走,飘进一条河里,最后被人捡到时已糊成一团,分辨不清上头的字迹。   半晌后,丫鬟碧桃拿着包糕点匆匆回来,“小姐,云香糕买回来了,今儿个去买的人可多了呢,我等了好才买到。”   “看来这云香糕味道定是不错,才会有这么多人买来吃。”寒招财笑着说了句,接过那包云香糕,分了她两块。   就是先前经过,瞧见那卖云香糕的店前挤了不少人,她这才故意差她去买,好有足够的时间去寄信。   了却一桩心事,寒招财走出香料铺子,一边尝着云香糕,一边悠哉的逛起绥城里最热闹的大街。   来到一处玉器铺前,碧桃指着那铺子个绍道:“小姐,这铺子是咱们娄家在绥城的一处店铺。”   闻言,寒招财停步看了几眼,见到有人用板车推了一车的玉料出来,她望过去,发现那些似乎都是用剩的边角料。   她上前询问推着板车的十二、三岁的少年,“这些玉料是要运去哪里?”   娄梓修和娄梓维恰好从玉器铺走出来,听见她的话,娄梓维回答她,“这都是玉雕剩下的边料,没什么用了,只能卖给其他作坊,拿去做些细碎的饰物。”   “也不是不能用。”寒招财拿起一小块碎玉,想到一个主意,随口说了出来,“其实可以让人把这些角料雕成小点的玉葫芦,然后送去寺里请那些大师开光,再卖给信徒,所得的银子再对半分。”   娄梓维听见她的话,附和道:“噫,这主意倒不错,如此一来,靠着这些废料,还能赚上一笔银子。”   娄梓修则另有顾虑,“寺里是清修之地,怕那些大师不会答应用这办法来牟利。”   寒招财想了想说道:“要不干脆把一半的玉葫芦送给寺里,咱们留下一半当成添头,送给那些上咱们铺子买货的人,还的讨个好名声。”   听她这么一说,娄梓修微一沉吟颔首道:“这样的话倒是可行,我回去再向爹提一提。”说完,他关切的看着她,“四妹身子可有好些?我和梓维来绥城事情已办得差不多,打算明天动身回去。”   寒招财若她回说还没好,可以不与他们一块回去吗?   见她沉默着没答腔,娄梓修体贴的接着说:“要是你身子还不适,那就让梓维先回去,我留下来照顾你,等你痊愈后再一道回去。”   看来早晚都要回娄家,逃避不了,寒招财贴只好认命,“大哥不用担心,我身子已无碍。”   她不是没想过要私下逃走,但如此一来,娄家定然会派人寻她,她不相给家里带来麻烦,只好先跟着回娄家,再做打算。   隔日晌午,娄家有五辆马车驶离绥城,往苏云城而去。其中一辆坐着娄家兄弟,另一辆是下人所乘,还有两辆车里载着要回去的玉雕,最后一辆坐着的是寒招财,因她大病初愈,所以娄梓修安排她单独坐一辆马车,安心静养。   听着辘辘的车轮声,寒招财不由得想起两天前已先行回苏云城的路挽风。   算算路程,他也差不多抵达云城了吧,以后两人要再相见只怕不容易。   想起船难之后,两人结伴同行的经过,她心有所感的喃喃自语,“娄竹心哪娄竹心,你若是知道在你死后,我和你倾慕之人曾朝夕相处了几日,会不会犯恨自个儿死得太冤枉了?”   至今她仍是不知,当初在船上,究竟是谁想毒死娄竹心?   也不知那桃丽和赵婆子现下怎么样了,她们能侥幸逃过那场船难吗?   寒招财接着再想到家里,等爹娘他们收到她寄去的信,看完后会不会不相信她信里所写的事?   不有二哥可还好?她和二哥只相差一岁,感情一向最亲厚,发现自己撞死了她,他必定会很内疚,只杀望他在看完她所写的信后能不再自责,等她回去。   赶路的两天里,寒招财思绪乱纷纷,越接近苏云城,她心中越是不安。   为了不让人察觉出异样,自与娄家兄弟相遇后,她尽量隐藏起自己的本性,装出娄竹心生前那副娴静的模样示人,但娄家还会有其它熟悉娄竹心的人,就怕会露馅。   两天后,马车载着她讲了娄家的大门。   在内院下了马车后,几个婆子和丫鬟迎了上来。   “我可怜的姑娘,这一趟出去,回来竟瘦了这么多,八成是受着惊吓了。”一个婆心疼的一把搂着她。   寒招财从娄竹心的记忆里得知,这约莫五、六十岁的婆子是她的奶娘,娄家的人都叫她桂婶。   这位奶娘简直是把娄竹心当成亲女儿般疼爱,在这府里,娄竹心最亲近的人可说就是这位奶娘,这回去拜寿,因为顾虑到奶娘年纪大,娄竹心不舍得让她跟着受舟车劳顿之苦,才没带她去,恰好让她逃过一劫。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奶娘,我没事。”   另外一个下颚长了颗痣,有着张瓜子脸,模样俏丽的丫鬟,带着满脸欣喜的表情上前说道:“桂婶,咱们姑娘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我先前听人说,那艘客船上共载了一百多人,但据说幸存下来的人十不存一呢,姑娘这回大难不死,日后定有后福。”   寒招财认出说话的这丫头名叫冬菊,和桃丽都是娄竹心院子里的大丫头。   边还有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丫鬟,一个叫怜翠,一个叫惜花,惜花身子圆滚滚的,咧着嘴笑着,怜翠则十分纤瘦,秀眉微蹙着。   除了生死不明的桃丽和赵婆子,娄竹心院子里的下人全都在这儿了。   寒招财装模作样的抹了抹眼睛,应了声,“是呀,我能平安回来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回头拿些银子给桃丽和赵婆子的家人,我带着她们跟我一块去向外祖母拜寿,却没能把她们带回来,委实愧对她们家人,还有那几个护送我去的家仆,我也会一并禀明母亲,求母亲拿些银子抚恤他们的家人。”   “四帖娘心善,唉,只是可怜他们人都葬身在淮江里,怕是找不到溃体,连好好安葬都没办法。”冬菊枺着泪回道。   说话间,几人簇拥着寒招财回到她住的小院。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娄竹心的香闺。这娄家不愧富国一方,就连庶女所住的小院也处处雕梁画栋,连那案桌和绣凳都镶着螺钿。   她在一张椅子落坐,听到桂婶说:“姑娘好不容易才回来,等过两日,咱们得去上个香,感谢老天给保佑。对了,太太吮咐,让你明天再去拜见就成,今儿个儿先好好歇着。”   “嗯。”寒招财颔首,接着说:“我想先去净个身。”这大热天里,先前在马车里闷出一身汗,黏腻腻的。   闻言,桂婶即刻吩吮咐那两个小丫头,“怜翠、惜花,你们快去浴房帮姑娘准备热水。”   两人应了声一块离开。   桂婶看着她那张略显清瘦的脸庞,怜惜的道:“瞧您不仅瘦了,这脸色也不好,这几日得好好帮姑娘补补身子才成。”   “我很好,奶娘就别操心我了。”   两人再叙一会儿的话,丫鬟备好热水,寒招财便去了浴房,为免别人起疑,这回她不好再推拒丫鬟的伺候,让她们替她洗了头,净完身,再用了午饭,寒招财躺在冰簟凉席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个香甜的午觉。   翌日一早,寒招财到娄家主母秦氏的房里请安。   除了她,娄家三兄弟的妻子也都在房里,几个嫂嫂热络的关心她。   秦氏则亲昵的拉着她的手,满脸心疼的说:“瞧瞧都瘦了呢,这次可辛苦你了,若早知这回去拜寿会让你遭了这么大的难,我就是撑着这把老骨头自个儿去,也不会让你去,你可莫要怨我。”   秦氏只生了一子一女,儿子是娄家二少爷,女儿是娄竹心的大姊,已出嫁多年。   平素里她对几个庶子庶女并不差,至少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而娄竹心因生母早逝,年幼如时就养在她膝下,她对娄竹心自然比其它两个庶女更加亲近几分。   如今类竹心上头的三个姊姊都嫁人了,只剩下她一个闺女还未出嫁,她和丈夫打算替她寻一门对娄家有利的亲事。   原本她是属意路挽风,这路家大房、二房都有人在朝为官,与路家结亲,对他们娄家只有好处没坏处,偏生路挽风拒了他们的婚事,让她不得不另外帮着庶女寻找其它的对象,只不过眼下时还未挑到合适的。   “母亲千万别这么说,能去向外祖母拜寿,是母亲想让我在外祖母跟前尽孝,我感激母亲都来不及,怎会怨母亲。遇上这场劫难,兴许是我命中注定,哪里怨得了别人。”寒招财依着娄竹心生前的性子,温婉的说了这番话。   这所谓的外祖母,是秦氏的母亲,依血缘来说,与娄竹心没半点关系,但她生为庶女,自然也得把嫡母的母亲奉为自己的外祖母。   秦氏欣慰的颔首,“你这孩子素来就是这乖巧懂事,也不枉我和你爹一向最疼你。”她接着问起她是怎从那场船难里逃出生天的。   寒招财简单回答她,是船覆后抓了块板子,才没溺死,后来与路挽风先后被被冲到岸边,才捡回一命,至于离开岸边到绥城的那段经过,她轻描淡写的带过。   “……后来我就在缓城遇上大哥和二哥,便跟着他们一道回来。”   听完,秦氏讶异道:“想不到你竟会与路挽风坐同一艘客船,还被冲到同一处岸边,这也太巧了。”   娄竹心二嫂江氏也附和道:“就是说呀,这在苏云城,他们两人也难得能见上一面。”   大嫂孟氏和三嫂陶氏也在一旁搭腔说了几句。   秦氏知道娄竹心倾心路挽风之事,心思一转,试探的问了句,“这段时日,那路挽风待你如何?”   心知孤男寡女一路同行,难免会招人闲话,寒招财特意撇清,“我与他虽同行一段路,不过他一直待我客气有礼,一路上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秦氏摇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母亲为何这么说?”她不解的问。   江氏捂着嘴笑,指着她,隐晦的说:“你不是对路挽风他……若是路上……不就得娶你了吗?”她丈夫娄梓纲是秦氏的嫡子,故而三个媳妇里她也与秦氏最为亲厚,一听就明白秦氏的意思。   寒招财本就是十分聪慧之人,略一思索,也明白过来,故作羞涩的说了句,“他先前已回绝与我结亲之事,我怎好借此逼他,这不是君子所为。”   秦氏笑后了句,“你这丫头又不是君子,怎地也这般迂腐,浪费了大好的良机,可惜了。”她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和他这般有缘,母亲会想办法帮帮你,看能不能让你得偿所愿。”   她这么说倒不全是为了她,而是若能与路家联姻,对娄家有利无害,如此一来就能减少一个对头,增加一个盟友。   第4章(2)   因苏云城位于淮江、白水河与归河三江交汇之地,还有官道能直通京城,只须半日就能抵过天子脚下,水路、陆路四通八达,且归河还能直通外海,南来北往来的货物皆汇集于此,再转送到各地。   故而苏云城的繁荣不亚于京城,城里汇聚不少商人,其中尤以娄家、路家、姚家和原家旗下商号规模最大,这四家同时地是朝廷钦定的八家皇商中的其中四家,单是苏云城的皇商数量就占据全国一半,可知其富庶的程度   不过四家皇商向来各自为政,甚至时而互相竞争,近来娄家的生意被其它三家抢了不少,所以秦氏和丈夫娄德山先前盘算着,想找其中一家结盟,一起对付另外两家。   见秦氏竟又打起这主意,寒招财连忙道:“母亲,既然他不愿娶我,你可别再……”   秦氏笑盈盈拍拍她的手,“这事母亲会替你安排,你无须担心,我听说你先前在绥城病了一声,得好好养养身子。”她说着吩咐身边的一个嬷嬷,让她拿根人参给她送过去。   再叮咛她几句,秦氏便让寒招财先回房休息。   除了了江氏还留在秦氏屋里,寒招财与大嫂孟氏、三嫂陶氏和其他三个娄德山的侍妾一块出了秦氏的院子,几人住的小院不同方向,说了几句话后,便分开各自离去。   寒招财暗自叹了一口气,她没想到秦氏在听了她说的那番话后,竟又打起了与路家联姻之事。   亏她有先见之明,事先瞒下船难那时是她救了路挽风的事,否则这会儿,八成就被秦氏拿捏着,逼路挽风娶她了。   走回小院的路上,见一名男子迎面走来,她仔细打量,发现这男子五官生得与类梓维有几分相像,不过眉毛较浓黑,轮廓也较粗犷些,下一瞬,她就从娄竹心的记忆里,得知此人是娄家的二少爷,秦氏的嫡亲儿子,娄梓纲。   她觑回他时,对方也望了过来,打量她几眼,问道:“四妹,听说你这次回来遇上船难,受了不少罪,如今身子可还好?”   “多谢二哥关心,我如今已无恙,只是或许是因受了惊吓,有不少事都不记得了。”寒招财眉心轻拧,面露一抹忧色,接着道:“这趟与我同去的赵婆子他们还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吉人自有天相,也许他们也能同四妹一般,逢凶化吉。瞧你都憔悴不少,好好休养几日,别担心那些事了。”娄梓纲随口劝慰她几句。   “我明白,谢谢二哥。”   两人再叙了几句,寒招财才走回自己住的小院。   过午之后,冬菊快步走进房里,叫醒在午睡的主子。   “四姑娘,老爷来看你了,你快醒醒。”   被叫醒,寒招财揉揉眼皮,在冬菊伺候下,换了身嫩黄色的衣裙,出去见父亲。   来到花厅里,寒招财见一名面容儒雅,下颔蓄着胡子,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端坐在椅子上。   知道这人就是娄竹心的父亲娄德山,她慢条斯理的走过去,盈盈福身,“女儿拜见爹爹,女儿外出归来,今早本想去回爹请安,可听说爹不在,想着等晚一点再去拜见爹,不想爹却先过来了。”   刚睡醒来,她艳媚的脸庞流露一枺娇懒的神色,娄德山见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已故的爱妾,几个女儿里,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因为她长得酷似她生母。他虽纳了几房妻妾,可这么多年来,只有娄竹心的生母最得他的心,故而在她死后,他着实伤心了一阵。   他神色柔和了几分,扶起女儿,“这趟去向你外祖母拜寿,让你遭罪了,幸好老天保佑,让你平安回来。”   “这都是托爹娘和外祖母的福。”她学着娄竹心的话气温婉的说了句。   娄德山再劝慰女儿几句,接着语气一顿,试探的询问:“听说你这趟出门,还巧遇路挽风,并与他同行一段路?”   “没错。”这对夫妻是怎么回事呀,都特别留意这件事,他们就这么想同路家结亲吗?   “看来你们俩缘分不浅那。”他捋着胡子,笑呵呵说道。   寒招财在心里驳了几句:你女儿同路挽风没半点缘分,在遇上路挽风前她就死了,非要说的话,是我和路挽风有缘。   见女儿没搭腔,以为她是在害臊,娄德山也不以为意,“对了,我听你大哥和三哥说,你出了个主意,想用那些王雕剩下的边角料雕些玉葫芦,送到寺里去请大师开光,再卖给香客?”   “我那时是看见那些剩下的废料小归小,但玉质还不差,就这么贱卖有些可惜,所以就瞎出了个主意,但大哥说寺里的大师都是高人,怕是不想用这些俗物来牟利。”   “这事简单,咱们把玉葫芦雕好后就捐一些给寺里,让他们同香客们结缘,另一半咱们就留着卖。香客那么多,定是没办法人人都能拿到,届时自会有人来同咱们买。”娄德山觉得女儿这主意委实不错。   闻言,寒招财不禁觉得比起娄梓修和娄梓维,娄德山的脑子更加精明,转眼间就把她先前想到的方法加以完善。   “那到时咱们送给寺里的玉葫芦,可要找个吉祥的说法大肆吹嘘一番,等寺里的玉葫芦送完之后,再拿出来卖,定会有不少人来抢购。”   听了女儿的话,娄德山眼睛一亮,连连颔首,“说得好,咱们就这么办。”   接下来两人热络的讨论起要怎么贩卖玉葫芦的事,还有后续那些边角料要怎么运用,才能谋得最大的利益。   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娄德山才离开,也因为这一回,让他赫然发现这个小女儿遭了船难后,竟变得煦慧起来,若能好好加以栽培,只怕比起她那三个兄长,能力还要更好。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早晚要出嫁。   想起妻子先前对他提起的事,他忽然间觉得,若是真把这般聪慧的女儿嫁到路家去,那无疑是让路挽风多了个贤内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对娄家、路家结亲之事,不由得有了几分迟疑。   路府。   “为了答谢路兄在绥城对舍妹的照顾,家母明天中午在家设宴,宴请路兄,还望路兄务必赏光前来。”娄梓修亲自将帖送给路挽风,嘴里地十分热络的邀请他。   接过帖子,路挽风嘴上推辞几句,“我与娄姑娘也算相识一场,出门在外,又一同落难,彼此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娄太太无须这般客气。”   “不管怎么说,舍妹在绥城病了时,多亏路兄为她延医诊治,家母和舍妹感念于心,还望路兄莫再推辞,让咱们好生答谢一番。”   “娄太太日前已命人送来不少礼物,着实无须再如此费心。”说到底,先有恩于他的是娄竹心,真要算起来,是他欠了娄竹心救命之恩,因此先前收到娄家的那些谢礼时,他也准备了回礼命人送过去。   “受人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不当面向你道谢,家母心里难安,还请路兄拨冗前来一耥,否则家母届时怕是要亲自登门向你致谢了。”嫡母的意思他心知肚明,若能与路家结为亲家,对他也是有好处,故而他极力当说客。   娄梓修都如此说了,路挽风也不得不应承下来,“好吧,我过去一趟就是。”   两人再说几句,他送娄梓修出门。   这晚就寝前,他去向父亲请安,顺道提了娄家下帖子邀请他赴宴之事。   坐在床榻上的路继圣面容十分消瘦,听完,淡淡说道:“看来娄家对和你结亲之事还未死。幸好娄四姑娘瞒下当时是她救了你之事,否则只怕这娄家已拿这事来逼婚了。”   六年前他偕妻出门探访亲友,回来途中,所乘的马车在行经一处山道时被落石砸中,妻子当场身死,他也受了重伤,作了脊椎,从此双腿无法再行走,此后他就鲜少外出,镇日待在路府里不见外人,所以的事都交给唯一的儿子打理,他只从旁指点他。   路挽风冷峻的脸庞与父亲有几分肖似,那双寒星般的双眼更与路继圣宛如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提起娄家,他嗓音微冷的说道:“娄家如此迫切的想与咱们结亲,怕是地有意想借助咱们的势力,帮他们补回上次亏损的那一大笔银子。”   先前娄德山有意想将家业慢慢移交给嫡子,不想嫡子不成才,听了别人的怂恿,私自挪用一大笔银子买了条船,想学那些海商一般,从从海外拼些香料和珠宝回来贩卖,谁知那船一出去,就再也不曾回来,听说是沉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娄梓纲还不只亏了这笔钱,再上一回他偷偷跟着人合伙贩售私盐,差点被朝廷抓捕,还是娄德山拿出不少银子,上下打点一番,才摆平那事。   此后,娄德山不知是不是对这嫡子失望了,逐渐开始倚重长子娄梓修和三子娄梓维。   “你以后别同娄家走太近,娄家那几个儿子,只有老大娄梓修稍有些耐,不过一日娄德山去了,娄梓修毕章不是嫡子,娄家必定会乱上一乱,他们三兄弟有没有本事撑得起来娄家那庞大的家业还两说。”路继圣告诫儿子。   “孩儿明白。”路挽风领首,与父亲再说了几句,服侍父亲安歇后,他回到自己房里。   躺在床榻上,他抬手摩娑摸着已赎回,重新挂在颈子上的貔貅,想起当初他和娄竹心一路从江边走到白丰镇上,因身无分文,只好去典当了这枚坠子,才有银子雇马车前往绥城的事。   他这一辈子不曾如此落魄过,可这段经历事后回想起来,却丝毫不觉得苦,让他在这几日里,常不经意回忆起。   “想不到堂堂路家大少爷竟然不懂要怎么挑莲雾吃,喏,给你,别再犯傻了,不摘这些成孰的果子,偏要摘那还未熟的,当然酸啦。”   忆及她当时嘲讽他的话,他眸底滑过一丝笑意。   他不否认自己对她动了心,但思及她身后的娄家,他不得不踌躇。   成亲是两家子的事,如今他肩上还扛着路家,无法仅凭着自个儿的好恶就任意而为,他需要考虎到的事太多。   自得知秦低要宴请路挽风,届时也会安排他们两人相见,寒招财便发觉自己竟比预想中的还期盼见到他。   同样的深夜,她躺在床榻上,宛如煎鱼翻来翻去,不停的回想着他抱她下马车那次,他被她说得羞红了脸,最后将她放到床榻上落荒而逃的事。   她还记得那时他的心急促的鼓动着,她的耳朵轻轻贴在他胸口上,都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的震动。   印象更深的是,在绥城时,他明明急着要赶回苏云城,却因她病了,而留下来陪着她。   “夜里,少东家就来了三、四趟呢,见你烧终于退了,那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他很关心你呢。”   唉,可惜啊可惜,她和他呀,这辈子大是不可能连为连理的。   虽然借用了娄竹心的躯壳,但她毕竟不是她,她终究是要回杏花村见爹娘和大哥、二哥他们。   “路挽风,你真是没有福气,娶不到我这般聪慧又可人的姑娘。”她咕哝的说了声,阖上眼,不再多想,翻了个身,摆摆手,把那家伙从自己的脑袋里赶了出去。   第5章(1)   隔了多日,寒招财与路挽风在娄府再次相见,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而她相对他说的是:“你这几日过得好吗,可有想我?”   还有娄德山和秦氏夫妻,娄家二兄弟也都在,几人在开宴入席前,先闲话家常。   娄德山关切的询问了几句路挽风父亲的身子情况,接着秦氏感谢他在绥城时对庶女的照顾,娄家三兄弟也在一旁适时的插着话。   路挽风性子虽冷,但该说的客套话也不会少说,一时之间,气氛倒也十分热络。   寒招财是被秦氏特意叫来与路挽风相见,在这样的场合里,除了一开始与他寒睻了两句后,她便没开口,只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娄家和路家不愧是大商贾,说起话来一套接着一套,尤其娄家有意向路挽风示好,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彷佛有说不完的话。   “明年三月就是皇太后六十寿诞,皇上为太后重修的寿仁宫也修建好了,这回据说皇上要为太后大大庆贺一番,宫甲有不少物品需采办,也不知这回咱们这些皇商里,哪家能被选上。”娄梓修忽然话锋一转,提及这事。   所谓皇商,乃经由皇室指定,专为皇宫采办各种所需物资和一应事物的商人,先帝时钦定了十二家皇商,当今圣上在十年前去掉其中四家,只剩下八家。   举凡遇偶上皇帝和皇后、太后等人寿辰时,会再另行指定几家皇商来采办所需之物。   其实为皇室采办并不能赚得多少银两,他们图的是那背后所代表的荣耀。   娄德山捋着胡子笑道:“先前皇上四十圣诞,路家和曹家被选上了,而后路家所敬献的贺礼,还被皇上夸了几句,想来这回也有贤侄一份。”   路挽风的大伯出任工部尚书,一个堂兄则是国子临祭酒,有着这层关系,路家常被指定为宫里寿宴的采办皇商。   这些年来娄家的女儿也分别给几个朝中官员为妾或是做填房,但这些人银子照拿,却使不上力,连续几年宫里办寿宴,娄家都未能被选中负责采办,这一比下来,哪里不让人眼红嫉妒。   “每回宫里贵人们寿辰,采办皇商皆由皇上下旨钦定,小侄也不敢妄议。”心知娄家父子提起这事,是有意探他口风,路挽风不动声色的应道。   “路兄也用不着谦虚,依我看这次八成也少不了你们路家。”娄梓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三少既然看得这般透彻,娄家定也会被选中。”路挽风淡淡回了他一句。   一旁的秦氏见老二不会说话,惹得路挽风有些不悦,连忙出声缓颊,“好了好了,咱们这是家宴,就不提那些严肃的事了,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老爷,可要命人传膳?”   娄德山颔首,命人摆宴,几人移步到用膳的厅堂去。   娄家男人和路挽风坐一桌,隔了一扇花山水屏风,另一边也摆了一桌,坐着的是秦氏和三个儿媳妇与寒招财,而娄家孩子们和娄家的妾室们,都在各自房里用饭,没有过来。   男人在那头聊着,女眷们也没闲着,二少奶奶江氏说了些趣事,而后在提及苏云城一户人家时,江氏看娄竹心,问道:“对了,那原家五姑娘,竹心可还记得?”   寒招财想了想,摇头说道:“不记得了,这回落水,有很多事我都忘了。”娄竹心残存的记忆里,泰半都与娄家人以及路挽风有关。   闻言,江氏殷切的说:“恐怕是船难那时受惊过度了,过几日有空时,我再陪你上问心观,找道士帮你收收惊。”   “多谢二嫂,正好明天奶娘要陪我去问心观拜神,答谢上天保佑,我再顺道找道士帮我收惊就成了。”嘴里虽这么说,但她压根没打算找什么道士收惊,万一被他们看破她霸占了娄竹心的躯壳,把她给收了,那岂不惨了。   若不是桂婶一直催着她,她连问心观都不想去呢。   江氏顺口叮咛了句,“这样呀,那你记得去找张道长,那张道长法术高强,除了收惊之外,还能降妖伏魔啦。”   寒招财点点头。   坐在她旁边的三少奶奶陶氏搭腔问:“二嫂,那原家五姑娘怎么了?”   江氏兴致勃勃说起这事,“原家先前打算将原五姑娘给杨太傅的孙子为继室,都换了庚帖,谁知这婚事竟然没了,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倒是快说呀,别卖关子了。”一旁也听着她说话的秦氏催促道。   “娘,你别急,我这就说。原来啊那原家五姑娘先前在自家花园里不慎摔了跤,磕掉一颗门牙,那杨太傅的孙子得知这事,说她破了相,所以便退了亲。”   陶氏和孟氏还有秦氏都捂着嘴笑了。   寒招财倒是有些同情这位原五姑娘,只因为掉了颗门牙就被退亲,这官宦之前显然不好高攀哪。   “这原家五姑娘也真不走运。”秦氏摇头道。   “可不是。”说着江氏觑向寒招财,“哪像咱们家竹心这般福大命大,船都沉了,还能毫发无伤的平安归来,这往后啊福分定是不小。”说完,她眼神朝屏风那头瞟了眼,今个儿设宴请路挽风,是她向婆婆提议的,若是能成就好事,少不了她的好处。   寒招财笑了笑,没答腔。   待用完饭,娄家三兄弟送路挽风离开,寒招财回了自个儿的小院。   坐在凉席上,她发现自己今天实在不该去见路挽风,无端端惹来思念,起了贪心,见了一面,还想再见一面,想与他单独说说话,就像先前两人结伴同行那般,她想说什么便能说什么,毫无顾忌。   他对她……是否也这般惦念?   她想起不知是听夫子还是听大哥吟过的几句诗,轻轻的含在嘴里念着——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最后她幽幽一叹,往后躺倒在凉席上。   晌午时分,顶着烈阳,冬菊扶着寒招财下了马车,与桂婶一块走进问心观。   寒招财是第一次来这里,抬目打量几眼,只见来这里拜神的信徒不少,进进出出,还有两个小道童在扫着庭前的落叶。   三人才刚走进观里,冬菊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惊讶的指着另一侧正跪在薄团上磕头的老妇人,“四姑娘,你快看,那不是路少爷的祖母吗?”   寒招财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瞥见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一脸虔诚的磕着头。   她随口问了句,“你怎么知道她是路少爷的祖母?”   “哎,四姑娘,你忘了去年咱们陪老太太来这儿拜神,正巧也遇上路少爷陪他祖母在这儿,您这才与路少爷见了面啊。”冬菊提醒她。   听她一提,寒招财也想起先前曾在娄竹心的记忆里看到这幕情景,就是因为这次邂逅,让娄竹心对路挽风一见倾心。   一旁的桂婶朝寒招财说了句,“姑娘,咱们还是先拜神吧,待会再过去拜见路老太太。”   虽说老爷和太太有意想再撮合姑娘和路家一房大少爷的婚事,可这事能不能成也不知道,还是矜持点好,才不会让人看低。   寒招财点点头,拿着她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嘴里一张一阖念念有辞,“神明在上,小女子原是杏花村人,不知怎地魂魄竟进入这娄家姑娘的躯壳里,取代已死去的她,还请神明垂怜,切莫为此怪罪小女子。”   她的嗓音太低,桂婶和冬菊都没听凊禁她说了什么,两人也跪在一旁拜着,须臾,一人起身,冬菊接过香插进香炉里。   回头见路老太太已拜好起身,并在侍女的搀扶下,徐徐往外走去,三人便走了过去。   “路老太太。”来到她身后,冬菊出声唤道,等路老太太回过头来,她脸上堆着笑,指着自家主子,“您还认得我们家四姑娘吗?去年您和我们四姑娘曾在这儿见过面。”   路老太太听她说完,看向寒招财,片刻后,似是记起来了,白皙略带皱纹的睑上浮现微笑,轻轻颔首。   “娄家四姑娘啊,我记得,去年十一月左右,我来拜神,在这儿巧遇了四姑娘。”说着,她上前轻轻握住寒招财的手,神色和蔼的缓缓出声,“你是个好孩子,这回多亏你了。”   多菊和桂婶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但寒招财略一思索,就明白这路老太太必是知道了当初船翻覆时,是她救了她孙子路挽风的事,这是在向她表达谢意。   她连忙回了句,“这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   路老太太那没略显浑浊的双目望着她,赞许般的频频颔首,“你是个有福气又聪慧的孩子。”   过来接自家祖母的路挽风踏进观里,就见到自家祖母站在不远处与娄竹心说着话,这么快再见到她,他有些意外和惊喜。   “祖母。”他喊了声后,走过去,“四姑娘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参拜,恰好调上路老太太。”寒招财也没想到,她和路挽风会这么快又再见面,眼里忍不住的滑过一丝喜色。   路老太太朝孙儿吩咐了句,“挽风,你再等会儿,我想让四姑娘陪着我在附近走走,说说话。”   路挽风自是不会反对,颔首答应了声。   路老太太接着看向寒招财,“四姑娘,不介意陪我这老婆子一会儿吧。”   “您说哪儿的话,能陪您是晚辈的荣幸。”寒招财亲昵的挽着她的手,扶着她在问心观附近散步。   冬菊和桂婶与路老太太的几个侍女都跟在后头,但离得有段距离。   路挽风亦落在两人身后两步远之处,亦步亦趋的眼着她们。   “挽风那日回来,把遇上船难时被你所救的事都告诉我和他爹了,按理来说,你对挽风有救命之恩,咱们该重重答谢,但挽风说你刻意对你家人瞒下这件事,这是为何?”路老太太轻声向寒招财询问。   “那时救他只是顺手而为,没什么值得一说的。”寒招财先说了句客套话,接着自个儿笑了起来说道:“那是假话,实情是,这么大的恩情,当然得留着在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要是先让人用去,我岂不亏大了。”   听见她这般直率,路老太太不仅没因她的话而瞠目,反倒笑呵呵的指着她,“你这孩子的性子倒是有趣得紧,很合老婆子我的胃口。”她另一手握紧她的手,彷佛对她越看越满意,但接着似乎想到什么,一脸惋惜,“可惜了,你竟是娄家的姑娘,否则的话就能……”说到这儿,她叹息一声。   寒招财隐约明白她未竟的话音,看来路家是万万不想与娄家结亲,嫡母那算盘白打了。   如如一来,她也能松口气,等过一段时日,她就要想办法离开娄家,眼下对她而言,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她对这位长者,心中倒是生起几分亲近之意,“老太太,我也只有在您跟前才敢老实说这些,因为我知道您是个宽厚慈祥的长者,不会怪我轻狂不得体,您不知道呀,要是在娄家,我是绝不敢这般的,得端出贤淑温婉的样子来,才不会让人怪我没有教养。”   路老太太笑呵呵的轻拍她的手,“是这样呀,那倒是辛苦你了,要不往后你多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可好?”   寒招财含笑应道:“能陪您我自是求之不得,可有些事也不得不避嫌,免得教我家人生了误会,徒增麻烦。”   路老太太一听就明白她的顾虑,抬手遮着嘴,低声在她耳边出了个主意,“那不如咱们就偷偷约在外头见面,别让人知道。”   听她这般说,寒招财噗哧一笑,觉得这位老太太真是一位妙人,爽快的应了,也学着她掩着唇轻声回道:“好啊,那您若是想见我时,再派人偷偷送信给我奶娘,她叫桂婶。”   前方的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十分亲近,路挽风目不转睛的望着寒招财的身影。   想到今日一别,再见也不知何时,他忍不住期昐着这路能再长些,能走得再慢一点、久一点,让他好好的看看她。   可惜路老太太没能听见孙儿的心声,没多久就折返了。   寒招财一路送路老太太来到路家马车旁,一老一少依依不舍的惜别一番,最后离去前,寒招财睇向站在一旁的路挽风,只简单说了句——“路公子,保重。”   他朝她点点头,“四姑娘也保重,告辞。”   说完,他进了马车,马车便缓缓驶离。   马车里,路老太太当着孙儿的面,对寒招财赞不绝口。   “去年我在问心观见到她时,可没想到她是这般有趣的姑娘。”   “就连我也没想到。”   “说来也奇怪,虽然只在去年和今天见过她两面,可是这前后两面给我的感觉,竟十分古怪。”路老太太面露疑惑。   “祖母觉得哪里古怪?”他也一直觉得娄竹心身上,似乎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回来后,他曾特意暗中打听过,但听来的消息都说,娄竹心打小就在苏云城娄家长大,鲜少外出,更没住过什么农庄,那么她是如何识得那些野菜和草药?   “这前后两次,让我觉得好像是不同的两个人,但容貌分明是同样的啊。”   “祖母也觉得她们像是不同的人?”路挽风也有同感,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想不到只见过娄竹心两面的祖母也这么认为。   闻言,路老太太微讶的看向孙儿,“莫非你也有这种感觉?”   路挽风颔首,将令他起疑的几件事告诉祖母。   “听你这么说,确实挺奇怪,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怎么会那些事?”路老太太沉吟须臾,怀疑道:“莫非这世上还有第一个娄姑娘?”   “祖母是怀疑眼下这个娄姑娘,不是原先那个娄姑娘,而是她的孪生姊妹?”路挽风诧道。   路老太太一脸严肃的问孙儿,“你可知道当初娄德山那些妻妾里,他最宠爱的人是谁?”   这种后宅的事路挽风还真不知,只能摇头。   路老太太告诉他答案,“就是这娄四姑娘的生母,听说她生母在生她时伤了身子,此后没撑过两年就走了。”   “那与这事有什么关系?”路挽风没听明白其中的关联。   路老太太兴匆匆说出自己的推测,“我想说不定她当初产下的正是一对孪生女儿,但娄德山那妻子秦氏嫉妒她独占丈夫的宠爱,于是为报复她,便让人偷偷抱走其中一个女儿,养在别处,不让人知道,直到出了事,才把人带回来。”   听完祖母这番臆测,路挽风思索须臾,觉得这事不太可能,但是也不好反驳。   路老太太见孙儿不吭声,兴致勃勃再道:“回去我便找人暗中查探一下这事,看我猜得对不对。”   路挽风心忖祖母年纪大了,能有个消遣也好,也没阻止,由着祖母去折腾。   第5章(2)   路家祖孙离开后,寒招财也进了自家马车里。   冬菊有些欣喜的在一旁说:“四姑娘,我瞧那路老太太似乎很喜欢您,说不得您有机会能嫁进路家呢。”   “那是路老太太善,看在我与路公子一块遇到船难,心疼我,才和我说了会儿话,没别的意思,你别想太多了。”寒招财轻描淡写的回了几句。   今天能见到路挽风一面,她很高兴,能得他祖母喜欢,更是意外之喜,可惜的是……她与路老太太终究是做不成一家人。   冬菊还是认为自个儿没有看错,“怎么会呢,我觉得路老太太看着确实像是与您很投缘呢。”   寒招财再泼了她一盆冷水,“路老太太慈祥,对小辈都是这般亲切。”   一旁的桂婶也附和道:“路老太太确实心善,她时常施粥赠药给穷苦的百姓,养济堂的那些粮食和衣物,也都是路老太太所捐,养活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和老人。”   “就是呀,人家路老太太怜惜我跟她孙子一样遇了难,所以才安慰了我几句,回去后,你可别在母亲跟前乱说话,省得引来不必要的误会。”寒招财特地叮嘱冬菊。   “奴婢知道了。”冬菊讪讪的应了句。   桂婶袺有所思的看了主子一眼,冬菊没瞧出来,但她看出来了,四姑娘是不想与路公子有所瓜葛,令她疑惑的是,四姑娘先前分明对路公子一见倾心,阶着能嫁给他,先前还为他的拒婚着实伤心一阵。   如今有机会亲近路公子,她怎么会反倒往外推呢?   寒招财哪能不推,她虽对他动了情,可如今对她最重要的,是在杏花村的家人,为了回去,她就不能与路挽风有什么牵连,以免届时脱不了身。   “听说你昨日在问心观里遇见路挽风和他祖母,他祖母还同你说了好一会儿话。”翌日,寒招财来向秦氏请安时,秦氏问这事。   “刚巧路老太太也去那儿拜神,因为我同她孙儿一块遭了船难,所以路老大太便安慰我几句,还有嘱咐我要度诚的拜神,谢谢神明的保佑,其他的就没多说了。”寒招财不不知这事是谁告诉秦氏的,随口回了几句。   秦氏没有怀疑她的话,轻轻颔首说道:“你这次能平安回来,是该常去观里上香,答谢神明的庇佑。”   因为娄德山前两日在她面前称赞娄竹心十分聪慧,颇有经商的天分,对于将她嫁到路家的事有些顾虑起来,是故秦氏对娄家、路家联姻之事也没先前那么殷切,没有扼腕庶女没跟路挽风说到话。   再与她说几句话,便让她和其它几个媳妇和丈夫的侍妾们离开,留下二媳妇交代一些府里头的事。   虽然如今她是当家主母,但这两年来她渐渐让老二媳妇帮她分担些事,毕竟往后这娄家还是要交到自己儿子手里,她有意让老二媳妇学着怎么掌家。   寒招财与二位嫂子和其它几个侍妾一块走出院子,她正要回自己住的小院时,发现有人注视着她,她抬眸望过去,见是娄德山的一名侍妾伍姨娘。   这伍姨娘是娄德山几个侍妾里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五官柔美,说起话来声音细细柔柔,平素里话不多,她进娄家几来,与她说不到五句话。   “伍姨娘有事吗?”她朝她点点头,问了句。   伍姨娘粉唇轻启,细声问道:“我听说四姑娘先前遇上船难,受到惊吓,以前不少事都忘了,可是真的?”   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寒招财颔首道:“没错。”   “那你可记得……”说了几个字,伍姨娘犹豫的轻咬着下唇,没再往下说。   “记得什么?”她不解的问。   伍姨娘略下迟疑,才启齿,“四姑娘绣功极好,在去拜寿前曾说过要帮我绣条鸳鸯手绢,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寒招财一愣,想了想,轻摇螓首,“对不住,我想不起来有这事了。”   “那手绢……”伍姨娘一双水眸盈盈望住她。   被她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寒招财无法硬起心肠说出拒绝的话来,“要不,我再绣给伍姨娘可好?”   闻言,伍姨娘柔柔一笑,“那就麻烦四姑娘了。”说两句客气的话,她莲步轻摇的离开。   寒招财有些头疼,她的绣功很差,哪能帮她绣什么鸳鸯手绢。   回到小院后,她试探的问了奶娘,她院子里谁的绣功最好,得知是惜花那丫头时,她刻意避天冬菊和奶娘她们,私底下去找惜花,吩咐她绣这条鸳鸯手绢。   “绣好后,我赏你三十文,不,四十文钱,不过这事你不许再让其它人知道,明白不?”她不想这事传出去,让伍姨娘得知那手绢不是她亲自所绣,同时也怕冬菊和桂婶起疑。   听到能拿四十文钱,惜花高兴的直点着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会避着人偷偷绣。”至于原因,她一个下人,也没必要问太多,主子的吩咐照做就是。   见她这般听话,寒招财十分满意,回到房里,开始筹谋离开娄家回杏村的事。   “……我不是告诉讨你,她多半是真的不记得那件事了。我亲自试探过她,先前那段时日她瞧见我时,总是不敢直视我,如今她彷佛真忘了那件事,这几日没再避着我,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瞎担心。”   后院隐蔽无人的角落,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低声交谈着。   “我哪能不担心,那天她定是看见了。”   “不管她是不是看见了,她一直没把咱们的事抖出去就行了,否则你以为咱们俩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吗?”   “她先前没说,难保以后不会说,就算这会儿是真忘了,万一以后想起来呢?”女子忧虑的道。   “我也不是没想过除掉她,可她命大,遇上船难,她身边那被我收买的丫头都淹死在淮江里,她却能平安回来,眼下在府里,可不好再动手。”   “你可知我为何会这么担小?”女子拾手抚着腹部,神色复杂的说,“是因为我肚子里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什么?”男子闻言一怔,下一瞬脸色愀变。   “前几个月老爷一直都待在京城那边,直到上个月才回来,要是让他知道我怀了两个多目的身孕,还不活活打死我!”女子的嗓音惊恐的隐隐发颤。   男子也有些慌了,“这事绝不能让他知道,你瞒着人想办法把孩子打掉。”   “我不是没想过这么做,但我担心在府里会被人发现。”   “我想个办法送你出去躲几日,你再打掉这孩子。”   这几日将娄家里里外外走了几遍后,寒招财发现若自个儿就这样不告而别,只怕不行。   娄竹心怎么说都是娄家的闺女,且那娄德山看起来似乎还颇为疼爱她,要是她突然失踪,娄德山定会派出不少人来寻她。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既然不能不告而别私下逃走,那就只能点事情出来,让自己失踪,最好是能让娄家的人以为她死无全尸,这是最万全的办法。   可该怎么做呢?寒招财站在后院眯着眼思忖着。   “四姑娘,这只蜘蛛可是有哪里不寻常?你盯着它已看了约莫一刻钟。”一旁陪着她的冬菊狐疑的出声问。   方才她陪着四姑娘在府里散步,走着走着,四姑娘突然停下来,盯着挂在树枝正在结网的一只蜘蛛看着,看得她一头雾水,不知一只蜘蛛有啥好看的。   寒招财从沉思里回过神,随口瞎说,“我是在瞧蜘蛛网,你不觉得这网结得很漂亮吗?”   “不觉得。”冬菊老实的摇头。   “你要学会欣赏这老天造化之美。”寒招财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提步往回走。   回到小院子里,瞧见屋里摆了几颗西瓜,她眼睛一亮,“这西瓜哪来的?”   “是伍姨娘从咱们城外庄子里带了一车回来,给咱们送几个过来。”惜花有些垂涎的瞅着那几颗西瓜回道。   “她不是近来身子不适,去庄子上避暑吗,怎么不到半个月就回来。”   “奴嬷也不知道,大抵是身子好些了吧。四姑娘,这西瓜可要切来吃?”惜花殷切的问了句。   “切两个来吃吧。”寒招财当即吩咐,接着想起一事,再交代她,“待会吃完西瓜,你把那条鸳鸯手绢送去给伍姨娘。”   惜花应了声,很快去拿刀子来切西瓜,寒招财分了她和冬菊一块,再让惜花拿几块给在廊下缝补衣裳的怜翠和桂婶。   吃着甜滋滋的西瓜,寒招财突然想到伍姨娘去庄子的事,灵光一闪,若是她也寻个理由去庄子,在那里出了什么事故的话,不就正好可以趁机离开吗?   刚想到这里,一个丫鬟踏进院落,“四姑娘,老爷吩咐您过去一趟。”   思绪被打断,寒招财纳闷的看向来传话的丫鬟,“爹找我有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老爷在书房等四帖娘。”   “嗯,我这就过去。”   寒招财起身擦了擦嘴,带着冬菊,跟着那来传话的丫鬟到了娄德山的书房。   走进书房,她瞧见里头不只娄德山,娄家一兄弟也在,似是在说着什么重要的事,神色严肃。   “爹,你找我?”她唤了声,狐疑的暗暗打量他,不明白出了什么大事,娄德山把儿子们都找来,还叫上了她这个女儿。   坐在案桌前的娄德山朝她招招手,“竹心,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围在桌前的娄家三兄弟退开一步,好让她能看到摆在案桌上的东西,是一斛珍珠。   她疑惑不解的看向娄德山,“爹,这珍珠有什么不对吗?”   娄德山捋着胡子说道:“你仔细瞧瞧这斛珍珠,与一般的珍珠有什么不同之处?”   寒招财在杏花村长大,打小到大,瞧过的珍珠没几颗。家里日子好过后,爹帮她和娘各买了攴珠衩,还有大伯娘常戴的那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其它的都是在流仓县城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身上见过。   不过来到娄家后,她倒是在娄竹心的妆盒里瞧见副头面首饰上镶着拇指大的圆珍珠,成色自然都比她先前见过的那些好上许多。   寒招财抬手拈起一颗珍珠来看,不知娄德山究竟要她看什么,她照着自己所见老实回道:“没什么不一样呀,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些珍珠大小不一,长得不怎么圆润规郕整,成色也不好。”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娄德山颔首。   她一愣,“什么问题?”   娄梓修微笑着说:“这是宫里赐下来的珍珠。”   “宫甲赐的珍珠怎么会这般丑?”寒招财讶异的脱口而出,她以为皇宫里赏赐的东西定都是好的。   “皇上赐下这么丑的珍珠,自然是另有原因。”娄梓纲接腔道。   娄梓维掀开谜底告诉她答案,“你可别小看这斛珍珠,皇上是想用这斛珍珠,来挑选采办太后寿辰所需之物的皇商。”   “是吗?”那关她什么事,干么把她也叫过来。   见她还一副呆愣愣的表情,娄德山仔细为她解说,“这回太后六十岁寿辰,皇上打算盛大的为太后庆贺一番,为了挑选采办的皇商,这回皇上别出心裁,下旨出了个考题,要从八家皇商里挑出三家来。”   前几天铺里工匠雕好的玉葫芦已送到清净寺去,让那些和尚分送给香客们结缘,同时他还让人暗中编造几则那些得了玉葫芦的香客走运发财的事,使得那些玉萌芦供不应求,很快便送光。   而后他们的玉器铺,便趁机开始贩卖起玉葫芦,成色和雕工都同清净寺的一样,吸引不少人来买,第一批很快卖光,第二批也雕好刚送到铺子里。   因为这赚钱的点子最初是女儿所想,他觉得女有巧思,在他们几个对着这斛珍珠一筹莫展之际,才会将她叫过来一块想办法。   听到这里,寒招财总算明白一二,“考题就是这斛珍珠?”   娄梓修接腔道:“没错,皇上下旨,让咱们运用这斛珍珠,想办法衬托出它最大的价值来。”   寒招财盯着那斛珍珠看了几眼,就听娄梓维性急的出声催促她,“你可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她这才来多久,能想什么好办法。   “三弟,四妹才刚过来,你得给她时间慢慢想。”娄梓修温言说了句。   娄梓纲不以为然的开口,“咱们都想了两天,还没想到办法,四妹能有什么好主意。”   “皇上给的期限是多久?”寒招财抬眸问。   娄梓修回答,“一个月。”   略一思索,寒招财望向娄德山,“爹,这仓促之间,我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不若让我回去想想,若是想到,再来禀告爹。”   娄德山点点头,“也好,那你回去好好想想。”   见父亲对四妹似乎颇为期待,在她离开后,娄梓纲冷哼,“上回四妹说不定只是侥幸才想到用那些边角料雕玉葫芦,这回她未必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何况靠着那些玉葫芦,也赚不了什么大钱。”   娄梓修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温言表示,“二弟,虽然那些玉葫芦是赚不了什么大钱,不过却让咱们发现那些玉雕剩下的边角料还能有不少用处,以后雕些小玩意,总比直接贱卖给作坊好,就算赚不了银子,给咱们铺子里买货的客人当添头,也能吸引客人再来。”   娄德山板起脸训斥二儿子,“你大哥说的没错,你莫要只想着赚大钱,却不赚这些小钱,须知大财都是从小钱开始赚起来的,咱们看事情要看长远,莫要贪图近利。”他曾对嫡子寄予厚望,但后来他背着他做的那几件事,使得娄家亏损不少,让他也对他很失望。   相比起来,长子做事稳重小心,倒是让他放心许多。   可老二终究是他唯一的嫡子,将来家业还是要交到他手上,如不成才,目光又短浅,让他不得不为娄家的未来担忧。   被父亲这般教训,娄梓纲睑色难看,却也不敢回嘴。   娄梓维把话题带回珍珠上头,“爹,这回咱们可真要好好想个办法,不能输给路家,那路家不就是瞧不上咱们,所以先前才不肯答应与咱们家联姻吗,咱们好好争一口气给路家瞧瞧。”   “那你倒是给我想个好办法来,告诉我这珍珠要怎么用,才能表现出它最大的价值来?”以这些珍珠的成色,若是镶成首饰,压根值不了什么钱,但不做首饰还能做什么。   娄梓维被父亲拿话一堵,窒了窒没再出声。   娄梓修缓颊道:“爹,我已吩咐底下几个工匠帮忙想,也许有人能想到什么办法。”   娄德山略一沉吟后交代,“你再让人吩咐下去,但凡有人能想到好办法,便重赏五十两。”   第6章(1)   回到小院,寒招财原是觉得这事与她无关,没打算真去想什么办法,她既然打算要离开娄家,还是泯然于众一些,免得表现得太出色,被娄德山过于看重,日后要走会更加不容易。   皇上赐下这斛珍珠,肯定不是让他们拿来镶成首饰,而是想考验几家皇商,谁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换言之考的是巧用,越巧妙越能被皇上给挑中。   可要怎么做才能别出心裁呢?   吃晚饭时,她脑子也不由自主的想着,就寝时,躺在床榻上,还在继续思考这件事,直到翌日晨起,洗漱后,她坐在绣凳上,由着冬菊替她梳头。   见她打开桌上的妆奁,从里头取出掐丝珍珠发钗时,她陡然一愣,一一瞬便欣喜的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想到了……啊,疼!冬菊你快放手。”因她猛然站起来,一时忘了头发还在冬菊手里,头皮被扯得发疼。   冬菊赶紧松手,“四姑娘,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站起来?”接着瞧见她的脸色,讶异的问道:“您这是想到什么了,这般高兴?”   “昨天爹问的事,我想到答案了。”适才不经意想到的主意,让寒招财很欣喜,她仔细端详着桌上那个放着首饰的雕漆妆妆奁,须臾后,方才想到的法子,已完整了起来。   稍晚,她去向秦氏请完安,直接去找娄德山。   恰好在廊道上遇见正要外出的他,她连忙迎上前,“爹,皇上赐下的那斛珍珠,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娄德山停下脚步,“哦,你想到什么办法?”   昨晚老二想了个不错的法子,他觉得可行,原本盘算着,若是没有其它更好的主意,就打算用那个了,毕竟要赶在一个月的限期内东西送进宫里,不能浪费太多时间,没想到女儿也想出办法来。   因着玉葫芦的事,他对女儿所想到的办法更期待几分。   在说之前,寒招财微笑的先问:“爹可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这是她以前听族学的夫子所说的一个故事,因为觉得有趣,记了下来。   “自然是听过,这与你想到的办法有什么关联?”娄德山好奇一问。   “皇上遴选皇商,是为操办太后六十岁寿诞之事,所以我便想着,不如咱们用一块好的香木,做成一个妆奁,然后再在外头雕些美丽的图案,再把那斛珍珠磨去不规整的部分,镶嵌上去,如此一来,这妆奁看来便价值不菲。”   听完,娄德山顿时一喜,连连称赞道:“奷、好,这个主意太妙了,挑选那些珍珠圆润的一面镶在木头上,扬长避短,如此一来也就看不出那些珍珠的瑕疵,自然能彰显出它最大的价值,咱们献上这样的一个精巧华美的妆奁,定能讨得皇上和太后的欢喜。”   他欣慰的拍拍女儿肩,嘉许道:“你果然比你那三个兄长还要聪慧,爹没有看错你。”   “爹过奖了,女儿也是今早无意间看到桌上的妆奁,才想到这个法子。”被他这么一夸,寒招财高兴之余,不禁也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心急跑来告诉他这事。   她担心以后娄德山会更加看重她,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这就去让人找块上好的香木,再找最好的工匠来雕刻和镶嵌珍珠。”说完这句,娄德山便迫不及待的往外走去。   “……咱们娄家有几座庄子,我去的那座位在来逢山旁。”看着突然前来找她的寒招财,伍姨娘在回答完后,若有所思的问了句,“四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   寒招财微笑解释,“近来天气热得我有些消受不了,吃不下睡不好,那日吃了伍姨娘你带回来的西瓜,我便寻思着,是不是也到咱们的庄子去避避,等天凉些再回来,所以才来向伍姨娘打探庄子的事,想着要去哪里避暑好。”她心忖着那庄子就在山边很好,如此一来要制造“事故”也容易,譬如如失足跌落山崖之类的。   “原来如此呀,乡下庄子确实是凉快些。我去的这处庄子离苏云城不远,来回一趟约莫三、四个时辰,四姑娘若想去避暑,倒回以考虑这里。”伍姨娘推荐道。   再仔细询问那座庄子的事后,寒招财起身道谢,“多谢伍姨娘告诉我这些。”   “都是自家人谢什么,若你还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对了,你先前差人送来的那条鸳鸯手绢,那手工真是细腻,我很喜欢,让四姑娘费心了。”   听她这般称赞惜花所绣的手绢,寒招财有几分心虚的应道:“伍姨娘喜欢就好。”   两人再说句客气话,伍姨娘送寒招财到门口,目送她离去后,她掏出那条鸳鸯手绢垂首看着,嘴角牵起一丝冷冷笑意。   看来她真是忘了不少事,连她压根就不曾答应过要绣一条鸳鸯手绢给她的事,都不记得了。   另一边,寒招财回到房里,将下人都遣了出去,自己一人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回忆着先前从伍姨娘那里打听来的庄子消息,思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须先征得她爹和嫡母的同意,才能离开娄家,前往那座庄子,等去了之后,再勘察地形,寻找合适出意外的地点。   翌日,她便趁着去向秦氏请安时,提及了要去庄子避暑的事。   “往年也不曾听你说要庄子上避暑,怎么今年倒想要去?”秦氏问。   “自上回遭了船难回来之后,我这身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对这酷热的天气越发难以忍受,所以才想着去咱们庄子里避避暑。”寒招财轻蹙着眉,细声细气回道,一副受这炎热天气所苦的样子。   一向在秦氏跟前鲜少说话的伍姨娘,这时出声替她说了句,“我看四姑娘兴许是先前落水时伤了根底,去庄子里静养些日子,也许能有些帮助。”   秦氏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好,那你收拾收拾,过两日就去吧,你爹那边我再同他说一声。你先前替他出的那个主意,他已让人照着你说的法子遣人去做了,这几天可没少在我而前夸你呢。”   娄竹心不过只是个区区庶女,丈夫夸她,她其实倒也不是怎么在意,对她而言,只要他别夸另外那两个庶子就成了。   自从儿子先后让娄家亏了不少银子后,丈夫对儿子是越看越不顺眼,常在她面前责备儿子,让她不免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不管儿子,把家业交给他近来常称许的老大娄梓修。   “都是托爹和母亲的福,才让我侥幸想到了那个主意,希望别给爹坏事就好。”寒招财在秦氏面前羞涩的谦逊几句,再适时的替兄长说几句好话,“要不是宫里只给一个月的期限,时间有些紧迫,相信二哥他们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秦氏因她这话,脸上多了分笑容,“若是你这回出的主意,能得皇上和太后青眼,我和你爹会大太记你一功。”说到这儿,秦氏再示好的说了几句,“以后若是你再有什么好主意,可以找你二哥说去,你几个哥哥里他一向最疼你,你们兄妹俩多亲近亲近。”   “是。”寒招财嘴上应了声,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她儿子最疼娄竹心,她这是哪只眼睛瞧见的?那三个兄长里,老大娄梓修看似温和,但城俯极深;老二娄梓维性子急躁,脾气不怎么好;老三娄梓纲仗着自己是嫡子,自认高人一等,不把他们这些庶子庶女看在眼里,对娄竹心这个庶妹,可没半点像秦氏所说的特别疼她。   又说了几句话,寒招财离开秦氏屋里,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便吩咐冬菊开始收拾衣物,打算后天就前往庄子。   为免生出什么变故,还是早走是好。   第6章(2)   然而这晚,她却被娄德山叫过去了。   她一进书房,娄德山便问道,“你娘说你想去乡下避暑?”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落水后留下的病根,女儿近来实在受不了这炎热的天气,所以禀明了母亲,想去咱们的庄园静养一段时日,还望爹能答允。”寒招财神色恭敬的说完,朝他福了个身。   娄德山温言劝说女儿,“这阵子天气确实热,连爹也有些吃不消,不过你再忍忍,等这妆奁做好后,爹再安排人送你前往庄院静养,眼下还是以这妆否为重。”   他都这么说了,寒招财哪里能拒绝,只得装出柔顺的模样颔首,“既然爹这么说了,女儿自然从命。”看来要等一个月后才能去了……瞟见案桌上搁了张图纸,她问了句,“爹,那妆奁的图样可是绘出来了?”   “绘出来了,我就是让你过来瞧瞧咱们的妆奁这样做成不成?”娄德山拿起摆在案桌上的图纸递给她,这主意既是女儿出的,女儿也该先过目。   寒招财接过图纸,垂目仔细看了须臾,才启口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听说当今太后信佛,这几处的雕花,可以把它做成缠绕的莲纹,再把一部分的珍珠镶在这几处地方。”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指点。   站在她身边的娄德山,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颔首,觉得依她所说这样修改,确实更好些。   “就依你说的,明儿个我找工匠过来,该怎么做,你再仔细对他们说说。”   “好。”寒招财应了声。   两人再就妆奁的做法讨论片刻,寒招财便出了书房,在门前遇上娄梓修和娄梓纲兄弟。   “四妹怎么也来了书房?”娄梓修温声问。   “爹差人叫我来看妆奁的图样。”   “咱们都还没看呢,你倒是先看了。”一旁的娄梓纲不冷不热的说了句。   “大哥和二哥还未看过那图样吗?”她微露讶异的表情。   “必是因为这主意是你所想,所以爹才找你先过来看。我也觉得你这主意确实不错,若是这妆奁能做得好,也许这次采办太后寿辰的皇商里,会有咱们娄家一份。”娄梓修不吝赞许她几句。   娄梓纲哼了声,“那大哥最好向老天祈求,其它几家别做的比咱们更好。”本来他手底下的人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办法,他连夜去告诉爹,爹也觉得不错,还夸了他几,不想才过了一晚,她就向爹另提了个主意,爹便弃了他提的那个,改用她所说的办法。”   这事让他心中颇为不忿,好不容易能在爹面前露脸,这风头却被她抢走,他岂能看她顺眼。   对二弟的冷言冷语,类梓修似是丝毫不在意,神色一样煦然温和,“咱们尽力而为就是,其它的就看老天给的安排了。”   寒招财在他们进了书房后,轻轻耸了耸肩,没去理会娄梓纲说的那些话。   娄家兄弟她都不怎么喜欢,她在杏村的大哥和二哥比他们好太多了,两个哥哥还有几位堂哥们,对她可说既疼又宠,彼此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心机算计,那样才是一家人。   娄家虽然如此富裕,可住在这座大宅子里的人心却是背离的,各有各的盘算。   这一切令她不由得越发想念起亲人,可是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回去……   一个月后。   午后,寒招财午睡初醒,佣懒的坐在凉席上发呆。   桂婶走进来,见她醒了,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刻意压低嗓音说:“姑娘,这是不久前路家老太太差人送来给您的信。”   先前她被门房叫出去,说是有她家的亲戚找她,她兀自纳闷着是什么亲戚,来到外头瞧见一个面生的婆子,那婆子将她拉到一旁去,轻声说是路老太太差她送信来给四姑娘,让她代为转交。   这事姑娘曾对她提过,所以收了信后,她避开冬菊她们,单独拿进来给她。   寒招财有些讶异,“她真的写信来了?”   从桂婶手上接过信,她迫不及待的拆开来看。   待她看完,桂婶忍不住问:“路老太太在信里写了什么?”   寒招财收起信,笑道,“她约我明天上聚贤楼喝茶。”想不到路老太太还真约她私下里在外头相见呢。   她正好能去向老人家告别,因为那妆奁已在昨天做好,送进宫里,她后天就可以前往那座位在来逢山旁的庄子静养。   这一走,偌若事情能顺利进行,她和路老太太应当不会再相见,还有路挽风……也见不到了,真是舍不得哪,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在离开前看他一眼?   还是算了,都要走了何必看呢,徒添烦恼。   闻言,桂婶吃惊的看着她,“路老太太当真约您去聚贤楼?”   “骗你做什么,她在信里真这么写着。”   “看来路老太太对姑娘确实另眼相待呢。”那日从问心观回来时,姑娘交代她信的事时,她有些讶异,不过那时她以为那路老太太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不会真约姑娘出去,想不到她真约了。   寒招财笑咪咪,有些得意的道:“谁让我长得好,性子又讨人喜欢呢。”   见她这般,桂婶也莞尔的夸了她几句,“说的是,咱们姑娘温妨娴淑,又生得这般美,谁不喜欢呢。”   寒招财亲昵的挽住她的手,“奶娘,你帮我想想,明天要怎么私下去聚贤楼见路老太太?”   “姑娘是不想让府里其它的人知道这事?”   “你也知道母亲一直想把我嫁给路挽风,但人家都表明不要我了,我可不想再厚着脸皮非揪着他们家不可,更不想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姑娘,你真的对路少给死心了?”桂婶迟疑的问。   “真的,都死了八百次。”寒招财神色认真的颔首。   “那路老太太为何会突然约姑娘相见?”   “她是与我投缘,但那日在问心观,她已明白告诉我,我不可能做她路家的孙媳妇,今儿个约我出去,应当不过是想找我说说话罢了。”知道桂婶对娄竹心忠心耿耽,所以那日从问心观回来后,寒招财便把那天她和路老太太所说的话,选择一部分能说的,告诉桂婶。   桂婶叹了口气,安慰她,“姑娘这般好,路家不要您,是他们没有福气。”   “就是啊。”寒招财笑应了声,她和路挽风是有缘而无分吧,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们一起共经船难,一起大难不死,起码也修了有八十年吧,可惜还差了那么二十年。   也许下辈子吧……   第7章(1)   聚贤楼。   一进到包间里,瞧见已坐在里头的人,寒招财连忙欠身,“老太太,真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她其实并未迟到,但让老人家等她总是不好。   “是我来得早了,来,快坐下,喝杯冰镇的乌梅茶消消暑。”路老太太说着,示意一旁伺候的丫头,倒杯乌梅茶递给她。   那丫头应了声,取出冰镇在一个冰桶里的一壸乌梅茶,斟了杯送到寒招财面前,这乌梅茶是从路家特意带过来,并非这聚贤楼里的。   “多谢老太太。”寒招财接过,道谢了声,啜饮了几口,冰冰凉凉酸酦甜甜的乌梅茶顺着咽喉滑下腹部,顿时消解了几分署气,喝完她赞了声,“这可真好喝。”   “这是咱们府里酿的,你若喜欢,我让人回去拿两瓶乌梅汁给你,你再兑着茶水来喝。”路老太太也不等她答腔,说宗迳自吩咐一名侍女回去取乌梅汁来给她。   两人是私下见面,不好把东西直接送到娄家去,兼之这聚贤楼离路家不远,路老太太便索性让人回去拿。   寒招财见那侍女在得了路老太太的吩咐后,提步就往外走,也阻止不及,只能笑着接受,“那就谢谢老太太啦。”她是挺喜欢这乌梅茶的味道,可她明天就要去庄子,怕是喝不完了。   路老太太呷了口自己那杯乌梅茶,笑呵呵道:“本来我回府后过几日就想找你来喝茶,偏生皇上赐下那斛珍珠,考验咱们几户商家,我也就不好找你出来说说话。等这期限一过,我便差人送信给你,丫头,你不会觉得老婆子我太唐突吧?”   “怎么会呢,我也一直惦记着你呢,还想着能不能在去乡下庄子前,见你一面呢,想不到你的信就来了。”   “你要离开苏云城呀?”   “天气太热,想去那儿避暑。”寒招财简单回道。   “都七月了,等过了八月以后,天气就会渐渐转凉些。”先前她同孙子提起,怀娄竹心母亲当年产下的是一对孪生女的事,所以命人私下打探这事,可惜查来查去,最后连当年为她生母接生的稳婆都暗地里找来问了,结果娄竹心母亲当年产下的确实只有一个女儿,不是一对孪生女。   娄竹心是自小就在娄家长大,鲜少离开苏云城,上次去向她外祖母拜寿,是唯一一次出远门,所以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性情,还知道那么多事,着实令人费解。   “我这身子自上回落水后就不太好,这回想在乡下静养一段时日,明天就要离开了,还请老太太你多加保重。”今日一别,再会无期,临别之际,寒招财对这位待她十分亲切的老太太有些舍不得。   路老太太以为她顶多去一、两个月就回来,也没怎么在意。   “那等你下次回来,我再带你到另一家馆子去吃饭。那家的菜烧得可香呢,可惜那胖厨子这几日回乡去了,馆子没开,否则就能带你去尝尝。先前我还打算想将那胖厨子请回咱们府里做菜呢,谁知那胖厨子死活不肯,让我老婆子想吃他家的菜时,只得吩咐人去买,或者亲自上那儿去吃。”   说起这事,她接着叨叨絮絮的与她评点起苏云城里,各家饭馆酒楼里的菜肴,哪几道菜好吃,还有哪里的那道菜是此生必尝。   听她说完,才刚用过午饭的寒招财忍不住觉得好像又饿了,拈了块桌上的糕点来吃。   “哎,对了,你可知道咱们路府用皇赐下的那斛珍珠,做了什么吗?”提起这事,路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寒招财摇头,这种事在各家都是秘密,她哪能知道,不讨现下皇上给的期限已过,几家皇商当都已把各自完成的作品送进宫里去了,谈论一番也无妨。   “咱们用那斛珍珠,做了一幅画,你不知道,我那孙儿可聪明明得紧,他竟想得出来,把那觥珍珠辗成粉末,再分成几堆,分别染成不同的颜色,再黏贴在画上,做成一幅仙鹤拜寿图,美得让人爱不释手呢。”说起自家孙子的这幅杰作,路老太太满脸掩不住的骄傲。   “这主意倒是十分巧妙,我倒是没想到将那些珍珠染色。”可惜无缘看到那幅罕见的珍珠砂画,也无缘再见路挽风一面。   “是吧,可惜已送去宫里,没办法拿来给你也瞧瞧。”路老太太接着兴匆匆问她,“你们娄家用那斛珍珠做了何物?”   “我们用上好的香木做了一只妆奁,在对开的两廓门上,雕满缠绕的莲花纹饰,接着将那斛珍珠磨去不规整的部分,镶嵌在上头,妆奁上方则雕了两朵并蒂莲和莲蓬,再将剩下的珍珠研成细末,填入花瓣和莲蓬上。”   这妆奁完成时,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夺目,让她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娄梓纲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整个妆奁华丽精美又透出一股圣洁庄严。   听完,路老太太惊讶道,“听你这么说,你们娄家做得很不错呢,这主意是谁想的,竟能想到做妆奁?”   “是我想的。”寒招财笑咪咪的抬手指着自己。   “是你想的?我就说嘛,凭娄德山和他那三个儿子,哪里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哎呀,丫头,你同我孙子一样聪慧。”路老太太狠狠夸她几句,越看她越喜爱,觉得若她不是娄家的女儿,她马上就让孙子将她娶回家去。   下一瞬,路老太太想到什么,语重心长的劝了她几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姑娘家,在娄家还是韬光养晦一些好,省得叫人见了眼红,咱们不怕君子,但小人难防啊。”   “多谢老太太提点,我明白,等我去了庄子以后,就不会再出什么头了。”   路老太太隐隐觉得她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怎么说得好像一去就不回来似的?”   寒招财握住路老太太的手,笑盈盈看着她,“没这回事,今天能来陪老太太你说说话,我很高兴,您待我就像我的亲祖母似的,这回去庄子,也不知什么时侯回来,教我好舍不得呢。”   路老太太笑骂了一句,“要是想我老婆子了,你早点回来不就成了。”   两人再说了半晌的话,路挽风过来接祖母,刚好路老太太乌梅茶喝多了,先一步被两名跟来的侍女扶去茅房。   寒招财找了个借口,将桂婶支出去买吃食,包间里,只剩下她和路挽风。   隔一个多月再相见,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话到唇边,只觉得那些话全是多余的。   路挽风凝视她须臾,先出声道:“这段时日,你在娄家可还好?”他之所以特意过来接祖母,是因为知道祖母约她今天相见,他想再见她一面。   她轻点螓首,“我很好。”临别之际,她想给他留下一个最美的笑靥,樱唇弯起,绽露一抹微笑,“你说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们若相见,还能不能认得彼此?”   “若有来生,只怕我们都变了副模样,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要不然我们来约个暗语,倘若来生你遇到一个感觉很像我的姑娘,你就上前说一句‘莫负有情郎’,到时她若是回答你‘怜惜眼前人’,那就是我。”   路挽风突听她此言,觉得她这话也未免太天真了些,倘若再转世,他们谁也不会再记着上辈子的事,然而细细品味着她的话,却透着一种对今世的无奈,与对来世的期待,他心口不由得一疼,险些克制不住的将她拥入怀中。   寒招财笑盈盈接着再说:“要是我瞧见一个性子跟你相像的人,那我就上前去问‘在天愿做比翼鸟’……”   不等她说完,路挽风不由自主的接了句,“在地愿为连理枝。”   寒招财却摇头说:“你不能回这句,你要回‘大难来时一起飞’才对。”   “这是为何?”   “这是纪念咱们一起经历过生死大难嘛。”   大难来时一起飞,路挽风默念着这句话,顿时明白她的心意,一直压抑在心头的情愫,在这一瞬间爆发开来,让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的对她说:嫁给我吧。   他想娶她为妻,想与她比翼双飞,想与她朝暮相对,想与她不离不弃,想尝尝她亲手所做的野菜汤……   瞧见路老太太回来了,寒招财朝她欠了欠身,“老太太,你孙子来接您了,晚辈先走一步。”说完,她转身便匆匆走出包间。   她不敢再待下去,方才说的那番话,已隐晦的回他表露了自己的心迹,她实在没脸再待下去,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她走得太急,故而没瞧见路挽风把两个侍女给支出去,对路老太太说:“祖母,若是我想与娄家结亲,您反对吗?”   路老太太似乎毫不意外,神色慈爱的笑道:“你这孩子当真是对那丫头动心啦。”   在祖母跟前,路挽风坦然的颔首。这阵子他常想起她,每当想她时,又拼命让自己将她的身影从心里驱逐出去,如此一再反复的煎熬着,让他苦不堪言。   今日再相见,听了她那番话,他委实再也忍不这份感情。   “你爹一直不想与娄家有羍连,所以我纵使喜欢那丫头,也不敢同意,倘若你能说服得了你爹同意这桩婚事,祖母不反对。”路老太太含笑的对孙子说道:“回去后,你好好同你爹商量商量,若是你爹答应,咱们就找媒婆上门提亲。”   路府。   听完儿子的话后,路继圣沉默许久才道:“咱们家的家规与娄家完全不一样,咱们家不准三妻四妾,不准拿孩子的亲事来攀权附贵,不准做违背仁义之事,几代以来,咱们娶进来的媳妇,都是出自家风严谨的人家,每个性情都良善知礼。”   “父亲说的这些孩儿都知道。”在向父亲提出此事时,路挽风就已心知父亲多半不会赞同这桩婚事,但他还是想尽力一试。   “你既然知道,还想娶娄家姑娘为妻?你就不怕日后娄家借着这桩婚事,向你提出非分的要求?”   “倘若他们所提的要求与咱们的家规有所抵触,我定会严词拒绝。”路挽风正色回答父亲。   “届时纵使你能拒绝,但你妻子能硬着心肠,回绝自己的娘家所求吗?”路继圣语气严厉了几分。   路挽风被父亲一问,愣住了。他的部分他能回答,却无法代娄竹心回答。日后若她娘家真逼迫她做出违反路家家规之事,他不确定她究竟会怎么做。   路继圣对唯一的儿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太严苛,徐徐说道:“这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倘若你真想娶那姑娘,为父也不会狠心不答应,不过为父要先见她一面。”   其实他会松口,是因在儿子过来前,母亲已先来找过他,对他说了一番话——   “算起来,挽风前前后后定了三次亲都没能成,落了个克妻的坏名头,他自个儿似乎也对此有些忌讳,不怎么愿意再谈婚事,这回难得他有自己中意之人,虽然出身自娄家,可那姑娘我见过,确确实实是个好姑娘,若是可以,娘希望你能成全他。”   他们是亲父子,若是可以,他也希望儿子能娶到心上人。   听见此事有转圜,一回沉稳的路挽风也难免有些激动,飞快说道:“多谢爹。”连祖母都喜欢竹心,他相信爹在见了她后,定然也会喜欢她。   对于路府所发生的事,寒招财浑然不知,翌日,在日落时分,她乖坐马车抵达位于来逢山旁的那座庄园。   管事事先已接到消息,带着几个下人在庄子路口迎接她。   休整一日后,寒招财开始在这庄园里四处勘查地形。   跟着她来的桂婶,因昨日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颠得身子有些吃不消,寒招财让她去歇着,面露倦容的冬菊和怜翠也都留在屋里,她只带着精神尚好的惜花出门。   “四姑娘,这庄园里果然凉爽许多。”跟在她身边的惜花,举着油伞为主子遮阳,圆润的脸庞带着憨厚的笑,睁着一双圆圆的眼,好奇的四处瞅着。   “这里种了不少水果,这几日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去摘来吃。”就像娄竹心生前那般,寒招财也十分厚待身边的这几个丫头,尤其在想到倘若她出了意外,她们几个多少都会受到责罚,心里就越发过意不去。   她一直暗中寻思着有什久办法,能把她们摘出去不受牵连。   花了半天的时间,寒招财跟着管事派来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肤色微黑的丫头,将庄子略略逛了一圈后,站在一口池塘边,望见倒在池子里的山影,她举目远望,问那丫头,“那座山就是来逢山吗?”   那丫头应道:“没错,咱们这来逢山上瀑布飞泉极多,大热天里,不少人到山上戏水消暑。”   甫说完,一个婆子过来禀报,“四姑娘,已中午了,管事命人备好了午饭,请你过去用膳。”   庄子里的人一般都只吃两顿饭,但城里的富贵人家里通常都吃三顿饭,故而管事也让人备了午饭,差她过来请人。   寒招财点点头,回去用了午饭,略微休息后,她再让那带路的丫头,带她去山上走走。   来逢山不小,她接连逛了两天,才找到一处适合制造“意外”的地点,那是一处峭壁深渊,看不见底,若是她不小心“失足”跌荡,将不容易找人。   在那附近来回走了两趟,仔细将计划思量一遍后,下山回了庄子,寒招财找来管事,吩咐他一件事。   那管事听完,道:“你是说想让庄子里的大伙,后天一块到山上踏青?”   “大家为咱们庄子如此辛劳,把这庄子里的庄稼照顾得这么好,我想代爹犒赏大伙一番,请管事后天买些吃食和糕点,带到山上去给大伙享用……”   “这……”管事有些犹豫。   寒招财拿出一包事先备好的银子递给他,彷佛体恤下人的主子般,殷切的表示,“买吃食的银子我准备好了,你拿去多买些吃食,让大伙能吃得尽兴些。”   接过她递来的那包沉甸甸的银子,管事没再犹豫,俐落的应了声,“四姑娘如此心善,我定遵四姑娘的吩咐,买来丰盛的吃食,让大伙好好吃一顿。”他暗自掂量着这包银子的重量,扣除要那些吃食的银子,应当还能剩下不少呢。   管事走后,寒招财把自己身边一部分的首饰,分给桂婶她们几个。   “你们也别说我独厚外人,只犒赏庄子里的人,不犒赏你们,这些年来你们在我身边尽心伺候我,也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们,这几件首饰你们留着。”她一人发了两、三件首饰。   冬菊和怜翠、惜花接过首饰,各自满脸欣喜的道谢。   “多谢四姑娘赏赐。”   “奴婢定会更加尽心服侍四姑娘。”   “能在四姑娘身边伺候,是奴婢的福气。”   只有桂婶脸上微露一抹疑惑,隐约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寻常。   等冬菊她们几个退下后,寒招财私下对桂婶提出一个要求。   “奶娘,先前路老太太不是送了我两瓶乌梅汁吗,这回忘了带出来,你能不能回去一趟,帮我捎带过来,我很想再尝尝那乌梅茶的味道。”   “要不我让怜翠或是惜花回去拿?”桂婶心里奇怪,这种事该叫那个年轻的丫头做才是。   “我那天是偷偷去见的路老太太,她给的那两瓶乌梅汁,回去后我就藏到院子里的库房,不敢让冬菊她们发现,这库房素来都是奶娘替我管着的,让她们回去拿我不太放心,还是您回去一趟帮我拿好不好?”她挽着桂婶的手央求她。   桂婶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好吧,那我明儿个回去一趟。”   “奶娘,你这趟回去,再偷偷替我捎几个西瓜给路老太太,谢她送我的那两瓶乌梅汁。”   桂婶原先还兀自纳闷,姑娘怎么非要自己回去替她拿东西不可,听她这么一说,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姑娘是打着让我跑腿送礼的主意呀,才非要我回去一趟不可。”   “人家路老太太待我好,我总得回个礼啊,这事又不好让其它人去做,只得辛苦奶娘了。”   “知道,明天我回去时替姑娘先把西瓜送去给路老太太,再回咱们府里拿乌梅汁,算算时长,要后天才能回来。”   “奶娘不用赶,可以多休息一、两日再过来。”   桂婶是娄竹心生前最亲近的人,所以寒招财这才想办法先把她送回去,免得她受到牵连。   第7章(2)   一早,送桂婶离开后,寒招财又上了一次山,这回支开了下人,仔细再确认一次离开的路线,直到日落时分才下山。   她悄悄收拾一些银子,准备明天离开后,当路上的盘缠。   就寝时分,躺在床榻上,她反反复复再将计划细想几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处,才轻阖上眼,却迟迟无法入睡。   她索性起身,推门而出,外头一轮冷月高悬,月色融融如水,思及明天就要走的事,她欣喜之余,却地有着一丝离愁。   离开这里以后,她就不再是娄竹心了,也和路挽风不会再有任何干系。   日后得知她出了“意外”的消息,他是否会为她有些伤心?抑或无动于衷?   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曾救了他一命,他好歹该为她的“死”滴两滴泪吧,否则就太冷血无情了,她想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合眸望月,想起先前在聚贤楼见他最后一面时,所说的那番话,她幽幽轻吟,“在天愿做比翼鸟,大难来时一起飞。”她今生和他是不可能一起飞了,只能留待来世。   下一瞬,她自嘲的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人家下一世愿不愿意呢,自己就在这里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不知道他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为妻?有没有她这般聪慧可人,善解人意和多才多艺呢?她厚着脸皮想,边想边笑,笑中透着丝涩意。   思潮起伏间,她忽然察觉到天上那轮冷月的颜色逐渐发红,寒招财噫了声,“月亮怎么变红了呢?”   思及曾听村子老人说起红月不祥的传闻,寒招财眼皮陡然跳了几下,再看向那轮圆月,见它已变成猩红色,宛如一轮血目,她心头无端一颤,没敢在外头逗留,回了房里,躺回床榻上。   迷迷糊糊的睡着时,突然间无法喘息,她胸口闷痛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口鼻被人用帕子捂住。   她惊骇的挣扎着,想挥开紧捂着她口鼻的那人,可对方力气大得出奇,她压根挣脱不开,连想呼救都做不到。   她吸不到气,胸口越来越疼痛,濒临死亡的恐惧夺满了全身。   谁来救救她?她不想死,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她就要回去与家人团圆,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她不甘心!   走开、走开……   她双眼痛苦的流出眼泪,哀求着那人饶她一命,可对方丝毫不手软,加重力道紧紧按住她的口鼻,似乎打定主意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胸腔里最后一缕气息用罄,她痛楚的紧皱着眉心,满眼绝望。   她用仅剩下的最后一丝力气睁大双眼,想看清这潜进她房里,闷死她的人究竟是谁。   可漆黑的房里,让她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隐约看出此人是个男人,但他的五官完全看不清楚。   须臾之后,她挣扎的双手和双脚渐渐无力的软垂下,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眼底残留着为自己的死而流露出的怨忿和不甘。   再过一日她就能离开,就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杏花村,见到爹、娘、大哥、二哥,为此她还放弃了路挽风……路挽风……   片刻后,那人才松手,探向她的脉搏,确认她确实死了,将她的尸首扛起来,悄悄离开,丝毫没发现被他扛在肩头的那具尸首中,一缕魂魄飘荡了出来,浑浑噩噩的跟在他身边,一路来到一座池塘边,眼睁睁的看着他把那具尸首抛进池子里,那魂魄伸出手似是想阻止,但她的手穿透了那具尸首…   下一瞬,她听见那人朝着池塘说了几句话,便往回走,她想跟过去,可她瞬间飞了起来,宛如被卷入漩涡里,一阵天旋地转,她晕眩过去。   杏花村,寒家   深夜时分,房间里点了一小盏油灯,趴在床榻旁一张桌子上睡着的男子,似是被蚊子咬了,在睡梦中抬手朝颈子拍了一掌。   不知是不是这巴掌声惊醒了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约莫十六岁的她眼皮微微颤动了下,而后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斯哑的叫声。   因着已有两、三个月未曾开口,故而那叫声并不大,显得沙哑而虚弱,但却足以让趴睡在桌节的男子,整个人惊跳起来。   他两眼惺忪的怔了怔,而后在听见床榻上那少女又叫了声,他才回神一个箭步扑到床榻边,紧紧盯着床榻上那昏迷两、三个月,终于肯睁开双眼的少女,满脸惊喜的一叠声唤着她的名字。   “招财、招财、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来了!”寒得福激动得流泪满面,失态的抱住妹妹。   “……哥?”才返回自己的身躯里,寒招财神智还未完全凊醒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神色漠然的望着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兄长。   “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沙哑的嗓音透着一抹关切。   看见妹妹终于苏醒,寒得福抬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笑咧了嘴,张口就埋怨她,“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简直要把我吓死了,我不过就那轻轻一撞,你就摔倒昏过去,这一昏倒,竟然还昏了两、三个月,都快把我急坏了。”   他这番话,宛如触动了机关,这段日子来所经历的一切,轰的一声涌进寒招财的脑子里,令她回想起所有的事。   然而那段不可思议的经历,却让她宛如身在虚幻的梦境中,不敢置信。   她瞪直了双眼,张着嘴,吃力的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说着,“哥,我好像作了一个梦,但又好像是真的……”   寒得福没听懂妹妹的话,回道:“梦当然都是假的。”   接看,他也不顾现在是深夜,高兴的扯开喉咙,叫了一嗓子——   “爹、娘、太哥,招财醒了,她终于醒了,你们快过来!”   这一声吼,顿时把寒家其它几人从睡梦中吓醒过来,一阵混乱后,寒仲文和妻子孔氏、长子寒得禄快步来到寒招财房里。   “得福,你说咱们招财醒了,可是真的?”孔氏心急的挤开长子,先一步进了房间,一进去张嘴就问。   “娘,是真的,你看招财真的醒了。”寒得福一脸傻笑的比着妹妹。   孔氏望向床榻上的女儿,一愣之后,飞扑过去搂着女儿,又哭又骂,“你这死丫头可愿意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快三个月啊,你就这样躺在床上偷懒了三个月,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你这是想吓死娘是不是?”   “我哪敢吓您呀娘。”寒招财虚弱的挤出一笑。   躺了三个月,她整个身子彷佛都不是自个儿的了,迟钝得支使不动。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寒仲文也快步来到床榻边,看着终于苏醒的女儿,欣慰的频频抬袖拭泪。   寒得禄也挤到床榻另一头,满眼喜悦关切的看着妹妹,“招财,你总算醒了,娘说要冲喜,看来果真有用。”   “冲什么喜?”她不解的问。   “还不是你这死丫头一直昏睡着不醒,我瞅着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想着人家说可以用喜事来冲掉家里头的晦气,所以就帮你大哥定了门亲事。”说到这,孔氏忍不住为自个的英明觉得骄傲,“瞧,你大哥才订亲两天,你就醒来,这冲喜可不是挺管用的吗?”   “是这样吗?”听完母亲所说的话,寒招财想起先前在那梦里,她被捂着口鼻,最后活活被闷死的痛苦情景,那种痛剧烈得就宛若真的曾发生过那样的事,她到现在还觉得胸口闷痛不已。   还有死前所见到的那一轮血月,以及那害死她的人所说的话……   那些真的都是梦吗?   孔氏因女儿突然发起呆,紧张的抓着女儿的手,“招财,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快告诉娘!”   她缓缓回神,“没,只是觉得全身无力,使唤不动手脚。”   “这是当然的啊,你躺在床榻上都要三个月了,才刚趋醒过来,手脚自然不太灵便,不过这段时日,娘每天都帮你揉按身子,等养个几日就没事了。”孔氏安慰着女儿。   “多谢娘,这段时日让爹娘和大哥、二哥担心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傻话呢。”孔氏抹抹脸上的泪,抬手就朝二儿子肩膀拍去一掌,“得福,往后你可不许再这么毛毛躁躁,你看你这一撞,把妹妹都撞昏要三个月才醒来。”   寒得福揉着被母亲那铁掌打疼的左肩,龇牙咧嘴的应了声,“是,往后我要出房门前,定会敲锣打鼓大喊二少出巡,闲人让道。”   他这话把屋里的家人都逗笑了。   孔氏也笑骂,“你是哪家的二少爷?”   “当然是寒家的。”   “咱们寒家没有二少爷,只有二愣子。”   “娘呀,你不能这么偏心,你当大哥是宝,怎么就当我是草呢。”寒得福一脸辛酸委屈的控诉。   孔氏重拍了他一掌,“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疼你了,你也是从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娘是没给你吃的,还是没给你穿、没给你住啊,虽然你不像你大哥十六岁就考上秀才,娘不也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吗。”   寒招财脸上带着暖笑的看着娘和二哥,目光再移向话不多的爹和大哥,能睁眼看到亲人,真是太好了,至于那场困扰着她的梦,就先不想了。   一旁的寒得禄提醒母亲,“娘,招财才刚醒来,应当饿了,您看咱们要不要先熬粥给她暖暖旸胃?”   “哎呀,你不说我忘了这事,我这就去熬,你们先照顾招财。”孔氏吩咐一声,带着满脸笑意的走向厨房。   娄竹心的死讯在翌日傍晚时分传到苏云城,再隔一日,她的尸首就被送回娄家。   得知这消息的路挽风震惊得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她才离开几日,竟死了!他还等着她回来,要带她去见父亲,求爹让他娶她为妻,她怎么能死?又怎么会就这么香消玉殒?   他不愿相信,亲自来到娄家。   到娄家跗近,便遇上载着一具棺木的车马停在大门前,望见车上那具棺木,路挽风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注视着棺木的双眼因为刺痛,酸涩的泛起一股湿意。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他紧紧闭上眼,掐紧掌心。   不会的,不可能是她,棺木里装着的是别人……他怀着一丝希望,这么告诉自己。   突然间,他耳边传来哭喊声——   “四姑娘,咱们到家了,现下要送您进去了……”   路挽风大恸,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她是怎么死的?”他不顾一切的上前询问娄家的人。   在大门前接棺的娄梓修见他过来,有些意外,再见他发红的两眼似是噙着泪,更是暗暗吃惊不已,路挽风是怎么了?这是哭了吗?   “我问你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她?”见娄梓修没回答他的话,路挽风愤怒的扬高嗓音质问。   娄梓修回过神,温声答道:“她是在庄子里失足跌进池塘里,不慎溺死的。”   “溺死?好端端的她怎么会跌进池子里?身旁又怎会没人救她?她身边那些下人呢?”路挽风厉声诘问。   娄梓修神色凝重的叹息一声,“据庄子里的人回禀,说她是夜里睡不着,自个儿走到池塘节赏月,怕是没留神,才会栽进池塘甲,当下人发现,下水去救她,已是回天乏术。”回答完,他不着痕迹的打量路挽风。   看那模样,竟是为妹妹的死而十分悲伤,他何时与四妹有这般深厚的情谊?下一瞬想到,莫非是两人先前一块经历船难那时,结下的交情?   想不到当时船沉了,她都没溺死,却溺死在池塘里!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路挽风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不敢去见那躺在棺木里的人最后一面。   倘若他能早点向她求亲,也许她就不会去那庄子,也就不会出事了!   但再多的懊悔,都换不回已逝的佳人,徒留深切的遗憾,灼痛了他的心。   另一边,在娄竹心的棺木送进娄家后,偏僻无人的院子一隅,传来两人低声的交谈。   “是你让人动手的?”女子问。   男子没出声。   见他默认,女子再启口,“你不是说她忘了以前的事,暂时不用对她动手?”   “我发现她变得太聪明了,若是有一天她想起来那件事来,只怕会对我们不利。还有,以后我们别再私下相见。”   “这是为何?她已死了,再也没人知晓咱们的事。”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再有人撞见呢?”   “咱们小心点就是。”   “这回的事教训还不够吗?”男人冷冷呵斥了句,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   第8章(1)   趋醒后,休养了几日,寒招财已能下床。   这几日里,杏花村的人在得知昏迷近三个月的她已醒,络绎不绝的来探望她。   她大伯、大伯娘和几个堂兄是最早来的,这几天来,她大伯娘更是天天带着熬好的鸡汤过来给她喝。   这日晌午,寒招财坐在堂屋里,边喝着大伯娘送来的鸡汤,边听娘和大伯娘闲话家常。   “我家得全说,外头生丝的价格近两个目涨了不少,咱们也得往上提一提,不能让人再压了价。”   “上回得全找来收丝的那位张爷倒是个好说话的,咱们说多少,他鲜少还价,哪像这位赵爷,老是把咱们的价一压再压,我看要是他这回再不让咱们提价,得让得永再找一个才成。”   “我也是这么同得我家得全说的,这回要是提不成价,咱们就再换一个人,咱们生丝的品质那是顶好的,还怕卖不出好价钱吗。就是可惜了那位张爷,竟然会坐上那艘客船,就这么淹死在淮江里头。”   听到这里,寒招财耳朵一动,搁下鸡汤问:“大伯娘,您说那位张爷淹死在淮江里,这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三个月前,那位张爷带着他儿子出门,搭上一艘客船要往苏云城去,谁知那客船在淮江上遇上暴雨,翻覆沉没了,听说淹死一百多人呢,还有不少人尸首都没能打捞起来,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什么?”闻言,寒招财撞不住满脸的震惊,“大约三个月前淮江有艘客船遇上暴雨翻覆?”   大伯娘点点头,“没错,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吃惊?”   “我……”寒招财一时之间愕然得说不出话来,算算时间,不就是她被二哥撞得昏迷过去的那时候吗?   这么说来,那压根不是梦,而是真的?   见女儿突然一脸震愕的模样,孔氏不放心的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娘,我……”寒招财看向母亲,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啦,是不是哪儿疼?”见她脸色不太对,孔氏关切的追问。   “……没事,我只是有些累,想先进屋里去躺会儿。”她思绪有些紊乱,想回房去好好梳理梳理。   “好,娘扶你回去歇息。”盼了这么久,才把女儿盼醒,孔氏可不敢让女儿累着。   大伯娘也和孔氏一块扶着她,慢慢走回房里,叮咛了她几句,大伯娘便先走了。   见女儿阖着眼,似是想睡,孔氏问了女儿今天想吃什么菜后,也带上房门轻声离开。   母亲离去后,躺在床上的寒招财缓缓睁开眼,从在那艘客船上活活被痛醒过来开始,这三个月来所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晰的滑过她眼前。   她从淮江里救起路挽风,而后两人一路到了绥城,再回到苏云城娄家……最后,她在庄子的房间里被人活活闷死。   那夜,究竟是谁杀了她?又为何要杀她?   想起在船上痛醒那晚,当时娄竹中了毒,这前后两次,幕后主使者是同一人?还是不同的人?   寒招财蹙眉思索,又想起最后她魂魄离体那会儿,听见闷死娄竹心的凶手说的那句话——   “四姑娘,你也别怨我,不是我要杀你,要怨就怨你自个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娄竹心得罪过谁?她常年待在娄家后宅,鲜少外出,若说最有可能得罪谁的话,只有娄家人了。   会是谁这么恨她,恨到买通人来杀她?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深思熟虑后,隔天晚上,寒招财将她离奇的经历,在饭桌上告诉她最信任的亲人们。   “……所以我才会昏迷三个月之久,直到后来被人给闷死,我的魂魄才得以归来。”   听她说完,寒家人全都震惊呆住,忘了用饭。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须臾,寒得福才回过神把原本就大的眼瞪得更大问:“招贴,你适才所说的全是真的,不是在说什么故事?”   寒家两兄弟,寒得福生得浓眉大眼,五官俊俏,大哥寒得禄则肖母,与寒招财有几分相像,长眉细眼,模样清秀,谈吐之间透着一股温雅的书卷气。   她正色颔首,“那些都是我亲身所经历的,不是虚假的故事。我记得我在绥城还寄了封信回来,把这事写在信里,你们没收到吗?”她觉得奇怪,打从她苏醒后,都没人向她问及那封信的事,宛如没看见那封信似的。   见丈夫和儿子都瞅向她,孔氏愣愣答了句,“家里没收到招财寄来的什么信啊。”   “兴许是半途寄丢了。”寒得禄接着疑惑的说:“可是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就这么离了魂,千里迢迢的附身到那娄家四姑娘的身上?”他不是不相信妹妹所说的话,而是这事委实太诡谲了。   寒招财揣测,“我在那艘沉没的客船上醒来时,正好就是哥撞昏我那天,也许在这同一个时间,她被毒死,而我的魂魄恰好被二哥撞出身子,就这么阴错阳差的被吸引过去,附身到她身上。”   虽然难以置信,但孔氏却是毫不怀疑的相信女儿所说的话,抬手就朝二儿子肩膀拍去一巴掌。   “看你干的好事,把你妹妹都撞得离了魂!怪不得呢,先节招财昏迷不醒,我去庙里替她求签,那签上说女儿有一番奇遇,但要经历一番波折才能苏醒,而后便能逢凶化吉,原来是这么回事。”   孔氏求的签诗,寒家父子三人也都知情,此时听她一提,寒仲文一脸恍然大悟,“当时咱们不知那签诗中所说的奇遇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回听招财这么一说,倒是应了那签诗所指。”   寒得禄也不得不信了,为妹妹这番奇遇啧啧称奇,提议道:“虽有波折,但招财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平安归来,娘,不如咱日一家子去庙里上个香,感谢上天保佑。”   孔氏一叠声答应,“好、好,明天咱们一块过去,顺道也求神明保佑你这次能顺利通讨乡试,高中举人。”   “咱们一家人全都能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寒得禄明白母亲对他的期待,但他性子平和淡泊,对于做官之事并不热衷,参加科考全是为了母亲。   “那是当然,不讨若是你这回能考上举人,也是好事一桩。”三个孩子里,孔氏对长子期望最大,希望他将来能谋个一官半职,光耀他们寒家的霉。   寒招财明白大哥的性子,替他说了几句话,“娘,大哥才十八岁,纵使这回考不中,往后有不少机会,你别把大哥逼得太紧了。”说到这儿,她语气一转,提出一个要求,“爹、娘,我过几日想去苏云城一趟。”   “你要去苏云城做什么?”孔氏问。   这寒家大事由寒仲文作主,小事由她拿主意,但寒家鲜少有大事,故而泰半时候都是由孔氏作主。   “我要找出先前那闷死我的凶手和幕后主使者,替我自己也替娄竹心报仇。”她不想让如此恶徒消遥法外,这样的恶人,若不能受到应有的惩罚,也太没天理了。   寒得福随即兴致轨勃的应声,“招财,我帮你,我同你一块去苏云城。”   “你跟着瞎起哄什么!”孔氏呵斥二儿子一句,不赞成的看向女儿,“你都平安无事回来了,那娄家的事已同你无关,你别去蹚这浑水。”   寒仲文也劝着女儿,“你娘说的没错,这娄家是苏云城的大商贾,家大业大,咱们家远远无法相比,还是别去招惹他们。”他不想女儿再出什么意外。   “爹、娘,我想我离魂时不附上别人的身子,偏偏附到千里外的娄姑娘身上,说不定这一切全是老天爷所安排,为的就是想让我借此揪出那暗中谋害她的恶人。”   为了劝说爹娘答应,寒招财接着再说,“可我没能办成这事,所以后来也遭了难,被人给闷死,我想这或许是老天爷派给我仟务,若是不完成它,说不定日后老天会降下惩罚呢。”   听完她这番话,寒仲文与妻子相视一眼,一时间犹豫不决,觉得女儿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爹娘若是不放心,我陪招财去一趟苏云城吧。”寒得禄主动表示。   他觉得既然妹妹借用那位娄姑娘的身躯数月之久,也算是结下一个缘,该为她的枉死讨个公道。   孔氏驳回长子的要求,“再几个月你就要考乡试,怎么能这时候跑去苏云城,要不我看还是找你们大堂哥陪着招财一块去吧。”   见母亲松口答应,寒招财脸上一喜。   寒得福见状忙出声,“我也去,娘,我也同招财一块去,我身子壮,可以保护她。”他天生力气就大,六、七岁的时候,就能独自一人抬起一只鼎子。   寒仲文说道:“让老二也去吧,他们兄妹也好有个照顾。”   一家之主都发话了,孔氏也没再反对,只是一再叨念着女儿、儿子,去苏云城不能莽撞行事,若是查不到什么线索,就赶紧回来。   寒招财和寒得福为了能顺利去苏云城,嘴上连连称是。   半个月后,寒招财在身子差不多恢复后,与寒得福和大堂哥寒得全,离开杏花村,前往苏云城。   这几年来杏花村逐渐富裕起来,村子里已有几户人家开始养马,寒仲文和兄长寒仲伯都各养了一匹,这回去苏云城,拉车的马便是寒招财家所养,由寒得福驾着马车。   寒招财离魂的事,除了家人之外,只再让大伯、大伯娘与陪她前往苏云城的寒得全知明,而寒得全此番前往苏云城另有一件事要办,便是想趁此机会在苏云城,替杏花村所产的生丝寻找合适的买主。   几人在四天之后抵达苏云城,找了间客栈下榻。   “招财,咱们都到了苏云城,你打算从哪儿着手追查那幕后真凶?”寒得全问,他有一张方正的脸,身形壮硕,为人精明干练,处事不急不躁,这些年来杏花村民,都将家里所产的生丝交由他统一卖给来收购生丝的丝绸商人。   “我打算先去路挽风。”想调查娄家的事,得先找一个强而有力的帮手,这个帮手,她一开始便打算找路挽风。   当初他欠了她的救命之恩,如今刚好能用上。   她原以为她与他不可能相见,没料到峰回路转,她魂魄回到自个儿的身躯里,能用自己本来的面目来见他,也不知在见了她之后,他能不能认得出她来?   “可你这般贸然去找路少东家,他会肯见你吗?如今你的模样已不是娄家四姑娘,你要以什么身分去见他?”寒得全提醒她这事,若非他素来深知这位小堂妹的性格和聪慧,当初在听说她那番离奇的遭遇后,只怕还不敢相信。   “我会找个人替我带封信给他。”她要给他的信已事先在家写好,里头写着她先前与他所说的那几句暗语。   寒得福没想那么多,自告奋盈,“招财,你告诉我路家在哪里,我替你送信过去。”   “二哥,我带你过去,顺道陪你和大堂哥认认这苏云城的路。”这趟过来,娘给她带了几十两的银子,她盘算着他们怕是要在苏云城待上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正好可以顺道看看有没有其它的货品,可以捎带回流仓县卖,同时也可以把他们从杏村带来的一些土产卖出去,当做是这趟来的路费。   “那咱们这就出门去。”难得来一趟这座繁华程度不亚于京城的苏云城,寒得福已迫不及待想出去开开眼界。   寒招财笑应了声,与他们两人一块走出客杕时,恰巧听见有人提起皇商之事,她停步倾听。   “……想不到娄家这回竟也入选了。”   苏云城乃是商贸重镇,城里商贾云集,故而城里的百姓,对各大商家的事也都十分关注。   “听说娄家这回是做了一只妆奁送进宫里,那妆奁做得巧夺天工,皇上了甚至夸了几句。”   “据说路家那珍珠砂画也很受皇上赞赏。”   “路家能入选不稀奇,娄家能被皇上指为这次太后寿辰的采办皇商之一才稀奇哩。最近这几年,宫里那些贵人寿辰的采办,都没娄家的分呢。”   “我听说那妆奁的主意是出自一个姑娘家。”   “就是出自不久前才溺死的那位娄家四姑娘之手。”   “竟是她啊,这娄家四姑娘先前才从那场船难里逃过一劫回来,想不到这才没几个月竟然死了,她这是命中犯水劫啊。”   “据说娄老爷在得知娄四姑娘的死讯时,哭得那叫一个悲伤啊,一把老泪糊了满脸,直说什么天妒英才。”   听到这里,寒得福轻碰了下妹妹,压低嗓音问:“他们说的那妆奁,就是依你的主意做的那个?”这件事,先前妹妹曾简单提过,但那时他只是听一听,并没怎么在意,如今得知娄家竟靠着这妆奁成为太后寿辰的采办皇商,不禁觉得妹妹很了不起。   寒得全也一脸佩服的看着她,他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四姑娘,就是她先前离魂时所附身之人。   寒招财轻点螓首,她倒是没想到,在她“死后”,娄德山会为她的死而哭。   第8章(2)   得知自个儿想知道的事,她领着他们往路家走去,来到路家大门前,寒招财示意寒得福过去送信,她和寒得全等在另一边。   看着那矗立在前门镇宅的两座雄伟石狮,和朱红色的大门,寒得福油然生起一股艳羡,也不知他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能挣下这样偌大一份家业来。   他理了理衣裳,上前敲门,把信递给应门的门房。   “这位大哥,我这儿有封很重要的信,劳烦您帮忙送给你们少东家。”   “是哪家送来的信?”那门房接过,打量他一眼,照例询问。   “是寒家。”寒得福挺起胸膛,不让人小觑了。   “寒家?没听城里有这样一户人家。”疑惑的说了句,那门房收下信,朝他摆摆手,让他走。   寒得福转身要离开前,及时想到一事,从衣袖里掏出妹妹事先递给他的碎银,塞到那门房手上,咧嘴笑着说了声,“这信很重要,劳烦这位大哥尽快送到少东家手上。”   门房满意的接下那些银子,点点头。   走回寒招财与寒得全身边,寒得福嘀咕道:“不过送封信,竟然也要给孝敬银,这大户人家的门房,怕是一年可以收到不少银两。”   “二哥莫非也想去做门房?”寒招财闻言笑道。   寒得福摇摇头,“我还是去跑商吧,那样赚钱更快。”自前一年开始,他依着妹妹的建议,从杏村收了几批土产,再带到流仓县和附近的县城去卖,这一买一卖转手间,就赚得不少银子。   后来妹妹被他撞昏过去,为了照颐她,这两、三个月里,他没再出门去做买卖。   等苏云城的事一了,他打算到各地去走走,多见识见识,若是可以的话,他也想出海一趟。   三人边说着话,寒招财带着他们到其它几个她知道的地方去。她虽然在苏云城住了几个月,但多半时候都在娄家,鲜少有机会外出,故而对城里的路她也不是太熟。   日落前,回了客栈,寒招财特意找来小二,打探这段时日苏云城里,除了路、娄两家获选为这次太后寿诞辨办的皇商外,还发生哪些事。   小二拣了几件大户人家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譬如哪家的姬妾为了争风吃醋抓花了对方的脸,哪家的老爷或是少爷又纳了房小妾。   “……啊,还有一件,就是路少东家在娄四姑娘去世后,大病一场,听说有人见到他在那娄四姑娘的棺本送回来时,在她棺木前,悲痛欲绝的哭号一阵。”   寒招财神色一动,情急的追问,“这事是真的吗?路挽风真为她的死伤心痛哭?”   “这全是小的听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他生病的事,倒是真的。”   她关心的再问,“那他的病可好了?”   小二不确定的说:“这都病了这么多日,应当差不多恢复了吧。”他又不在路家做事,哪里知晓他病愈了没。   没能再问出什么新鲜事来,她赏了小二几文钱,让他出去了。   独自在厢房里,寒招财有些坐不住,她想见路挽风,想知道他是不是真为了她的死,大病一场。   但以她的身分,路家岂是她能随意出入的,更别提去见路挽风……只能奂望他能尽快看那封信,过来见她。   抬手摸了摸自个的脸,心里有些没底,如今她这般模样,没了先前娄竹心那般艳丽,他会不会失望?   路府   下人送进来的帖子和信件,分做两堆被搁在书房的案头上,其中被管事归类为重要的那一堆,多半都是是与路家有往来的人家,或是底下各个商号所上来的信件,路挽风会先看,至于不重要的那堆,他暂时无睱去看。   先前病了一场,路家的事暂时由他爹接回去打理,这几日待他病情好转,才又再交回他手上。   虽然眼下离明年开春太后寿辰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寿仁宫刚修筑好,宫里有许多物品需另行采办,那些全得依着宫里的规制来办,不能有分毫差错,这些都等着他发落和决断。   回覆几封重要的信件,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微露一抹倦容,垂眸望着那份由宫里带回来,需要采办的物品清单时,他不禁想起娄家这次靠着一只妆奁,也获选为太后寿唇采办的皇商之一。   他听祖母提过,那妆奁的主意,便是来自娄竹心,那个芳龄早逝,他来不及娶回来的姑娘。   忆及在聚贤楼与她所见的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他心头隐隐一痛,当时她所说的那些话,宛如她留给他最后的馈赠,时时在他耳边回荡着——   “要不然我们来约个暗语,倘若来生你遇到一个感觉很像我的姑娘,你就上前说一句‘莫负有情郎’,到时她若是回答你‘怜惜眼前人’,那就是我……要是我瞧见一个性子跟你相像的人,那我就上前去问‘在天愿做比翼鸟’——”   那时他接了句“在地原为连理枝”,她却要他回“大难来时一起飞”。   她想与他双飞双宿,不离不弃,可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一起飞了。   下一辈子,她还会再记得他吗?她会记得来找他吗?   怜惜眼前人,当她在他眼前时,他未曾珍惜,那最后一面却成了让他措手不及的诀别,成了他这一生无法挽回的憾痛。   “挽风,你身子刚好不久,别老忙着这些事,眼下好好歇息,好好吃饭才是最重要的。”走进书房的路老太太,瞧见孙儿都过了用膳时间还坐在案桌前,心疼的叨念着。   他收起对心上人的思念,站起身走上前,扶祖母坐下,“我还不是太饿,所以想先把几件要紧的事处理了,再去用膳。”   瞧着孙儿略显憔悴悴的脸色,路老太太不容他拒绝的道:“今儿个你得陪着祖母好好用顿饭,我亲自盯着你吃饭,我已命人传了膳在我房里,走,跟我来。”说完,她站起身,拉着孙儿的便往外走。   她明白娄竹心的骤逝,令儿儿遗憾痛悔,但人死如灯灭,再多的伤怀也无法令人起死回生,还是该打起精神来过日子才是。   已空无一人的书房里,从敞开的窗外刮进来一阵风,将搁在案头的几封信件吹落,其中一张飘落到一旁靠墙的矮柜缝隙里,无人发觉。   等了三日,路挽风仍是没来,寒招财等得心火都上来了,她不知他是没有看到那封信,抑或是没把她信里所写的事当一回事,所以才迟迟没来找她。   她决定亲自上路府一趟。   “二哥,你用不着同我去,咱们带来的那批土产已找到买主,你先帮着大堂哥把那些货运过去,我自己一个人过去就成了。”   “万一那门房不让你进去见路少东家呢?”寒得福担心妹妹,妹妹虽没明说,但他隐约感觉得出来,妹妹与那路挽风之间,似乎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仅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最多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好歹也在这苏云城住过一阵子。”   知道妹妹比他机灵聪慧许多,寒得福也没再坚持着要跟她一块过去,听她的话,与大堂哥一块送货去买主那儿。   虽在二哥面前说得自信满满,但寒招财对于能不能顺利见到路挽风,心里却没把握,可她也不能就这么继续在客栈里枯等。   这几日,她不是没暗中打探娄家的事,可始终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这是因为她找不到门路,缺了人脉的关系。   二哥和大堂哥这次好心陪着她来,她不好让他们陪着她在苏云城干耗,既然送去的信没用,只好亲自过去一趟。   离开客栈,寒招财走往路府的涂中,一边思索着届时到了路家,要怎么样才能让门房放她进路府,经过一家酒肆,瞥见有几名男子从里面出来。   “赖哥,你真够意思,发了财也没忘了咱们兄弟。”   “赖哥为人向来够仗义。”   “下回赖哥要去发财,也带着咱们一块干啊。”   被叫做赖哥的人哈哈笑道:“这回老子也是临时接的买卖,下回再有生意上门,老子再找你们。”   再说几句,几人便一哄而散,可是寒招财却震惊的停下脚步,望住赖哥离去的背影,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她整个人僵住。   这个嗓音……与那夜闷死她后,将她的尸首抛入池子里的男人的噪音,很相像!   震愕一瞬之后,寒招财当下改变主意,不去路府,快步跟在那男人身后。   她两手紧握着拳,逼迫自个儿不要害怕,只要能让那男人再开口说几句话,她就能确认那晚杀她的人是不是他了。   她不停的吸气,稳住自己的心绪,就在她准备上前问他话时,对方冷不防转过身来,脸上那道横过脸颊的刀疤,让他那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吓得倒退两步,屏住气息。“你要做什么?”她神色紧绷的抬手护在身前。   “这话该老子问你才是,你一直跟着老子做啥?”   “我……迷路了,想找人问路。”她情急之下挤出这句话来。   他丝毫不相信她所说,猬琐的嘲讽道:“迷路?大街上这么多人,你谁不问,偏要跟着我,莫非你是仰慕老子,想对我投怀送抱?”   她还未回答他这恶心的话,他便抬手捏住她的下鄂,淫邪的视线上上下下的打量她,最后眼神扫向她胸脯,嫌弃道:“瞧你这副瘦巴巴的模样,胸前也没几两肉,玩起来可没劲儿。”   寒招财又紧张又生气的紧握着双手,是他,就是眼前这人,在庄子里活活闷死她。   见自己几句话就把寒招财给吓得发抖,赖哥邪肆一笑,警告她,“今儿个老子心情好,放你一马,再敢跟着老子,老子就把你抓去青楼卖了。”   吓唬完寒招财,他转身走人。   克制着从心口涌起的愤怒,寒招财拼命告诉自个儿不能打草惊蛇,既然找到那夜杀害她的凶手,只要顺藤摸瓜,何愁逮不到那幕后真凶。   无法再继续跟踪那人,她旋身想回适才那酒肆去打听那男人是谁,才走了两步,陡然瞥停在路旁的顶轿子上,下来一个穿着银灰色衣袍的男人,让她几乎不暇细想的提着裙子飞奔过去,拦在那男人身前。   “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我等了你三天!”她怒气冲冲的质问。   路挽风神色冷峻的看了她一眼,“路某并不认得姑娘,姑娘是否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人,我要找的就是你!”   路挽风与人约在此处酒楼相见,不欲与一个陌生姑娘多作纠缠,摆摆手,示意身边的长随将她拦下。   寒招财很快被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挡开,眼着路挽风竟对她不理不睬,提步就要走进酒楼,心急之下,她扬声道:“路挽风,你还欠我一个救命之恩你记不记得,我现在来向你索讨了。”   闻言,路挽风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眉心不悦的蹙起。“姑娘莫要信口开河,路某连姑娘都不识得,是如何欠下你的救命之恩?”   寒招财两眼紧盯着他,对他提示了几个字,“淮江、莲雾、老丈茅屋、三十八文钱,还有貔貅。”   他一怔,下一瞬,神色一变的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的命是我所救。”寒招财仰起下颚,说得理直气壮。   他不悦的喝斥,“胡说,当时救我之人并非是你。”   她冷不防问了句,“莫负有情郎,下一句要对什么?”   路挽风几平张口就说了出来,“怜惜眼前人。”   寒招财紧接着再问他,“那在天愿做比翼鸟呢?”   “大难来时一起飞!”对完,向来沉稳的路挽风罕见的流露出一抹激动,难以置信的注视着她,诘问,“你究竟是谁?”   “来世若我们换了容颜,就互相约定一个暗号,你若看见性子像我的人,便上前对她说‘莫负有情郎’,她若回答‘怜惜眼前人’,那人就是我;若是我看见性子像你的人就上前对他说‘在天愿做比翼鸟’,他若回答‘大难来时一起飞’,那么我就知道,那人就是你。”寒招财轻声提起这段,她在聚贤楼时对他所说的话。   “你真的是她?这怎么可能?”双目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孔,路挽风此时又惊喜又难以相信。   总算与他相认了。寒招财吐了口气,颔首承认,“没错,我就是你所想的那个人,这事说来话长,我这次是来找你讨要你欠我的救命之恩。路挽风,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可愿意帮我?”   第9章(1)   路挽风毫不犹豫的带着寒招财离开,直接回了路府,只差了个随从进酒楼,去向与他有约之人取消今日之约。   两人来到他的书房后,他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追问:“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回事?你不是溺死在庄子的池塘里,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望着他此时那张盈满喜悦又万分疑惑的俊容,寒招财慢条斯理的徐徐启口。   “这件事要从那艘沉没的客船说起……”得知这人是如此的在意着她,她的心宛如飘荡在糖水里,甜得都要昏了。   听着她清亮的嗓音,诉说起她是如何离魂,如何成为娄竹心,最后又如何被人闷死,抛尸在池子里,路挽风的神情也跟着从惊讶、不可思议,转为震怒之色。   “你可有看清那闷死你的人究竟是谁?”他要将这人抓来抽筋剥皮。   想来她送来的信是归在不重要那一类里,他才没看见,幸好他们还是碰上了,没错过,不然他就无法替她报仇了。   “那夜房里太黑,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当他抛尸时,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提起这件事,寒招财喜的抓住他的手,“就在不久前,我遇见这人了。”   “他在哪里?我这就让人去抓他!”   “我也不知,我本来正想去酒肆打听他的下落,谁知道恰好遇见你。”她将先前无意间听见那男人声音的经过告诉他,接着正色的表示,“路挽风,我这次前来苏云城,是为了替死去的娄竹心和我自己报仇,我想揪出这幕后的主使者,让他得到该有的报应,你能帮我吗?”   注视着她,路挽风寒星般的双眼此时异常温柔,真诚坚定的说:“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心头猛一跳,愕愣的望着他,他这句话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原本已打算待你从庄子回来后,便带你来见我爹,等爹见过你,再来谈咱们的婚事。”   “婚事?”她怎么丝毫不知这事。   “我爹原是不太想与娄家结亲,如今你已不是娄家人,我爹就不会有这层顾虑了。”在知她并非是真正的娄竹心后,先前她身上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就是个聪慧直率的农家姑娘,所以她会凫水、会辨认能吃的果子和野菜,还能烧得一好菜。   路挽风一时情不自禁,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被他那有力的双臂密密拥枹住,寒招财将脸埋在他心口上,感受到底下传来的心音,跳得又急又响,她不禁在他怀里笑得细长的眉眼眯成一条缝,嘴上却道:“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路挽风身子陡然一僵,“你不想嫁我?”他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   “你连求亲都没跟我求过呢,我家在杏柱村,你去提亲了吗?”   “我先前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还有你知道我的真名吗?”   “你的真名叫什么?”他虚心求教。   她噙着笑,抬手在他胸膛上一笔一划的写下自己的闺名。   他的身子随着她所写的一笔一画,被撩得一股子邪火窜了起来。   写完,她抬起脸盈盈笑问:“怎么样,我的名字知道了吗?”   “可是寒招财?”他自制力极好,才能一边压抑着那股蠢蠢欲动的邪火,一边辨认着她所写的字,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发现他绷着张脸,她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闺名很俗气啊?你可不要小觑我的名字,这是我娘给我取的,我家以前很穷,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我娘希望生了我之后,能给家里招来一些财气,这样才有钱能养大我们三兄妹。   “我出生之后,我们家日子果然就开始好过起来,后来在我出了几个主意之后,不只我们寒家,整个杏花村都富裕起来了,现在村子里的每个孩子,不分男女,人人都能去上学呢,其它村子里的人都羡慕得紧,我则是我们村子里头第一个上族学的女孩儿。”   他冷崄的脸上流露出对她的呵宠,“我知道,你机灵又聪颖,别的姑娘都比不上你。”   “没错,我是万般都好。”她厚颜的自夸了句,接着直直的盯着他,“唯有一点不太好,就是我这张脸没那娄姑娘生得那般艳。”   见她神色透着抹紧张,似乎怕他会嫌弃她的模样似的,路挽风抬手细细轻抚着她的面客,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将她娟秀的容颜刻印心版上,而后轻笑道:“先前那张脸虽艳,可我却瞧你这张脸更顺眼。你让我为之倾心的,不是娄竹心那张脸,而是你的性情。尤其你不姓娄,这正好,我爹若是知晓,定会很安心,还有我祖母,她一直与你十分投缘,先前得知你的死讯,为你的死惜了好一阵子,若得知你回来,她定会十分高兴。”   他这番话,说得她一颗心荡漾得几乎都要抓不回来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般开怀过,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嘴角都要咧到眼睛去了。   猛然间,他的脸朝她压了下来,她的唇瓣被他衔住,细细密密的吻着。   一股热气从她脸上蔓证开来,她瞪大着眼看着他,疾速鼓动的心宛如要迸裂开来。   他安抚般温柔的吮着她的唇,柔软的唇瓣缠绵在一块,她羞怯的轻阖上眼,青涩的开始回应着他。   她听见两人的心跳宛如互相应和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比翼双飞的鸟儿,一起振动着双翅,飞向苍穹。   她的心被带往那浩渺的云端,被一股浓烈的情意柔柔的拥枹着,她满腔的爱恋也萦绕在他身上,此生此世再不想与他分开。   好半晌,两人才略略分开,轻轻的喘息着。   路挽风迫不及待的启口,“我待会就带你去见我祖母和我爹,之后再商量去杏花村,向你爹娘提亲之事。”   “等等,这也未免太快了吧,我有答应要嫁给你了吗?”他们才刚相认,他就要娶她,让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垂阵凝视着她,“你的心意我已明白,我不会辜负你,如今只等你爹娘答应咱们的婚事,我就娶你进门。”   怎么说得好像是她迫不及待想嫁给他似的,她张嘴想抗议,但听见他接下来所说的,不禁吞回了唇边的话。   “上回错过你,已令我遗憾痛悔,这回我不会再错过。”   是啊,他们错过彼此一回,这次该好好珍惜眼前之人。   于是寒招财以不再迟疑,和路挽风一起他祖母和他父亲,她又费了一番口舌,将自己的经历再说一遍。   听完,路老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相信她所说的话。   “怪不得呢,那时我就觉得你这丫头身上有古怪,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想不到这般离奇的事章会发生在你身上。”   路老太太欣喜的拉着她的手,接着叨叨絮絮的说了起来,“你不知道,在得知你的死讯时,挽风他呀伤心得都病了一场,如今你能回来,这无疑是老天给给挽风和咱们路家最好的礼物,实在是太好了。往后你们俩可要好好过日子,给咱们路家多生几个孩子。”   寒招财着怯的与路挽风对视一眼。   一旁坐在轮椅上的路继圣,在听完她的遭遇后,则不发一语的面露沉思之色。   原来人真的有魂魄,这么说来,将来他死了,也许便能见到妻子,或许能与她在下一世相逢,再次结为夫妻。   如此一想,自从六年多前发生那场意外之后,已鲜少出笑颜的他,勾起了唇角。   “挽风,爹明天就找媒人到杏花村去帮你提亲。”   寒招财没想到他爹比他还性急,连忙出声表示,“伯父,无须这么着急,我还得留在苏云城调查害人的真凶,暂时不能回去。”   “无妨,那媒人是去向你爹娘提亲,你在不在都不打紧,你只消在成亲前赶回去即可。”拍板敲定此事,路继圣即刻就叫来管事,吩咐他去找来媒人。   寒招财觉得这两父子真是一个样,当她非嫁给路挽风不可,一点也没问过她的意思,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可就不留一点面子给她吗?   路家这边迅速的做好了决定,路挽风接着便送寒招财回客栈,并先和她的兄长们碰面,说明路家的打算。   客栈厢房里,寒得福那双大眼,来来回回的瞅着自家妹妹和路挽风。   然后,他抬手碰了碰站在身边的大堂哥,“他方才说的话你有听明白吗?”   瞥见自家堂弟满脸错愕不信,寒得全哂笑的回答,“路少东家说得很清楚,他希望咱们同招财搬进路家住,过两日,他们会请媒人到咱们杏花村向你爹求亲,所以要咱们俩其中一人帮忙带路过去。”   他其实也很意外,想不到身为皇商的路家竟然想来娶堂妹,一旦结亲,往后路家可就是他们寒家的亲家,这桩婚事若能成,对寒家和杏花村来说可是极为有利。   听完大堂哥的话,寒得福整个人已从适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两只眼睛瞪住路挽风,“你真要向我爹娘求娶咱们招财?”   “没错。”路挽风郑重颔首。   寒得福倒吸一口气,而后手指指着他,再指向自己,“这么说堂堂路家少东家不就要成为我的妹婿,而我将是路家少东家的大舅子?招财,你快捏我一把,看看这是不是真的?”这几天在城里走动,他们自然听到不少关于皇商的事,知道路挽风是许多人眼中的佳婿。   想不到二哥在惊讶过后,会说出这种话来,寒招财好笑的回道:“又不是你要嫁人,捏你做什么,何况你适才说错了,你不是大舅子,而是二舅子。”他忘了自己排行老二了吗?   “这二舅子听起来,怎么同二愣子有点像?”寒得福有些不满,下一瞬,想起一件事,他突然脸色一变,“等等,招财你不能嫁给他!”   “这是为何?”见他这般一惊一乍,寒招财满头雾水。   “我听说这家伙克妻,跟他订亲的姑娘都没好下场,你千万不能嫁给他,万一他把你克死了……”   不等他说完,寒招财便打断他的话,“二哥,你别道听途说。”心里明白自家二哥这么说都是一心为她好,她也不怪他。   路挽风却脸色微僵,想不到他的克妻之名连二舅子都听闻了,还为此想阻止他们的婚事。   为了能顺利迎娶佳人,他语气异常认真的表明,“二舅子请放心,在成亲之前,我定会派人保护好招财,绝不会让她遇上一丝危险。”   寒得全也跟着说好话,“得福,我想路少东家那几次订亲不成,定然是别有原因,怪不得路少东家。他如此诚心诚意想求娶招财,最重要的是咱们招财也与他情投意合,这才是难能可贵的。人家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咱们可不能做那根棒子,拆散他们这对有情人。”   寒得福挠挠脸,觉得大堂兄的话也颇有道理,“这……”   寒招财走过去换住他的胳臂,笑盈盈道:“哥,听大堂哥的话准错不了,走吧,咱们先住到路家去,路老太太听说你们也来了,想见见你,已经在府里头设了宴,让我务必把你们带过去。”说完,她有些害臊的抿了抿唇,这么说好似她真迫不及待的想嫁给路挽风呢。   见自家妹妹都站路挽风那边了,寒得福也不得不依了她。   第9章(2)   两天后,由寒得福领着路家请的媒人,回了杏村,而寒得全则暂住在路府,陪寒招财继续查探谋害娄竹心的真凶。   路继圣为让儿子能全心帮她找出那幕后恶徒,暂时再接管路家的生意,而为了冋亲家示好,这几日他刻意将寒得全带在身边,有意指点他一番。   借着路挽风的的帮助,寒招财得知在她“死”后,庄子那里上下众口一词的表示,那晚是她自个儿睡不着,独自外出,在池边赏月,才会不慎溺死,就连冬菊、怜翠和惜花她们几个也是这般说词。   冬菊她们三人,事后因没照顾好主子,使她溺死,被杖责了二十板子以示惩罚,庄子里其它的人则未被问责,桂婶在她“死”后,伤心之下离开了娄家。   知晓冬菊她们与庄子里的人一块串供,寒招财倒也不怪她们,因为若不这么说,她们便无法交代她为何会沉尸池塘的事。   她也是直到此时才相明白,那晚那人为何非要活活闷死她,而不是掐死她,因为若掐死她,她颈子上必会留下痕迹,被人发现。但闷死她就不同了,在她死后,只要将她的尸首抛往池子里,如此一来,待人发现她的尸首之后,她的死因就有不同的理由可解释了。   坐在廊下的一张软榻上,寒招财把这事的前后因由想了一遍,轻叹一口气。   娄家为她的死而真正伤心的人,怕是只有那个从小带大娄竹心的奶娘桂婶,对了,还有娄德山,但娄德山的伤心,惜才的成分也许更多一些。   “招财,我已追查到上回你说的那人的身分。”路挽风一从手下口中得知消息,便赶回来将此事告诉她。   “他是什么人?”寒招财连忙追问。   “他是城里的一个地痞,名叫赖川。”   “那他与娄家的人可有关系?”地痞?娄竹心与此人在这以前素未谋面,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潜进庄子里杀她。   “眼下尚不知,我已请杨捕头去抓捕他。”至于捉拿他的理由是,他是杀害娄家四姑娘的凶手。   那杨捕头刚听闻这理由,一时有些错愕,认为这娄家都没出面,他一个路家人是怎么得知这事的?   他当时这么回道:“杨捕头,路某不会随便冤枉人,此人确为杀害娄四姑娘的凶手,但我怀他幕后另有主使之人,所以才想请杨捕头抓住此人,问出那幕后之人是谁。”   为了使杨捕头尽心办好这事,他特意让随从塞了个荷包到他手里,至于知府大人那边,他也已事先知会。   杨捕头拿了荷包,也识趣的没再追问,率人去拿人了。   寒招财思及若是能逮到此人,也就能追查出幕后主谋,忍不住期待起来。   “你猜这幕后真凶会是谁,他又为何要一再谋宁娄竹心?”   路挽风沉吟道:“或许是她无意中得知了什么秘密?”   听他这么一说,寒招财忆起一件都快被她遗忘的事。   “我记得当时在绥城,见到娄梓修和娄梓维时,看到两段残缺不全的回忆……”她把那两幕情景告诉他,“我看不清那两人是谁,但他们都先后来逼问娄竹心看到了什么,难道她真是撞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所以才被人灭口?”   “依你这么说,恐怕八九不离十,她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到之事,眼下的问题是,那去逼问她的两人究竟是谁?”   “可惜娄竹心的记忆残存下来的不多,否则咱们现在就知道幕后真凶是谁了。”   “你无须着急,等这赖川被捕后,很快我们就能知道,当时买通他去杀害你的幕后主使者是谁了。”说完这事,路挽风轻拥着她,一块在软榻上坐下,提起另一件事,“祖母已开始准备聘礼,昨儿个还找人来给我量身,准备做喜服。”   她的手悄悄滑进他的指缝里,轻轻倚在他肩头,“我还没开始绣嫁裳呢。”   他垂眸凝视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知道你可能会赶不及,所以祖母让我问问你,要不要顺道连同你的嫁裳一块找人裁了?”   “新嫁娘的嫁衣哪有由夫家来准备的道理,我娘两年前就告诉过我,我的嫁妆她都帮我备好了。至于嫁衣,届时再找村子里几个绣功好的嫂嫂和婶娘们来帮忙,应当赶得及……”说到这儿,她斜睨着他,“这会儿媒人只怕还在路上,还没到杏村呢,别说还未交换庚帖,吉日也都没挑,你这是在急什么,又不是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他低笑一声,在她唇上轻啄一口,承认道:“我是有些等不及了。”上回被她的死吓着,若不是要按婚仪的程序来,他真恨不得现下就将她娶进门。   寒招财得意的自夸了句,“我知道我这人好得没得挑剔,不过你也矜持一点。”下一瞬,她又改口道:“等等,还是别矜持了,我喜欢你这般诚实,有话就说。”最好能再多说甜言蜜语,把她给甜死。   见她如此不害臊,路挽风又喜又爱,“我真想见见你爹娘,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姑娘来?”   “我生来就天赋异禀,人见人爱。你说你是不是在第一眼见到我时,就悄悄对我动了心?”   他否认,“那晚才刚遭了船难,我可没瞧清你长得什么模样。”   “那第二天你总看清楚了。”   “我只认出你是娄竹心。”   “那你背着我时呢?软玉温香靠在背后,有没有心猿意马?”她执意想问出点什么来。   路挽风被她问得头疼,反问她,“你当时一个大姑娘被我背着,肌肤相亲,又是何感觉”可有芳心暗许,觉得此生非君不嫁?》   “我那时候啊,只觉得你这人虽然老是冷着张脸,像个讨债鬼,可是人还不差,见我脚底起泡,还知道要背我一程。”她说出当时对他的感觉,“那时被你背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走着,让我觉得好像小时候被我爹背着似的,很安全,很可靠,仿佛天塌下来,也用不着害怕。还有啊,有几次你被我的话惹得不太高兴,却也没有骂我凶我,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想起那段回忆,寒招财边说边笑。“我那时虽顶着娄竹心的身躯,不过我毕竟并不是她,一只想着快点回自个儿家乡去,但你却偏要与我同行,我一时摆脱不了你,可着实恼了你一阵。后来在我生病时,你明明赶着回去,却又留下来陪我,说真的,我确实有几分感动。”她想她可能就是在那时,对他芳心暗动。   “你一路上都精神奕奕,不曾叫过一声苦,突然病恹恹的模样,让我放心不下。”或许就是在那时,他对她动了情。   他很庆幸当时他留下来陪着她,若是那时他丢下她自己独自一人回苏云城,即使两人日后还能再相见,只怕也不会有所牵绊。   那场船难淹死许多人,虽然不幸,却是他们两人结缘的开始,这正是所谓的福祸相倚吧。   寒招财也想起那场令两人结下不解之缘的灾劫,提议道:“以后有空我教你凫水吧。”当时救下的人,在不久之后即将成为自己的丈夫,她为死去的那些人哀悼之余,不免也为自己的幸运而感恩。   插在墙上的火把,照亮这充满着阴晦之气的监牢。   被抓来的赖川被绑在木桩上,因为愤怒,带着刀疤的脸上扭曲狰狞,他破口大骂,“杨捕头,老子犯了何罪,你无故派人将我抓进牢里,这是何道理?”   “抓你来自是有道理,你涉及了一桩命案,有人向我举发你,我抓你来就是为了查清此案。”   赖川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老子乃是良民,向来奉公守法,怎么会涉及什么命案?你可莫要诬陷我,将我屈打成招!”   见这地痞竟有脸自称是良民,还奉公守法,杨捕头都忍不住想往他脸上吐一口痰,接着朝他甩去一鞭。   “赖川,你少在我跟前睁着眼睛说瞎话,你领着几个混子,在苏云城里可没少欺男霸女,还在我面前装什么良民。”他接着厉色一喝,“接下来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你若不从实招来,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老实招供!”依路挽风的身分,既然指控他杀了娄家四姑娘,想必是有所根据,他不信在他拷问之下,问不出真相来。   被鞭子一甩,赖川身上火辣辣的一痛,心中口有了丝惧意,不敢再耍横,“你想问什么?”   杨捕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那娄家四姑娘是不是被你所杀?”   冷不防听他问起这件事,赖川心头一震,但下一瞬,他便矢口否认,“人人皆知那娄家四姑娘是淹死在他们娄家庄子里的,与我何干?”   杨捕头问过无数犯人,也抓捕过数不清的罪犯,目光何等毒辣,一眼就捉住他脸上的异样,他不容他狡辩,紧接着再道:“那娄家四姑娘并非是淹死,”他双眼紧盯着他,说出他的作案手法,“她是先被人捂住口鼻闷死,之后才被人将尸首弃在池塘里,佯作是淹死。”这些是路挽风告诉他的。   说完,瞥见那赖川脸上闪过一抹震惊,他一声大喝,“这件事就是你干的,你还不给我老实招来?”   “不、不是我,我没做这件事,你别想把这事栽到我头上!”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晚的事,杨捕头竟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但即使心中再震惊,他嘴上仍是咬死不认,因为一旦认了,他就是死罪难逃。   从他适才的神情,杨捕头已认定此事是他所为,“你瞒不过我这双眼睛,这件事就是你干的!你若肯承认,还能少吃点苦头,你若抵赖不认,那就别怨我用大刑伺候你了。”   赖川仍不肯松口,“这件事不是我干的,你让我认什么?”   杨捕头正要叫人来给他上刑具时,一个狱卒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颔首表示知道,而后脸上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赖川。   赖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慌,叫了句,“你这么看着老子做什么?”   杨捕头拿着鞭柄,拍了拍他的脸,“我是在可怜你,替人杀了人,又被当成弃子,推出来当替死鬼。”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你犯案的手法?自然是有人向我透露,而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你自个儿心里应当有数。”   杨捕头这话一出口,就见赖川脸色变,愤怒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不可能,二少爷怎可能会说?”   杨捕头心中一愣,这二少爷是谁?但脸上却老道的没露出痕迹来,嘲笑道:“呵,你都被人卖了,还傻傻的替那人说话。”   不知杨捕头是在诈他,闻言,赖川大怒的诘问,“二少爷为什么要出卖我?”   杨捕头不知这位二少爷究竟是谁,但默然伫足在暗处,看着杨捕头审问赖川的路挽风一思量,却是已想到此人是谁,心中有几分惊讶,再使唤狱卒,带几句话给杨捕头。   杨捕头听完,眼底露出一抹诧异,原来这位二少爷竟是……他看向赖川,试探的问:“你老实说,娄家二少爷当初为何要指使你去杀害自个的妹妹?”   “这种事我哪知道,当初他派人找上我,给我一千两,让我替他去杀一个人。”那可是一千两呀,这些年来他手上没少沾染人命,所以毫不犹豫的接下这桩买卖,潜进庄子里,依娄梓纲所交代的方法,活活闷死那位娄家四姑娘,再带去池子里抛尸。   他替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这事,他竟然向官府告发他,他就不怕他也反咬出他来吗?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赖川接着满脸愤恨的想到一个理由,“他是不是怕我泄露出这件事,所以才想借着你的手,来杀我灭口?”   杨捕头没料到他竟会这么想,冷笑了声,“我可是捕头,这里是官府的监牢,我岂能做出这种事来。”   既然他都招了,杨捕头让他画了押,准备将此事呈禀知府大人,请他裁决,那幕后主使娄梓纲可是娄家二少爷,娄家有皇商的身分,他不敢擅自去抓人。   第10章(1)   一见到路挽风回来,寒招财迫不及待的问:“杨捕头可有从赖川嘴里问出真凶来?”   先前他接到杨捕头逮到人的消息,便赶去听审,如今回来应是有了结果。   路挽风颔首,“真凶如我们先前所猜测,确实就是娄家人。”在此之前,他着实没想到主谋竟会是那人。   “那人是谁?”寒招财已等不及想知道答案。   “赖川供出那人是娄梓纲。”娄梓纲身为娄家唯一嫡子,他委实想不出他为何要买通外人,来杀害自己的妹妹。   “竟然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听闻是他,寒招财有些意外。   “赖川也不知原由,以前娄梓纲在娄家待你如何?”路挽风试着想找出娄梓纲找人杀害她的原因。   “虽然没怎么亲近,但我在娄家那几个月里,他也没难为过我。”寒招财思索,“你还记得我上回同你提讨,我看到娄竹心的那两段残缺的记忆吗,会不会是娄竹心发觉他什么把柄,所以他才一再找人想除掉她?”   “看来应是如此,否则他没道理这么做。”只不知那把柄究竟是什么,竟让娄梓纲不顾兄妹之情,狠心让人害死她。   “既然那赖川已供出娄梓纲,那知府大人可会派将他抓起来治罪?”寒招财关切的追问这事。   “杨捕头已去向严大人禀告这事,严大人应当会命人去拘捕娄梓纲。”   “那会判死罪吗?”这人如此可恶,不顾手足之情,该得到他应得的惩罚。   路挽风摇首,“暂时还不会,按理会先审问他。”   此时公堂上,知府严大人在接到杨捕头的禀告后,便传令提审娄梓纲。   被带进公堂,娄梓纲有些不满的质疑,“严大人,你命人传唤草民前来,不知是何故?”   “有人告发你涉及一桩命案。”   “何人竟胡乱污蔑?我堂堂娄家少爷,岂会涉及什么命案,大人可不要听信旁人的诬告。”娄梓纲怒斥。   严大人拍下惊堂木,警告他,“不得咆哮公堂,本府办案,自会查明清楚,秉公处理。”   娄梓纲当即收敛怒色,“大人恕罪,草民适才因为被人诬告,故而一时义愤。”   “有人指控你买凶杀妹,给了杀手一千两银子,让他替你去杀害娄四姑娘,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这人分明胡说八道!这城里谁人不知,舍妹乃是先前去庄子里避暑时,不幸水而死,与我何干?”娄梓纲接着不忿的质问,“敢问大人,这诬指我之人究竟是何人?”   “指证你之人名叫赖川,你可识得他?”   娄梓纲心中一骇,但脸上不动声色的表示,“原来是他啊,他是苏云城里的一个地痞,他这分明是挟怨报复,才会这般诬告我。”   “你为何说他挟怨报复?”   “大人有所不知,先前这赖川在城里调戏姑娘,被我撞见,我喝斥他后,命长随打跑他,从他手上解救下那姑娘,他恐怕是因此对我怀恨于心,所以才如此诬告我。”他一脸忿忿不平再道:“再说我与舍妹自来感情深厚,我有何理由要买通外人来杀她,还望大人明察,别让草民因为如此小人的诬告,而蒙受不白之冤。”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杀人总该有动机,此事本府会再仔细调查个清,娄二少爷且先回去吧。”   因娄家有皇商的身分,平素里对他的孝敬没少爷,故而严大人对类梓纲也有几分维护之意,三言两语就放了人。   娄德山气急败坏的怒喝,“知府大人今日为何派人节来拘你,你又犯了什么事?”先前因儿子跑去与人贩卖私盐,下过一次牢,当时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儿子从牢里捞出来。不久前得知儿子又被两名官差带去衙门,把他气得当场摔了一只端砚。   因此儿子一回来,他随即将人叫来书房里,责问此事。   “爹,这回是有人诬告我。”心知赖川的事他纵使不说,爹也会从陪他同去的随从那里问出来,这事瞒不住父亲,他只好紧咬住诬告两个字,撇清此事。“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娄梓纲将他与严大人所说的话,择要告诉父亲。   “您说这岂有此理,那地痞竟指我买凶让他去杀害竹心,这不是诬告是什么?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好端端的,我做什么要害死自个儿的妹妹,我疯了不成?”他露出气愤难平的表情。   娄德山狐疑道:“那地痞怎么会这么诬指你?”   “我瞧他这是存心报复我。”他再将自己撞见那赖川调戏姑娘的事,搬出来应付父亲。   “既然是此人诬告你,这事想来严大人会查清楚,你往后行事谨慎点,少招惹这种人。”告诫儿子一顿,娄德山便挥手让儿子离去。   娄梓纲被传进公堂的事,不久便传得整个娄府都听闻了。   娄梓维一得知此事,便急匆匆去找娄梓修。   “大哥,你听说二哥的事没?”   “听说了。”娄梓修摆手遣退房里的下人。   “大哥先前曾说,四妹的死有些蹊跷,难不成她真的是被人害死?”娄梓维以前与这这四妹并不怎么亲近,但自她遇上船难之后,忽然变得聪慧起来,出了几个不错的主意,他如今已有几分欣赏这个妹妹,前阵子她骤逝,一度令他有些惋惜。   “四妹的遗体运回来时,我曾暗中嘱咐一个替她换寿衣的丫头查看过她的身子,她身上并无其它的伤痕,应是溺死无疑。”   “那你先前为何说她死得蹊跷?”他以为是大哥发现了什么。   娄梓修不疾不徐解释,“这溺死也有分是自个儿不慎失足溺死,抑或是被人推下水溺水。”   娄梓维神色一动,“你的意思是说,四妹有可能不是自己失足溺死,而是被人推下水才溺死?”   “是否如此,我也不知。”嘴上虽这么说,娄梓修心里却已笃定,四妹定是被二弟给买凶害死,至于原因,八成是因为那件事。   看来那天四妹确实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娄梓纲以为自个儿和伍姨娘的事神不知鬼不觉,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四妹知晓,所以便杀她灭口。   殊不知,他早已察觉两人私通,之所以没有揭发他们,不过是想在最合适的时候再来揭露此事,让娄梓纲彻底翻不了身。   如今机会已送到他手上,不过为免父亲认为他不顾手足之情,落井下石,不能由他来捅破这个秘密。   他觑了眼娄梓维,下一瞬便暗自摇头,三弟性子急躁,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娄梓维越发怀疑妹妹之死另有隐情,“四妹好端端的怎会独自一人跑去池子边赏月,偏还这么巧就溺死了,八成是庄子里和她身边那些奴才撒了谎,我这就让人把以前伺候她的那个奴婢抓来盘问。”   娄梓修怕他打草惊蛇,连忙阻止他,“她身边那几个侍女在四妹出事后,由母亲亲自问过,你跑去问她们,置母亲于何地。”   “难道四妹的死咱们就不管了吗?   巡事只是咱们的臆测,并无证据。》   “可是……”终归是自个儿的妹妹,明知她有可能是遭人所害,他无法坐视不理。   娄梓修温言劝慰他,“你听大哥的话,咱们再暗中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再说。”他不能让三弟在这时候坏了他的好事,引起娄梓纲母子的戒心。   四妹溺死在庄子里,他都看得出来其中的疑点,秦氏又岂会看不出来,却没再追查下去,轻易就接受庄子里传来的说词,这其中难保不是秦氏刻意帮着她儿子掩饰。   翌日,得知严大人审完娄梓纲之后竟当场放走他,寒招财有些难以置信。   “赖川分明指认了他,严大人为何不把他抓进里,还放了他?”   “娄梓纲反指赖川是挟怨报复诬告他,因他没有犯案的理由,所以严大人才会放了他。当然,这其中不免也是严大人看在娄家皇商的身分上才放人。”路挽风解释。   “仗着皇商的身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寒招财虽然不能确定在船上下毒是不是是娄梓纲指使的,似十分有可能就是他,不然哪来那么多恨娄竹心的人,娄梓纲如此心狠手辣,一再买凶杀害自己的妹妹,居然还能全身而退,逍遥法外,何其不公。   路挽风向她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逃过该有的惩罚。”她想为娄竹心讨回公道,他答应过会帮她,就绝不会食言。   寒招财不平的心绪瞬间被他的允诺给抚平,“你这么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还我的救命之恩?”   “我曾说过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牵握住她的手,冷峻的面容异常认真,“你先前不是对我表露心迹,说在天愿做比翼鸟,大难来时一起飞。你都愿意在大难时陪着我一起飞,我更不会在你有事时弃你于不顾,往后无论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承担。”   “我哪里有对你表露什么心迹,那是我随口说的。”她娇嗔的横他一眼,接着又笑开了,问他,“你当时听了是不是很感动,所以回去后,就恨不得迎娶我为妻?”   “你说的都对。”路挽风不想与她做无谓的争辩,索性由着她,他总算体会到父亲的心情。母亲生前与父亲说话时,有些事分明是她无理,但在外头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的父亲,却总是一脸无奈的安抚她道:“娘子说的都对,全是为夫的错。”   那样的退让,是对母亲的一种宠爱,男子汉大丈夫,让着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路挽风看着寒招财,忽然有些骄傲的暗自这么想着。   “哪里对了?”寒招财不太满意他的敷衍,“你知不知道女人的耳朵,需要定期的喂养一些甜分。”   路挽风顿时为自己的无知惊到,“什么,竟有这种事?可我怎么没瞧过我娘和我祖母这么做过?”   见他竟没有会意过来,寒招财又好气又好笑,“这种事不好常当着外人的面前做。”   “是吗?”他面露狐疑。   “倘若没有定期的喂养甜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吗?”   他摇头,第一次听闻这种事,哪里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瞅着她脸上的表情,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动,该不会是她在骗他吧?   她告诉他答案,“女人的耳朵没了甜分的喂养,会逐渐变得面目可憎。”她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字慢慢说,“你不想我以后变成那样吧?”   “当然不想,我该怎么做?”他总算省悟自己方才似乎说错什么话,惹到她了,虚心向她求教。   见他这般孺子可教,她笑盈盈指教,“以后不要随便敷衍我,说甜言蜜语时要认真一点,这样我的耳甜了,才能维持住如花的美貌。”   他能不能先到旁边去吐一吐,再回来和她说话?他是看她现在这张脸无比顺眼,但她离如花的美貌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以前那张娄竹心的脸,倒是当之无愧。   他思忖着该不该告诉她实话,下一瞬觉得还是算了,让她高兴点也好。   “在我心里,不论怎么样的你都是最美的。”他将她搂进怀里,吻住她那张伶牙利的嘴。   他不会太多甜言蜜语,但他可以用实际的行动来让她甜到心坎里。   寒招财被他给吻得神魂颠倒,约莫是最近两人常“练习”,他吻功见长,每次一吻起来,就把她吻得晕头转向,连自己姓啥名谁都要记不得了,身子软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但体内却的热得宛如沸水在滚,烈火在烹。   若非他自制力强,他们两人说不定早已发乎情,但难以再止乎礼,生米煮成熟饭了。   一吻方毕,见她眉眼含媚、腮颊生晕,路挽风眷恋不舍的放开她,控制着最后一丝理智,快步离开。   两人还未成亲,他不能逾矩轻薄了她,这是对她的尊重。   寒招财粉唇被吻得水润微肿,轻咬着指尖,笑睇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第10章(2)   杏花村。   寒仲文与孔氏夫妻瞠目结舌的看着儿子捎带回来的,那些堆成小山一般的丰厚的礼物,但最让他们惊愕的是,那个摇着肥臀进来,一脸喜气的朝他们喊着“恭喜”的媒人。   孔氏愣愣的问了一句,“不知这喜从何来?”莫非老二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那媒人挥着手绢,张嘴便笑呵呵说着,“喜从路家来!这路家啊不仅仅是皇商,路少东家的大伯父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官工部尚书,论这家世呢,那真是没得垗了,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如今路少东家瞧上令嫒,聘我为媒,来求娶她为妻,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吗?”   “路家?”寒仲文有些茫然的看向跟着这媒人一块回来的二儿子,“得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终于有开口的机会,寒得财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所以路家聘了媒人来提亲,那堆礼物也是路家置办,让我带回来送给爹娘的见面礼。”   在一旁听着的媒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附和道:“哎哟,你瞧瞧,这小俩口郎有情妹有意,可不是天作之合吗,你快把令媛的庚帖拿出来,让我带回去,合了两人的八字之后,路家就可以来下聘了。”   寒仲文脸一沉,抬手重拍桌子,“谁说我要将女儿嫁给路家了?”   那媒人吓了一跳,连难得见到丈夫发怒的孔氏也吃了一惊。   “那路家门第如此之高,咱们家高攀不上!”   媒人一愣之后,连忙表示,“可路家没嫌弃你们呀,还诚心诚意想同你们结亲呐。”   “咱们不结这门亲事。”寒仲文板着脸指着二儿子,“你现在赶回苏云城去,把招财给我带回来。”   见事态急转直下,媒人赶紧说道:“哎哟,这可万万使不得,寒二爷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路家可是真想求娶令嫒,这般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让他去娶别人家的闺女,我们家不希罕。”   说完,寒仲文便起身走回后院的房里,堂屋里的几人面面相觑。   “娘,我爹这是怎么了?”寒得福一脸纳闷,不知好脾气的爹怎会无端端发起怒来。   “我去瞧瞧你爹。”孔氏略一沉吟,也跟着回了房里。   堂屋里留下媒人和寒得福大眼瞪小眼。   进到房里,看见丈夫坐在床榻边,孔氏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同丈夫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丈夫心里怎厶想的,她多少能猜到一些,他这多半是舍不得女儿出嫁,这一嫁还嫁到苏云城,若是想去看她,一趟得走好几天的路程。   “招财都十六岁,也该婚配了。”孔氏好言劝着丈夫。   “她二哥都还没订亲,她急什么?”   “就算再留,也没办法把闺女留太久,她终归要嫁人,如今难得遇到像路家那样好的人家……”   不等妻子说完,寒仲文便道:“路家就是太好了,我才不放心!你想想,咱们招财日后若嫁过去,万一在那儿受了委屈该怎么办?娘家远在杏花村,兄弟们没办法及时过去相帮。”   得知丈夫顾虑的竟是此事,孔氏劝道:“你要是不放心,要不我把儿子叫出来,问问那路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说着,她走到房门朝外头喊了声,将二儿子给叫来来。   “爹、娘。”走进屋里,寒得福不明所以的先瞅了父亲一眼,再看向母亲。   “得福,你方才不是说,你在路家住了两天,你说说这路家的人怎么样?对咱们招财可好?”   “那路老爷话不多,待我和大堂哥不错,我回来前他还特地指点我一些做生意的门道,他在得知我以后想出海去见识见识,还说可以介绍一个经验老道又靠得住的海商给我……”   听到这里,孔氏拧了下儿子的耳朵,“你这个小子还想出海去,想找死啊,你娘我可没答应,不许给我去。”   寒得福揉着耳朵,急忙解释,“哎,娘,现下海船造得极为坚固,何况路老爷说那海商经验老道,不会有危险,我该趁着年轻出去闯闯,也好长长见识。”   寒仲文在一颔首,替儿子说了几句话,“得福说得没错,孩子大了不能老把他拘在这小山里,让他出去见世面也是好的。”   见丈夫发话,孔氏横了儿子一眼,接着问:“这路家除了路老爷、路少东家,还有什么人呢?”   “路家人丁不多,除了路老爷和路挽风,家里还有一个母亲,也是个慈祥和善的人,对咱们招可是疼得紧,两人就像亲祖孙似的,每日里有说不完的话。”   听完儿子所说,寒仲文脸色缓和许多。   孔氏则十分满意,“这么说来,这路家人口简单,待咱们招财也很不错。”   寒得福颔首,“是呀,原先我也不太赞成招财嫁进路家,不过在那儿住两天之后,便觉得妹妹能嫁进路家也不是坏事,虽然离咱们杏花村远了点,但妹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儿子的最后一句话,让寒仲文接受了路家的提亲。   是啊,不管女儿嫁给什么人家,她能幸福才是晨重要的。   “……路老太太在聚贤楼私下与你家四姑娘相见时,送了她两瓶乌梅汁,她出事前,让你回娄家,就是为了去拿这两瓶乌梅汁,顺道让你稍带西瓜,给路老太太,我说的可对?”   说完这番话,坐在路府偏厅里的寒招财,看向坐在她面前的桂婶。   想起那自小带大的孩子,桂婶拿着绢帕拭着泪,一边点着头,这件事只有她和四姑娘才知道,她不得不相信她先前所说的话。   “没错,她希望我能替她找出害死她的真凶。不瞒您说,那晚杀死她的人已经被抓进官府,他也指出幕后的主使者,可那幕后主使之人十分狡猾,抵赖不认,所以我才请您过来,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为何要咒她于死地?”   桂婶闻言一怔,想起这两日城里的传言,神色激动的站起身,“那买凶害死四姑娘的幕后主使,难道真是二少爷?”   “那杀手是如此供称。”寒招财原本不想将桂婶牵连进这事里,但如今官府以罪证不足为由,迟迟不拿娄梓纲问罪,无奈之下,她才想到娄竹心最信任的奶娘桂婶,也许娄竹心生前曾告诉过她什么事。   为了取信于桂婶,她只好佯称娄竹心托梦给她。   “定是他、定是他!”似是想起什么,桂婶咬牙切齿的揪紧手里的绢帕,“那件事四姑娘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竟然还是不肯放过她!”   “四姑娘可是得知了他什么秘密?”寒招财连忙追问。   桂婶颔首,向她道出那件不可告人的丑事。   “娄家后院种了几株杏花,四姑娘有一日自个儿到后院去摘花,在那儿不慎掉了只珠珍耳环。她一路找着,来到后门边,后门附近就是摆放物什的一座库房,侧边有扇窗子,窗子是关着的,但窗纸有小小的破洞,她隐约听见里头好似有声音传来。一时好奇之下,遂往那破洞觑了眼,发现二少爷正和老爷的一个姨娘在行淫乱之事。四姑娘惊得轻呼一声,里头的人似是听到动静,胡乱穿衣就要出来,四姑娘一慌之下,连忙离开那儿。”当时姑娘回来后,吓得脸色发白,她担忧追问,四姑娘才把这事私下告诉了她。   听到这里,寒招财已经得知接下来的事了,“后来你们二少爷是不是去逼问四姑娘,当时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桂婶有些奇怪她怎么知道此事,答道,“没错。”   “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人,也去问了四姑娘这件事?那人是谁?”   桂婶很讶异,没想到她连这事都知道,“四姑娘连这事也托梦告诉你了?但怎没一并告诉您是谁?”   寒招财含糊的说:“四姑娘托梦给我那时,有些事没说得很清楚。”   听她这么解释,桂婶也没再多想,说道:“那人是大少爷。”当时大少爷和二少爷先后来找四姑娘逼问那件事时,都把下人遣了出去,但她与四姑娘情同母女,这事四姑娘也没瞒着她。   “原来是他啊。”娄梓修说不定早就发觉娄梓纲与父亲侍妾有染之事,但他不愿做坏人揭穿此事,而想假借他人之手,故而才会找上娄竹心。   面对这位忠心耿耿的奶娘,寒招财将赖川在牢里招供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她。   听完,桂婶满脸悲愤之色,“所以压根就不是那赖川挟怨报复,而故意诬指他!”下一瞬,她霍地站起身,似是下了什么决定,“多谢寒姑娘告诉我这些事,我这就去为四姑娘报仇。”   寒招财吃了一惊,连忙拦住她,“桂婶,你别冲动。”   揭露娄梓纲与伍姨娘私通之人,娄梓修还来不及安排,此事就在他措手不及之下被揭发了来——已离开的桂婶又再回到娄府,求见娄德山,当着他的面说出娄梓纲与伍姨娘私通之事。   “二少爷必是担心四姑娘会将这事告诉老爷,所以才买凶杀害她,老爷,求您要替四姑娘作主,不能让她就这么被人害死。”桂婶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   乍闻此事,娄德山又惊又怒,“你莫要胡言乱语,梓纲岂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赖川谁不攀扯,为何偏指认二少爷,难道老爷就没有怀疑过吗?”   “那是他挟怨报复,才诬指梓纲。”娄德山替儿子说了句。   “您怎么不问问亲自审问赖川的杨捕头,看他是真的在诬指二少爷,还是二少为脱罪而反咬他?别的不说,二少爷私通伍姨娘之事,大少爷似乎也知情,不信您召他来一问便知。二少爷不顾人伦,与庶母通奸,您还要护着这样的不肖子吗?”   “这事我自会查问清禁,倘若让我得知你存心污蔑二少爷,纵使你是竹心的奶娘,我也饶不了你!”娄德山脸色铁青的说出重话。   “老爷,我敢对天发誓,我所说的若有一句假话,就不得好死。”桂婶抬手立下毒誓。   娄德山沉着脸,让人将桂婶带下去看守着。   倘若她所说的事是假的,他自是饶不了她,但如若她所言为真,他就更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娄家。   这样的丑事一旦传出去,他娄家的脸面岂不丢光了。   不久,娄梓修被叫到书房来,一进来,便见娄德山脸色阴沉得骇人。   “爹。”他谨慎的唤了声,思忖是什么事,竟惹得父亲如此震怒。   坐在案桌前的娄德山,开口便质问长子,“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梓纲与伍姨娘之间的事?”   闻言,猝不及防的娄梓修露出惊讶之色。   见状,娄德山也用不着再追问下去,怒摔了桌上的一个玉狮纸镇。“这个畜生!”   娄梓修飞快寻思父亲是如何得知此事。   “你早知道这事为何不来告诉我?”娄德山勃然大怒的责问长子。   娄梓修垂下眼,低声答道:“二弟是你唯一的嫡子,孩儿担心说出此事,会坏了你和二弟的父子之情。”   “他要是有把我当成父亲,就不会做出这种混帐事来!”类德山惊怒得胸口急促起伏。   “想来二弟也是一时胡涂,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爹莫为了这种事气坏身子。”娄梓修赶紧劝了句,以彰显自己这个兄长对弟弟的维护之情,与对父亲的孝心。   娄德山如今被嫡子做出的逆伦之事,气得无法平静下来,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如今用不着再将嫡子叫来,他也知道那赖川指证他买凶杀妹之事,不是胡乱指认,女儿的死他虽有些惋惜,但相比起来,儿子更为重要,他不能让这唯一的嫡子赔进去。   半晌,冷静下来后,娄德山交代心腹手下一件事,不久,伍姨娘便在她房里暴毙身亡,而后他打算命人暗中将桂婶处置了,不让这事被泄 露出去,不料那被暂时关押起来的桂婶竟失踪了。   苏云城外。   “回乡后,您就莫再来苏云城了。”寒招财下了路家的马车,上前送别桂婶。   “四姑娘不在了,这儿已没有我惦念的人,往后我不会再来了。”桂婶感激的看着她,“寒姑娘,多谢你,四姑娘的就交给你了。”能做的她都做了,其它的她也无能为力。   但最教她失望的,却是老爷为了掩盖二少爷所做的恶行,竟想悄悄处死她,多亏寒姑娘和路少东家事先安排人悄悄潜进娄家,及时将她救出来,她才能保住一命。   寒招财含笑允诺,“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您放心走吧,一路保重。”   桂婶点点头,坐上路家为她准备的另一辆马车离去。   直到马车走远,寒招财才旋过身子,就见路挽风不知何时骑着一匹马来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来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一块进了她先前乘坐的那辆马车。   “看着桂婶那么伤心的离去,真是不忍心。”她将下颚轻靠在他肩上吸息道。   “至少她知晓了真相。”   “或许她不知道能好过一些。”想到另一件事,她抬眸问他,“你都安排好了?”   “一切都依咱们的计划讲行,不久娄梓纲便会为他所犯下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等这事了结之后,她就能安心等着做他的新娘。媒人不久前带着她的庚帖回来,祖母命人拿去合了他们俩的八字,如今已在准备下聘之事。   “娄德山千方百计想保住儿子,届时怕是会很失望吧。”她其实并不讨厌娄德山,只是当他得儿子所做的事后,不仅没为女儿的死讨回公道,还选择替儿子遮掩,实在令人心寒。   “娄梓纲自己造的孽,自己得承担起一切。”   “没错,天作孽犹可恕,但自作孽不可活。|   数日之后,娄德山千方百计想隐瞒的事,还是传得满城皆知,这事甚至传到皇宫里去。   皇帝得知事,特命刑部官员前来苏云城调查。   刑部重审娄竹心一案,提讯赖川和娄家庄子里所有的仆人,冬菊等人也被一并提审,最后查问出冬菊等人当时为脱罪,与庄子里的人串通,编造出娄竹心是独自前去池边赏月,不慎失足溺死之事。   实情是他们翌日四处找不到娄竹心,才在池子里发现她的尸体,至于她为何会死在池子里,无人知晓。   这番供词与赖川所供一致,最后将娄梓纲拘来讯问,在刑部官员的手段下,他终于坦承不讳。   皇帝下旨斥责娄家教子无方,纵儿杀妹,还为其隐蔽罪行,毫无仁义之心,拔除娄家皇商的身分。   此事在苏云城沸沸扬扬,直到路挽风即将成婚的喜讯传开来,才渐渐平息,城国百姓转而议论起路挽将迎娶的新娘是何方人氏,讨论最热烈的是她能不能撑到大婚之日,不被路挽风克死。   两个月后,当新郎官领着新娘的花轿绕街,喜炮炸得苏云城热闹一片,沿路围观的百姓,纷纷朝着骑在骏马上的新郎官道喜,恭喜声不绝于耳。   尾声   抱着甫出生四天的女儿,寒招财靠坐在床榻上,一双细长的眼微微眯起。   “爹和祖母答应让我给囡囡取名,你说我取的这名字有哪里不好?”   “这名字不太雅。”路挽风委婉的表示希望妻子能再换一个,免得女儿将来长大会怨他们。   她娇嗔,“你是不是觉得这名字俗气?我跟你说,越俗的名字才越好养活,将来才能平平安安长大,而且我叫招财,她叫进宝,人家一听我和她的名字,就知道我们俩是母女,多吉祥的好名字,还能替路家招来更多的财宝,不好吗?”   路家已是家财贯,实在不需再取这样的名字来锦添花,招财进宝,没人能所得出这是一对母女的名字,但这种实话,路挽风不好对刚生下孩子不久的妻子说,免得激怒她。   见妻子执意要为女儿取这个名字,他只得妥协,搂住她们母女,“对我而言,路家的财宝再多,都没有你和女儿重要。”   这话哄得寒招财笑得甜滋滋的。   日月轮换,时光如梭,眨眼间,当年的小女婴已有五岁。   这日她来找父亲,拽着父亲的手,抬起小脸,可怜兮兮的问:“爹,我能换个名字吗?”   “这是为什么?”   “有人笑话我,说我的名字土。”   “是爹对不起你,当年爹没能拦住你娘,她非要为你取这名字,爹也没办法。”路挽风带着歉疚的看着女儿,抱起她安抚。   小姑娘扁着嘴想哭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脆亮的叫声——   “进宝,快来陪你弟弟升官和发财玩。”   她连忙爬下父亲的怀抱,迈着两条小短腿,咚咚咚朝母亲和两个孪生弟弟飞快跑过去。   在床边,看着床榻上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团子,她转眼间忘了名字的事,抬起小手戳着他们白白嫩嫩的脸颊,和弟弟们玩得咯咯咯笑了起来。   路挽风跟着走进屋里,满脸温柔。   叫什么名字又何妨,一家子能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升官和发财,希望将来你们别怪爹,爹真的曾尽力劝阻你们的娘为你们取这名字。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1、月亮升起时之一《村花有财气》;   2、月亮升起时之二《密探有点忙》;   3、月亮升起时之三《镇店女朝奉》。   后记   借尸还魂故事的各种花样 香弥   这个故事算是借尸还魂的一种,不过这本的女主角最后有再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因与一般重生的故事不太一样。   《喜床上的陌生人》这本也是离魂的故事,不过女主角并未附身到其它人身上,她的魂魄是被男主角的父亲不小心招过去,之后跟在男主角身边,暂时成为阿飘,当然最后她有回到自已原本的身体里。   除非是肉体跟着一起穿越,否则一般的穿越,通常也都属于借尸还魂的一种,有一部分重生的故事也算是。   说起来借尸还魂这个梗,历史很悠久,在古代的一些搜奇志怪小说就有记载。   我在网上查到有一个是被载入正史的故事,时间是发生在金世宗时期,有一个官员写了一封奏折给皇帝,向他禀告一件奇怪的事情。   燕京宛平县有个叫张孝善的农民,他有个儿子叫张合得,这个儿子在三月初一病死,结果当天晚上竟然又复苏。   离奇的是,他醒来之后说自己不是张合得,而是良乡人民王建的儿子王喜儿,吵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张孝善心中自然大感奇怪,而后去打听,良乡那个地方的确有个人叫做王建,王建也真的有个叫王喜儿的儿子,但这儿子已去世三年。   王建听说此事,跑到张家去,亲自询问那自称是王喜儿的人几件自家的私密事,他竟回答得一清二楚。   于是王、张两家为此争执起来,这官员便在奏折里请示皇帝如何判决这件事。   到了现代,借尸还魂这个梗在众多小说作者的努力下,衍生出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我自己也写过好几种,有先穿越(借尸还魂)再重生(又再一次借尸还魂),例如《王爷娶错妃》;还有另一种是原身穿越,而后重生再重生(一直借尸还魂),例如《奸相盼妻归》这本,就重生了八次,女主角很苦命,因为重生八次,所以她也惨死了八次,当然最后她与心爱之人得到了圆满的结果(厚着脸皮偷偷推销自己的书)   送走去年的鸡,迎来灵犬,香弥在此祝福大家,狗年行大运,财禄满满满,福运旺旺旺。   下一本书再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