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门闺秀(上)》 作者:田芝蔓   第一章 桂花林小姑娘(1)   秋日,秋高气爽、风光明媚,前几日还能感到秋老虎的威力,今日天气乍凉,窗外飘送着西风令桂花花枝轻舞起来,将花香送进了房中。   躺在雕花月洞架子床上的曲纤珞,看着窗外风景的双眼很美,但却覆着一层寒冰。年方十二岁还未长开的她有着娇美清纯的容颜,不难想像再过几年会长成如何的大美人,再加上她出身富商之家,想必再过两年就会有人上门说亲了。   本该是天之骄女的她,额角却裹着布似是受了伤。   曲纤珞抬起手犹豫地触了布,因痛瑟缩了一下,但眼神却更坚定了,她决定这么做了,所以她必须要去说服母亲。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了梳妆台前,早就等在外头的婢女正梅立刻把洗漱水给送了进来,在曲纤珞洗漱完毕后,帮她梳理乌黑柔顺的长发。   曲纤珞看着镜中的自己,“正梅,我的脸是不是会留下伤疤?”   “大小姐……”   正梅的犹豫曲纤珞看在眼里,不容敷衍的沉声问:“是不是?”   “是的,大小姐……不过大小姐别担心,不过是眉尾有道一寸长的疤,奴婢会帮大小姐梳些能遮掩的发式。”   曲纤珞淡淡一笑,笑婢女跟了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了解她,但再看正梅担忧地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眶红红的快要落下泪来,又不禁心头一暖。   正梅也不过大她三岁,从小就签了死契卖到曲家成为她的婢女,看来正梅不是不了解她根本不在意这伤疤,而是在为她伤心啊!   曲纤珞反倒安慰起她来,“正梅,我不是担心我的脸,先不说我不想急着嫁也不想嫁只看上我容貌的男子,我知道我有本事将来挑我想要的男子,而不是让他人来挑我。”   正梅把不小心滑出眼眶的泪给用力抹了去。对!大小姐是这么美好,一个小小的伤疤毁不了她的。   看正梅恢复了精神,曲纤珞才又道:“正梅,以后帮我梳发,都要把伤疤露出来……”看正梅还想说什么,她扬手制止了,“还有,快点帮我打理好,我要去见娘亲。”   正梅不解地说:“大小姐,可夫人说你受了伤,这十日免了你请安。”   曲家的夫人萧氏是曲家家主曲宏的正妻,曲家后宅还有黄姨娘及庶出的长子曲云卓及次女曲玉芙,曲纤珞日日请安,但萧氏不喜两个庶出的子女,所以让他们双日来请安一次便行,今日就是曲云卓及曲玉芙请安的日子。   “大哥想看我躲在韶嫣阁里哭,我便不能让他如愿。”   “是!奴婢一定把大小姐打扮得更美,美到让二小姐恨得绞帕子。”   曲纤珞白了正梅一眼,终于笑了,“谁人不知道曲家二小姐年纪轻轻就才貌双全、声名远播,她会恨到绞帕子?”   才貌双全?声名远播?正梅哪里不知道那是老爷塑造出来的形象,她不否认二小姐是四艺皆通,但那性子啊……二小姐现在是鲜少出门的闺阁小姐,外头都只能听到传闻,但能瞒得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不过看大小姐能开玩笑了,人也有了精神,正梅便调皮起来,“别人不知道二小姐在秋黛阁里是什么样,奴婢可全都知道。”   “竟敢打听主人院落里的事,看我发卖了你。”   “大小姐饶命,奴婢不敢了。”   一个没真的斥责、一个没真的告饶,嬉皮笑脸的主仆在笑闹声中打扮完毕,不多时,穿着嫩绿色交襟襦裙的曲纤珞走出了房间,领着正梅前往萧氏的院落。   曲纤珞喜欢安静,所以韶嫣阁里下人不多,两个在院子打扫的丫鬟看着绝美的大小姐走过,不小心停下了手里的活,直到看见她额头上的布,这才叹息出声。   “都怪那个该死的小倩,害大小姐破相。”两人心里惋惜,又低下头继续洒扫的工作。   曲纤珞怎会不知道沿路走来所有下人们都偷偷看她,更知道那个在花园里佯装不慎撞倒她,害她被造景大石边缘割伤破相的小倩,绝对是曲云卓授意的,从小到大庶出的兄长及妹妹就没少给她使绊子。   小的时候他们蠢,要下手都是自己下手,她可是嫡出的大小姐,后宅的管家权又在母亲手中,惩罚他们母亲从不手软,连带着黄姨娘也会一并受到惩诫。但现在曲云卓已经十四岁了,懂得借刀杀人,虽然小倩最后被母亲给发卖去做最下贱的活儿,却一句也没把曲云卓供出来,想是除了黄姨娘的威胁,少不了还给了她家人不少好处,才让她甘心扛下罪。   正梅看着那些下人们的样子忍不住斥责,“看什么看!不想做曲府的活儿了吗?”   “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曲纤珞也没理会继续走,正梅快步追上她,“大小姐,那些人就是欠教训。”   “罢了,是我疏忽了,千防万防就是没想到他们会找别人下手,吃一堑长一智。”   来到饮翠阁,黄姨娘领着曲云卓及曲玉芙也正走到饮翠阁门口,曲云卓看着妹妹除了额头裹着布,容貌依旧娇美,不免皱了皱眉头。   要不是她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怕他也会被这容貌所迷惑。但他不得不与曲纤珞为敌,虽然在重男轻女的父亲眼中他不怕自己的地位有所动摇,不过他得为亲妹妹玉芙谋划,玉芙只小了曲纤珞一个月,外头的人处处拿她们做比较。   这回曲家人到城外清安寺上香,遇上了皇商高家的高夫人,想要个年轻小姑娘陪她走走看风景,选的居然不是玉芙而是曲纤珞,高夫人的身边可还带着三儿子高承璟,那可是玉芙自小倾慕的对象啊!   为了妹妹,即便明知道让一个女子破相是多么严重的事他也无悔,谁让曲纤珞要生做萧氏的女儿,萧氏若一直没有生育,他来日接下曲家庞大家产后,或许会看在萧氏身为嫡母的面子上继续奉养她,可萧氏错不该强求子嗣,幸好她生了一女就伤了身子绝育,要不然他这个庶长子的地位怎么强得过嫡子?萧氏会绝育就是她的报应。   曲纤珞不知道曲云卓的心里想着这么偏激的事,估计知道也只是冷笑一声。小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要和他们亲近,但在受过伤后便明白有的人即便有血缘关系都不是亲人。   “大姊姊,你不是受了伤吗?怎不好好在房里休养,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办才好?”开口的是曲玉芙,不同于曲纤珞的娇美,她是个眉眼精致带着可爱傻气的小美人,如今她眸中满是担忧,就像真的为姊姊担心一般。   “不碍事,我没那么娇弱。”曲纤珞冷淡的回了一句,明显不想与她多说。   父亲偏宠黄姨娘,所以黄姨娘生的女儿竟也能与她这个嫡女平起平坐。   萧氏是个明白人,她是可以好好拿捏曲玉芙一番,但嫡母的身分摆在那里,做太多只会落得苛待庶女的罪名。但她也不会任由黄姨娘三人作怪,偶尔也会敲打一番。   黄姨娘虽是长辈,但妾室就是奴婢,她让了让,曲纤珞也没客套,越过他们三人就领着正梅进入饮翠阁。   曲云卓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起拳,曲纤珞终归是晚辈,竟然连口头上客套一下都没有,是真把他的娘亲当成奴婢吗?   “云卓!”看见曲云卓的表情,黄姨娘连忙喊了他一声,若让人看见了,认为他这是连对嫡母请安也不甘愿可不得了。她看了看附近,虚伪的说:“我知道你累了,但打起精神来,跟夫人请安是孝道。”   “娘……”曲云卓看见娘亲一瞪,再看了看不远处饮翠阁的洒扫下人一眼,没再用他私底下对娘亲的称呼,“姨娘,云卓知道了。”总有一天,他要让自己的娘亲扶正,一扫娘亲多年来受的屈辱!   接着,黄姨娘便带着一双儿女进了饮翠阁。来到厅里,曲纤珞已经请安过了,正坐在萧氏下首的位置,见黄姨娘进来也只是礼貌上起身寒暄一句便又坐回去。   萧氏的厅里点着檀香,刚刚和女儿说话时的慈蔼神情在看见曲云卓走进后敛起,因为她知道小倩定是曲云卓指使的。   正堂里的下人是曲宏的人,但曲云卓自从十岁那年起就跟在曲宏身边学习经商,下人们不敢找主子麻烦,曲宏更不会无故伤害自己的女儿,那么幕后黑手就只剩曲云卓了。   萧氏即便没证据也敢肯定小倩是曲云卓指使的,可就因为没证据她不能把曲云卓如何,只能看着他躬身向自己行礼、看着曲玉芙屈膝请安,她却不能为女儿讨公道。   “母亲,女儿有一事请求母亲答应。”曲纤珞觉得喊娘亲比较亲切,所以私底下都唤萧氏娘亲,但有外人的场合,她还是称母亲。   “说吧。”别说一事,萧氏心疼自己没看顾好女儿害她破了相,十件事她也答应。   “女儿想搬去庄子住。”   “什么!”萧氏不同意,曲家的庄子虽然不差,但女儿受了伤就去住庄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毁容被送到庄子去,这万万不行!“我不同意,住庄子不行!”   “就是啊,纤珞,你为什么想去住庄子?”没了这个抢女儿风采的嫡女住在曲府,黄姨娘自然开心,只是如此就不能寻时机给曲纤珞下绊子了。   曲纤珞看了黄姨娘一眼,这回是她失误了,要不是前一日窨坏了茶,她一边想着原因一边走着也不会着了道,或许被撞倒跌出些瘀伤会有,但破相的可能性却不高。   “姨娘你不知道,母亲要管家、曲家的事业都靠父亲及母亲操持,但母亲的嫁妆铺子、产业也不少,若我不帮着一些,把母亲累病了,这曲家上下还有谁能担起这个担子啊!”曲纤珞态度抓不出错处,但言语中又是讽刺黄姨娘家世差当初没带多少嫁妆,再是讽刺她无能,别说帮衬曲家的事业,怕是连要她管家都可以把曲府管出大漏洞来。   黄姨娘恨恨地咬了咬牙,勉强维持担心的表情,“姨娘无能帮不了你母亲管家,但云卓还算争气,曲家的事业让老爷带着云卓做,他帮得上忙的。”   曲纤珞都快笑出来了,黄姨娘奉承了父亲十多年,都把自己奉承的话当真了,还是她真的笨到看不出来,这曲家的产业若是没有母亲撑着,怕是父亲根本撑不过三个月。   曲家过去是小地主,日子甚是滋润,但也算不上家财万贯,萧氏出身前朝的大商贾之后,虽然现在没落了些,但总归还是颇有名望的。   曲宏外表清俊,虽然家世不如萧家,但萧氏只是庶女,尽管十分得祖母喜爱,终归在后宅地位不高,在嫡母做主之下许给了曲宏。   萧老夫人争不过那个长袖善舞牢牢抓着后宅的媳妇,又想着萧氏是下嫁,曲宏应是不敢亏待,最后也同意了亲事,为了弥补,还把儿子孝顺挂在她名下的产业全过给了萧氏,萧氏嫁进曲家时那可是十里红妆,多少人羡煞了曲宏的好运。   这些年或许因为商贾当道,这才慢慢有人破了例,但在当年,再有钱的富贾嫁女最多也只能有六十六抬的嫁妆,除非是有品秩的官员嫁女,否则不能再多,萧家还是把嫁妆上的红彩卸了才能抬进曲家。   到了曲家,承袭萧家经商之能的萧氏在短短三年就帮扶做大了曲家的事业,但曲宏一得知萧老夫人过世,萧氏再无靠山之后,竟把勾搭许久的黄姨娘给纳进曲家为妾,用的理由还是萧氏无法反驳的……   萧氏嫁入三年,肚子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黄姨娘一进门就入门喜,九个月后生下曲云卓,萧氏即便不怕自己在曲家失了地位但也想有个孩子作伴,尝试各种偏方好不容易才生下了曲纤珞,但也伤了身子绝孕,自此之后曲宏更是只与萧氏维持表面夫妻情谊,而受宠的黄姨娘则在萧氏生下曲纤珞不到一个月也生下了次女曲玉芙。   要不是有曲纤珞,萧氏早放生了曲宏,哪里还肯为他卖命,不是萧氏自夸,这曲家的事业还真不能没有她。   然而这一切就算别人不知道、曲宏自视甚高看不出来,但自小被萧氏带在身边教养的曲纤珞怎么会看不出来?曲纤珞或许是承袭了外祖家的经商之能,加上她十分聪慧,萧氏在把嫁妆里峣阳茶行的事务教授给她时看出了女儿的才能,年仅十岁的她开始学习窨茶,连茶行里的老师父都赞叹她是奇才。   “是啊!曲家家大业大,应是能撑一阵子的。”   黄姨娘没听出曲纤珞是不信任自己父亲能力,以为她在数落自己的儿子曲云卓帮不上忙。   “纤珞,不得无礼。”曲纤珞禁不住的冷语让萧氏给轻斥了一句,但也只是一句,那是因为萧氏知道曲纤珞委屈,舍不得多加斥责。   曲纤珞经过这回的事多少还是变了,尽管她不在乎破了相,但对于父亲还是有些心寒,母亲在审问小倩时曾质问她是不是被教唆,小倩虽然扛下一切但也明白自己下场会十分凄惨,曾一时犹豫,那心虚明显到连曲玉芙这种蠢蛋也看得出来,但当母亲威胁小倩若她不吐实,害主子破相的下场就是被发卖到烟花地那种下贱地方时,父亲竟然先一步开口定了案,让婆子立刻扯了小倩依母亲所说的卖了,看来父亲的确也看出小倩的犹豫,怀疑是儿子所为,而在他的心中,儿子还是比女儿重要。   本来曲纤珞只当父亲是重男轻女罢了,可是大夫为她治疗后,她在半昏半清醒之间,听见母亲问大夫是否会留疤,她怎么也忘不了父亲接着问的那句话——   “是啊!会不会留疤,我这个女儿养得这么好,将来是要许好亲事帮扶我曲家的,可不能破相了。”   直到听到大夫说会留疤但无损容貌,也可以梳发掩盖时,曲宏才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刺痛了曲纤珞的心,原来对父亲来说她只是联姻的工具,所以他不会怪曲云卓,毕竟她没毁容,对他的利益没有损失。   曲玉芙想到方才曲纤珞数落了大哥,忍不住想为哥哥出气,“大姊姊,要帮母亲也不需要住到庄子去啊!还是你担心你破相的事?妹妹院落里有手巧的婢女,妹妹把她送给大姊姊,她能梳许多遮掩住伤疤的好看发式。”   这曲玉芙果然是个蠢的,刚刚在外头还假惺惺的问她留疤怎么办?现在就忘了刚刚问过的话,言语间早已肯定她会留疤,那不明摆着方才就是装傻补刀问的?   曲纤珞看着曲玉芙一眨眼两行清泪就流下来,彷佛有多担心她一个人住到庄子去一般。曲纤珞冷笑,看来曲玉芙也不是那么蠢,足见还是有些小心机的。   “就是!说来正堂里的婢女撞伤了你,我也难辞其咎,要是以后有人敢拿你的脸作文章我就打她一顿替你出气,你用不着躲到庄子去。”曲云卓自以为是的再补一刀。   曲纤珞低下头暗翻白眼,这个曲云卓真的是个蠢的,正堂里都是父亲的人,他有什么好说的?是怕人家不知道他也帮着管正堂,而小倩就是他的人吗?   “多谢大哥哥及二妹妹的好意,我不需要婢女也不需要他人为我出气,只是我要学的东西太多,又得帮着母亲照看她的嫁妆事业,住到庄子,离茶园、花田都近,比较方便。”   黄姨娘没想强留这个嫡女,也觉得两个儿女今天补刀补得够过瘾了,继续待在饮翠阁就得继续像奴婢一样对萧氏恭恭敬敬的,她也不想多待,“夫人,既然纤珞心意已决,那我们也不多劝,就先离开了。”   萧氏点头答应,一等他们离开,立刻就问:“纤珞,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去庄子?”   萧氏当然知道女儿不是肤浅之人,破相之事她虽难过,但不会因此躲起来哭泣不敢见人,否则也不会额头裹着布就离开韶嫣阁,她明明许了她十天不用来请安的。   “娘,我的确一心一意想研究窨茶的手艺,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怕大哥哥及二妹妹对我使什么暗招,但为了应付他们的确会分心。娘,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不想整日应付这些宅斗。”   萧氏知道女儿的志向及骨气,不是怕了黄姨娘他们几个而是不屑花心神在他们身上,但她舍不得啊!女儿还这样小,就要自己一个人住庄子。   “娘,女儿求你了。”   最后,萧氏不得已还是同意了女儿的请求,曲云卓小小年纪就这般狠心,谁知道再过几年会对女儿做出什么?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女儿送去庄子吧。   第一章 桂花林小姑娘(2)   曲纤珞如愿搬去了庄子,曲宏以为女儿是因为脸上的伤不想见人便没反对,总之不管女儿养在哪里,只要别养坏了就好,而且他知道萧氏会好好照顾她。   萧氏的确好好安排了一番,把整个韶嫣阁的人都搬去,只留几个人维持整洁,韶嫣阁永远是她女儿的院落,即便出嫁了她都会为女儿保留着。   曲纤珞到了庄子后才听说曲府上演了一出好戏,小倩的家人某日求上门,请萧氏把小倩给救出烟花地,原因是她怀孕一个多月。   小倩才进烟花地不满十日,哪里会有一个多月的身孕,那孩子肯定是在曲府就有的,小倩的家人直说那是曲云卓的孩子,还说他们知道小倩失了清白、地位也低,入不了曲家的眼,但总归怀着曲家的孩子,不能继续留在烟花地。   萧氏花了一大把银子让青楼的人把小倩带回来审问,小倩还真能说出曲云卓身子私密处的胎记,这可是只有黄姨娘及当年照顾曲云卓的奶娘才知道的。   曲宏自己风流花心,但若不是认定的女子可不会留种,因为他怕来日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人上门要求分家产,所以对于儿子不小心让婢女有孕一事当然震怒,可也只是把曲云卓给禁足一个月,这一个月只能有小厮进啸风阁。   结果曲云卓受了罚,小倩却来了癸水被验出假孕,想当然耳,小倩又被卖去烟花地,而曲云卓也白白被罚了一个月。   另一头,曲纤珞领着正梅,正在桂花林里采取要窨制桂花茶的桂花,正梅把刚打听到的事当笑话一样说给大小姐听,很是畅快。   “这事我早猜到了。”   正梅不敢置信,睁大双眼看着大小姐,她整日就在茶行、茶园、花田、庄子几个地方跑,怎么会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娘不死心,坚持要给大哥哥一个教训,把小倩卖去青楼,要看她吃了苦会不会肯吐实,哪里知道小倩坚持不肯说,娘派去打听的人还说小倩已不是完璧之身,所以娘才有了猜疑,或许她已经爬上了大哥哥的床。”   一个十五岁的婢女爬上了十四岁少爷的床,这种淫乱的事居然让大小姐知道了,真是污了大小姐的耳朵。但正梅也知道夫人不瞒着曲纤珞的用意,以她的身分未来肯定会嫁进高门大户,后宅的阴私不能不了解。   “小倩也是个有心机的,要不然怎么会以假孕要老爷夫人把她救出来?”   “小倩也没那么蠢。”曲纤珞淡笑,一看就知道另有隐情,让正梅急了。   “大小姐,你别吊奴婢胃口,就一并说了吧。”   “小倩是不是爬上了大哥哥的床,我帮娘想了个方法验证,娘她给青楼的大夫塞了银子,暗自给小倩吃了推迟月事的药,然后佯装确诊她有孕,还主动说要帮她把这事告诉她的家人好救她出去,否则青楼姑娘有孕向来都是打胎,小倩若是跟大哥哥不清不白,绝对会立刻找上曲府。”   少爷才多大,爬了少爷的床有什么好处?还不如爬老爷的床,“少爷怎么也不可能给小倩名分,小倩是傻了吗?”   “小倩要的不是名分,她十分孝顺,她的祖母生了重病需要银子,正好我大哥哥看上她,她便顺势爬了床,这些都是她自己承认的。”   正梅还是不懂,既然要的不是名分怎么还会有后头的事?是知道肚子里的肉矜贵才改变了想法?   “小倩家里的人上曲府要求把小倩赎出来,小倩是不是还想着母凭子贵想翻身啊?”   “正梅,你说小倩被卖去青楼,是继续在青楼里赚银子让祖母治病容易,还是继续跟曲家拿银子容易?小倩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家人不在乎孩子,只在乎能从曲府再要多少银子。小倩都肯为了大哥哥扛罪不管自己的下场了,她家里肯定很需要银子。”   “不过她又被卖回青楼,怎么不把少爷供出来?她要银子,夫人也可以给她,她可以跟夫人谈条件啊!”   “在进青楼前她不讲,现在娘和我也不在乎她会不会供出来了,反正姨娘只需说小倩是进了青楼不甘心才反咬大哥哥一口,父亲偏心,肯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该说她傻还是什么?都被家里人利用成这样了。”正梅也不知该不该同情小倩。   “小倩她害了我,我也给了她机会,但她既然只认大哥哥这个主子,就别怪我对她无情。虽然早知道父亲对大哥哥的处罚不会重,但听到只罚禁足一个月,还是很心寒。”   正梅也觉得唏嘘,两人便沉默下来,突地听到前方传来异声。   “正梅,你去看看,我好像听到了呻吟声。”   “是的,大小姐。”   正梅走上前去,一看便吓了好大一跳,那里躺着一个少年,手臂有道好长的伤口,皮开肉绽的。“大小姐,这里有人受伤了!”   曲纤珞立刻上前关心,她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倒在母亲名下的桂花林里,但她不可能见死不救。   “这位公子,你看来流了不少血,我先帮你清理伤口,再派人去找你的家人来带你回去。”   苏灏辰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昏过去,听见这小姑娘说要找他的家人,他想也没想的扣住她的手,“不行……”   曲纤珞哪里被男子牵过手,就连父亲都不曾,急着想挣脱,但他不肯放。   “答应我,不行。”苏灏辰知道是谁害他,这不明内情的小姑娘如果回镖局通报了,怕是不久后大师兄就带人杀过来了,现在的他抵抗不了。   “好好好,我知道,我不会让人知道你在这里,你快放开我。”   “多谢……你的声音……好好听……”   “快放开我。”   “陪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个声音令他安心,舍不得松手。   他这是快昏迷了还在调戏她?曲纤珞当下皱起眉头,“罢了,你好好睡一觉,我会找口风紧的大夫来医治你。”   然而直到正梅喊了人先把苏灏辰找地方安置并请来大夫,他始终没有放开手。   救人要紧,曲纤珞只好让大夫别介意她,继续帮苏灏辰医治,他除了手上较重的伤外,胸口也被划了一刀,所幸两个伤口都只伤及皮肉,只是曲纤珞第一次看见男子赤裸的上半身,来不及害羞,震惊于他那浑身旧伤疤。   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会一身伤?   曲纤珞继而一想,这样的人与她不该有交集,于是下令谁都不可以透露她的身分。   要救他可以,但他们不会有更多的牵扯。   半个月后——   月下站着一个人,一身凛冽煞气的看着眼前的庄子,直到愤怒让他化为杀神,持着两把惯用的长刀冲进庄子里。   苏灏辰没想到他养伤下不了床的半个月里,师父就丢了性命……   师父是凛威镖局之主,人称刘老爷子,自他五岁就收留他、教养他,对他来说是如师如父的大恩人,只因为看重他,宁可把所有产业交给十五岁的他继承也不愿给同样是孤儿的大师兄康震,就被康震所害死于非命。   这个仇,他定要报!   苏灏辰英俊的面容带着满满的杀气,一进庄子就看见在厅里饮酒作乐的康震及他的一票兄弟,他射出手中长刀直直钉入康震身后的屏风,众人这才吃惊的站起,抡刀攻向苏灏辰。   只见苏灏辰轻功一跃跳上了桌子,长脚一扫将杯盘砸向桌边的人,众人向桌上的他攻去,纷纷被苏灏辰俐落的刀法刺中或是被他横扫的长腿化去杀招,过了几十招都没人能近得了身,康震一直在远方冷冷的看着没有出手,直到苏灏辰藉着跳下桌的力道将一人踢飞,那人落在康震脚边时,康震才微微变了脸色。   “康震,你有今日死在这里的觉悟了吗?”   “我们镖局的人在刀口上讨生活,护镖过程丧命的不会少,但我以为你除了护镖之外不会杀人。”   “这个原则在杀了师父的你身上,不适用。”   有人趁着苏灏辰与康震对话,暗中往苏灏辰身上劈去一刀,苏灏辰回身单手持刀挡下,另一头一个被打飞武器的人见状抽出靴内匕首刺向苏灏辰,苏灏辰中了招,但也只是冷冽的看了身后人一眼,接着拿起桌上竹筷,在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前,竹筷便刺入了他的颈侧。   苏灏辰翻倒了圆桌,破碎的杯盘飞向康震在他脸上划出伤痕,苏灏辰冷笑一抹,“痛吗?更痛的在后头。”   话一落,杀招再起,眼见苏灏辰行过之处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兄弟,康震终于变了脸色,当他想起该反击时,苏灏辰已经来到他面前,而他已失了先机,只能勉力抵挡。本来两人的修为就在伯仲之间,如今苏灏辰狂怒之下招招下狠手,倒让康震渐露败象。   苏灏辰看着康震退向屏风,眸中精光一闪,将手中的长刀钉住了康震未持刀的左手,再抽出屏风上方才他射出的另一把刀,钉住了康震还想反击的右手。   此时,官府的人带头冲了进来,捕头看着一地哀嚎呻吟的人,叹了口气。   “谢老哥,你来早了。”苏灏辰愤恨的盯着康震,本已经捡起了方才他们片肉的匕首要刺向康震的心窝,却在官府的人入内后收了招。   “小老弟,你这样我很难交代啊。镖局护镖时杀人跟寻仇杀人可是不一样的。”谢雄就是怕这个小老弟做傻事,才会提早来制止。   “我没杀人,我是帮你缉凶。”他冷眼扫过一地的人,这些人只有可能是官府的人来不及救治失血过多而死,不会有被他当场杀死的。   好好好,他还有理了,谢雄颇为无奈,“我若不是了解你早来了,你不会杀了康震?”   苏灏辰咬着牙,终究还是褪去了眸中的杀意,边说边转身离去,“事已至此,谁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杀了他不是?”   谢雄知道说不过他,苏灏辰年纪轻轻不只武功了得,还聪明成精,“小老弟,你就这么走了?”   “康震已经被我断了手筋,我协助缉凶的任务完成,别告诉我就这样的货色你也抓不了。”   谢雄瞪眼,决定再不跟他多说,说多了只会气死自己。   苏灏辰无法继续留下来,他怕留下来看着康震,就会当着官府的人杀了他。   他走出庄子,看见多年前誓死效忠他的方元勋及段凌滔跪在外头,准备领抗命的刑罚。   “主子。”两人异口同声,知道提早通知了谢雄,主子肯定怪罪。   苏灏辰低头看着两人,没有出声,但他们都感觉得到苏灏辰散发出排山倒海的怒气。   “刘老爷子临终前说,要为他报仇就把康震交给官府。”方元勋不是为自己脱罪,是希望主子清醒别做傻事。   苏灏辰知道师父视他如己出,镖局已经打下基础,不需要他这个做主子的继续卖命,还与他规划着从商的愿景。   当刘老爷子宣布将来苏灏辰将继承他名下所有产业时,就知道康震肯定不服气会坏了他的规划,这些年,他收集了太多康震私下做坏事的证据,他不能把自己的心血交给康震,又知道他不会甘心,只能把证据交给官府。   哪里知道康震快一步,还暗害了苏灏辰让他下落不明,刘老爷子只能交代方元勋及段凌滔,制止苏灏辰把自己的未来赔在报复上。   苏灏辰怎能不恨,一扬脚就把亲信一脚踢飞。   方元勋及段凌滔扶着胸站起,知道主子终究留情了,否则他们不只是被踢飞吐血而已。   “走吧。”苏灏辰带头上了马,两名亲信也随后跟上。   “主子,救了你的那位恩人是谁,凛威镖局一定得要备重礼酬谢。”段凌滔看见主子回来真是开心得都快要对着天老爷把头磕破了,后来才知道主子被人救了,怕有变数没先让人回镖局通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回来。   苏灏辰想起那小姑娘,一身的戾气终于化去。可惜小姑娘并不想与他有更多的交集,他记得自己受伤后逃进了一片桂花林里,可他醒来时已被移至了一处茅屋里。   见他醒来,小姑娘只冷冷的要他放手,他才知道自己在昏迷后竟还死扣着人家的手不放,等小姑娘的手得到自由后,只丢下一句要他好好养伤就离去,从此苏灏辰没再见过她。   后来,他的伤好到可以下床了,小厮告诉他以后不会再来照看他,让他可以离开了,他问那小姑娘的名字,小厮说他家姑娘不想跟他有牵扯,从此天南地北希望再不相逢。   他离开茅屋时,发现那里的确隐密,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但也看得出来久未整修,是个无主的茅屋,而且寻遍附近也没看到桂花林,小姑娘是铁了心不想让他查出任何与她有关的事物,才趁他昏迷的时候把他移走,让他再也找不到那片桂花林。   “罢了,有缘总会再见。”会有缘再见到她吗?那个眉尾有疤却无损她娇美容貌的小姑娘,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吗?苏灏辰抬起手看着手心,记起她的手掌那柔若无骨的触感……   怎么主子也不知道恩人是谁吗?方元勋及段凌滔只觉得可惜,但主子发话了,他们只得不再问。   “主子,接下来镖局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方元勋问起,刘老爷子逝世了,他觉得前途茫茫。   苏灏辰挥去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思绪,振作起来,“师父的希望我会完成,既然有镖局的人脉及人手,我想……就做贸易商行的生意吧。”   “贸易商行?主子你想开贸易商行?”方元勋震惊地瞪大眼。   “怎么?以为我只会杀人吗?”   方元勋乖乖噤了声,段凌滔也只是幸灾乐祸的看了他一眼,贸易商行就贸易商行呗!反正动脑子的人又不是他们,听主子的话就是了。   第二章 峣阳茶行出品(1)   三年后——   大庆立朝虽短,但政局还算安定,只除了北方边境偶有狄羌人作乱,南方有乌鞮族人占地为王以外,大多数疆域还算和平,曲纤珞所居住的衢阳城更是从没经历过战祸,是个富庶之地。   曲纤珞虽住在庄子,但峣阳茶行是在城里,平日她不是在茶园里监督窨茶的工作就是在茶行里坐阵,这些年,小小年纪的曲纤珞凭藉着一手窨茶的本事把茶行经营得有声有色,去年萧氏便把茶行过给了她。   茶行帐房里,窗边小型博古架上摆放着几只精致不俗的摆件,放置博古架的条几上还放着一只点着檀香的青瓷香炉,一名中年男子挺直背脊站在曲纤珞书案前,向她禀报事情,听得曲纤珞皱起眉头,捺着淡桃色胭脂的唇瓣抿了抿,险些就要骂出声来。   这人是母亲的亲信,是跟着母亲由娘家过来的顾总管,他正把母亲前些日子在曲府里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她。   “这就是曲府里最近发生的事,主子本不希望我告诉小姐,但想想又怕小姐由外人的嘴里听见影响了心情。”   “我那个爹还得要多荒唐才甘心?”听完之后许久,曲纤珞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顾总管的身分尴尬,曲宏虽然不是他的主子,但是主子的夫君,他不能对此表示意见,只能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转述,至于小姐要怎么因应,他不能置喙。   父亲的花心多情曲纤珞一直都明白,娘亲或许对父亲早没有了情意,但父亲因为应酬被一妓子迷了心智,还坚持要把妓子纳进府里,那便是狠狠踩到了娘亲的底线。   当年父亲纳黄姨娘是因为娘亲没有生下子嗣,黄姨娘虽然出身不高,但至少家世清白,如今一个妓子算什么?配进曲家门吗?更何况父亲能有这么多银子挥霍,靠的还不是娘亲一点一点赚进来的,现在连一个妓子都要给娘亲养吗!   不知是父亲太相信自己抑或是太看不起娘亲,竟然因为此事与娘亲起了龃龉,逼娘亲退出曲家的事业。   “母亲呢?心情还好吗?”   “就算无情也总会怨的,但还过得去。”   顾总管的眼神悠远,好似诉说着什么,但曲纤珞看不出来。   “若不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真想求他们和离算了。”   顾总管好似突然有了精神,询问着小姐,“可能吗?能让主子和离吗?”   曲纤珞白了顾总管一眼,再怎么样总是她的爹,主张让爹娘和离,她这个女儿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顾总管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正了正神情。   “那妓子如今人呢?”别是把娘亲气了一通,父亲还是把妓子迎进门。   “曲老爷置了一处宅子,把陈姨娘养在那里。”   “静观其变吧。”曲纤珞叹了口气,纳妾不成便养外室,若陈姨娘愿一辈子当个外室,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就怕没那么好打发。   “那主子就这么退出曲家的经营?”   曲纤珞露出淡淡的笑意,她那个爹她还不知道吗?过不了多久发现曲家事业没了母亲不行,就会求着母亲回去接手了。   “母亲不管曲家的事业也还有自己嫁妆要管,总之闲不下来,你这段时间多跟着我母亲帮衬她,让她把注意力多放在自己的事业上也好。”   “是的,小姐,那小姐还有其他事吩咐吗?”   “帮我多盯着曲家粮行,一有问题立刻来告诉我,这是让母亲回去执掌曲家事业的机会。”   “是!那么小的先离开了。”   曲纤珞点头让顾总管离去,看着桌上的帐本突然没了心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的是小而巧的庭园,庭园里以几座竹篱隔开几个茶席,那是茶行用来招待客户、让客户品茶的地方。帐房是重地,所以窗子外钉了棚架种着如帘幕般盖下的紫藤,由帐房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庭园景色,而由外头望进来却只能看见紫藤帘幕。   曲纤珞擅长窨茶,基本上只要是有花香的花朵、香草都可窨茶,尽管能窨茶并不代表适合窨茶,但长年下来,爱品香的曲纤珞倒也渐渐喜欢上各种带着香气的花朵。   其实这回父亲让母亲退出曲家事业,她是赞成的,总要让父亲吃一次苦才懂得珍惜母亲,懂得曲家那偌大的产业,母亲是如何的劳心劳力。   曲家在城里有不少铺子,母亲懂得用人,那些铺子运作倒也不费多少心思,而曲家的起家事业是粮行,所以母亲花最多心思坐阵、花最多时间经营人脉,因此母亲一离开,最快出现问题的也会是粮行,她才让顾总管多多留意粮行的事。   此时帐房的门上传来轻响,曲纤珞喊进,是方才出去帮曲纤珞沏茶的正梅。   “你那是什么表情?撞鬼了?”曲纤珞睨了笑得古怪的正梅一眼,坐回书案后。   “方才奴婢看见一个英俊的公子,正在前头向罗掌柜询问茶品,或许等等罗掌柜就会带他进来品茶了。”   曲纤珞往窗外望去,视线穿过紫藤帘幕看见罗掌柜似是领了人进来,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茶。   这桂花北苑是茶行里卖得最好的茶品,也是曲纤珞最常喝的茶,七窨的桂花北苑很费功夫,带有独特的香气及茶韵,喝下一口,香气在口中回荡,齿颊留香,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是时候该试试九窨一提了。”曲纤珞喝了茶后,竟得出这样的结论。   “九窨一提?”正梅这下也没心思看外面了,要知道每次窨茶,只要一失误茶就废了,那前头不管花了多少时间都是白搭,七窨就是极大的风险,大小姐竟还想试试九窨一提?   “怎么?嫌累?要不要我把你的卖身契还给父亲,让你回曲府去干活儿?”   “大小姐,奴婢对你忠心耿耿,当然要一辈子伺候大小姐,奴婢才不回曲府呢!”一开始正梅还很正经的说着,说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笑了。她知道大小姐只是爱说狠话,心里可是很信任她的。   或许是从小被大哥哥及二妹妹使绊子使多了,曲纤珞要花更多时间才能信任一个人,而且也不容许自己的人被别人掐着脖子,所以当初父亲要派人进韶嫣阁时,她就要求韶嫣阁里的下人卖身契都得给她。   曲宏听了没反对,反正等她出嫁也得带一批陪嫁的下人到婆家去,就把这些人当做是将来给她陪嫁的,他也不算亏。   两人笑闹一番,站在窗边的正梅忽然发现罗掌柜迎进来的客人便是她说的英俊公子,这会儿正看得失神呢。   曲纤珞走到窗边循着正梅视线的方向看去,一名男子坐在面向帐房窗子的位子,因为紫藤帘幕的关系,他并不知道有人正盯着他看,只是品茶。   的确,是个很俊的公子,但不是大庆朝认定的俊,却让曲纤珞一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这人长得极好看,气质温文尔雅,可眉眼之间藏着不驯的神韵,两种气息那么的冲突,可在他身上却又十分契合。   大庆崇文,所以多喜欢美公子,螓首膏发、自然娥眉才称俊,但也有不少人喜欢阳刚的男子,例如曲纤珞。对她来说足以与女子比美的男子再俊也入不了她的眼,她自小独立自主,希望未来身边的男子有双强健的臂膀,能给她依靠,以及能支持她拚事业,绝不限制她。   “的确,有资格称俊。”曲纤珞强压住心中的震撼,不想跟正梅一样大惊小怪。   “是吧!”正梅跟着曲纤珞久了,连眼光也养得与曲纤珞一样,当她看见这个高大英挺、举手投足隐含一股威仪的男子,便知道肯定是大小姐喜欢的类型,“只可惜大小姐身边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公子,才会还没订门好亲事。”   曲纤珞又白了正梅一眼,哪里是她挑剔长相才没订门好亲事,根本是父亲还没挑到足以匹配曲家家世的人家。   曲家虽然不是巨贾,但在衢阳城也算排名前头了,而父亲重利,会选择的肯定是比曲家还要富裕的商贾之家,当然选择便少了。   不过她很赞成父亲慢慢挑,她现在满心只想拚事业,试问有哪个男子能接受?大庆这些年,女子从商的不少,但那是对已婚妇人或寡妇来说,而非像她这样未出阁的女子。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无法选择自己的亲事,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奴婢又没说错,大小姐都快及笄了,是该议亲了。”而且她可没漏看皇商高家的三少爷看大小姐的眼神,可火热了,肯定一等大小姐及笄便会请官媒上门说亲,“欸……高三少爷如果有外头那位公子的容貌,大小姐就不会这么无心了。”   曲纤珞伸出食指戳了戳正梅的额头,再次警告她,“我与高三少爷之间不会再有其他,以后不许再说。”   高承璟,皇商高家三少爷,也是高家目前唯一未婚配的少爷,更是大庆人眼中的俊美公子,只是因为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让曲纤珞从未把他当婚配对象看待。   小时候她称他为承璟哥哥,年纪大了该避嫌,她便改唤他高三少爷,连态度也变得有些疏远,就是不要让人误会他们之间单纯的情谊,更何况,另有一人可念着他了。   “是。”正梅揉了揉被戳的额头,识相的不再说高三少爷的事,“那么外头这位公子呢?大小姐要不要亲自去招待一下?”   曲纤珞一时有些慌乱,刚刚才偷偷盯着人家看了许久,现在她若出现在他面前肯定掩不住心虚。   “不是有罗掌柜吗?哪里需要我去招待?”   正梅看着曲纤珞发红的耳根,“我怎么瞧大小姐的脸好像有点红?”   曲纤珞一等正梅放下手,立刻又戳了她好几下,“你喜欢你去招待。”   “大小姐方才也说他够俊。”   “你别一心想当红娘,去去去!再去沏杯茶来,见了就碍眼。”   “是。”正梅乖乖的福身,转身拿了茶盏就走出帐房,她已经习惯大小姐的态度,事实上大小姐的嫌弃并不是真的嫌弃,她越嫌她们感情越好。   曲纤珞在正梅离开后,这才又望向窗外。看那男子的穿着打扮应是出身不错,不知道他姓啥名谁?喜不喜欢这里的茶?会不会再来光顾……   曲纤珞说服自己,她绝不是因为被男子的容貌吸引,只是真心想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家的茶,把他当成普通客人而已。   苏灏辰轻啜一口沉香北苑,方才掌柜介绍峣阳茶行里有多种窨制茶品,但大多是花茶及香草茶,最特别的就是两款窨制木质茶品,檀木北苑及沉香北苑。   还说这是因为他们东家爱点檀香及沉香,才会想到以木香窨制茶叶。   苏灏辰试啜一口,茶韵醇厚,香气幽长浓韵,颇合他的喜好,他享受的再轻啜一口,十分满意。   只是刚放下茶盏,他敏锐的感觉到有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往紫藤帘幕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帘幕之后有人正看着他,但因为感觉不到恶意,苏灏辰也没有深究,看格局那应是茶行的内室,或许帘幕后是茶行老板的厢房或是帐房,大概是想看看他对这茶的评价吧。   曲纤珞在苏灏辰望向自己时猛地一震,还以为自己偷看人家被发现了,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时,对方又移开视线,他……应该是没发现吧?   不过刚才被他那双戒慎的眸子一看,突然有股熟悉感……   正梅端进来新沏的茶,打断了曲纤珞的思绪。   正梅再往窗外看,那男子已然离去,她放下茶盏惋惜出声,“那公子走了。”   “走了便走了,又如何?即便大庆的男女大防不如前朝严谨,也没道理我赶着去招待人家吧。”   “大小姐不是不排斥交朋友吗?还说交朋友对商人来说是一种人脉经营,如今对那公子扭扭捏捏的,反而像是欲盖弥彰。”对,就是欲盖弥彰,像是怕被发现她也会欣赏男子。   “知道了、知道了,再有下回我会去招待他,这样可以了吗?”   “大小姐又知道会有下回了?”   “有缘总会相见的。”曲纤珞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像她的心湖不曾泛起过涟漪一般。   正梅点点头,不是她自夸,来到峣阳茶行买茶,鲜少有不回头再次光顾的客人,大小姐说的这个缘分,总会再来的。   第二章 峣阳茶行出品(2)   能在衢阳城内最繁荣的街上置产,即便只是一间小铺子,都得有相当的身家。买不起铺子的,便在街上的市集里寻块好地,摆摊贩售。   这时辰说早不早说晚不晚,有些小贩已铺排好货品,也有些头顶着装货的篓子、手拿马扎正准备前去摆摊的小贩走在街上,十分热闹,除了外头挂着槴子灯的青楼之外,大多的铺子都已经营业了。   还未近午,天还不热,路旁的饮水摊小贩刚推了推车来,正在摆桌摆椅等着饮凉茶的客人上门,凉茶清凉解渴物美价廉,上不了茶楼吃喝的人也喝得起,有些还有事待办的人也不等桌椅摆好,就在摊子边拿起茶碗畅快一饮。   这街上的聚仙楼是衢阳城内最有名的茶楼饭馆,茶楼里的茶叶用的是衢阳城最有名的茶行峣阳茶行出品的茶叶;主厨则是前朝御厨的关门得意弟子,道道是美馔珍馐;酒用的是城里最知名的酒商所酿的酒品,坛坛是佳酿。衢阳城里举凡有点头脸的人家或商行,招待、宴客都会选在聚仙楼。   兴州府是大庆国内的大米仓之一,府下各县就数衢阳城产量最丰,所以身为衢阳城最大的粮行曲家粮行,店铺当然开在最繁荣的街上,位置就在聚仙楼的正对面。   如今坐在聚仙楼二楼雅间里的苏灏辰,就选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观察曲家粮行。   苏灏辰的崛起犹如神话,三年前镖局发生变故后他依师父的遗愿从商,或许是他真有经商能力,也或许是刘老爷子这些年来利用镖局建立了大量人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说,故旧更是遍布大庆全国各地,短短三年,苏灏辰名下的久蔚商行已是全国五大贸易商行之一。   在衢阳城里,只有皇商高家能与之媲美。   此时的苏灏辰冷着一张脸,听完段凌滔的汇报,他的眉头蹙起,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段凌滔知道主子现下的心情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遭了白蚁?”   “是,整批蜀锦都遭殃,杨管事紧急做了处理,如今虽然白蚁已除,但……整批蜀锦无一完好。”   苏灏辰拿起桌上茶盏轻抿一口,调转视线望向热闹的街上,一队骆驼商队走过,街上的人让了路,也没有对商队多加投注视线。   衢阳城十分繁荣,与西域的贸易往来兴盛,会出现骆驼商队也没什么稀奇。   “这事古怪,凌滔,下一次商队前往蜀地,我要同行,我得亲自去蜀地查查。”   “属下遵命。”   久蔚几年来贸易布料不下百次,从来没有遭过白蚁,蜀锦这样名贵的布料从织造开始就得小心对待,怎可能遭了白蚁?除非是有心为之,这里面或许有竞争对手高家的手笔。   “敢情这就是高家给我百花宴帖子的原因,知道我这批蜀锦毁了,抢不了高家的生意,专程发帖子来给我下马威的?”   高老夫人下个月举办寿宴,据说高府的园子造景巧夺天工,各季皆盛开各种花卉,所以高老夫人的寿宴定名为百花宴。至于高家的帖子,可不是像雪花一般的洒,能拿到高家帖子的人别说在衢阳,甚至在整个兴州府都有一定的地位。   因此,每年的百花宴便犹如衢阳富贾们的相亲宴,多少适龄男女会藉着出席宴会相看是否有满意的对象,自然也是各家老爷夫人为自家儿女挑媳选婿的最好时机。   “算算时间,到百花宴时应已确定采办商行了。若主子不去,高家定会放出风声笑话主子气度小,但百花宴上,主子若在场怕也会被笑话。”   “高向安没这心思,这损招肯定出自高承璟之手。”   苏灏辰的久蔚商行崛起得快,自然被高向安视为敌手,恨得想撕咬他都来不及,即便能出气也不可能发百花宴的帖子给他,高向安有三子,唯有三子高承璟处处爱与他比较,会耍这心机的只可能是高承璟。   “那主子可要去?”   “自然要去,不但要让人看我苏某并非气度小,还要让人知道错失了一个蜀锦的生意于我来说微不足道。”事实上蜀锦的生意的确不大,苏灏辰看重的是藉由这个机会与朝廷做生意为将来铺路,若能多办几次朝廷的差事而且办得好,还愁得不到皇商之名?   就如同高家,高家的资产或许不如他的久蔚,但胜在有块金灿灿的皇商招牌。   “主子打算怎么做?”段凌滔不明白,去参加百花宴主子也不可能到处告诉人家主子有多少身家,怎么让人看出“微不足道”?   “我带着三份高价又不俗气的寿礼前往,你觉得如何?”   高家可是敌人啊!高价就罢了还三份?岂不便宜了高家?段凌滔打心里不赞成,但他可不是方元勋那傻子,主子这么做自有他的想法,他不会质疑主子的决定。   另有一事不明白,他本打算到商行去向主子禀报的,但主子却传话让他到聚仙楼,本以为主子在此招待人,来到这里才发现主子独自一人喝茶。   “主子到聚仙楼来喝茶,是因为用的是峣阳茶行的茶叶?”段凌滔记得主子上回在这里喝到好茶,后来还亲自去了一趟峣阳茶行买茶。   “你看看对面那间商号卖的是什么?”   段凌滔探头,看见了刻着曲家粮行四个字的招牌,“主子怎么突然对粮行起了兴趣?难道想做米粮的生意?”段凌滔很佩服主子的眼光,久蔚的生意才会风生水起,但此时做米粮好吗?   “这一回你倒是猜中了。”   “朝廷已经多年不打仗了,不再需要那么大量的粮草做军需,贸易米粮是好路子吗?”   “江南稻米一年三期,各地都囤下了非常大量的米粮,但反观北方近来遭了旱灾虽然朝廷开了粮仓应急,可短时间内要再囤粮不容易,再加上北方偶有狄羌人侵扰边境,驻军常年戍守,官仓要囤、驻军要粮,近期朝廷可能会有购粮的需求。”   段凌滔点了点头,总算明白了主子的打算,“说到米粮,在衢阳城里自然要找曲家粮行配合,这是主子的打算吧。”   “不,我要的不是配合,是要抢了曲家粮行的货源。”   段凌滔一愣,曲家粮行虽是衢阳城第一大,但若主子要跟朝廷做生意,只抢曲家粮行的货源还是不够的,那何苦树敌?   苏灏辰看出段凌滔的疑惑,“的确,要做朝廷生意我需要有粮行配合,可我听说曲家粮行的老板曲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生意全靠妻子萧氏操持,前些日子又让萧氏退出粮行的经营,我得试试曲宏的能力是被抹黑了还是真的上不了台面,免得扯我后腿。”   主子说的有道理,如果有人要收购曲宏的货源他都应付不了,未来要如何为主子召集更多的地主筹粮?   此时,雅间门上传来轻敲,是茶楼伙计领着苏灏辰的另一个亲信前来,“苏老板,方爷来了。”   “进来。”   茶楼伙计替方元勋开了门请他入内后,又关上门离去。   方元勋抹了抹汗才来到苏灏辰面前,这聚仙楼确实是个好地方,方才他一路过来被日头晒得有些昏,进了聚仙楼就感到十分凉爽,汗水擦了就没再冒出汗珠。   “主子,属下查清楚了,那高老夫人拜佛十分虔诚,每日除了在佛堂颂经之外,就是让三个孙儿轮流陪她下棋喝茶。”   不愧是高家的老夫人,日子甚是悠闲啊!   “我明白了。”   段凌滔不经意的看向窗外,突然噗哧笑出声。   苏灏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捧着一堆吃食的婢女被她身旁应是她主子的女子戳着额头,因女子脸上带着笑,并不是真的在处罚婢女。   “好美的姑娘啊!”方元勋也看见了,忍不住赞叹。   苏灏辰认同,那女子的确美,白皙肌肤胜雪、五官柔美,令人移不开目光。   “美?倒还好,是挺可爱的。”段凌滔竟回了句还好。   可爱?方元勋再看了外头一眼,那位小姐要说倾城绝色都行,哪里只是可爱而已?很快的,当那个婢女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死死抱着怀里的吃食不放,似在抱怨什么时,段凌滔又笑了,方元勋才知道他话里说的人是谁。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不然怎会放着一个大美人不看,看她身旁的婢女?”方元勋彷佛看傻子般的睨了段凌滔一眼,当下得到一记狠瞪。   苏灏辰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看着那名女子的容貌,他总觉得似曾相识。见她走进粮行,他的眉间一蹙,那女子既然是主子,不可能自己上粮行买粮,那么她和曲家粮行是什么关系?   “走吧!”苏灏辰不知看见了什么,神色不悦的站起身下令离开。   走?还真的只是来喝茶而已?方元勋及段凌滔虽然不解,但立即跟在苏灏辰身后走了出去。他们两人没看见的是,此时高承璟乘着马缓步过来,而高承璟的坐骑竟是一匹和苏灏辰的坐骑同样来自西域的骏马。   已经走进粮行的曲纤珞正准备随掌柜进入内室见曲宏,就听见商行外传来马啼声,她不经意回头望去,看见三人上了三匹骏马,领头的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长袍,长相英俊、气势迫人,赫然就是那日她在茶行帐房里偷看的那名男子。   她真的再次见到他,还不是他再度光临茶行而是在其他场合,不禁讶异两人的缘分。   而正梅也看到了,看着苏灏辰骑马而去的英姿,她好似突然想到什么,“我想起来了,这人莫非是久蔚商行的苏老板?”   久蔚商行在衢阳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曲纤珞自然知道,“你从何得知是苏老板?”   “大庆人多乘马车,尤其是那些有钱的大老爷们都在马车上比气派,但这位苏老板出身镖局,向来骑马代步,在衢阳城的商贾里自成一派,听说有不少商贾人家的少爷看苏老板骑马英姿飒爽都想仿效,摔了好几位少爷呢!”   “东施效颦。”女子之间争奇斗艳不输男子,她自小看多了,像苏灏辰这样武者出身的男子,定是看不惯他人在他后头仿效吧。   “大小姐你不知道,那些少爷们骑的还是咱们大庆的马,不但较矮小而且温驯,那苏老板的坐骑可是西域名驹,听说还是自己驯服的,所以即便那些少爷们上得了马学得了苏老板的模样,气势上也弱了一大截,整个衢阳城就只有一个人骑上了同样来自西域的马,大小姐想知道是谁吗?”   正梅话音方落,就看见另一匹西域马经过了曲家粮行前,那人正是高承璟,曲纤珞当下便笑出声来,“高三少爷?”   “可不是吗?听说最近高家和久蔚杠上了,高三少爷有次在城外遇上了苏老板,一开始高家车夫见是苏老板,那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叫嚣着要苏老板让路,结果苏老板只是丢给了车夫一个不屑的眼神就驾马离去,狠狠给那车夫吃了一口的尘土,不久之后高家就派人由西域运回了马,不过是驯化过的就是了。”   “高三少爷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输不起。”曲纤珞看着高承璟经过也没让人和他打个招呼,实在是今天父亲找她来有要事,她不想担误了,“我们进去吧。”   曲纤珞说完,便领着正梅跟着等在不远处的粮行掌柜,进入了曲宏等着的小厅。   第三章 百花宴配对(1)   大庆的地主阶级依作物产出的数量来订定,有一生为他人作嫁或是只能够自给自足的贫农,也有虽然自己耕作但因为家族中地产颇为雇人耕作的富农,当然也有无须自己耕作的小地主及大地主。   所谓的大地主通常是朝廷有品秩的大官或王工贵族,平民百姓至多只能达到小地主的阶级,而曲家粮行在衢阳城的生意,大多只需要向富农收购粮食即可,但因为多年经营米粮的生意,来往交际的也有不少小地主。   曲纤洛在后院堂屋看见的不只是曲宏,还有不少与曲家粮行有往来的富农。当他们寒暄之余还问候起母亲时,曲纤珞便知道父亲打的主意。   莫怪前几日母亲找她回曲家,说若父亲有求于她别让他太容易达到目的,这是母亲为她铺的路,要让她在父亲面前凸显重要性,提升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这肯定是母亲拒绝父亲求援又以言语引导了父亲,才有今日这个场面。   曲纤珞懂得顺势而为,好好的招待了这些富农让曲宏看到她的重要性,一方面她也在心里打算着父亲待会儿开口后自己要开出什么条件。   如今她最担心的就是曲宏早早帮她挑好婆家要她出嫁,她得想想要怎么利用目前这个局面。   曲宏这些日子实在是窝囊极了,在心里暗暗咒骂妻子萧氏,她身为当家主母善妒不让他再纳新妾便罢,不过让她退出曲家产业的经营,现在出了事她竟袖手旁观?   他怀疑这些富农找上门来哄抬粮价是萧氏搞出来的,要不然他们怎会坚持只跟萧氏议价?   幸好曲宏想到这个女儿从小就跟着萧氏学习,小小年纪就能经营一间出色的茶行,让她来安抚这些富农便可,哪里需要萧氏。   只是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竟听到曲纤珞回了一句,“各位叔伯说的也有道理。”   “是吧!是吧!这粮价是该涨些了。”众人异口同声,就知道曲大小姐从小跟着曲夫人学习,一定懂这时机是该给些甜头。   “纤珞,你说什么啊!”   “父亲莫急。”曲纤珞安抚了父亲,回头又对那些富农说:“各位叔伯,我有一个疑问,这一不是冬藏之时,二不是天灾缺粮,各位叔伯为何觉得粮价该涨呢?若只用一个粮价多年未调涨的理由我实在不服,要知道粮价稳定才是根本,也是对各位的保障,如今各位态度如此坚持,不免让我怀疑……是不是各位有底气才敢来此要求涨粮价,而这个底气,怕是有其他人找上各位收购米粮吧?”   众富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刚还哄闹着要涨价的声音没了,其实他们的确是听说了有人想收购米粮,但与曲家粮行长年配合没有大问题,他们想着若能不更改配合粮行又能调涨粮价,那便再好不过了。   再说,说是有人要涨粮价收购米粮,但也只是风声而已,至今还没见到人影呢。   强势不是经营之道,一手糖一手鞭才是上策,曲纤珞不会急着在今日定下此事,如此容易造成这些富农反弹,而且她也需要时间和父亲开条件。   “这样吧,各位叔伯,今日我来得突然,只听各位说也不行,让我先看看帐本后与父亲谈谈,再来回应各位的要求,这点时间各位愿意给我吧?”   看曲家粮行有心要处理,富农们也知道不能逼得太急,最后终于一个个都点了头,跟曲宏、曲纤珞告辞离去。   见人都走了,曲宏可急了,“纤珞,我可不同意涨价。”   听见父亲这么说,曲纤珞暗暗在心里叹口气,商人的确重利,但没了货源还做什么生意?难道自己下田去种吗?   “父亲不怕真有其他人在收购?”   “这……那怎么办?我让人去调查谁在收购,好好警告他一番,在衢阳城相一开粮行跟我抢生意,得要掂掂自己的斤两。”   若父亲的敏感度足够、洞烛先机,哪里会拖到这些富农找上门来?   “父亲,女儿给父亲一个建议,亲自去了解今年收成的情形、调查各地的粮价,看看粮行定的价能有多少利润,再来评估要不要提高收购价。”   曲宏一听更不满了,“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这事你不帮忙?”   “父亲不是有大哥哥从旁协助吗?何须叫我回来?”   还不是这些富农看不上云卓不想跟他谈。   曲宏原先想着让儿子多历练历练,才会放手让他主导今年收购米粮的事,哪里知道依往例办事的活儿,也能让儿子给办出麻烦来。   “你大哥哥要忙的事很多,这件事你就多担待。”   “父亲要女儿担待,是让女儿来收拾大哥哥的烂摊子吗?”   听曲纤珞埋怨的口气,曲宏明显一愣,“纤珞,爹答应你事后一定会好好谢你。曲家的事也是你的事,你想想啊!你就快议亲了,咱们家世好,你能相看的人家才好啊!”   曲纤珞一双好看的眸子带着冷意看着曲宏,看得曲宏心虚不已。怕她不答应帮忙,他转为恼怒,“纤珞,别忘了你姓曲,曲家不好你也不好过。”   曲纤珞叹口气,好半晌终于开口,“父亲,女儿会帮粮行这一回,但不能白帮。”   曲宏听了不悦,但当前情况他又不能出声赶曲纤珞,“你说吧,你要什么?”   “女儿要在粮行占股。”   这话一出,曲宏脸色蓦地一沉,大掌往几上一拍怒斥,“不可能!”   “父亲,粮行出了事你就要女儿放下茶行的事回来帮忙,可粮行的事业做得再好都是大哥哥的,为什么得是女儿卖命?”   “你是曲家的女儿。”   “母亲她还是曲家的当家主母呢,她辛苦了这么多年得到什么?父亲一声令下就要母亲退出曲家所有事业,我这回帮大哥哥收拾了烂摊子,就跟母亲一样最后落得白忙一场。”   曲宏被曲纤珞堵得无话可说,当下底气不足道:“我、我有让你母亲回来,是她不肯。”   “是啊,就像现在女儿一样,女儿也不太愿意回来帮这个忙。”   “你威胁我?”   “女儿不敢,父亲从方才就一口一句女儿是曲家的人,那为什么女儿不能在粮行占股?   大哥哥早在前几年就在领粮行的分红了,大哥哥又做了什么?”   女儿跟儿子哪里能比,他不就是想让云卓多花点心思在粮行才让他占股做鼓励的吗?   “我不答应你就不会帮忙是吧?”   “女儿的茶行很忙的。”   “你——”曲宏气得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但那些富农的态度摆在那里,别说云卓了,连他出面也没能让他们松口,不得已他只能答应了,“好吧,我让你占股,但不能跟你大哥一样多,就他的三分之一,你考虑考虑,再多就没了。”   三分之一?曲纤珞想起曲云卓拿到分红时得意的告诉她占股的数儿,三分之一也不错了,而且未来若要以此与父亲谈判也足够了。   “女儿同意,请父亲立字据吧。”   “还要立字据?”   “我怕父亲贵人多忘事,忘了今天所说的,所以一定要立字据。”   一刻钟后,方才被留在小厅外候着的正梅终于等到了自家大小姐,她看着大小姐边吹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一边走出来,立刻迎上前。   “大小姐出来了,谈好了?”   “第一步是赢了,但接下来……我若不让那些富农把米粮依原价卖给粮行也是白搭。”   曲纤珞把干了的字据拿给正梅,正梅从小跟着她,虽然不到能吟诗作赋,但还是识字的。   “老爷让小姐占股了?”   “没错,若我能帮粮行解决这回富农哄抬粮价的问题,父亲就把这些股分给我。”   “大小姐既然会跟老爷开这个条件,想必胸有成竹吧。”   “胸有成竹不敢说,但毕竟没有其他粮行能开出跟曲家粮行一样优渥的条件,曲家粮行是有优势的。”   刚刚只是推测,曲纤珞得先调查,有其他人要调涨粮价收购是风声还是事实,若是事实,那对方的目的是短期急需还是想在衢阳城开新的粮行,这都会是变数。   正梅帮忙把字据收好,就看见她手中还有其他信笺,“大小姐,你手上拿着什么啊?”   “这个啊!”曲纤珞低头看了一眼,皱起好看的眉头,“这是百花宴的帖子,父亲让我今年一定得去,还得好好在赋诗作画时表现一番。”   “大小姐担心自己表现不够好?大小姐太小看自己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不喜欢这样让人品头论足的场合,百花宴说是赏花,但去的人赏的是人还是花,大家心知肚明。”   正梅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狡狯的笑,“能收到百花宴帖子的都是衢阳城的富贾巨商,大小姐答应过的,若有缘再见到苏老板,会与他多聊几句的。”   正梅这是想转职做媒婆吗?“你对那苏老板很是积极啊!”   正梅夸张地叹口气,老气横秋的说:“都怪大小姐让奴婢操碎了心,本以为大小姐与高三少爷青梅竹马,来日定是嫁高三少爷,哪里知道大小姐硬是不开窍,直到前些日子知道大小姐不爱美公子,正梅才知道原来是没遇到对的人啊!”   正梅肯定苏老板就是对的人,而不是她再一次看走眼?曲纤珞懒得抓正梅语病,只道:“你方才还说高家跟苏老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高家怎么会送帖子给苏老板呢?”   “哎呀!”正梅用力拍了下额头,是啊!两家走的路子差不多,说来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哪可能送帖子,她真是失算了,“奴婢还想着大小姐若能在高府再见到苏老板,那可真是缘分了。”   “你啊!”曲纤珞笑着指了指她,“好了,捧好你的吃食,咱们回去了。”   “奴婢早把马车安排好了,就等着送大小姐回庄子……”   “不回庄子,我们直接回曲府,马车送我回去后你再回庄子收拾些简单的行李,并且把庄子里原属于韶嫣阁的人招回来,这段时间我要暂时住回韶嫣阁。”   曲纤珞说完,就领着把寄放在柜台的吃食重新抱满怀的正梅,登上马车回曲府。   百花宴这天曲纤珞早早就起身打扮,还先到飮翠阁去向母亲请安。   萧氏今天身子有些不适,再加上她自从上回与曲宏起了龃龉后两人也没真的和好,一起出席她是不愿的,所以百花宴她是不会去的。   她早早备好了礼交代曲宏,也知道女儿自己会另备礼物,哪知曲宏突然让人来告诉她他今日有要事,会让曲云卓代替他前去,他已嘱咐了曲云卓要好好照看他两个妹妹。   这么说,就是曲玉芙也会去了。   曲玉芙一个庶出女,在后宅能跟曲纤珞有一样地位是曲宏宠妾灭妻所致,但这样的场合   人人都只带着嫡子女前往赴宴,就只有他曲宏要把庶女也带上,真是让人看笑话。   不过萧氏也不想落了个苛待庶女的骂名,总之是曲宏的决定。   然而萧氏还是多交代了曲纤珞几句,在百花宴上曲家不管谁出了糗都是曲家难堪,要她好好看好曲云卓及曲玉芙,别让他们做出傻事来。   听完母亲的话回到韶嫣阁后,曲纤珞再次检查自己今天要送的礼。   她捧着一只紫檀木盒,里头放着造型精致的莲花座型托盘,托盘上是一块紮得圆圆满满的茶饼。   峣阳茶行有两款茶品被视为珍品,一是出自南方和州府烨阳山的“萱仙茶”,但因为茶路断了,所以剩下来的萱仙茶曲纤珞留着自品,已经不卖了。二是出自千渥茶园的“千渥茶”此茶树是千渥茶园的主人所培育出的新种茶树,茶香气独特,滋味醇厚回甘,一下便在茶界流行起来。但此茶树似乎有灵会认主,几年前茶园主人高龄仙逝后,茶树也随之枯萎,最后只余几株茶树存活,如今能产出的千渥茶已经不多了,每年也就十来斤峣阳茶行还能固定拿得到货。   去年她试着将这珍贵的茶叶重新包装,将茶叶包成圆饼状隔绝涩气,再将之放在莲花座托盘上制成礼盒,塑造成镇店之宝,卖价自然也开出天价,曲纤珞打的主意是留下这千渥茶不卖,当做峣阳茶行的宣传,真要卖了,这天价自然也不亏。   曲宏一知道曲纤珞的茶行有这珍品,就要她取一盒给他做为送给高老夫人的寿礼,一个做父亲的占女儿便宜一点都不害臊,曲纤珞也气了,真要送的话,也得用她的名义送,就当她在百花宴上为自己的茶行做宣传。   “父亲要女儿重视百花宴,所以女儿已经选了千渥茶做为寿礼,若父亲要女儿相让,是否能提供等值的珍品让女儿做为寿礼,才显得女儿对百花宴的重视。”   最后,曲宏才没有作怪,直接选了萧氏为他准备的寿礼。   曲纤珞搭着自己的马车,曲云卓兄妹俩则另乘一辆,到了高府门口时,两旁已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马车,虽然规格不一,有的华贵有的精致,看得出来马车的主人个个来头不小。   曲纤珞主仆下了马车,曲云卓已等在前头,他的身后则是曲玉芙及她的侍女月儿。   曲纤珞极不想与他们同行,原想他们会丢下她,怎知今天曲云卓演足了手足情深的戏码,竟耐着性子等她。   曲纤珞缓步走了过去,就见曲云卓身边的小厮想将她送的寿礼接过去,正梅却紧紧抓住礼盒,觉得一个不怎么重的礼盒她拿着就行了,没必要让别人帮忙。   “大妹妹是在防我?我只是想着将咱们曲家送的寿礼摆在一起。”曲云卓见正梅拒绝的样子,忍不住板起脸孔。   “大哥哥别误会,正梅忠心,我交代的事她从不假手他人,不是防着大哥哥。”   曲云卓似接受了曲纤珞的解释,这才缓了脸色,“好吧,正梅要拿好。”   “奴婢遵命。”   曲云卓也不再计较,领着两个妹妹进了高府。   高府招待的人将他们兄妹领至待客的院落,百花宴的宾客休憩处本是男女分属不同院落,但针对贵客另有安排院落,再分别安置在不同厢房。   高承璟安排曲家的休憩处就是在此,他们兄妹使用同一间厢房,厢房颇大,分了内室外室,曲云卓让下人们把寿礼放在外室桌上,就让两个妹妹先进内室休息,待宴席开始再唤她们一同前往。   曲纤珞不想待在厢房与曲玉芙共处,便说了要去园子走走逛逛。   曲玉芙爱热闹,一听说曲纤珞要去花园游赏就待不住,也要一起去,这让曲纤珞感到不耐,只得说自己想去的是僻静的地方,怕曲玉芙不喜。   曲玉芙想想也是,曲云卓与高承璟常往来,所以高府他也熟悉,曲玉芙便挽着曲云卓的手臂央求他带她去漂亮的地方走走,曲云卓应了。   一等曲云卓及曲玉芙离开,曲纤珞便又不急着离开了。   她往内室走去,正梅也没贪玩,于是这些院落的厢房看来都只有宾客带来的下人守着门口,没一间厢房里的贵客是真的留在房内的。   曲纤珞不介意,倒不是她不想为茶行做交际,只是百花宴上不少来相看对象的人,她不愿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让人品头论足,如了父亲所愿罢了。   此时,右侧厢房的门开启,为主人开门的是身形健壮的男子,看来不像小厮,倒像护卫之流,是什么身分的主子竟还带着护卫?   曲纤珞好奇,却突然听见外室传来一声物品落地的闷声。   “谁?”   来人似乎不知道内室有人受了惊吓,在逃出厢房时撞上了门发出巨响,引起方走出右侧厢房的人的注意。   苏灏辰看见一小厮打扮的人抱着手臂窜出左侧厢房,猜测那巨响是因他而起,接着就见一婢女打扮的女子跑出厢房大喊抓贼,苏灏辰示意身旁的段凌滔追上,他则前往厢房关心。   来到厢房门前,看见房里只有女子,苏灏辰止了步避嫌,“姑娘可还好,那窃贼可有伤了姑娘?”   苏灏辰关心的话才刚问完,两人看见对方倶是一愣,苏灏辰记起上回见到她是看见她进入曲家粮行,然而曲纤珞更是惊讶,这是她第三次遇见他了。   曲纤珞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我没事。”   正梅见那窃贼也追不上了,这才懊恼的走回厢房,看见大小姐发上的金雀钗因急忙跑出内室而歪斜,她连忙上前为大小姐理了理鬓边碎发,扶正了金雀钗。   也因为正梅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苏灏辰看见了曲纤珞向来不加以掩饰的眉尾伤疤。   曲纤珞肤色白,伤疤也照护得好,虽然伤疤有寸长但并不像是一般暗色伤疤突兀,也无损她的容貌,然而让苏灏辰惊讶的不是她面上留疤,而是这道疤让他想起了一人。   “是你吗?”当年他伤得重,神智不太清明,只记得救了他的是个面貌娇美的小姑娘,眉尾有道新疤,上回见她觉得面善,原来是因为她是他的救恩人?   曲纤珞被问儍了,不解地抬眼望他,“何意?”   “三年前姑娘是否曾在桂花林中救了一身受重伤之人?”   第三章 百花宴配对(2)   曲纤珞微怔,三年前……当时的画面跃入脑海。她明白为什么觉得苏灏辰面善了,他不就是当年受了伤还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的那个人吗?   正梅当然也记得当年的事,只是当年那人伤得太重,她没敢多看他几眼,所以根本不记得长相,原来苏老板与大小姐还有这样的缘分啊!   “是的,当年救了你的,就是我家小姐。”   “正梅。”曲纤珞轻斥一声,先别说施恩不望报,更何况他如此激动怕是还惦着当年的事,她若急着承认,好像希望他报答似的。   “姑娘让苏某找得好苦,当年若不是姑娘,苏某早就没命,更遑论能有今时今日。”   “苏老板言重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若换做他人也会相助。”   “但终究是姑娘救了苏某,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   正梅见他们一个推一个进,忍不住露出调皮的笑容,“苏老板,你说受人点滴就要报以涌泉,那救命之恩何止点滴啊,你怎么报?”   “正梅。”曲纤珞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都怪她太宠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等回了曲府看我怎么收拾你。”   “姑娘姓曲?”若是曲家人,她进入曲家粮行便说得通了,只是他向来不爱打探他人后宅私事,只知道曲宏有妻萧氏以外,其他的便没多注意,他当下盘算着让方元勋深入去查这姑娘的事,“曲家粮行的小姐?”   正梅一脸“这是大小姐你自己说的与我无关”的表情。   曲纤珞无奈一叹,“是,我是曲家粮行的长女。”   “曲大小姐,幸会,在下是久蔚商行之主苏灏辰。听曲大小姐主仆俩皆称苏某为苏老板,想必是知道苏某身分了。”   曲纤珞能说她们主仆偷偷看了他两回吗?她面皮薄可说不出来,只得又瞪了正梅一眼,怪她说什么救命之恩何止点滴,她是不介意交一个生意往来的朋友,但现在两人之间横亘了救命之恩,便显得不那么纯粹了。   去追窃贼的段凌滔赶了回来,抱拳向苏灏辰禀报,“主子,那窃贼机灵又似是熟悉高府的格局,一下子就钻入园子深处不见人影。”   说到窃贼,曲纤珞才想起她刚刚追出外室就是要看看有什么损失,这一回头,就看见她要送高老夫人的寿礼已经摔在地上,“不好了!”   苏灏辰见曲纤珞上前捧起一只看来相当眼熟的礼盒,也顾不上避嫌就踏入厢房,“这不是……”   “是的,是千渥茶礼盒。”曲纤珞才不信高府这场合会出了贼,更何况这些寿礼件件珍稀脱手不易,小贼偷了这些寿礼也麻烦,不是她爱把她的大哥哥及二妹妹想得太坏,她就是觉得这件事肯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苏灏辰看见曲纤珞打开了那个千渥茶礼盒,莲花座托盘已摔碎,托盘可取出不送,可茶饼却裂成了两半,原本做成饼状就是为了取其形状象徵圆圆满满,如今裂了实在不吉利。   正梅这下忍不住了,先别说大小姐准备的这个贺礼十分珍贵,现在礼盒摔坏了不能送,大小姐待会儿怎么办?她看着苏灏辰身边的人,埋怨他怎么没把人抓住。   “你若方才抓住了人,我们还可跟高府计较他们门禁不严让歹人闯入,现在大小姐没了寿礼可送会让人笑话的。”   段凌滔当真无辜,那窃贼显然是熟悉地形的,若他不是会点轻功,早在一开始就被甩开了,段凌滔看向正梅,一句反驳的话卡在喉里没说出口。   是她,那个很可爱但很好吃的女子。   “正梅,苏老板是好意帮忙,你怎可埋怨?”   正梅看那护卫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想想自己口气不佳,终于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段凌滔见正梅笑了,心情也豁然开朗,连忙对她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曲纤珞根本无心去管正梅与段凌滔那小小的火花,她愁眉苦脸的看着礼盒,茶行里还有,不知道现在回去拿来不来得及。   但苏灏辰一出声便解决了当下的困境,“凌滔,去把我要送的那盒千渥茶礼盒取来。”   正梅闻言露出了开心又松了口气的笑容,感染了段凌滔,他立刻依主子的命令往他们的厢房而去。   他也打算送千渥茶?曲纤珞不可思议的望向苏灏辰,她知道前些日子茶行卖出了一盒千渥茶,但买的人不愿透露身分,原来竟是他买的吗?   “这怎么行?那岂不换成苏老板没了寿礼可送?”   “苏某今天备了三份礼,少了这一份也还有两份,不打紧的。”   曲纤洛这才放心,打算接受他的好意。这礼盒她的茶行里虽然数量不多但还有几份,他日补他一份也是可以的。   “前些日子买下千渥茶的原来是苏老板,为何要隐瞒身分呢?”   听她这么说,莫非和茶行有什么关系?苏灏辰挑眉看她。   “我便是峣阳茶行的老板。”人家都愿意拿出这么名贵的礼盒相助了,她怎好再隐瞒。   苏灏辰颇意外,他曾听茶行掌柜说茶行有不少款窨茶都是茶行老板研发的,窨茶的手艺更是一等一的好,原来茶行老板是一名这么年轻的女子。   段凌滔很快的把礼盒拿过来交到正梅手上,正梅接过时不小心碰着了段凌滔的手,她倒是大方没有多余反应,段凌滔正经的脸孔上却出现了罕见的红。   “苏某也并非刻意隐瞒身分,实在是怕有人想刻意破坏苏某的寿礼,这才差人私下前往茶行购茶。”苏灏辰面对救命恩人,他可不满意于两人只停留在这回相见。   段凌滔也似是想起什么,当下道:“主子得知这里是贵客的休憩处,曾怀疑高府特地把主子安排在此的原因,会不会这回窃贼是想破坏主子送的寿礼,却潜错了厢房?”   苏灏辰深思,这个可能不是没有,毕竟那窃贼十分熟悉高府格局,但若真是高府的人,又怎么会闯错厢房?   曲纤珞歉然一笑,她觉得若真是高府派人做的,不可能闯错厢房,定是曲云卓派人做的,曲云卓与高承璟交情不错,常常到高府寻高承璟,他身旁的小厮定有知道高府格局的人,“苏老板不用介意,这事我想是针对我而来,与苏老板无关。”   为什么有人要找她麻烦?苏灏辰当下不悦,“曲大小姐既知是谁,让苏某为你讨公道。”   曲纤珞一怔,对于苏灏辰维护她的态度感到意外也感到窝心,从小到大只有母亲会护着她,但母亲要操持的事实在太多,她已经习惯万事靠自己,没想到除了母亲之外,竟会有人为她生气、说要替她讨公道,就算只是因为当年她曾救了他的缘故,她都感到开心。   “苏老板好意我心领了,这事大概是我大哥哥及二妹妹所做,他们不懂我们其中一人丢了面子就是整个曲府丢了面子,我可做不出来。”   后宅的阴私苏灏辰虽不曾经历但也有所耳闻,毕竟是他人家务事他便不好打探,“这回便作罢,下回若曲大小姐需要协助,尽管让人来久蔚商行说一声,苏某义不容辞。”   “商人最重视朋友,我便也不推托承了苏老板这份义气,至于苏老板这回相助,他日我会差茶行掌柜送上新的千渥茶礼盒,并附上苏老板喜爱的沉香北苑。”她曾问过罗掌柜,知道了他那日试品之后,十分喜欢沉香北苑。   苏灏辰自然不希望她将两人之间分得清清楚楚,当下拒绝,“曲大小姐若愿交苏某这个朋友就不要如此客气,更何况这千渥茶虽然珍贵,但苏某自认自己的性命应该不只这千渥茶的价值。”   “话不能这样说……”他拿自己跟茶比曲纤珞也不能说什么,但难道她要白拿他的礼盒?这礼盒放在其他时间可能是锦上添花,但在这时助她却是雪中送炭啊!   苏灏辰见她为难,便想了个两全之策,“要不,苏某一物换一物,拿礼盒换礼盒便是。”苏灏辰给了段凌滔眼神示意。   段凌滔上前取了那盒摔坏的礼盒就走,没给曲纤珞拒绝的机会。   “可是……”曲纤珞扬手想制止,段凌滔已经走得老远了,她只能作罢,“那便多谢苏老板相助了。”   曲纤珞大方的对苏灏辰露出笑靥,勾了他的心神。   此时,曲云卓及曲玉芙回来要取寿礼,也等着看曲纤珞丢脸的样子,但他们没想到回来会见到一名陌生人也在厢房里。   “纤珞,这位是?”   曲纤珞看见两人一回来就盯着礼盒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大哥哥,这位是我的朋友,久蔚商行的苏老板。”   久蔚商行?这不是被承璟给记恨上的苏灏辰吗?这次久蔚商行本想与高家的同鼎商行尬既争一笔与朝廷的蜀锦生意,最后据说是怕了高家的势力不战而降,承璟故意下了帖子给他,想着他定不敢来,就可以在宴会上好好嘲笑龟缩的苏灏辰,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纤珞,你怎么和他……你可知他跟承璟……”   “大哥哥,苏老板是我朋友。”   苏灏辰挑眉,看这曲家少爷的样子又直呼高承璟的名字,曲家和高家看来私交不错。   曲玉芙可没管什么商场上的事,她只惦记着那份礼是不是被破坏了,曲纤珞会不会在承璟哥哥的面前丢脸,“大姊姊,你要送高老夫人的礼……”   苏灏辰眼明手快,先一步接过桌上的礼盒,把它送进刚刚才走回来的段凌滔手中,“宴席要开始了,凌滔,帮曲大小姐将礼盒捧好,别摔了。”   “是!主子。”   为了怕曲云卓再使坏,正梅一个小姑娘可禁不住,段凌滔决定自己捧着曲大小姐的礼盒,至于主子要送的礼本就不轻,早已另派其他小厮来送。   曲玉芙藏在袖里的手正绞着帕子,不明白怎么半路杀进了一个苏老板破坏了她的计画,   大哥哥安排的人呢?没来得及破坏曲纤珞的寿礼?还是曲纤珞没有留意,不知道寿礼已毁?   曲玉芙不再多看那礼盒一眼怕露出破绽,送礼时无法让曲纤珞丢脸也无妨,今日行乐时   她打算拱曲纤珞上场,一个自小都混在茶园里的姑娘,赋诗?作画?怕是都不可能拿得出手的。   排在贵客休憩的院落,绝不是想破坏他的寿礼。   本想让人笑话苏灏辰,结果苏灏辰应邀前来,竟有不少人赞他大度,当苏灏辰拿出一座宝刹高僧开光的玉观音及一副玉棋时,更是让人惊艳。   那玉观音法相庄严,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再看那玉的成色也定非凡品,还有那副玉棋,黑白子各以墨玉及雪玉制成,本就是珍品,一颗颗研磨成同样大小还得足数两色各一百八十子,想必即便在场冠盖云集,也没几个人送得出手。   这让在场的人对苏灏辰的财力咋舌,就连高老夫人都十分满意自己收到的贺礼。   更让高承璟不满的是,接着他之后送礼的人是曲纤珞,知道高老夫人喜好的曲纤珞送了一套名贵的茶叶礼盒,高老夫人竟笑着说她最爱与人对弈及品茶,这两份礼她十分喜爱,而那个苏灏辰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让他想撕了他的话——   “这么说来,苏某与曲大小姐各别送的礼竟然成套了。”   纤珞妹妹是他的人,什么与苏灏辰成套?他不配!这苏灏辰既是武身,那么等会儿赋诗时作画行乐,他非得让苏灏辰丢脸不可。   用了宴席后,高老夫人也乏了,跟大家告了歉就回她的院落休息,她哪里不知道多少孩子今日来此想着什么,高老夫人也曾青春年少,自然不担误他们。   高府十足气派,亭台楼阁、廊腰缦回,优雅而不俗,高府园子里的五座亭子以及廊道皆聚集了不少宾客,或是赏花、赏景,亦有人赏梁枋,因为那梁枋之上绘着不重复的彩绘,据说至少千幅。   今日高大少爷及高二少爷负责与同鼎商行有往来的宾客们交际,而高承璟被父亲指派招待宾客们的亲眷,苏灏辰不知是被高家三位少爷给忽略了还是他未与同鼎商行有往来也非亲眷,高家人没有特别招待他,不过他倒也不孤单。   苏灏辰今年十八岁,早该议亲,或许是没有了长辈,也或许是他以事业为重,就连议亲的念头也没有。   自从三年前接下了刘老爷子的遗产,利用镖局经验及人脉开设贸易商行,如今商行已拥有不少商队,有多少富贾想替自家女儿说亲,听说甚至有官员看上他想让他与家中庶女结亲。   高承璟与不少贵公子走进了名为玉景亭的亭子,那里已有高府下人摆好的画案,文房四宝齐备,不少贵公子急着向不远处的贵女们面前表现,一个接一个就着园子里争相竞研的百花赋诗起来。   苏灏辰依然没有加入他们,对他来说,学问是做来充实自己内涵,不是显摆用的。   就在赋诗的环节告一段落,有些人得意、有些人被压了一头,众人也没忘了奉承一下高承璟,他虽也颇有文采,但主要是他画得一手的好丹青,众人识相,当场拱着希望他作画,高承璟自然不会推拒,还看向了从方才有人赋诗开始就只是沉默没再开口的苏灏辰。   他送礼时风光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被他抢了风采,高承璟感到得意。   一名总是奉承高承璟的贵公子看见高承璟的眼神,也知道同鼎及久蔚近来的较劲,想着苏灏辰就是粗鄙武夫,方才又出尽了风头,就想落落他的面子,语带嘲讽的开口。   “苏老板怎么不一同行乐?”   苏灏辰听这口气知道来者不善,今日要赴宴他便知道会被刁难,只能见招拆招,“苏某才疏学浅,赋诗行乐只会让各位见笑。”   “那作画呢?这庭园景色优美,好入画呢!”   苏灏辰看着这一园的花团锦簇、百花争妍,又摇了摇头,“苏某平日作画甚少风花雪月,怕是画不好这景致。”   高承璟一听便皱了眉头,看着苏灏辰一抹淡笑。风花雪月?苏灏辰这是单纯的指园子的自然景物,还是暗讽他的画贫乏空洞?   高承璟的脸色不好,方才那个想奉承他的贵公子见机会难得,非要逼苏灏辰动手作画不可,“苏老板不善画景,那擅长画什么呢?”   “擅长不敢,对人物画倒是略懂。”   “人物?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既然苏老板出身江湖,想必擅长的是仕女图吧!”   众人哄笑出声,笑苏灏辰平日不作画便罢,一画竟都在画女人?   苏灏辰也不反驳,淡笑着也不急着表现。   高承璟毕竟是主人,端出了毫无破绽的谦恭态度,“赋诗作画本就是行乐,不以景色入画亦可,苏老板既然擅长人物画,何不就以苏老板所擅长的人物画与在下各作画一幅让在场宾客一赏?”   苏灏辰知道要推辞已不行,只得应下,“既然高三少爷开口,那便客随主便。”   很快的,高家下人搬来了另一画案及笔墨,苏灏辰与高承璟互望一眼,同时拿起笔在纸上渲染开各自心中的构图。   他们画得十分专心,两人都没有留意有不少贵女已经来到这个亭子。   第四章 曲大小姐出马(1)   今日因为时间问题,所以作画用的并非彩墨,但高承璟及苏灏辰还是费了点时间才完成画作,众人看着两人一笔一划完成画作,竟优雅得让人赏心悦目。   曲玉芙当然一门心思都在高承璟的画作上,看见他画着园子的优美景致,脑海立刻浮现了一首可题于其上的诗作。   既是赋诗作画行乐,两相搭配才称天作之合,曲玉芙在贵女圈经营了不短的时间,自有一票忠实的追随者,当下有人提出让她作诗,其他贵公子看他们郎才女貌,自然跟着起哄。   高承璟哪里想让曲玉芙在他的画上题诗,可是看曲纤珞一句话也不说,想起她自小喜欢待在庄子、茶园里,怕是荒废了习文,若开口希望她题诗怕是为难她,只得顺着众人的意思,请曲玉芙题诗。   曲玉芙写得一手好字,如美女簪花,而高承璟画得一幅好景,景色壮丽,还真应了这百花宴行乐环节的“天作之合”寓意,曲玉芙开心的向高承璟求画,高承璟自是送给了她。   此时,终于有人记起了苏灏辰,发现站在苏灏辰身边看他作画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个都用着惊叹不已的眼神欣赏着苏灏辰的画。   苏灏辰画的的确是人物画,可却是一个站在骏马旁手持鬼面,身着战袍的貌美人物,身着战袍的该是男子,但那容貌之美令人折服,莫非画的是木兰从军图?   曲纤珞这时也走上前来,看着苏灏辰的画,却只感到一股悲壮,一幅画竟能让她感觉到画中之人无语问苍天的悲凉,这图所画之人,是写入历史那个令人惋惜的战神吗?   “现场有哪位小姐能为这木兰从军图题诗的?”有人开口问了出来。   正疑惑的人闻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木兰啊!难怪会有如此绝美的容貌。   苏灏辰淡笑没有反驳,只是竟没有一人愿意上前题诗一首,倒不是不爱苏灏辰的画作或是不喜欢苏灏辰,只是觉得那幅画有些沉重,难以配上适合的诗作。   而这正给了曲玉芙机会,别说寻常的叙景之诗她都认为曲纤珞做不出来,更何况要为这幅画题诗,她走上前,虽然轻声细语,但也有不少人听见。   “大姊姊,你要不试试?”   曲纤珞立刻知道曲玉芙玩什么把戏,很显然的妹妹小看她了,而与她交好的那些小姐们更是在推举她时还要捧曲玉芙一把。   “曲二小姐才貌双全,想必身为姊姊的曲大小姐亦是,我们是否有幸欣赏曲大小姐的诗作?”   本就被父亲命令前来好好表现,曲纤珞再排斥也会寻找机会,如今被硬拱着上场,倒也如了父亲的意。   曲纤珞走上前,对着苏灏辰微微欠身,“苏老板,是我唐突了,或许这书画……并不是木兰从军图吧。”   “的确不是。”曲纤珞能看出与众人不同之处,苏灏辰颇为心悦,只是虽然知道不是木兰,但能知道他画的是谁吗?   曲纤珞来到画案前,轻声问了一句,“可以吗?”   苏灏辰让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曲纤珞拿起笔,洋洋洒洒写了几行诗,众人看了皆是沉吟,又是淬血长锋又是风起云涌,又是戡平乱世又是刻写青史,这诗分明指的是一位战神,只是战神向来是被传颂的,为什么诗句的结尾带着悲壮及无限惋惜?   苏灏辰看完诗句露出了笑容,与他人不同,她是真的看懂了他的画。   曲纤珞放下笔,问了苏灏辰一句,“苏老板,我所题的诗……可符合?”   “曲大小姐下笔刚劲逸丽,诗作跌宕遒丽,正符合画中人的意境。”   “那么……我便没有误会苏老板所画,这图应是……兰陵王入阵图吧。”   苏灏辰还没点头,其他人这回真的恍然大悟,众人终是只看表相,却没意识到那股悲壮不是属于为父从军的小女儿心态,而是属于溘然获罪一飮毒酒赴九泉的战神高长恭。   刚才自以为压了曲纤珞一头的曲玉芙现下笑容都要挂不住了,先别说她以为的村姑姊姊竟然能在如此阳刚的画作上题上不输男子豪放的字迹,还能在短短几行诗句里写出了兰陵王的骁勇善战及遗世独立,还有最后刻入青史的悲壮。   曲纤珞夺走了众人的目光,最让曲玉芙怨恨的,是她亦抢走了高承璟的目光。   高承璟后悔了,后悔方才看低了曲纤珞没有请她在自己的画上题诗,先是成套的寿礼,后是对此画的心有灵犀,苏灏辰及曲纤珞两人眼中对对方的欣赏,刺痛了高承璟的双目。   他等了他的纤珞妹妹这么多年,怎能容许苏灏辰染指,就算只是作诗都不行!   “不知苏老板可否将此画作赠予在下?”高承璟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他定要得到这画,撕毁了它。   苏灏辰总觉得高承璟不怀好意,他既视自己为对手,要他的画作只怕不是做好事,但也不能明着拒绝,“苏某今日高山流水遇知音,本想将此画赠予曲大小姐,可若高三少爷不嫌弃苏某画作,那么……”   “高三少爷,此画可否让予纤珞?纤珞对于那数百年前的战神兰陵王十分倾慕,苏老板的画犹如重现当年高氏郡王的风采。”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都没了笑容,高承璟是因为曲纤珞竟向他开口要这幅画,毫不避讳她对苏灏辰画作的欣赏,而苏灏辰却只听见了倾慕两字。   她喜欢的男子竟是如兰陵王一般的美男子吗?是的!大庆女子的审美观大多如此,是他妄想了……   苏灏辰提醒自己,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对她的关注只因为此,不该再有其他才是。   “既然纤珞妹妹喜欢,那哥哥便不同你抢了。”高承璟硬是挤出了笑颜,若他真的硬要抢下这画不是不可,也会做到让人无话可说,但终究无法控制人的思想,怕是会有闲言。   “那纤珞就谢过高三少爷了。”   相对于高承璟语气的热络,曲纤珞却显得生疏许多,众人心中猜疑着却也没再多想,只有苏灏辰及高承璟,他们看着曲纤珞的眼神,皆是若有所思。   坐在车夫旁的顾总管是萧氏暂借给曲纤珞的,萧氏突然不需要管曲家的产业自然多了不少空闲时间,而女儿这段日子回曲家粮行帮忙,她便把自己的得力助手借给女儿。   到了目的地,顾总管俐落的跳下马车,为曲纤珞置放了垫脚凳后就见马车车门开启,先跳下了正梅,然后转身扶曲纤珞下马车,方才路上顾总管一边与曲纤珞报告一些事情,马车停下之前,她正问到了先前米粮的事。   “据小的打探,要收购米粮的人应是久蔚商行的苏老板。”   正要往农田走去的曲纤珞一怔,她本想着这次富农们找上门要求调价不会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有可能是其他粮行看着母亲退出曲家事业后觉得有机可趁故意抬高价格收购,想分杯羹,但若是苏灏辰插手,怕就是大生意了。   久蔚是商行,商队更是走遍了大半个大庆,若要贸易米粮的生意也不是不可能,但若真是如此,她可不希望与苏灏辰成了竞争对手,而是生意伙伴更佳。   “苏老板是要跟咱们抢生意?”正梅觉得自己真是错看苏灏辰了,初见时觉得他的外貌会是大小姐喜欢的类型,后又因为他与大小姐的缘分而看好他,怎知他竟是让曲家粮行生意出问题的原凶。   “小姐认识苏老板?他有心接近小姐吗?”顾总管也有疑问,莫非苏灏辰为了这次的生意,有目的的接近小姐?   “当然,大小姐对他……”   “正梅!”她开口阻止正梅多嘴,“顾总管别多想,我与他算是见过几次面,在百花宴上又得他相助。”   “苏老板在商场上还算正派,但人心隔肚皮,小姐结识他的时间敏感,要小心他别有所图。”   “这一点顾总管放心,我与他结识非是他有意为之。”这一点曲纤珞倒还放心,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苏灏辰购粮的目的,“久蔚购粮是为了什么生意?”   “久蔚防得滴水不漏很难探查,寻常人没有小的这样的人脉也查不出这个结果,但据小的调查,近来久蔚也没有买卖米粮的动作,倒是似乎动了与朝廷做生意的念头,与同鼎的竞争就是这么开始的。”   与朝廷做生意吗?以久蔚这等规模的商行,的确只有皇商之名是难以企求的,若是想着与朝廷做生意……那便不是长期配合,这对她来说倒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不管是不是与朝廷做生意,先下手为强,我便以这个理由说服这些富农。”   正梅倒是很不屑,也不想想当年没有曲家粮行做整合,各个粮行收购价不一,他们哪里能有如此稳定的收入。   “奴婢说就该让这些富农吃一次亏,以后就不敢坐地起价。”   “正梅,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对粮行也不是好事,粮行做的是转手生意,仓库里的货少自然能卖的、能赚的就少,若与这些富农破坏了长年来的合作关系,很可能进而影响到下一期粮行能收购的量。进仓的量少了,就会影响到生意,自己的损失也就罢了,让其他粮行得了好处岂不冤枉。”   顾总管是看着曲纤珞长大的,对于她这么精辟的见解,也为自家主子感到骄傲。   而正梅一向知道大小姐颇有经商之能,这段话更是如醍醐灌顶,果然像她这种只看得见眼前得失的,不够格做老板呢。   “可大小姐现在要怎么做,总不能让那些富农拿乔吧?”   “自然是不能让他们抬高价格了,我调查过今年的情况也看过粮行的帐本,若是有增加收益的方法我自然也会给富农一些甜头,但近两年南方米粮产量稳定,官仓储粮甚至足以应付北方旱灾,若是北方再度缺粮,下一期的稻作收成或许可以调高收购价,这一期绝不能先调涨,否则会影响往后粮行的收益。”   曲纤珞边说边领着正梅及顾总管往田里走,目前正值收成之际,各农户都在田里忙碌,正梅这才知道曲纤珞为什么要换上布衣,因为她竟然也不嫌田里脏,就这么下田去了。   “大小姐,你让那些富农们来粮行找你谈就好了,何须自己来呢?”   “这些富农与粮行配合多年,虽然有些只是生意上的往来,但大部分的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现在正是收成的时候,怎能让他们放下手边的工作。更何况我表现出诚意让他们觉得我很重视他们,对于我接下来要谈的事也较容易谈成。”   尽管男女大防,但顾总管总不能让曲纤珞摔在田里,正梅自己都走不稳当了,于是他平抬着手臂让曲纤珞扶着,护着她前行。   “小姐是想对这些富农动之以情?”顾总管对曲纤珞露出赞赏的神情,不愧是主子女儿,颇有乃母之风。   “就是如此,而且我也想好了怎么与那些富农谈。”   既然顾总管能查到此次想收购米粮的人是苏灏辰,那就不是她原本以为的是其他粮行因母亲退出曲家粮行故意放出风声,若苏灏辰坚持收购,曲家粮行势必得打一场价格战,但她要让那些富农明白,他们坚持抬高价格这一期是有好的收入,但下一期呢?下一期的稻作收成了,他们与曲家粮行的关系也破坏了,而现在想收购他们作物的商行只是短期需求,下一期他们还是得盼着当地的粮行来收,曲家粮行不好,其他的粮行不会趁机宰杀一番吗?   他们可以转向其他粮行,曲家粮行也可转向其他富农甚至小地主,如此下去谁又真的得到好处?   曲纤珞的策略当真有用,那些富农看她身段柔软,也不怕弄脏衣服的亲自下田在他们身边说服他们,更何况听了曲纤珞分析得条理分明,富农们不傻,也知道这收购风声若属实,那么对方肯高价收购也是因为短期需求,曲纤珞说得对,以长远看还是暂时不调价会更好,更何况她也承诺了下一期若北方稻米需求增加,也不是不能调整收购价,不管是不是安抚也算展现了诚意。   当然,曲纤珞也不是一味的温情攻势,她先软声软语的分析,而后话锋一转说他们坚持涨价或许曲家粮行会让他们如愿,但下一期的稻作她会考虑不再与难以配合的富农合作,曲家粮行有本钱可以等,等其他粮行吃不下富农所有的收成,再让富农降价求收购,曲家粮行便可得到更高的利润。   想到当时若强硬的要曲东家调价造成的后果,富农们反倒觉得后怕。   最后,曲纤珞拜访过的富农大都接受了她的意见,也约了日子要去曲家粮行写约书,虽然有剩下的小部分仍说要好好考虑,但曲纤珞这次出马可说是大获全胜。   正梅十分佩服的看着自家大小姐,老爷究竟为什么只想把事业交给少爷来经营啊?瞧这一回少爷根本处理不好,还得靠大小姐出面才完成。   第四章 曲大小姐出马(2)   拜访完最后一户富农时,曲纤珞走出田里,就看见苏灏辰骑马而来,这回他身后跟随着的除了段凌滔还有方元勋。   大老远的看见曲纤珞,苏灏辰冷硬的神情转柔,而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段凌滔也突然露出期待的表情,当他看清曲纤珞身边的女子时,眉眼都笑了。   方元勋不满了,当下抗议,“主子,你和凌滔是不是丢下我自己找乐子去了,你们两个分明就是对前头那两位姑娘情生意动,这是哪时候发生的事?”   情生意动?段凌滔再看了正梅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倒是苏灏辰不承认,立刻板起脸孔,“胡说什么,曲大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是三年前救了我的人。”   那娇滴滴的姑娘是主子的救命恩人?方元勋这回望向曲纤珞的眼神多了丝尊敬,当年若没有她,主子怕是早就失血过多死了。   苏灏辰骑马走近,来到曲纤珞面前便下马上前见礼,还说没有情生意动,方元勋看着嘴硬的主子一副热切的样子,或许早在当年人家小姑娘救了他的时候便一见种情了。   “真巧,竟遇上曲大小姐。”   曲纤珞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她这副狼狈样是拜谁所赐啊!   “怎能算巧,苏老板既然做了这些事,那么我们在农户这里遇上是早晚的事。”   苏灏辰听见曲纤珞的话先是不解,然后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裙摆的脏污,今日的她不同于上回参加百花宴,当时的她盛装出席,连发上都插着华丽的金雀钗,而今日的她穿着布衣,一头如乌缎的长发只插着一支垂坠着珍珠的玉步摇,她是刻意做这打扮甚至还可能下田了。   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何需要下田?   一名富农驾着装载刚收成的稻子的驴车经过,看见日头都快西下了,曲纤珞竟还没回城,向她打了招呼,“曲大小姐,你还没回城啊!”   “刚拜访完最后一位,现下准备回去。”   “原来如此,那就快进城吧,太阳下山赶路不好。”   “多谢老伯,记得约好的那日一定要去粮行写约书喔!”   “没问题!”那富农本要走了,想想问了一句,“萧东家若不回曲家粮行,至少你不会走吧?”   曲纤洛不好说她只是暂时帮助父亲,父亲当然愿意她留在粮行帮忙,但前提是她得不跟他要求任何报偿,于是便转换话题寒暄几句送走老伯。   两人简单几句话,苏灏辰就明白他今日是白来了。他正觉得风声放出去已经达到足够的效果,才想着今日要来田里拜访些较大的富农,也想着曲家粮行的曲老板果然不值得期待,看来他与曲家粮行配合的事可以不用提了,却没想到曲纤珞竟也在曲家粮行里帮忙。   曲纤珞这模样肯定与他想到一块去了,要亲身来做拜访,看她没有一丝挫败的表情表示今日她的游说成功,早知道他就不用亲自来这一趟了。   不过看着她被夕阳晒得绯红的双颊,一双眸子含怨带嗔的看着他,方才说话的口气虽是埋怨他,但声音娇娇柔柔的就像撒娇一样,他的心弦被拨动,觉得来这一趟也不冤。   可这一回想,苏灏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曲大小姐全知道了?”   “苏老板有打探情报的能人,我也有。”曲纤珞看向顾总管,毫不犹豫摊开她的底牌。   苏灏辰此举的确是找曲家粮行麻烦,但也是一种测试,若曲家粮行过得了关,未来曲家粮行能得到的补偿绝对值得现在解决麻烦所下的功夫,“苏某并非刻意针对曲家粮行,而是苏某在等一个时机买卖米粮,那个时机若到,我需要配合的粮行。”   “所以挑上了曲家粮行,想测试曲家粮行的本事?”   “苏某不敢否认。”   他倒老实,曲纤珞知道这购粮的风声远在他们见面之前,所以苏灏辰不是针对她,只是在商言商而已。   “那苏老板如今觉得呢?曲家粮行能与苏老板合作吗?”   苏灏辰今日见了粮行出马的人是曲纤珞,反而更肯定不能与粮行合作。   “若曲家粮行的老板是曲大小姐,那么苏某愿合作。不知曲大小姐是以什么身分出面帮粮行斡旋的呢?”   曲纤珞哑口,她知道自己不会如父亲所愿长久留在粮行,她是商人,即便是父亲都无法让她无条件的帮助粮行,但她也不能破坏了父亲的生意啊!   “曲大小姐不用觉得为难,苏某到时需要的米粮数量可不是几位富农就够支应的,需要从中帮苏某引见几位小地主,而这个人脉并不是曲家粮行所有而是曲夫人,如今看来那些人脉并非移交给了曲老板,而是由曲大小姐承继了。”   父亲若知道他无意间错失了多大的生意,不知道会不会悔不当初,抑或是当时他坚持让大哥哥处理好这回的问题,苏老板也会高看粮行一些。   “苏老板难道觉得我若是粮行老板,就愿意与你合作?”娇美的小脸上如今满是倔强,好像真不打算与苏灏辰合作一般。   方元勋挑起眉,第一次看见敢跟主子叫阵的女子,主子这张脸虽然英俊却冷硬得有些吓人,方才看见曲大小姐时也完全收敛了身上的冰冷,即使如此,并称不上好亲近,而她居然敢在这种情况下跟主子叫阵?   “曲大小姐,你应该没忘了我是谁吧?”   曲纤珞一怔,看着苏灏辰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她,她避开了视线,第一次为方才不服气的妄言心虚。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视线重新拉回苏灏辰的脸上,这个男人太狂,还有不容忽视的霸气。   先前见他的几次,他不是不冷不热的与罗掌柜交谈,就是认出她是救命恩人时态度、温文仗义,让她都忘了他的出身,他不是寻常商贾,可是真正豁出性命打杀过的人。   或许是基于救命之恩,他才给了她宽容,她没忘记那次在聚仙楼门口看见他上马时气势迫人,那时他是见了高三少爷学他也乘西域骏马而不悦吧。   这个人……真是好恶分明,曲纤珞识时务的露出笑容,商场上朋友多不是坏事。   “苏老板的确底气足,知道能与久蔚合作曲家粮行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苏某的名声在商界还不错,若合作也不会亏待了对方。”   这一点曲纤珞倒是知道,“可这一切毕竟是空谈,我的确不会进入曲家粮行,苏老板……似乎也得另谋他途了。”   “苏某做生意从来不会只将宝押在一处,没有粮行配合苏某并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花更多时间而已,而对苏某来说,恰恰时间损失就是利益上的损失。”   “苏老板如此有把握,怕是找好牵线人,只要有足够的米粮,那笔生意志在必得。”   那笔生意?苏灏辰颇为意外曲纤珞话里的意思,她是没有多想,还是已经知道他为了与朝廷做生意打点了不少官员,人人都知道他意在皇商,但像曲纤珞这般知道皇商之路他已经走一半的怕是不多。   “我若回答你,你会把这事告诉你承璟哥哥吗?”   这话里的酸意曲纤珞没听出来,只是觉得古怪。但十分了解自家主子的段凌滔及方元勋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别说伶牙利齿的方元勋说不出话来,就连段凌滔方才因为热切的眼神被正梅看见,两人正在进行眼神的角力,都被主子惊得忘了跟小婢女眉来眼去,不可思议的看着主子。   “苏老板这话何意?”   苏灏辰似是发现自己失态了,他清了清嗓,耳根有些许恼红,“那日听曲大少爷对高三少爷直呼其名,曲二小姐也称他为承璟哥哥,甚至高三少爷称呼曲大小姐也是一口一个妹妹,苏某便想高家与曲家似是交好。”   “苏老板说得没错,高老夫人年轻时与祖母是闺中密友,即便祖母不在了两家还是有几分情面,高大少爷、高二少爷年纪相差较大,我们兄妹三人并不熟悉,但与高三少爷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好刺耳的四个字,苏灏辰知道先前那么问失礼了,如今自然不会再次冒犯。   曲纤珞不介意地续道:“我与高三少爷没有深交,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这个回答苏灏辰满意了,明知自己没有资格管曲纤珞与高承璟两人是什么关系,但听到他们两家虽有情谊但他们两人没有深交,他还是感到心情舒畅。   “今日累得曲大小姐奔波,明日可否容苏某在聚仙楼订席赔罪?”   “在聚仙楼大堂?”大庆男女同室而食倒也没什么,身旁有随侍之人不是单独即可,也不怕什么闲言。   “苏某不爱吵杂,若曲大小姐不嫌弃,苏某打算订下一间雅间招待曲大小姐,曲大小姐放心,一旁伺候的人不会少,必不使曲大小姐受人闲言。”   曲纤珞不是怕闲言的人,只是聚仙楼雅间必须先行订席,而她不爱在大堂饮食罢了。   顾总管终于听不下去了,未婚女子在大庆像小姐这般从商已经十分惊世了,其他的闺阁小姐虽然名下也会有铺子,但抛头露面的工作都由亲信掌柜、总管来做,像她这般亲自经营的并不多,如今苏老板这明显别有所图的邀约他若不阻止,岂不对不起主子?   偏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苏老板也是个条件不错的对象,而且看他似乎也不在意小姐亲自经营产业,他又似乎该给两人发展感情的机会,顾总管真真发愁了。   正梅也是欲言又止,苏老板的那个侍卫这样看她,让她十分不开心,但不开心之余,心里又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能让人这样看她,颇为得意的。   曲纤珞不知身后两人内心的天人交战,她问了一个算是答应缴约的问题,“聚仙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二楼雅间从来不能在前一日才预订的。”   “曲大小姐,聚仙楼虽然开门做生意,但从来不会把二楼所有雅间全安排预订,有少部分的人是随时都能让聚仙楼匀出雅间的。”   曲纤珞嫣然一笑,虽然同是衢阳城里的富贾,但曲家与苏家看来仍不在一个水准上。   “若我问一句,苏老板是能让聚仙楼匀出雅间的人吗?苏老板会不会又问我一次‘你应该没忘了我是谁’吧?”   苏灏辰露出了笑容,方元勋及段凌滔见状大惊,他们没见过主子开怀大笑,但觉得主子若和曲大小姐多来往几次,他们应是能见到那一天。   “苏老板,就约明日午时可否?”   “既然是向曲大小姐赔罪,苏某理当配合曲大小姐的时间。”   第五章 别担心有我在(1)   韶嫣阁虽不若秋黛阁华丽,但也不是朴实无华,穿过院落外大门沿着影壁而行,可以看见院落里四散着打扫的仆人,穿过月洞门后就有一名二等婢女引路。   韶嫣阁的正房用来招待曲纤珞的客人,左侧是书房,右侧则是曲纤珞的闺房,正房两彻还有两座耳房,被曲纤珞用来做库房。   而左右两侧的厢房目前虽无人居住,仍打扫得十分干净。   高承璟被引入厅里等待,不多久就有婢女送来茶水。   “高三少爷,这是大小姐特地命奴婢备的茶,名为莲香北苑。”   高承璟微笑让婢女先退下,才端起茶盏轻饮一口,茶汤沁心润腑,鼻息间带着淡淡莲香。   韶嫣阁里所用的茶由采茶菁开始都是由曲纤珞独力完成,从不假手他人。   高承璟知道曲纤珞爱用北苑茶做基茶,而北苑茶也的确最适合拿来做窨茶的茶叶,在峣阳茶行里以北苑茶为基茶的就有十数种茶品。   高承璟放下茶盏,随意浏览起厅里的摆饰,曲老夫人还在世时两家常常往来,他从小就喜欢可人的曲纤珞,可不知何时曲纤珞便不再唤他承璟哥哥。   今日他大着胆子让曲伯父允他前来韶嫣阁见曲纤珞,曲伯父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后,便让人给他引路。   他的纤珞妹妹看来是长大了,这韶嫣阁的正房充满书卷气,紫檀木书案后的墙上有一挂屏,高承璟这才看清挂屏里装裱的竟是那日苏灏辰所画的兰陵王入阵图。   高承璟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想起自己坚持要来见曲纤珞一面的原因。   他那日去了聚仙楼宴客,经过一处雅间,在伙计推门而出时不经意掠过一眼,看见了里头苏灏辰和另一名同室而食的女子,那人似乎就是曲纤珞。   如果纤珞妹妹愿意接受他,她根本无须如此抛头露面,他会一辈子保护她。   曲纤珞来到正房就见高承璟盯着那幅画失神,知道高承璟并不喜欢苏灏辰,曲纤珞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高三少爷,怎么不坐呢?”   高承璟立刻把视线转向了曲纤珞,今天的她穿了件白底丁香色绣花的襦裙,一如以往的素雅。   “许久没进韶嫣阁了,所以多看了看。”   “父亲不该劳烦高三少爷进来,不适当。”   与他严守男女分际的曲纤珞让高承璟感到恼怒,她竟是连让他在韶嫣阁的正房等她也不愿意吗?既是如此,她又怎能跟苏灏辰同处雅间同桌而食?   “纤珞妹妹是个商行老板,便难以严守男女大防吧。”   曲纤洛感到他的不悦,她承认自己对他多了防备,但既然无心又何必让他以为能有机会?   “高三少爷,纤珞的确身为商行老板,无法像一般闺阁女子一样严守男女大防,但纤洛自认行止得宜,除了商场上的交际不曾与男子有过多接触,像高三少爷这样进入纤洛的院落,的确还不曾有过。”   高承璟听得出来她动了怒,连忙缓下语气,“纤珞妹妹别生气,只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被纤珞妹妹这样拒于门外觉得气馁罢了。”   “是纤珞失礼了,高三少爷今日来访不知有何事?”   好像她急着赶他出去,高承璟的确不开心,但他说服自己曲纤珞现在茶行、粮行的事都要忙,是不该担误她。   “纤珞妹妹这么忙碌要保重身体,如果可以,纤珞妹妹定了亲后就别再忙茶行的事了,专心相夫教子才好。”   曲纤珞不爱听这话,好像她这一生只是男子的附属品,“高三少爷,你又离题了。”   “对!瞧我这记性。”高承璟由怀中拿出一只香囊,交到她手中。   收香囊似乎亲密了些,曲纤珞有些犹豫,高承璟拿了祖母做挡箭牌,“前些日子父亲的商队由蜀地运回一些香草盆栽孝敬祖母,说是因为祖母近来睡得不香,这香草有舒眠的功效,祖母闻了觉得舒畅就想到了纤珞妹妹。”   “真是高老夫人说的?”   当然不是,高家是什么样的门第,想要的媳妇最好能不要抛头露面,高夫人也都是不管商行的事的。高老夫人的确喜欢曲纤珞,但要她做孙媳,高老夫人还得考虑考虑,所以不会特别关照曲纤珞,这当然是高承璟的藉口。   “自然是的,祖母特别关爱纤珞妹妹,知道你最近忙碌,便想送些给你让你夜里能好睡,哥哥便自告奋勇让人缝了香囊,亲手将香草做成香料放进去,将这香囊送来给你。”   “这怎好劳烦高三少爷。”竟是他自己做的,曲纤珞听了就觉得不该收,但他又说是高老夫人的意思,不收又拂了老人家的意,她有些为难。   “无妨,来你这儿喝杯茶也不错,我方才喝了一盏,是好茶。”   曲纤珞不想白收香囊,便回头对着正梅说:“正梅,去耳房拿盒莲香北苑来。”   正梅应声而去后,曲纤珞便接着说:“既然高三少爷喜欢,纤珞便以莲香北苑为回礼。”   “纤珞妹妹,我不是……”   “高三少爷,我坚持,要不然我也不好收下香囊。”   听见曲纤珞不愿收下香囊,高承璟也只能随她的意思,正梅不一会儿拿了一盒莲香北苑回来,高承璟接了过来。   看他接了茶叶后,曲纤珞才安心的拿过香囊,嗅闻上头带着的香草香味。   “这香草味闻着似乎也能窨茶呢!高三少爷,高府的商队何时再往蜀地?可否为纤珞带回几盆香草让纤珞研究研究?”   曲纤珞记起高家三位少爷在同鼎各司其职,商队好似是高大少爷负责的,“或是我直接找高大少爷谈?”   虽然不希望两人像做生意一样公事公办,但曲纤珞为此去找大哥,高承璟仍感到嫉妒……不!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希望曲纤珞的一门心思都在事业上。   “近来没有商队要去蜀地,怕是不行。”   “那么就告诉纤珞香草园的所在吧。”   “纤珞妹妹真是三句不离本行呢!分明没把哥哥方才说的让你找个好归宿在家相夫教子的话听进去。”   “纤珞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找个归宿不是最紧要的。”   “茶行一直都很稳定,你手下又有这么多人,该放手让他们去做,不是你自己卖命。”   “纤珞忙习惯了,根本称不上卖命,更何况茶行是我的事业,怎能让我放手。”   高承璟见她坚持也急了,他心悦于她,若有朝一日得偿所愿,自然不希望她继续将心田心放在事业上,而是放在他身上、他们的孩子上。   “纤珞妹妹,女子终究还是该守在内宅里……”   曲纤珞不想再听什么女子该或不该的话,她有理想,能力也不输其他男子,为什么她就得成为男子的附属?为什么她与她的伴侣不该是对等的?   “高三少爷,请别再说了,纤珞不能认同这样的话。”   发现曲纤珞真的生气了,高承璟才惊觉自己太急切了,虽因为曲纤珞与他一直停留在青梅竹马的情分而着急,但也不该如此躁进。   “织洛妹妹,是哥哥不应该,你别气。哥哥回去后会查查香草的来源再来告诉你,你别气哥哥了可好?”   曲纤珞一时难以收起怒容,但语气也不再强硬,只是平平淡淡的说:“多谢高三少爷,但不劳高三少爷亲自来一趟,派人告诉我便行。”   “不麻烦、不麻烦的。”   高承璟陪着笑脸,一直到看见曲纤珞的表情和缓下来才安心,看来要说服她,他还得花费一番心思了。   出了繁华的衢阳城不过几十里,就再难见到衢阳城的繁华,但至少还是风光明媚的。   只是经过了三天的路程,景色就显得荒凉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还是荒烟蔓草的。   一辆低调的马车行驶其间,随行的还有四个带着刀的护卫。   解决完曲家粮行的问题,曲纤珞便退出曲家粮行的经营,顾总管自然也回到萧氏身边帮忙,但如今的他却依然还跟在曲纤珞身边。   顾总管与车夫在前头驾车,无奈的看着这可笑又突兀的阵仗,要他说,主子就不,该答应让小姐前往蜀地,瞧昨天休息的时候小姐遇着了蛇,晚上住客栈时睡不好,以致早迟了动身的时间。   而主子虽然疼爱女儿,却又骄傲女儿像她,听到女儿是为了茶行的生意要去蜀地,终也拗不过被她说服了。   他不否认小姐在商场上有不符合她年龄的世故,但本质上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这趟路对她来说还是太远了些。   小姐虽承诺会与正梅扮成男子前往蜀地,但主子仍不安心,说了要帮她们准备低调的马车以免引人觊觎,却又聘了四个护卫随行,这不明摆着告诉歹人马车里的人非富即贵?   尽管如此,他也没劝主子放弃这个决定,毕竟出门在外,宁可多点保护。   只是一看到小姐穿上男装的样子,还是觉得清秀得让人怀疑她的性别,他担心若小姐出了什么事,主子肯定悔恨终生,所以他自请随侍保护。   顾总管对萧氏承诺,万一遇上危急,当以保全曲纤珞为重,萧氏听后脸色有一瞬间的愕然,但随即被她掩得无影无踪,快得没人发现她的异状。   曲纤珞化名曲洛,是个带着小厮小正出外洽公的茶行老板,就连护卫也不知道她女子的身分。   前方再约十里路就有一座小镇,由于今日出门得晚,过了这个镇,日落前怕是到不了下一个镇,且她昨日被蛇吓着,今曰是万不可能紮营露宿,所以决定早早歇在这个镇里。   虽然离镇上还有段路,但官道上可见稀稀落落的行人,有此一一急着要进镇里,有些看来是离开小镇要返家。   曲纤珞打开马车窗子看着行人的衣裳,虽然不至于破损,但每个人的衣裳都是洗得发白的,就知道这些人的日子过得并不优渥。   看惯了衢阳城的富庶,她都忘了大庆还着刚立朝不久的新朝,许多百姓还未从战争的艰难中挺过来。   为了进前头的小镇休息,马车转进了郊道,突然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都不见了踪影,曲纤珞看见一些身上穿着破烂衣裳,像是漫无目的不知该走向何方的乞儿。   顾总管本只是看着这些乞儿皱起眉头,直到他发现曲纤珞竟是开着窗子的,连忙出声制止,“少爷,把窗子关上吧,别看了。”   “这些人……怎会在这里行乞?”   顾总管皱着眉头,连四名护卫都戒慎起来,也就只有她曲大小姐还敢一脸悲天悯人,为他人的境遇而不忍。   她将茶行管理得再好,终究是个小姑娘,有些人心怀歹意她还是看不清的。   曲纤珞当然不知道顾总管在担心什么,于是想叫停马车,顾总管压下了车夫的手臂,示意他不用停。   “少爷,停车不妥。”   “我看这些人可怜,想给他们些银子。”   四个护卫听到曲纤珞这么说,每个人都是皱起眉头。身为护卫,若雇主坚持要停车他们也只能近身保护,但听到雇主这么天真还是不免想摇头叹息。   而那些乞儿好像也看得出来谁是目标,一个接着一个渐渐靠近行走的马车,顾总管神情一紧,对车夫喊出声,“加快速度!”   马车里的曲纤珞及正梅没意料到这突然的举动,被加快的车速摔进马车里,正梅坐起身后连忙扶起大小姐,对顾总管不满的喊出声,“顾总管,你做什么?”   “少爷恕罪,咱们还是快些进镇里吧!”   “发生什么事?”   “这些怕是假乞丐。”   那些乞儿本还跟着马车跑,听到顾总管这么说后慢下脚步,很快就被马车甩开,四个护卫没有轻举妄动去针对那些乞儿,就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曲纤珞不是质疑顾总管,只是他怎么能立刻知道这些人是假乞丐?若要说他们追马车的举动不该,但或许只是以为马车里的人会施舍他们一些钱,哪里知道却突然加快车速走了觉得失望才追的吧!   “顾总管怎么知道他们是假的?”   “这些乞儿虽然穿得破烂,但身上看来没有一点脏污,再说,在这郊外他们要向谁行乞,就算有过路的贵人也不常见,就算在镇上乞讨不到,乞儿们也不会死守在这样僻远的地方。”   四个护卫见同行的还有明白人,其中一个为首的开口说了,“怕是扮成乞儿的抢匪,若是寻常抢匪也就罢了,我们四个还应付得了,但若是流寇人多势众,恐怕会有危险。”   曲纤珞总算想通了,看来她果然还是太天真,若真是流寇怕是要害了同行的人,但就在她松了口气时,突然有一群人冲出围住了前路,顾总管暗喊一声不好。   听到顾总管这么喊,曲纤珞将马车车门推开些许,问着前头的顾总管,“怎么了?”   “有人拦路。”   护卫之首评估了一下状况,做了决定,“我们四个先冲过去,不管开的路够不够大,马车都不要停,冲过去!”   车夫吓得手都抖得抓不住缰绳了,顾总管由他手中抢过缰绳,对着车厢里喊,“少爷,抓紧了。”   曲纤珞及正梅滑坐到马车地板上,紧紧地抓着椅板,就感觉到马车加快了速度。   前头的流寇有人眼尖,从曲纤珞方才推门的小缝里看见了她的脸,对身旁的人喊了声,“是个白白净净的公子哥,马车里一定有好东西,咱们攻下马车把值钱的全搜刮了!”   一听到外头的人这样大喊也不怕他们听见,正梅立刻大张双手把自家小姐给护在身后,好像那些匪徒下一瞬就会冲进马车里一样。   那些匪徒竟也不怕往他们冲来的马车,四个护卫率先冲了过去,大刀一刀刀的劈向挡路的人,四个护卫虽勇猛,但抵不过流寇人数多,不一会儿每个人身上都受了刀伤,顾总管虽然不会武,但好歹身强体壮,他驾着马车不敢放下缰绳,就怕马车没控制好把小姐给摔出去了。   一名护卫没躲开暗算,被一刀刺中腹部摔下马背,他跨下的马失控撞向马车,马车被这么一撞摇晃了几下,顾总管虽然勉力操控着,但马车终究还是失去平衡倒下,马儿在马车前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曲纤洛及正梅爬出了马车车厢,立刻有人一刀劈向曲纤珞,顾总管也没顾上自己,扑上前就为曲纤珞挡下这一刀。   曲纤珞眼见这一幕,被溅上鲜血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看着顾总管倒在她怀中,她尖叫出声……   第五章 别担心有我在(2)   一行商队行走在官道上,那是久蔚商行要前往蜀地的商队,自从接下刘老爷子的产业后,苏灏辰就鲜少跟着商队出行,这回会在商队里,是因为上回蜀锦遭白蚁一事让他有了疑惑,他得亲自去查查。   商队的雇工及随行的武师都是能吃苦的,自然不会离开镇上几十里就打算打尖休息,有时商队来不及进入城镇,在荒郊野外紮营排班守夜也是常有的,所以商队并没有转向郊道,可今儿个在交叉口时苏灏辰不知是怎么的,突然命令商队停下。   “主子,有什么古怪吗?”   苏灏辰看着地上杂沓的鞋印,看来是有人纷纷跑开而留下,可触目所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这是通往镇上的路,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但郊道上也不该一个人也没有,好像知道郊道上会发生什么事,行人纷纷走避一样。   可苏灏辰的背后可还有一行商队,似乎不是该管闲事的时候,应该明哲保身快快离开这里才是,但看着郊道那头,他总隐隐有股不安。   “主子是打算进镇上了?”   想着商队毕竟还有原属的武师,实也不需要他亲自护送,为免有失他让商队继续前行,总之他的马脚程快,随后再赶上也可。   “商队继续前进,我要到前头看看。”   “主子,让属下陪你一同前往吧!”虽然主子武功卓绝,但段凌滔遗是不放心主子一个人前往,地上那杂沓的鞋印太古怪了。   “属下也一同吧。”方元勋也不想被落下,他虽然没有主子的预感,但也看得出这郊道的肃静太过反常。   “嗯。”苏灏辰也没做过多反应,只是点头回覆了两名属下,就率先扯动缰绳,驱使马儿往郊道走去。   商队的武师也接了命令,依照原订的路线走了。   三人走了不了多远果然就看到了眼前一片混乱,一辆倒地的马车,几名看来护卫打扮的人正奋战着,流寇虽是乌合之众没有受过正统的武力训练,但胜在人多,几名护卫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此时,段凌滔惊疑了一声,“这……”   苏灏辰正要上前救人,就听见他这一声,“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了正梅……”段凌滔看见一名小厮打扮的人咬住了流寇的手,那流寇不知说了什么,就要拖着小厮离开。   方元勋往前一看,不就是一个公子哥及他的小厮被流寇给围困了吗,看来这段凌滔还真的动心了,竟在这个时间还能看到正梅那个小婢女,“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别一直想着你那个小婢女?”   一听到正梅,苏灏辰就想到了曲纤珞,他望向那个公子哥,只见那小厮被流寇拖走后,他放下怀中的人想要上前救那小厮,却被另一个流寇给抓进了怀里。   “可恶!就算长得再清秀也是男人,这些流寇真是丧心病狂了。”方元勋义愤填膺立刻就要冲上前去,怎知有人快了他一步,他看见主子策马迅速朝前奔去,他大喊一声,“主子!”   苏灏辰也不多说,言简意赅的回了一句,“那是曲大小姐及她的婢女。”   大庆尚美,外表秀丽的男子不少,所以女子扮做男装虽然也容易让人怀疑,但不至于眼就能肯定是假扮,可苏灏辰见过曲纤珞的容貌,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段凌滔一听见主子的话立刻追了上去,方元勋这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他们真是遇见那对主仆了。   曲纤珞抱着流淌着鲜血失去意识的顾总管,这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蜀地甚远,一路上的变故不少,她不该任性的求母亲安排她前往,更不该不听顾总管的疑虑,坚持要施舍那些乞儿银子,是她害了所有人。   顾总管受了伤,曲纤珞受了极大的惊吓,所以尽管正梅自己也吓得不轻,但见有流寇往他们走来,她还是在流寇要抓住曲纤珞之前,用力的抓着流寇的手咬了下去。   流寇的喊叫声唤醒了曲纤珞,现在的她不能慌了手脚,她看见流寇扯走了正梅,放下顾总管站起身,“放开她,你们不过要银子就是了,何苦平添无辜人命,放了我的护卫及小厮,我给你们银子。”   正梅还在挣扎,那个抓着她被她咬了的流寇不悦,硬是把她箍进怀中,一手抓她的肩、一手抓着她的下颚,威胁要扭断她的脖子,“再作怪我杀了你。”   突然,那名流寇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环着正梅的肩的手缓缓下移,停在了正梅的胸口。   “大当家,这个小厮……是个假小子。”   曲纤珞心惊,被发现她们是女子,下场怕就不只是死而已了。   “假小子?”   “是!胸前是缠了东西,但摸得出来是软的。”动手摸便罢了,那流寇还想着扯开正梅的衣裳看看,以蛮力扯掉了两颗盘扣。   “放开我!”正梅哪里被如此轻薄过,当下尖声喊叫出来。   那大当家露出了淫邪的笑容,一把抓过了曲纤珞,“如果那一个不是小厮,那么这一个……想必也不是少爷,而是小姐了。”   曲纤珞心里大喊一声“完了”,正想着是该用力的踩身后抓着他的人一脚,还是用手肘用力一顶,此时,大当家把她翻了个身面对他,伸出手抹着她的脸,光滑的触感让那大当家的笑容更下流了,眼见他就要低头亲她的唇,曲纤珞哪肯乖乖受辱,下意识的抬起脚就往那流寇的下腹给顶了下去。   就在同时,苏灏辰三人已经赶到,段凌滔及方元勋对上那群手下,苏灏辰则是长刀直指大当家,曲纤珞没来得及惊讶苏灏辰怎么会及时出现,下一刻就被大当家给扯往身后。   “想不到还有人英雄救美?但这女人我要了。”   “你可知我是谁,我要的女人没人抢得走。”被扯在大当家身后的曲纤珞听这话觉得十分不舒服,这两人说要她有没有经过她同意啊!不过她现在需要苏灏辰的拯救,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反驳他。   “那你又知道我是谁?我要的买卖没人敢截。”   苏灏辰冷笑一抹,要大当家看看他的手下如今是什么模样,曲纤珞也望向那些手下,发现刚刚护卫抵抗不了的流寇如今只消段凌滔及方元勋两人出手,就被一个个打飞倒在地上呻吟,仅剩的三名护卫终于缓了一口气,负责把那些被打倒的流寇綑绑起来。   曲纤珞再回望苏灏辰,觉得自己被迷了双眼,他就那么气势如虹的站在那里,烈日像金光一样落在他英挺卓绝的身子上,像镀上一层金辉,周身散发一股不容侵犯的威武气势。   刹那间时间彷佛静止,曲纤珞的眼里只有这充满英雄气概的男子,以往他见她时多是带着淡淡笑意,如今他一双瞳阵如鹰隼锐利,眉宇间尽是不怒而威的冷意,直到那双锐眸似乎发现了她在打量他,发现她的眼里带着崇拜、激赏又有些小女子的思绪时,苏灏辰的神情缓了下来,颇玩味自己的发现。   能让女子如此爱恋的望着是不错,但她是不是忘记自己性命还在歹人的手上?   大当家也发现了两人的眉来眼去,对于自己被无视很不满,下一瞬便抬起手中的大刀往苏灏辰砍去,被扯住的曲纤珞只能僵住身子,连句“小心”都喊不出声,眼看着森冷的大刀就要夺了苏灏辰的性命。   就再她以为一切都无可挽救的时候,蓦地,苏灏辰抬起手中长刀阻挡,武器交击窜出金星,在两人风驰电挚的互过数招之后,那把险些劈了苏灏的大刀已被砍成两截落在地上,大当家也倒地没了声息,而被大当家拉着的曲纤珞眼见就要倒在他身上,下一瞬,她纤细的身躯被稳稳地抱在了苏灏辰的怀中。   “你没事吧?”   曲纤珞望向苏灏辰,他手上的长刀还滴着鲜血,但他身影沉稳而立,语气中尽是对她的关心,他们就如此定眼望着彼此,只到一声破坏气氛的叫声响起——   “放、放手啊!”   原来是流寇二当家眼见大当家被杀,想抓着正梅做人质逃跑,却还来不及抓住正梅就被段凌滔扣住,段凌滔只消施力一扭,二当家便痛得半跪了下来。   “大当家、二当家!”没被綑绑起的流寇见大当家被杀、二当家被掳,当下一阵心惊,赶紧做鸟兽散跑了。   “各位大爷饶命!我们也是日子过不下才做了流寇,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正梅好不容易脱离险境,胆子也大了起来,见段凌滔抓住了二当家,上前抬起脚就是用力一踹,“你们在这里做流寇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什么日子过不下去不得已?我呸!”   说完之后,又补了一脚,好似这样才能彻底平抚方才受的惊吓及屈辱一般。   “姑娘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奈何正梅丝毫无法同情方才让她们主仆受惊吓又扬言想对她们主仆胡来的流寇,恨得只想抓起那人的手再咬一口。   段凌滔看出来了,默默递上自己的刀,“别污了你的嘴,要解气,拿刀劈他吧。”   那二当家看正梅真的接过刀,吓得昏死过去。   见人已经昏了,段凌滔忍不住笑意,赶快把正梅手里的刀再抢回来,“我是让你吓吓他而已,你真的砍了会作恶梦的。”   正梅见段凌滔把昏去的二当家的手放开,改而一手握住她的,一手由她手中接过长刀,语气轻柔的安抚她,眼神满是关心,忍不住红了脸,可这一低头才看见解了两颗盘扣的衣裳隐约露出缠着布的胸口,她连忙低头要扣,手却抖得扣不上,段凌滔见状扯开了自己的外衣为她阻挡,然后有礼的偏过头不看,两人的距离近得有如相拥一般。   “别急,我挡住了,没人看得见。”   “咳咳咳!你们是不是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流血的人?”方元勋见自己的兄弟跟主子都如意的救得美人在怀,实在是不想打扰他们,不过刚刚曲大小姐还抱着那个流血的男子不放,可见他对曲大小姐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万一把命拖没了,怕是曲大小姐就要哭死了。   曲纤珞这才想起顾总管,推开苏灏辰飞奔到顾总管身边,失去意识的他脸色苍白异常。   “苏老板,求你帮我,顾总管虽然是家母的得力助手,但也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方才又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一定不能让他出事。”   “你别担心,有我在。”   虽然与苏灏辰不过几面之缘,可曲织珞听见他的保证,不知为何就是莫名安了心,好像有了他的保证,顾总管就真能无恙一般。   第六章 我不卖香木椅(1)   救了曲纤珞之后,苏灏辰当然不可能立刻赶上商队,便随着他们一行人也住进镇上。   这个镇上多年来受流寇侵害,日子过得并不太平,但基本的小客栈以及药铺医馆都是有的,方元勋去安排客栈的时候,段凌滔则请来了大夫。   曲纤珞的四名护卫死了一名,另外三个虽然受了伤但只是皮肉伤,当他们一行人进了镇上,后来还绑了一个又一个的流寇,蹒跚跟着马后走着,看见的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家里有马的人立刻奔去邻近的县城请官差来押解犯人。   安排好入住也请大夫来看过后,苏灏辰让方元勋去送大夫。   曲纤珞梳洗过后才又走进顾总管的房里,里头除了顾总管,还有苏灏辰。   顾总管稍早已经清醒过来,大夫说他背上的伤无事,只是需要好好调理一番,这趟蜀地行他是去不了了。   曲纤珞皱起那双秀致的眉,她不能不管不顾的把顾总管带上路,可现在要回衢阳别说她已经怕了,想再多雇几名护卫也不知哪里雇得到,而这么回去怕是母亲一辈子都会拘着她,不再让她上蜀地。可想起那蜀地才有的香草……   大庆斗茶之风鼎盛,不同于前朝以点茶法来斗茶,大庆的斗茶还看茶种,她的茶行靠的就是窨茶的本事才立于不败之地,但各式窨茶用的花朵都算常见,若她能引进这蜀地才有且未曾用来窨茶的香草,除了是一番创举,也可保证短期之内都是独门生意。   顾总管看得出来曲纤珞还是想去一趟蜀地,初初他也的确是反对的,但听见了段凌滔说他们主仆三人本是跟着商队而来,之后也要前往蜀地,再想起那大夫为他医治时眉飞色舞的说着苏灏辰他们拖着一干流寇进镇上的事,总觉得他应该可以放心。   “少爷是不是还想着去蜀地?”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曲纤珞主仆两人是女扮男装,但为了怕被外人听了去,顾总管决定还是唤曲纤珞为少爷。   曲纤珞怕顾总管自责,装出害怕的神情否认,“我不去了,稍早的事吓着我了,一等顾总管的伤势好些我们就回去,你养伤的时候我让护卫们再去打听能不能多聘几名护卫,我们回衢阳。”   顾总管怎会不了解曲纤珞,他露出微笑,“少爷,你还是继续前往蜀地,三名护卫怕不够保护少爷的话,小的听说苏老板他们也是要跟着商队前去蜀地,少爷可以聘雇苏老板的商队同行。”   一进房就在一旁座位上喝着小二送上来的茶水,苏灏辰闻言挑眉望向顾总管,不过顺手救了他一回,他竟还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要知道商队的行走速度不是曲纤珞这个大小姐受得了的,若带上她,不是最后拖慢了商队的速度,就是落得由他们主仆三人得去保护曲纤珞她们主仆的下场。   不过看着曲纤珞轻皱着眉头,贝齿咬着娇嫩欲滴的红唇像是在思考多大的难题,苏灏辰心神一荡,“商队本就跟着武师,再加上有苏某及两名护卫随行,定能保曲少爷无恙心。”   曲纤珞却不同意,“我不能放顾总管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让母亲知道非骂我一顿不可。”   “少爷,小的帮主子打理事业,大江南北的走了不知多远,再加上现在镇上的人感谢我们剿了流寇,定会好好招待我,我留在镇上没事。至于主子那边,小的会替少爷解释。”   曲纤珞想想这的确是个好方法,她既能去蜀地又不用带着顾总管让他吃苦,但放他一个人她还是不同意的,“好,就依顾总管的意思。不过,有了苏老板的商队保护,护卫我便用不上了,让他们护送你回衢阳吧。”   “少了少爷,小的不过贱命一条,没人会伏击我的。”   “这一点我不会妥协。”   顾总管也颇为难,他的确是不担心有人伏击他,而且小姐虽然有苏老板的商队保护,但身边能多一点人是一点,他实在不想分走小姐的护卫。   是苏灏辰看他们主仆僵持起来,这才出声为他们解套。   “顾总管是曲夫人倚重的人,若曲少爷放下顾总管一人去了蜀地,饶是顾总管再怎么为她说话,她由蜀地回来后在曲夫人面前也讨不了好。顾总管的伤若要完全养好再启程怕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倒不如先稍作调养,再由护卫同行提早返回衢阳,也好有人照料。顾总管放心,苏某的商队足以保护曲少爷主仆。”   顾总管知道若放他一人,曲纤珞的确不会放心,想了想后才接受小姐的好意,“小的明白了,就依少爷的意思吧。”   听见顾总管同意了她的安排,曲纤珞总算放了心。   此时正梅也煎好药送了进来,“顾总管,这药快趁热喝了,冷了就更苦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怕吃苦吗?”   她这不是担心顾总管吗?他居然还取笑她,要不是他为大小姐挡了一刀,她才不理他呢!   “顾总管要怎么笑奴才都无妨,总之你救了少爷,奴才感谢你。”   顾总管会救曲纤珞的确有私心,她可是主子唯一的女儿,他当然也视她为……顾总管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连忙心虚的别开眼,低下头喝药。   曲纤珞没发现他的异状,还以为他只是因为被感谢而不自在,总之这事她会写信让顾总管带回去给母亲,母亲定会好好感谢他。   “小正,少爷决定要跟着苏老板的商队前往蜀地,三名护卫则随我一同回衢阳,你要沿途好好照顾少爷所需。”   “奴才明白了。”   “曲少爷前往蜀地还是继续乘马车,苏某会让凌滔驾车,出发前再为顾总管雇一辆马车,曲少爷原来的车夫也跟着顾总管回衢阳。”苏灏辰接着便将一此一一琐碎的事情都帮曲纤珞想好了,若要踉上商队,明日就得启程再不能担误了。   “让段护卫驾车,这……”   苏灏辰看了正梅一眼,正想说些什么,段凌滔正由外头进来要禀报苏灏辰随时可以启程,听见了苏灏辰的打算,他可是打从心里想欢呼。   要知道正梅才刚遇劫,他还担心着她,又知道主子有要事待办不可能久待,正感到为难之际,如今得知能同行,别说驾车了,要他做牛做马都愿意。   “曲少爷不用介意,你是主子的救命恩人,小的为曲少爷驾车并不为难。”   苏灏辰睐了段凌滔一眼,看见他心虚别开眼,还知道害臊就好,苏灏辰不与他计较。   “曲少爷的确不用介怀,尽管把凌滔当奴才使用,喂马、洗马、清马车都叫他做。”   段凌滔苦了脸,果然不该算计主子的,主子恩怨分明,敢利用他可要有心理准备。   曲纤珞掩嘴轻笑,她怎可能真的把段凌滔当奴才来差遣,她看段凌滔苦着一张脸,心里还想着苏灏辰分明坑人,而且坑的人还是他自己的护卫。   她发现段凌滔正望向正梅,接着露出傻笑,一等正梅望向他,他又立刻别开眼,眼底多了一丝害臊。   这……正梅的桃花开了啊!   正梅自小跟着她,如今都十八了,虽然签了死契在曲家,但曲纤珞从没想一辈子将她绑在身边,想着等正梅满二十岁就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再除了她的奴籍,若那时正梅还想留在她身边,她便帮正梅找个好人家嫁了,再以聘雇的方式让正梅留下来。   如今这段护卫看来仪表堂堂,若是早些年她可能还不放心,但如今苏老板已经是商人不再护镖,段护卫的危险也相对少了些,说来也是不错的对象。   “多谢苏老板为我们主仆想得如此周全,只是我还有一事要拜托苏老板。”   “曲少爷有事请说,苏某帮得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曲纤珞望向正梅,对稍早发生的事心有余悸,正梅身上发生的事若是放在衢阳那些贵女身上就等于失了清白,可当时其他流寇离得远,方元勋亦是,只有苏灏辰及段凌滔看见正梅的模样及发生的事,“段护卫,劳你在门边守着,有人经过喊我一声。”   “是。”段凌滔也没想太多,走到门边探了探,发现走廊上没人经过,便在原地守着。   “稍早遇袭时,正梅为了救我而受辱,要是传出去毁了清白我会一辈子良心难安,你……不会看轻正梅、不会把这事传出去吧?”   “我不会说!若有人说出去坏了正梅的清白,我娶她!”段凌滔一听,急忙的回头表达自己的心意。   苏灏辰无语问苍天,谁能告诉他这个平时精明的护卫怎么碰上了女人就成了傻子,听他这样说,有哪个女人会开心的?   果不其然,正梅一听是红了脸,但是气红的。她走到段凌滔身边用力踩了他一脚,段凌滔痛得缩起脚,抓着脚掌在原地跳了起来。   “谁要嫁你!我宁愿剃了头发出家!”   “你不肯嫁给我?”   “我为什么要嫁你?你是喜欢我才娶我吗?”正梅说完扭头就走,不给段凌滔解释的机会。   “正梅……”见她冲了出去,又有人经过,他连忙改口,“小正,你听我解释啊!”   苏灏辰看了早忍不住笑意的曲纤珞一眼,知道她是同意了,这才出了声,“还不快追上去解释,有你这样求亲的吗?”   “我……我是怕我们才见过没几次,正梅她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你就继续追求她,让她看见你的好啊!呆呆站在这里,媳妇不会自己飞到你怀里的。”   段凌滔总算是想通了,是啊!她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阻止他喜欢她啊!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们可以多多培养感情的嘛!   见段凌滔追了上去,连苏灏辰脸上都多了抹笑意,别说曲纤珞早笑到不能自已了。   床上的顾总管也很替正梅开心,可想到自己无果的恋情,心里又难免一阵苦涩。   曲纤珞笑完后,接过顾总管手中的空药碗,然后贴心的拿了片正梅方才一并拿进来的山楂片递给他,“顾总管,吃片山楂片吧,消消嘴里的苦味。”   “少爷别这样,小的承受不起。”   “顾总管是看着我长大的,就好像长辈一样,今天又救了我,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顾总管将山楂片给含进口中,忍不住老泪纵横,“少爷,如果有日你发现我背叛了你,你不会原谅我的吧!”   曲纤珞失笑,要说谁会背叛她都信,就正梅及顾总管她不信,“顾总管在说什么啊,你对我母亲这么忠心,怎么可能会背叛。”   “若你知道我对主子的忠心是因为……”   苏灏辰似是听出什么,打断了他们的话,“曲少爷,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这客栈没什么好吃的,我让元勋去张罗了一桌饭菜,曲少爷先回房稍等,待会儿一起用膳?”   既然扮成男装,也不用忌讳什么同桌而食了,曲纤珞没有为难的点了点头,但总觉得顾总管还有什么话没说,“可顾总管他……”   “不外乎是看曲少爷真心待他,一时感动罢了。你若继续留在这里,别说养伤了,顾总管连晚膳怕是都不能好好吃。”   “这可不行。”   “顾总管这里有我,待会儿我也会让人把晚膳送一份来给顾总管。”   “好的。”曲纤珞又谢了一次苏灏辰后,对着顾总管说了几句要他安心的话才离开。   顾总管因为苏灏辰打断他,才发现自己险些说了什么,他谢了苏灏辰一句。   苏灏辰因他这声谢明白了他的心意,只叹萧氏已嫁做人妇,就算那曲宏再不济,顾总管说出这话,未来哪里还能再留在萧氏身边?   “曲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若听见你的话她只会更为难,甚至若得逼你离开她母亲,我不敢想像她会有多心痛,所以我不让你说。”   “我是傻了,居然险些说出口,都念着她二十多年了……”   苏灏辰可没有当红娘的意思,帮段凌滔是因为他看不过去自己的护卫居然这么傻,但顾总管对他来说可是外人,可看他一脸落寞的样子,他又不免起了恻隐之心   他是怎么了?他可是十岁开始就陪着师父走遍大江南北护镖,年仅十五岁就能让各方流寇不敢觊觎他所护的镖,视他如小阎王般存在的人,如今对于曲纤珞身边的人竟然会有恻隐之心?   “如你所说,你都等了她二十多年了,再多等几年又何妨?”   就曲宏那模样,曲夫人八成是为了面子或是为了女儿才隐忍留在曲家,但曲宏宠妾灭妻的事早晚里包不住火地传了出去,届时曲夫人失了面子,女儿又有了成就,她自己更是多间铺子的老板,这样的女子,并没有非留在曲宏身边不可的理由。   “和离对女子来说终究声名有损,我知道主子不是不想和离,是怕有她那样的母亲对小姐的婚事不好,所以才一直忍了下来。”   “那就为你们家小姐找一个不在乎她母亲和离的对象吧。”   “苏老板说这话有别的用意吗?”   苏灏辰被这么一问,云淡风轻的说:“苏某行事磊落,顾总管放心。但苏某也要反问顾总管一句,苏某的确不在乎曲大小姐的母亲是否曾和离,也不在乎曲大小姐拥有自己的事业,而且苏某本身的条件……难道不足以算是良配?”   顾总管抿了抿唇终究无法反驳,这人做生意不施卑鄙手段,身家十分惊人,外貌又生得英俊,盼着能与苏灏辰结亲的人家肯定不少,的确是个好良配,可他……对小姐又是怎么样的看法呢?   是救命恩人?还是真有心追求?小姐的蜀地行……他会不会所托非人了?   不!小姐既然聘雇了商队同行,那就是一笔生意,苏灏辰不是那种会搞砸自己生意的人。   “苏老板,我信你,希望你能不负所托。”   “那是自然,苏某定会将曲少爷完好无损的送回衢阳。”   曲纤珞一个姑娘家,虽然坐的是马车,但为了不造成苏灏辰的麻烦,她一路跟着商队走都没落下,能住客栈就住客栈,不能住客栈就睡在马车上,倒让商队的武师即使不知道她是女儿身都高看她不少,毕竟一个“贵公子”要禁得起这般赶路也是不容易的。   前往蜀地的路程大约走了一个月,偶尔苏灏辰也会将马拴在马车上跟着走,自己则与段凌滔坐在车夫的位置与曲纤珞闲聊,虽然商队的人都不知道曲纤珞是女子,但他也不好太放肆,哪日曲纤珞的身分被发现,至少他也做好了避嫌。   这段时间两人交了朋友,不再喊对方什么曲少爷、苏老板了,一路上他们以兄弟相称,一个喊她阿珞,一个喊他苏大哥,但嘴里喊着像义结金兰一样的称呼,段凌滔及正梅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流动的是暧昧的情愫。   苏灏辰的笑容多了,都是在与曲纤珞谈天的时候,曲纤珞崇拜的表情也多了,都是在苏灏辰说着自己游历大江南北经历的时候。   到了蜀地,曲纤珞与商队终于得分道而行,苏灏辰也没急着先处理自己的事,决定继续陪着她前往香草园,曲纤珞也不扭捏,坦然的接受了苏灏辰的帮助。   香草园名为沁园,沁园里头栽种的是一整片开着靛色花朵的香草,这香草就是曲纤珞所要找的香草,名为香木荷。   沁园的园主名为何涵奇,是个个性古怪的老爷子,一听到曲纤珞是要来购买他的香木荷的,他想也不想就说不行。   “谁说我的香木荷要卖啦!”   曲纤珞没想到何涵奇会这么回答她,他若不卖,高家又是怎么取得的呢?   “何园主,不瞒你说,晚辈曲洛是由衢阳皇商高家那里得来的香木荷,这才肯定何园主的香木荷可以贩卖,晚辈听说还送了一盆入宫呢。”   何涵奇一听啐了一口,彷佛有多不屑高家一般,“那是高家人硬由我这里抢的,打着皇商的名号硬逼我卖,送了一盆入宫?你这小子可知道高家从我园子里搬走了多少盆栽?十盆啊!才送一盆进宫,剩下的去哪了?我闻你身上的味道,高家也送了你一盆?”何涵奇是园主,自然十分熟悉自家香木荷的味道。   曲纤珞也没打算隐瞒,“高三少爷与晚辈相识,送了一只香囊给晚辈。因为长途跋涉的关系,有时夜里还得睡在马车上,晚辈将香囊吊挂在马车中舒眠。”   听见这贵公子为了自家的香木荷,不怕吃苦的来这一趟蜀地,何涵奇的脸色也不再那么排拒,“总之我的香木荷不卖,但念你们长途跋涉辛苦,如今都要黄昏了,我这园子里有两间厢房,可收留你们一宿。”   “若何园主不麻烦,可否让晚辈多住几日,希望能说服何园主将香木荷卖给晚辈。”   “随你吧!让你死心也好。”何涵奇也不再多说,他若不想卖,多住几天也不会改变主意。   何涵奇看了在场主仆四人,自己做了安排,“两间厢房一间比较宽敞雅致,就给你你们两个做主子的用,另一间房虽然小了点但也舒适,就给你们两个下人用吧。”   方元勋跟着商队走了,先到久蔚商行的分行去打理主子要视察的事,如今一同来到园子的是苏灏辰、段凌滔,还有曲纤珞主仆共四人,虽然何涵奇的安排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他们自己知道男女有别,尤其是曲纤珞及正梅两人当下便不自在起来。   苏灏辰看出曲纤珞的窘迫,开口为这情况解套,“两间厢房都给阿珞及小正用吧。晚辈不知道园主这里还有厢房可租,本就打算再赶路回镇上,如今阿珞不用急着回镇上就有厢房可宿那便再好不过,我与属下回镇上去住即可。”   何涵奇也不在乎他们怎么安排,总之他就两间厢房,也都给他们用了,也算仁至义尽了,“回镇上得近半个时辰,明日你再来接他们又得半个时辰,你若不嫌麻烦就随你吧。我看你身强体壮的,不像曲洛小子他们主仆娇弱,这点小事也不算吃苦。”   “何园主说的是。”   “我先让人带你们去厢房吧,晚些也会派人送晚膳过去,看你们要不要吃此一一再走。”   “叨扰何园主了。”   接着他们一行人就被带到后厢房去,园子后方有后门,可以让曲纤珞的整辆马车由后门进入,正梅便开始着手收拾些简单的行李要住进厢房去。   其实若真的买卖做不成,曲纤珞也无须多留一个晚上,还累得苏灏辰来回奔波,但她到沁园,闻着满园的香草香觉得心旷神怡,实在很想把香木荷给莲回衢阳去,好研究新的香草茶,所以她打算好好再与园主谈谈,希望他能改变主意,可这应该不是一两日能办成的,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担误了苏灏辰。   “苏大哥,我决定在沁园多住几天,苏大哥还是先前往商行处理你的事情,过几日再来接我吧。”   那何涵奇看来不是个好说话的,即使知道曲纤珞是女子都不知道会不会怜香惜玉,更何况他还以为曲纤珞是男子,若是几句话不合把她赶出沁园,那她们主仆两个弱女子要何去何从?苏灏辰可不放心。   “你想多待几日我便陪你,多留几天无妨。”   “可是苏大哥商行的事……”她记得他是要来查蜀锦的事,他说因为上回蜀锦遭了白蚁,让已经与户部牵好线的他错失与朝廷做生意的机会。   “事情已经发生,生意错过就是错过了,不差这几天。”   “可我也不能让苏大哥每日在镇上与沁园来来去去啊。”   苏灏辰其实并不觉得辛苦,是她太担心了,“要不然这园子只有两间厢房,总不能真如园主安排的住吧。”   知道苏灏辰不是存心轻薄她,只是想说服他两地来回无妨,所以曲纤珞也只能咬着下唇嗔着,因为他的话红了双颊,“苏大哥就会取笑我。”   “不是你邀我同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与正梅住小厢房,大的那间就委屈苏大哥与段护卫一起,不知道苏大哥能否接受这个安排?”   苏灏辰皱了皱眉头,他可以露宿荒郊野外也可以席地而眠,但要他跟另一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他是万般不愿意,正在帮忙正梅搬行李的段凌滔听见曲纤珞的话,很认命的开口了。   “主子,我可以打地铺,主子就留宿在园子里,也可以不让曲少爷担心。”   “这样不会委屈了段护卫?”曲纤珞是想把苏灏辰留下,可这样若会委屈了他人,她也过意不去。   “当然不会。”   委屈?也不想想委屈的人可是他啊!苏灏辰不置可否,终于点头接受这个安排。   于是,段凌滔搬完了正梅要搬的行李,又开始搬起主子及自己的行囊。   曲纤珞这才放了心,看见厢房中庭有个石几,一旁砌了烧火的小炉,“这儿居然有茶桌。苏大哥,这回我行李里带了桂花北苑及莲香北苑,可否请苏大哥赏个光,让我在晚膳之前为苏大哥泡壶茶?”   这段时间苏灏辰也喜欢上了与她相处,自然不会拒绝,但对于桂花香味他心里还是有些排斥,毕竟他险些死在桂花林里,若不是被曲纤珞所救,怕是死前最后的印象就是桂花了。   “阿珞有心了,那么我选莲香北苑。”   “好的。”   曲纤珞立刻吩咐正梅去向沁园的管事借茶具,然后与苏灏辰相约一刻钟中庭见,才回房略做梳洗。   稍晚,当曲纤珞带着一盒莲香北苑来到中庭时,苏灏辰他们主仆已到了。苏灏辰已经梳洗过,一改这些日子的玄色、藏青色、赫色衣裳,穿了套浅青色的衣袍坐在茶桌前则等候。   曲纤珞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袍,他们两人倒是巧合了。   苏灏辰先为曲纤珞将水壶放上炉子上烧水,抬头就看见曲纤珞领着端着托盘带茶具的正梅前来,他指着方才沁园管事送来的一只石磨,“这是管事方才送来的,说是你吩咐的。”   曲纤珞让正梅将茶具放下,没让段凌滔或是正梅动手,亲自摆放起茶具。   “是的,想必这何园主也是爱品茗的行家,我方才在灶间看见这些点茶的茶具,便想着让苏大哥尝尝前朝的点茶。”   点茶虽然在前朝盛行,但如今大多采用撮泡法,苏灏辰一介武身,没有学习过点茶的技法,自然是喝惯了撮泡法的。   “前朝将点茶、花艺、监古及品香视为风雅,称为当朝四艺,想不到阿珞也学了点茶。”   “这有什么,我母亲娘家的先祖是以茶发家,母亲虽出身商贾但也是大家闺秀,花艺、监古及品香都擅长,这都是母亲教我的。”曲纤珞微笑说着,拿起装着茶叶的锡罐,将茶叶倒进竹节茶则里,茶叶芽形舒展、叶片莹薄,夹带着莲香的茶叶香气高扬。   “苏大哥,这是莲香北苑,窨香的方法与桂花、茉莉等花种不同,要在日初时,在莲田里寻找将开未开的莲花,将北苑茶叶注入莲瓣中再用麻丝紮起,静置一个日夜,隔日清早摘下莲花取出茶叶晾晒,反覆三次,才能做成这莲香北苑。”   莲香一向清新淡雅,要将莲香附着于茶叶之上,果然需要费一番功夫,“你亲自窨茶吗?”   “茶行里所贩售的茶品都是由我监督雇工窨制,但我自用的茶叶向来由采茶菁到成品都是亲自所制,从不假手他人。”   原来眼前这娇小的身躯并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她竟会自己前往茶园采茶吗?要将这些茶叶注入莲花中,单听制法就觉得程序繁复,险些就要忽略莲花出于污泥,她要亲自空窨茶,岂不是还要深入莲田的污泥之中才能办到?   “阿珞,为兄小看你了。”   “这也没什么,小时我不爱待在家中,所以喜欢在茶园里陪着大叔大婶们做事,久了便学会了。”曲纤珞一边说着,一边将茶叶放进青石磨的磨眼中,纤细的手指握着推把轻轻转动磨盘,细致的茶末便由缝隙间滑出,是为碾茶。   “为何不爱待在家中?”   说到曲家的后宅事,曲纤珞幽幽叹息,“曲家后宅中我还有一庶出大哥及二妹,我不喜欢后宅斗争,但身为嫡出子女总是容易惹来庶子女的嫉恨,当亲人变得不再像亲人,要待在后宅便很痛苦了。所以我离开曲府住到了庄子上,这才在桂花林救了你。”   第六章 我不卖香木椅(2)   曲纤珞碾好了茶末,用茶刷将茶末收进罗筛里,轻轻筛茶,她的眼神十分专注,男子髪式让她眉尾的疤痕毫无遮掩。   “你眉尾的疤便是你庶兄或庶妹所为吧?”   曲纤珞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取出两只兔毫盏注入热水温盏,再将盏中的热水倒出,将兔毫盏放置在盏托上,舀入方才筛过的茶末,再提起水壶注入些许热水,接着便拿起扁平的茶筅调膏,再注水调开茶末,接着再注水筛打击拂,如此反覆共行七次,七次过后,茶汤表面浮出乳白色泡沫,是为点茶。   曲纤珞将茶盏送到苏灏辰面前,点茶的茶汤除去了茶叶的苦涩,只留下醇厚的芳香,苏灏辰拿起茶盏,茶汤表面乳雾翻涌,犹如雪末。   “苏大哥,请。”   苏灏辰轻啜一口融着茶香及莲香的茶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茶汤入口轻软绵柔,轻微的苦味褪去后淡淡回甘,真是别具一格的口感。”   听他这么说就是喜欢这茶了,曲纤珞露出微笑,便又再点起下一盏茶。   “这么说或许不该,但我还得感谢你那庶兄及庶妹,否则我命休矣,也别说能在这里喝下这特别的茶汤。”   曲纤珞先是一怔,随后笑道:“的确,若没有他们寻衅,我哪里会早早看清局势,还学得了这手艺。不过我自幼跟着母亲学习,即便没有他们,最终还是会走上经商之路。”   “人各有志,你不想相夫教子而是想经商,这是你的选择,无人能左右。”   曲纤珞不信男子真能平等看待经商的女子,尤其是她这种未出闺阁的女子,心想或许是他的场面话,所以并没有被这话所感动,甚至没将这话给听进心里去。   “那么苏大哥的志向,看来是成为皇商了。”   “有何不可?以我久蔚商行的规模,哪里输大庆几间台面上的皇商了?虽然成为皇商只是锦上添花,但我也想得到这块御赐的招牌啊!”   曲家与高家有私交,所以曲纤珞还算了解高家同鼎的情况,说来同鼎是因为高家先祖在高祖皇帝时为义军运粮草送军需,有从龙之功才得了皇商招牌,如今要做皇商,没有行走各地的商队是同鼎的缺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久蔚的优点。   “做生意各凭本事,同鼎的经营方法我这个晚辈无法置喙,但我看苏大哥的商行颇占优势,因为苏大哥除了有走遍大庆半壁江山的商队外,似乎还有意走出新商路。”   “何以见得?”   “我听说,久蔚商行在建造新商船。”   曲纤珞居然会想打听他的事?这事苏灏辰没想隐瞒,只是没人问他也不会拿来说嘴罢了,“我的确打算拓展新商路,目前已经着手的是水路。”   “大庆最富庶的地方水路发达,长途以陆运运输耗时耗力而且费用极大,商人追求的就是以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利润,水路的确是该开发的商路。”   “只可惜大部分水路都掌握在兴亨商行的老板赵玉柏手中,我这一年来对于拓展水路所做的准备没少受他打压。”   曲纤珞明白兴亨打压久蔚的原因,这世道为了蝇头小利而杀人的也有,面对水路带来的庞大利润,谁肯轻易让人分食?   “兴亨的赵老板是个手段厉害的,苏大哥若挡了他的路,要小心他给你的怕不只是打压而已。”   苏灏辰既然有心筹谋水路,自然没少打听赵玉柏的事,“阿珞,你放心,要论武力我的身后是凛威镖局,赵玉柏不一定动得了我,要不然我也不会妄想开发一条南行的商路。”   “南行?有多远?”   “至少要到达烨阳山,南方虽然穷乡僻壤,却有不少北方少见的产物,贸易本就是互通有无。”   “烨阳山啊……”曲纤珞叹息,原来苏灏辰有与她一样的想法呢!   “怎么了吗?”   “峣阳茶行是我母亲的娘家先祖的起家事业,当初峣阳茶行就是靠着烨阳山上的萱仙茶打下基础,所以再次开通茶路是我母亲的心愿,如今茶行交给我,自然也成了我的心愿。但……如今峣阳茶行没有自己的商队,开通茶路就成我们母女心中的缺憾。”   看着她落寞的样子,苏灏辰几乎就要开口说她的缺憾由他来弥补了,可此时身后传来了何涵奇的声音。   “你这小子居然会点茶?”何涵奇说完,老实不客气的也在茶桌旁坐下,端起曲纤珞刚刚点好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喝下一口。   曲纤洛也没气他抢走了她的茶,反而满心期待的等着他的评语,连方才想的事都忘了。   “何园主觉得如何?”   何涵奇又再多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还能喝。”   从他们来到沁园开始,何涵奇对他们都是否决的态度,所以一句“还能喝”听来算是称赞了。   “何园主,晚辈母亲娘家先祖以茶起家,请何园主相信晚辈,若能将香木荷卖给晚辈,定不辜负这些香木荷。”   何涵奇的确爱各式花草成痴,否则也不会退隐山林整了这片沁园。   只是上回被高家给气的,才会对曲洛这样一来就说什么要跟他做生意的贵公子如此不快,现在喝了他的点茶、听见他说母亲娘家的起家事业,倒觉得曲洛有点本事。   “我这香草珍贵得很,我敢说整个大庆就只有我的沁园找得到,但我种这些香草不为营生,我这一生都活在沙场,最想过的日子就是整块地莳花弄草,如今归隐山林终得所愿。”   “晚辈来到沁园时便因为这一整片靛色香草的美而震撼,何园主的兴趣与晚辈的目的并不冲突,香木荷有它的寿命,若能让晚辈尽这些香木荷最大的用处,也不白费了何园主辛苦栽植不是?”   见曲洛还不放弃说服他,何涵奇故意不去搭理他。   曲纤珞见自己的话连一点涟漪也没激起,也不觉得气馁,又想着话题与何涵奇搭话。   “何园主,晚辈见沁园北侧有块空地,那可是园主打算栽植下一批香草?”   何涵奇想起那片空地,就想起自己心中的缺憾,“月鉴草听说过没有啊?”   曲纤珞不明白怎么突然提到了月鉴草,但她老实回答了,“晚辈知道此草叶片如剑花序如肉穗与菖蒲相似,只在夜晚开花,不过也仅在书籍上记载,少有人真正见到月鉴草开花。”   “你居然听过月鉴草?”   “外祖家有一文库,里头珍藏不少,文库中藏有花草谱一册,晚辈曾在谱中看见过月鉴草的记载。”   何涵奇捻捻下巴一小撮山羊须,得意的露出笑容,“可你外祖家的花草谱终究不够详细。”   “晚辈愿闻其详。”   “月鉴草白日看来与菖蒲无异,唯有夜晚开花才能分辨,但月鉴草乃是神草,一忌不洁;二忌阳气,我始终无缘得见啊。”   曲纤珞似乎读出了一点何涵奇特意提起月鉴草的用意,他莫非是爱月鉴草成痴而不可得?   一直沉默在旁听着的苏灏辰与曲纤珞互视一眼,看来这月鉴草似乎是何涵奇心中所求,那么若能为他找到月鉴草,或许能说服何涵奇改变主意。   “何园主甚爱月鉴草?”   “我那片空地就是留着栽种月鉴草的。”   “若晚辈能为何园主寻来月鉴草,想必何园主就愿意将香木荷割爱了吧?”若有月鉴草何涵奇的确好说话,不过这月鉴草也不是好找的,要换他的香木荷怎能是等闲之物。   “别高兴得太早,你们就肯定能找得到月鉴草?”   苏灏辰虽不曾听过月鉴草,但它再稀有,大江南北总有人识得,他吩咐下去让各分行的管事去找,总有找到的可能,“晚辈让分行派人去找,还望找到后能请何园主答应阿洛的请求。”   何涵奇没好气的睐了苏灏辰一眼,怎么这小子以为人多就有用吗?   “你以为我就没人脉?也不用舍近求远,这后山里就曾出现过月鉴草。”   “那晚辈就上山去找。”   “你?曲洛小子还见过,你见过吗?”   月鉴草既然是夜里开花,苏灏辰怎能让曲纤珞一个女子上山冒险,“阿珞她是从小娇养的贵公子,夜里哪能上山,我至多把山上的菖蒲全挖回来再让何园主一株株监定便是。”   “你以为月鉴草这种神草为什么躲在这后山?就是因为后山有条山溪,沿着山溪溪岸长满了菖蒲,它躲在里头要不是在夜里开花,你认不出它。”   “这……”这可真让苏灏辰为难起来,可一看见曲纤珞面露失望神色,又感到心疼。   “而且,你以为光你们两个小子就能找到月鉴草?我说了月鉴草忌不洁,你们两个小子不知道几岁就破了身,近不了月鉴草的。”   何涵奇这话立刻引来了两人的抗议,尤其是苏灏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曲纤珞认为他是一名拈花惹草的男子。   “何园主这话偏颇,晚辈未曾娶妻,家中也没有通房妾室,怎么就说晚辈不洁了?”   何涵奇才不相信,捻了捻胡须,也不知道小子较真什么,“你这模样虽然说是商人,但我从你骑马、举止、仪态都看得出你是习武之人,军人我看多了,你气质肯定不是,那就只剩江湖之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又长得这模样,走闯江湖哪能没个红粉知己,再说你从了商,总也有逢场作戏的时候,只说你破身不错了,怕是那滋味都尝腻了。”   曲纤珞本是姑娘家,听见这样的话该害羞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苏灏辰可能有红粉知己的事,顾不得害羞,心头无预警的揪了一下,整颗心像被挤压着一般难受。   “何园主,请别在阿珞面前说这些……”何涵奇声如洪钟的说什么破不破身,他不想让曲纤珞听到这样的话。   何涵奇说他看得出来是出身江湖,他才觉得何涵奇看来像出身军旅,他走路那仪态还有指挥园子里雇工的样子活像在校场操练兵马的将军。   “怎么,你还担心让曲洛小子知道你沾惹了多少女人?你跟曲洛小子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姑娘家,你还担心她吃味吗?”   苏灏辰急忙撇清,不让人知道曲纤珞的女儿身是约定也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何园主,不是的,是阿珞她面皮薄。”   曲纤珞的沉默吸引了何涵奇的注意,以为曲纤珞真是害羞才不言不语,何涵奇大笑出声,“本以为曲洛小子这种公子哥,怕是十二、三岁院子里就被塞了通房,但看这模样应该还未开荤,好!是我的错,只是你面皮也太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子你是个女的呢。”   听到这里,曲纤珞终于由自己的思绪里被拉了出来,她连忙摇头,怕是让人发现她是女儿身或是误以为她与苏灏辰有断袖情那都不好,“我怎么可能吃味?何园主都说了苏大哥他出身江湖不拘小节,而且人又生得英挺卓绝,有几个红粉知己也正常。”   好痛!曲纤珞捧着心口,怎么觉得说出这话之后,本来揪着的心开始刺痛起来?曲纤洛勉强露出笑容,不想让人看出她的异状。   苏灏辰听见曲纤珞这么说,一点也不乐意,当下就沉了脸,“亏我还想着帮你找到月鉴草,你就这么报答我的?数落我拈花惹草?”   段凌滔及正梅虽然站在后头,但他们的对话还是听得见的,听见主子没由来的发脾气,再看曲大小姐一脸不在意的说出主子可能有红粉知己,段凌滔忍不住笑了,惹得正梅白了他一眼。   正梅低声说着,“笑什么?”   “你猜猜我有没有红粉知己?”   正梅又回给了他一记白眼。   “听到我有红粉知己你气不气?”   正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了脸,但一听这话就有些恼,“谁管你有没有红粉知己?你埋进女人堆里闷死了也与我无关。”   听见正梅红着脸咒他死,突然发现自己这段日子殷勤没有白献,段凌滔泪不但没生气还从笑得更开心了。   但看主子及曲大小姐,这两个一个还没开窍,一个好像还不知自己为什么生气呢!   一见苏灏辰生气曲纤珞也急了,“苏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夸你呢!”   夸?苏灏辰觉得火大,懒得再开口了。   何涵奇看着两人无谓的争执,点出了一个重点,“有过多少女人不是重点,而是咱们男人阳气重,要是月鉴草长了脚怕都跑了,我雇人上山找过也没有下落,你们是寻不的。”   “所以得是女子,还得是处子之身才寻得到月鉴草吗?”曲纤塔小心翼翼的看了苏灏辰一眼,见他不再开口,只能叹口气将注意力又转回月鉴草上。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苏灏辰再也无法生气了,满满的担忧与不认同溢于言表,“阿珞,太危险了。”   “曲洛小子,别以为你找个未出闺阁的女子带上山就可以了,哪里有那种未出闺阁的女子愿意三更半夜让你带上山的,而且月鉴草可遇不可求,要不然我早就找人上山去找了。”   “找人的事让晚辈来想,总之多花几日把整个山头走遍了,总会找得到吧。”   何涵奇都在这里住多少年了,也不知道遇见月鉴草得有什么机缘,总之他就是不曾找到过,若他们不死心就由他们去吧。   “随你吧,找不到你自会死心。”   看着何涵奇离开,苏灏辰才开口,“阿珞,你一个姑娘家不准半夜上山找月鉴草。”   “苏大哥,来到这里我亲自见到活生生的香木荷,我嗅闻过也试过,是真的十分适合用来窨茶的花,这是从没有人用过的花种,是一创举。”   “这值得让你用命来换?”   “苏大哥不用担心我,我明天就去镇上雇人陪我上山,我还是老话一句,苏大哥先去忙自己的事,忙完了再劳烦苏大哥来接我,那时我或许已经找到月鉴草也不一定。”   苏灏辰看曲纤珞心意已决,急得不知该怎么劝退她,而且这小镇上她人生地不熟的,随便找些人陪她上山就怕所托非人,到时她吃了亏可怎么办?   苏灏辰叹息的抹了把脸,握起拳头瞪了她一眼,这一眼让曲纤珞缩了缩,看苏灏辰因为她的害怕而缓了脸色又转回无奈,曲纤珞才敢讨好地微笑,“苏大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从小就在茶园混大的。”   “谁让我当年被你救了,你要上山,我陪你去。”   “可是……这……”   “你再拒绝我就把你绑上车直接送回衢阳给你母亲,把你打算做的傻事告诉她,或许还可以得到她的谢礼。”   曲纤珞本想说苏灏辰才不敢这么做,但看见他板着脸孔后突然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她这回不管有没有得到香木荷回衢阳,怕是短时间内母亲都不会让她离开衢阳城了。   “好嘛,我知道了。”   当天夜里,苏灏辰失眠了,除了气曲纤珞不顾自己安危想上山,另一件令他生气的事便是——曲纤珞为什么可以笑着说出他该是有不少红粉知己这句话?   在她眼中,他就是这么不知检点的人?   “主子,睡不好吗?”打地铺的段凌滔听苏灏辰翻了一夜,没被吵醒的除非是死人。   “没事,就是窝着一股火。”   “曲大小姐还没开窍,不懂吃味的。”   苏灏辰脸上有被说中的羞恼,幸好夜深了又没有灯,否则肯定让段凌滔在心中偷笑一辈子。   “谁在气她没吃味了?不!她吃不吃味与我何干?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喔?我还以为主子想要‘那种关系’呢!”欸……主子都能对他与正梅的感情事指手画脚的,怎么自己遇上了感情事倒看不明白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你胡说什么!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是气她坚持要上山的事。”   “这事有什么好气的,想当年主子还双刀对上过狼群呢!护送曲大小姐上山不过是小菜一碟,曲大小姐连根寒毛都伤不到。”   “闭嘴!你懂什么?”   “属下真的不懂,要不然主子开释给属下听听如何?”   “吵死了!”苏灏辰一怒,拿起枕头就往段凌滔丢去,段凌滔头一偏闪过。   “主子,你觉得曲大小姐生得美吗?”   “自然是美。”   “主子觉得她美,她也夸主子英挺卓绝,属下也觉得两位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那主子有什么好不敢承认自己心思的?”   “我哪有什么心思?”   “主子,我听正梅说曲大小姐已及笄了,这种大户人家里的小姐,一及笄可就开始谈婚事了,曲家跟高家那可是三代缘分啊。”   苏灏辰暴怒的火气因为这句话瞬间降了下来,躺平身子思考起来,想起高承璟对曲纤珞一句一个妹妹的喊,没好气的对段凌滔说:“枕头丢回来给我。”   段凌滔看了地上的枕头一眼,由自己被铺里抽出枕头,“主子的枕头脏了,先睡属下的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想想怎么掳获曲大小姐的芳心才要紧。”   “多嘴!枕头我不要了,谁要跟你睡一个枕头。”   看主子侧过身子背对他,段凌滔也不再说话,微笑着进入梦乡。   在睡着之前他想着,如果主子真能把曲大小姐娶进门,那他离正梅就更近了,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第七章 夜半寻月鉴草(1)   夜里的山上并不是静的,除了远方山头上的狼嚎让人惊颤外,还有夜鹭一声声唱和,这让本来对自己的胆量很有信心的曲纤珞都不免害怕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的挽住了苏灏辰的手臂。   “会怕,我们就回去。”   曲纤珞摇了摇头,苏灏辰已经消气了,如今温柔的询问给了她些许勇气,她想着苏灏辰肯定会保护她,那么几声鸟叫声有什么可怕的。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不是说了你混茶园的?”   “晚上的茶园又不会这么可怕。”   苏灏辰无奈看着她抓着他的手臂,要不是还在意世俗礼节,她只怕要抱住他的手臂了,“今日若陪你上山的是你聘雇的人,你也这么挽着他?”   “才不会!苏大哥不一样。”   这句话倒是顺耳,此时山头又传来了狼嚎声,曲纤珞再也顾不得什么,抱着苏灏辰的手臂躲在他身后,“那野狼不会下山来吧?”   “野狼若来了,也不是一只,会是一群。”   “什么?”曲纤珞一双大眼四处望着,真动了立刻下山的念头了。   “所以我只让你在浅山上找,找不到我宁可让你气我,也不会让你再往深山去。”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至于夜鹭你别怕,它不吃人。”苏灏辰低低笑出声来,曲纤珞离他那么近,近得可以听见他胸膛传来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还有那即便是在取笑她,也让她安心的笑声。   “我、我知道。”   苏灏辰不喜欢在夜里的山上待太久,还是赶快办正事才是,“你打算先往哪里找?”   “自然是昨日何园主说的那条山溪,我已经问了大概的方向,苏大哥随我来吧。”曲纤珞沿着管事告诉她的山径走,不一会儿苏灏辰就听见溪流的声音,接着就看见曲纤珞打算往反方向走,他将她拉了回来。   “连水声都没听见,活该你迷路。”   她记错了吗?曲纤珞笑自己糊涂,“幸好有苏大哥在,不然我就真的迷路了。”   苏灏辰拉着曲纤珞往声音的方向走,不多久果然就看见一条山溪,溪岸两岸长者不少菖蒲,这月鉴草当真是神草,才懂得躲在菖蒲之中。   “何园主说菖蒲花期未至,如今若有开着花的那便不是菖蒲而是月鉴草,本来若开花甚是醒目的,但因为月鉴草比菖蒲略微矮些,所以必须拨开菖蒲去找。”   “我也帮忙找吧。”   “何园主说忌阳气……”   “月鉴草又没长脚,难不成我一个大男人去找还真长脚跑了,这种神草既然稀有就容易以讹传讹,或许所谓的忌阳气指的只是它夜里才开花的原因。”   曲纤珞拍了拍斜背着的一只布包,里头装了些器具,因为苏灏辰还要负责两人的安全,所以曲纤珞上山时拒绝由苏灏辰帮她背这些器具,以免影响了他挥刀的利索,“不是的,苏大哥要帮忙找我很感谢,我只是想提醒苏大哥若见着了先别碰,由我来挖出月鉴草。”   月鉴草虽称神草,但毕竟只是草木,的确不会真见到了男子就拔腿跑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苏灏辰帮忙翻找时别碰到月鉴草为上,谁知道所谓的忌阳气忌不洁,会不会是碰到了就会枯萎什么的。   苏灏辰听她考虑得有道理,便点头应了,“我知道了,我们分头找吧。”苏灏辰要她先暂等,然后由地上拾起了根长树枝交给她,“别用手去拨,怕里头躲了蛇,先用树枝敲打菖蒲叶,若有蛇它便会先躲开。”   听到可能有蛇让曲纤珞一怔,手也不争气的发起抖来。   “你若怕就先在一旁等,我来找便是。”   “不、不用了,我可以。”曲纤珞说完便打起精神,开始用树枝敲打起菖蒲叶来。   苏灏辰又多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懂得怎么做后才跟着翻找起来。   虽然溪岸边的菖蒲丛不大,但也够他们两人翻找好一段时间,正当他们快把整片菖蒲丛翻找完时,苏灏辰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苏灏辰怕惊吓了曲纤珞,只是静静的转过身缓缓将刀出鞘,这一回头果然看见林子里黑影窜动,苏灏辰屏气凝神往曲纤珞走去,怕惊动了林子里的野兽,但曲纤珞离他还有段距离,苏灏辰不敢大意。   此时,黑影走出了林子,跃上一颗大石,苏灏辰定睛一看,竟是一匹落单的孤狼。   苏灏辰方才听狼嚎的位置,肯定了狼群还在深山里这才敢放心带着曲纤珞继续寻找月鉴草,却不知竟会碰上一匹落单的狼,苏灏辰不敢再往曲纤珞那边走,想着要怎么把野狼引向自己。   野狼龇牙咧嘴的低吟声终于引起了曲纤珞的注意,她缓缓的转过身子,看见野狼张着牙流着涎的看着她,吓得几乎软了身子,苏灏辰暗叫不妙,野狼懂得寻找弱者做为猎物,很明显的,眼前两个人野狼知道该向谁扑去。   苏灏辰再犹豫不得,一见野狼扑向前便举起长刀往它刺去,野狼虽扑到了曲纤洛身上却还是被苏灏辰所伤,苏灏辰怕再出刀会误伤曲纤珞,只得先一脚把扑在曲纤洛身上的野狼踢开,接着便伸手想扯走曲纤珞,哪知野狼灵敏,立刻站稳脚步又扑上前来,苏灏辰只来得将曲纤珞带入怀中,而野狼的利牙便咬住了苏灏辰的右手手腕。   曲纤珞终于吓得尖叫出声,“苏大哥!”   “别跑开,野狼会追上去。”   “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一人的!”   方才吓得尖叫的她竟还有胆识说不会留下他一人?这丫头。   苏灏辰拉回注意力,此时他护在曲纤珞身前,便没了顾虑,看着被他再次甩开的野狼低吟着准备又要扑上前来,他将长刀换至左手,下一瞬就见野狼扑来,苏灏辰身子一矮,长刀划开了狼腹,野狼登时摔在曲纤珞的脚边,哀叫几声后终于失去声音。   曲纤珞终于撑不住瘫跪下来,苏灏辰也跪坐下来,他的手还流淌着鲜血,曲纤珞见状爬到苏灏辰身边,看着他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咬痕,这才扯着袖子哭泣起来。   “对不起!苏大哥,都是我任性不顾后果,这才害你受伤。”   苏灏辰是气过她一意孤行,可如今见她如此自责,哪里还有半丝怒气,他放下长刀以没受伤的手拍拍她的头,安抚着她,“别哭,我没事,这伤只是看起来严重,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万一手废了怎么办?”   “没事,我学的可是双刀,一手废了还有一手。”   “真废了怎么可能没事?都是我的错!来一趟蜀地先害了顾总管,如今又因为坚持要上山找月鉴草害苏大哥受伤,为什么我一点事都没有,出事的应该是我……”   “够了!不许再说什么该出事的是你!”   “不该是我难道就活该是你吗?为什么就得让你为我受伤!”   “因为我是你的苏大哥!所以活该我为你受伤。”   苏灏辰气极、怒极,像是赌气一般的凑上前吻住曲纤珞的唇,没受伤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深深的吮吻着曲纤珞柔软的唇瓣,不给她一丝余地逃避,也不给她机会再开口说出让他气愤至极的话。不只是因为她说该受伤的是她自己,还有她那他与她不相干所以无须为她受伤的语气。   他是心甘情愿救她的,一匹狼算什么,怕是断头台都愿意为了她上。   此刻他终于懂了自己对她的情意,不管是在两人初见时被她所救,她那令他安心的嗓音安抚了他的痛楚,还是在百花宴上与她心意相通,共同完成百花宴上意喻“天作之合”的画作,她早已如一股幽香一般沁入他的心脾,所以他气她不吃味、担心她一个人上山、愿为她扑上野狼。   他喜欢她,喜欢得无以复加。   第七章 夜半寻月鉴草(2)   曲纤珞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无法思考苏灏辰为什么吻她,只能感觉到压着她的唇的是一双同样柔软的唇瓣,随着他吮起她的唇,灵舌撬开她的双唇,她想起该挣脱,可是他的霸道并不允许,所以任凭她再使力也挣脱不了他那几乎烫伤她的炽热臂弯。   这段日子日日与之相处的男人,曲纤珞突然陌生起来,她感到心慌,却不是害怕他伤害她而心慌,而是害怕自己也陷入这陌生的情绪而感到心慌。   她越挣扎就越被他揉入怀中,她觉得自己的双手就要不受控制了,她紧紧的将双手握拳,没发现她把苏灏辰的衣襟也抓皱了。   直到苏灏辰感觉到曲纤珞停了挣扎,并紧紧揪住他的衣襟,苏灏辰才意识到自己对人家姑娘家做了什么,他慌乱的放开她,然后狠狠的打了自己一个掌掴,说了一句“对不住”,曲纤络却心疼了,她再次缩短两人的距离,双手终于像得回自由意识的勾揽住了苏灏辰的颈,下一瞬,她便阖上双眸,主动开启了第二次吻。   苏灏辰得到了应允,更加狂乱的吻住了她,彷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般……夜里的山上夜鹭依然啼叫着,但已经听不见狼嚎了。   激情褪去的两人背倚着大石相拥着,等待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曲纤珞的衣裳有些凌乱,那是因为苏灏辰不只吻了她的唇,也几乎将她的颈项、前胸都吻了遍。   “对不住,我不该这么对你。”   曲纤珞倚在他的胸口,不想听到这样的话,“我说了不行,你不是停下了吗?你终究还是尊重我的。”   方才他的手都探到她的腰间想解开她的裤带了,但她终究是未出闺阁的女子,两人的热吻已够惊世骇俗,怎么能在这山上把身子给了他。   “那是因为我觉得在山里野合委屈了你,并不代表我不想占有你,我是个下流的男人……”   “好了,别再这么说,是我情愿的。”曲纤珞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眸直视着他,那其中没有一丝丝对他的责怪。   “我……”   “好了,让我看看你的伤。”怕他再说出什么道歉,曲纤珞打断了他的话,她讨厌他一直道歉,好像他们真不该发生那个吻一般,那个吻对她来说是如此美好,但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错误吗?   苏灏辰本是想问她“我上你家求亲好不好”,可被曲纤珞打断之后他却清醒了不少,他们之间不过是几面的缘分,他是认定她了,但她是吗?对她来说他比陌生人好不了太多,方才她还说他不该为了她而受伤……   苏灏辰感到挫败,会不会她同意让他吻她,也是因为方经历过生死交关的大事,她时脆弱需要人安慰,这才……   被这想法打击到的苏灏辰心痛莫名,正想收回手告诉她该下山了,就见她盯着他的伤口,湿润的双眸又要滴下眼泪了,苏灏辰连忙安慰她,“我在菖蒲丛里也有看见药草丁子黎,我先在溪边清理一下伤口敷上丁子黎,然后我们赶快下山吧。”   “我认得丁子黎,我帮你。”   曲纤珞拉着苏灏辰来到溪边帮他清理伤口,又当他有多虚弱似的扶着他在菖蒲丛旁的大石上坐下,接着便找来几株丁子黎,先将帕子摺好铺在大石上,再将丁子黎在帕子里捣碎。   苏灏辰割了衣裳内袍暂代裹伤布,一抬头就看见低头用力捣着丁子黎的曲纤洛还流着眼泪,在月光下能看见她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水滑下脸庞滴入菖蒲丛中,他不禁叹了口气。   “阿珞,我没事,别哭了好吗?”   “我、我忍不住。”   苏灏辰又将曲纤珞拥入怀中,但这回是不带任何情慾的,只是为了安慰她,曲纤珞先是一愣,感觉到一股安心后,便大声哭了起来。   “什么香木荷我不要了,如果会害了苏大哥,我便不要那香木荷了。”   “我们别再上山来了好吗?没找到月鉴草就算了,顶多……我拿刀架在何园主的脖子上逼他把香木荷卖给你如何?”   曲纤珞很想笑,但她还想哭,于是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一般捶了苏灏辰胸口一记,苏灏辰吃痛叫了一声,吓得曲纤珞笑声、哭声都止了。   “怎么了?你胸口也伤了?”   “大概是被那匹狼给撞了,受了内伤吧。”苏灏辰忍着笑意,脸上装出痛苦的神情。   “内伤?怎么办?”   “吃点伤药揉一揉化瘀就好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流血?”   曲纤珞终于想起她原先在捣药,连忙又再为苏灏辰清理一次伤口,才把捣好的丁子黎敷在他的伤口上,再把苏灏辰割下的内袍撕成条状暂作绷带包紮伤口。   “我们赶快下山吧。万一又有野狼跑来怎么办?”曲纤珞想到方才野狼扑在她身上就心有余悸,一刻也不想待了。   阿珞能放弃那是最好,这山夜里还是别再上来了。   苏灏辰等着曲纤珞把背着的包里方才因为狼袭而掉了一地的器具一一收拾好,就见她又准备上前扶他。   其实他的伤虽重但也不至于不能走路,毕竟他伤的是手不是脚,但有美人如此服侍他,他也坏心的不点明,只是他刚站起身要踩进菖蒲丛里时,却好似看见翠绿色的叶片间藏有什么,这一拨,竟让他看见了一靛色的花苞。   “这……”   曲纤珞顺着苏灏辰的视线,她蹲下身子拨开了大石边的那片菖蒲叶,却发现苏灏辰找到的只是其一,这附近……她数了数,一共有五株结了花苞的菖蒲。   “这莫非就是月鉴草?”   “既然菖蒲现在并非花期,那么想必这便是月鉴草了。”   “这片菖蒲我方才找过,根本没有什么花苞的,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出现花苞了?”   苏灏辰看着曲纤洛眼角颊边还有未干的眼泪,想起她方才一颗颗泪珠顺着她捣药的动作滑入菖蒲丛里,莫非这月鉴草之所以稀有,是因为得经由少女的泪水洗濯才能开—化?   所幸他方才没占了她的身子,否则她的泪便达不到这效果了。苏灏辰不得不感到惊讶,这月鉴草果真神奇。   “看来我不用拿刀威胁何园主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你快点把这些月鉴草移株,我在一旁守着,免得再有野狼找来。”   “可你的伤……我们可以改日再来。”   “我死不了,这月鉴草混在其中改日再来怕是不记得哪一株了,我们一次解决吧。”   曲纤珞自己也怕了,虽然她可以系上带子做记号,但要让她再上山来她也不敢了,只好听话的立刻进行移株工作。   苏灏辰这回可没怜香惜玉,他只任她自己做着,看守四周更为重要,刚刚还能听见的狼嚎已经听不见了,不知道狼群是歇息了还是正隐匿行踪往山下来,他得小心防范。   第八章 蜀锦白眼狼(1)   何涵奇双臂交叠在胸前,冷眼看着房里的两个人在玩哪出。   他不得不佩服苏灏辰及曲洛,也不知道他们请了哪位姑娘上山,居然真的让他们找到月鉴草了,苏灏辰那小子还顺手给他猎了条狼回来,说要剥了狼皮给他做垫子。   不过苏小子受了伤,被狼咬的伤口很吓人,得吃几天药。   避免狼身上有什么病过给了苏小子,伤口也得包紮一段时间,可曲洛小子担心得好像苏小子这条命随时会去了一样,一等苏小子让他的侍卫协助梳洗过后,就一直守着苏小子,不是喂药就是喂饭。   更奇怪的是苏小子,他肯定知道自己的伤不打紧,还一脸享受的让曲洛小子服侍他?   何涵奇有了一个猜想……   “我说段小子,”他开口问守在门口的段凌滔,“你说说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段凌滔可不敢随便批判自家主子,他是建议主子加把劲追求曲大小姐没错,但这招式也未免太下流,这完全是利用姑娘家的同情心来接近曲大小姐啊!   “主子大概真的伤重了……”段凌滔毫不犹豫的撒了谎,总不能让何园主知道曲大小姐是女儿身吧,何园主那表情分明就是有了怀疑。   何涵奇看段凌滔比苏灏辰正经许多,却不知道他还能睁眼说瞎话,苏小子手上那伤再严重,哪里需要人喂药、喂饭?   “我这老头子也不是什么老古板,以前在军队里也见过,一群男人在战场上待久了,不一定都会找军妓发泄,有时跟自己队上的兄弟看对眼了,两人凑合的也有,有的仗打完了回家乡就绝口不提,有的动了真情,却又害怕世俗眼光就这么偷偷的过下去。”   段凌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何园主这么迟钝,他还以为何园主已经怀疑曲大小姐是女儿身了。   何涵奇看段凌滔的模样,还以为被自己说中了,“你也别瞒我了,早在前则日苏小子一听我在曲洛小子面前说他该有相好的红粉知己时,他那急忙撇清的样子我就怀疑了。”   段凌滔在内心交战着,他知道这个时候该当机立断的让何涵奇继续误会下去,以免曝露曲大小姐的身分,不过他也难免有怨,曲大小姐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女儿身,不知道这么做会让人误会主子吗?   段凌滔当初为了多陪正梅才与方元勋交换差事,如果现在是方元勋在场,他肯定嘻嘻哈哈的就把这尴尬的场面化解了。   “何园主误会了,我家主子与曲少爷是感情很好的兄弟,就是兄弟而已。”   何涵奇看着段凌滔说着蹩脚的谎言,也不再逼他了,毕竟这种恋情世俗不容,看曲洛小子为他找到月鉴草的分上他就不点破。   说起来,月鉴草还真的忌阳气,他看曲洛小子小心翼翼抱回五株还以为男子真能碰月鉴草,没想到他上午碰了花苞一下,下午那花就枯了,月鉴草看来他从此只能欣赏了,还得雇个女花匠来负责养护月鉴草才行。   “等曲洛小子有空了叫他来见我吧,我答应把香木荷卖他了。”   段凌滔见何园主有其他事要忙,似乎相信了他方才说主子及曲大小姐只是兄弟感情,便不再留他,免得被看出更多破练。   房里的苏灏辰及曲纤珞自然不知道何涵奇的误会,苏灏辰全心享受着曲纤珞的服侍,不过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又颇为心疼,便老实说自己的伤没有大碍,曲纤珞却不信,一心认为他是为了安抚她才这么说。   苏灏辰无奈,只得拍拍她的头,“如果能让你心安些,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里的大夫行不行?苏大哥的手还痛吗?要不,回衢阳我再请名医为苏大哥治伤。”   “没事的,我身上的伤可多了,这大夫行不行我最清楚,说了无恙就是无恙,不是安慰你的。”   曲纤珞想起当年救了他后大夫为他治伤的事,她记得他身上有不少伤疤,看来是多年来走闯江湖留下的,他不可能拿自己的手当儿戏,所以他说这大夫医术行,便表示他的伤真的无碍。   “那就好,要不然我不知该怎么补偿你。”   “就照顾到我伤好,当成是补偿我如何?”   正走进来的段凌滔听到这句话,在心中为曲纤珞默哀,主子不行动便罢,一行动就志在必得,前夜他的一番话肯定是让主子听进心里去,虽然他乐见其成,不过主子一开始就用骗的好吗?   “好,这段时间我都会照顾苏大哥。”   “只要你们不介意被当成有龙阳之好就好。”段凌滔嘀咕,却被耳尖的苏灏辰听见了。   “凌滔,你没别的事要做吗?”   段凌滔一怔,知道自己的嘀咕被主子听见了,连忙回禀,“属下是来告诉曲少爷,何园主已经同意卖香木荷了。”   曲纤珞听到这个消息,重新有了笑容。她得到香木荷了,总算不枉费苏大哥为此受伤。   “段护卫方才嘀咕的就是这件事?”   “凌滔方才是说何园主已经开始怀疑你是女儿身了。”苏灏辰抢先一步截下段凌滔的话。   “何园主怎么猜到的?”   “大概是你带回月鉴草的关系,他自然怀疑你可能是女子,总不会怀疑我是女子吧。”   见他还有心情说笑,大概是伤口真不疼了,她也放心的回了他一眼,“苏大哥还说笑。”   “既然何园主怀疑了,你索性实话实说,毕竟你们要签买卖契约,你的名字骗不了人。”   “我明白,这回我打算先带走五十株盆栽,再与何园主签定后续交货的事宜。苏大哥,运送接下来的香木荷盆栽,我想聘雇久蔚商行商队运送,苏大哥可愿意帮忙?”   “生意自己送上门,我怎么可能不同意。”   “这回的五十盆盆栽也要麻烦商队了。”   “小事,不过是多增加两辆板车的事。”苏灏辰见曲纤珞的事情处理完了,也该动身去处理他的事了,“凌滔,先传消息给元勋,然后你陪着阿珞去与何园主商讨香木荷运送的事,一等盆栽移株完成我们就动身启程。”   曲纤珞相信商行的效率,可是她不放心苏灏辰的伤,“这么快!苏大哥你的伤怎么办?不多养几天?”   “说了我的伤没事,我单手也能操控缰绳。”   “这怎么行!苏大哥还想骑马吗?苏大哥若硬是要这么早启程,便乘马车吧。”   苏灏辰一听乘马车,脸上虽不显,但眼神里的那股狡猾泄露了他打的主意,段凌滔看在眼里,再度默默为曲纤珞叹息。   “阿珞,就算要让我搭马车,也得有马车才行啊。这种地方是雇不到马车的,难不成与你搭同一部?”   曲纤珞顿时酡红了双颊,也不知怎么的竟想到昨夜两人的那个吻,她是渴望能再亲近他的,但同乘马车会不会太逾矩了?   而且……曲纤珞偷偷望了他一眼,他呢?他想再与她亲近吗?当然不是再次吻她,而是同乘马车就得日日相对,他……喜欢这样与她在一起吗?   “难不成苏大哥还嫌弃与我同车?”   “自然不是,是为了你的名节。”   与外男同乘马车,若是被人知道她是女儿身的话,她的名节不保,可是他都受伤了她也顾不得了,而且听见苏灏辰不嫌弃她,她竟还有点开心,“苏大哥与我同乘吧,总之我现在男装打扮,也没人知道我的身分。”   苏灏辰装得百般为难,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露出了笑容,对着曲纤珞说:“可是我怕挤,那辆小小的马车已经坐了你及正梅,我若也乘马车,手脚都舒展不开,太辛苦了。”   曲纤珞咬着下唇,恼怒的看着苏灏辰,有他这么不安分的伤患吗?想尽办法要自己骑马,他以为她惧怕男女大防,就会同意让他自己骑马?那他可小看她了。   “就让正梅与段护卫一同坐车夫的位置吧。”   这个主意乐的可不是只有苏灏辰还有段凌滔,段凌滔先前被主子叫来当车夫为曲纤珞拉车的辛苦,这下全都烟消云散了。   此时正梅正在她们房中为曲纤珞做梳洗的准备没有听见,要是她在场听见大小姐这么简单就将她给出卖了,而且有好一段路程都得陪着段凌滔拉车,她一定会感叹大小姐居然如此不顾多年主仆之情啊!   苏灏辰可没见好就收,“可何园主马上就要知道你的身分了,我一个大男人的不怕流   言,你怎么办?一对男女单独同车,除非父女、母子,或已婚、未婚夫妻,咱们像哪一种?”   “当然不是母子,父女如何?”段凌滔良心未泯,补了一句,惹来了苏灏辰一记狼瞪。   曲纤珞当下羞红了脸,完全没想到可以让苏灏辰先坐车夫的位置,待离开了沁圆再进马车里便好,就这么掉入苏灏辰的陷阱里。   “就……就只能让何园主以为我们是未婚夫妻了……”   “这行吗?”   段凌滔看着主子道貌岸然的说出这句话,忍不住腹诽了主子几句。   “自然能行的,总、总之我虽与何园主有生意往来,但蜀地、衢阳相距百里,我们后来有没有成亲,他哪里会知道,就算他知道后来我嫁的人不是你,这种事他也不会多问来让双方尶尬才是。”   曲纤珞越说越有底气,觉得自己的主意真是太好了,就这么定了让苏灏辰乘马车的事。   到时回衢阳他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可以骑马了,外头的人不知道她的女儿身,衢阳的人就算认出她也不会看见他们同车,那就万无一失了。   何涵奇与曲纤珞谈好了生意,直到要签下买卖契约那一刻,才经由曲纤珞的坦白得知她是女儿身。   何涵奇十分惊讶,他想过月鉴草怎么在她手上不会枯萎,反到自己一碰就枯了,也曾想过苏灏辰及曲纤珞两人暧昧,却不曾想过曲纤珞是女子,那一切都合理了。   他怎么就想出了一个苏曲两个小子有龙阳之好的结论来,没想到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曲洛小子竟然是个假小子?但看在她为自己找到月鉴草的分上他也没恼她,一个女子出门在外总是不便,扮成男子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月鉴草实在难得,我也恼不了你,你要的香木荷我会尽快准备好,沿途依我教的方法照顾这些盆栽,这些盆栽能运回到衢阳没问题。”   “晚辈感谢何园主割爱,窨好茶后,成品晚辈会让人捎一份过来送给何园主。”   “曲丫头,你说你要这些香草是为了窨茶,你的茶是几窨?”   “看来何园主对窨茶也略有研究呢。如今晚辈茶行所出的窨茶视花种而定,最高的是七窨一提的,晚辈正想尝试九窨一提。”   何涵奇习惯性的捻了捻山羊须,不认同的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能做到七窨一提,曲丫头你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过茉莉、桂花这类的花种七窨、九窨还行,但这香木荷拿来窨茶,由于味道浓郁,至多三窨即可。”   “多谢何园主提醒,晚辈会斟酌窨制的次数,毕竟若让花香掩盖过了茶香,那便失去了窨茶的本意了。”   “我还有一个建议要给你。”   “晚辈愿闻其详。”   “香木荷的香味的确有舒眠的效果,但若只是留下香木荷的香味那就可惜了,你可以试着不起花便直接提香。”   “何园主是指将香木荷与茶叶一起冲泡?”何涵奇本就打算将此法教给曲纤珞,所以早命人煮好了水,他拿出一只锡罐倒出一茶则的干燥香木荷放进茶壶里,随即倒入沸水,略微静置一会儿再倒出,靛色的香木荷所泡出的茶汤竟是淡黄色的。   “香木荷也可直接泡茶,但香木荷茶汤喝来有些甘甜的味道。”   曲纤珞轻啜一口香木荷茶汤,的确带点甜味,若是喝茶喝惯的人怕是一时还接受不了这甘甜味。   “原来香木荷本身就可以用撮泡法来泡茶。”   何涵奇对这西域来的香木荷做了不少研究,当然如数家珍,“香木荷不只舒眠还可算做是一种安神茶,喝了镇定心神,所以提香之前不起花,让香木荷与茶叶一起提香、制成成品之后一起撮泡,可比喝安神药还好。”   原来香木荷还有这等功效,不只是舒眠而已,浅眠的人夜里不敢喝茶害怕更难入睡,但若加了香木荷有安神的功效,夜里就能放心饮用。   再者它的安神之效还能增加一些原先不敢喝茶的客源,说来的确可以尝试何涵奇教给她的做法。   “多谢何园主指教,晚辈会试着以何园主的做法来窨。”   “那我在此先祝你生意兴隆了。”   “晚辈也祝何园主早日培育出满园不怕阳气的月鉴草。”   何涵奇想起这月鉴草可是苏灏辰陪曲纤珞一起上山才得来,苏灏辰还因此受了伤,对两人的关系甚为好奇,“你和苏小子是什么关系?”   何涵奇没由来的问这一句,曲纤珞一时答不上来,“能、能有什么关系。”   “看这样子是快成亲了吧!”瞧苏小子对曲丫头那紧张样,还有他曾听段小子安排行程的事,可没问他哪里能再雇马车,苏小子的手受着伤总不可能还骑马,想必是与曲丫头共乘,既然要共乘,两人想必是有点关系的。   虽然议定了要让何涵奇误会两人的关系,但要说出口,曲纤珞还是羞了,“什么成亲,我们是义结金兰的兄妹、是过命的交情,就这样而已,晚辈还有行李要收拾,先回厢房。”   何涵奇看着曲纤珞害羞奔出去的样子,想他这回肯定没猜错,这两个人绝不可能只是兄妹情而已。   第八章 蜀锦白眼狼(2)   久蔚商行各地的分行都是买下三进院子改建的,铺面后方的二进院改为厅堂,三进院则充为厢房,除了每间商行都会为苏灏辰留一间主房之外,其他厢房都做客房以供贵客使用。   曲纤珞正陪着苏灏辰在三进院内充做库房的耳房里,商行有另外的库房,只是这些遭了白蚁的蜀锦已经不能做为商品,便堆放在这里等苏灏辰决定怎么处理。   本来这是久蔚商行的事,曲纤珞不该介入,只是一早见苏灏辰沉着一张脸知道他心清不快,曲纤珞这才陪着他,没想到苏灏辰竟将她带到了库房里,也不避讳她在场。   如今苏灏辰负手而立背对着门,曲纤珞及段凌滔各站在他的左右,不一会儿方元勋就带着一名男子入内。   昨日刚到达时是由他接待的,曲纤珞知道他是谁,他名叫杨平春,是这间分行的管事。   杨平春见自己被带进储放蜀锦的库房心头一震,蜀锦的事东家在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斥责过了,也扣了工钱做为惩处,虽然扣他小小一个管事的工钱也赔不起这批蜀锦,但以东家的个性,当初既然做了惩处便不会再有事后一罪两罚的事,既然如此,怎会让人领他过来?   “杨管事,这批蜀锦是如何遭了白蚁的,你再详细与我说一次。”   “是小的失职,先前运送一批古玩时,不知那批古玩遭了白蚁,虽然事后清理整顿了库房一回,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这才让这批蜀锦遭了殃。小的已经用了白蚁药也拿到烈日下曝晒过,只是整批蜀锦无一完好,因为受损情况不一,蜀锦又价值不菲,这才暂时储放在此等东家决断。”   苏灏辰也没转身,只是又问了一句,“你要对我说的只有这样?”   “是的,蜀锦遭白蚁全是小的疏忽,若东家要辞了小的,小的也不敢有怨言。”   “辞了你?怕是你做一年白工,都抵不上我这批蜀锦的价值,辞了你可有帮助?”   “东家要如何处置,小的都绝无怨言。”   “我再问一次,你要对我说的话只有这些?”   “小的……无话可说。”   苏灏辰转过身来,看见的是杨平春脸上满满的歉疚,但苏灏辰却知道并非真心。   “杨管事,你说是古玩的白蚁没有清除干净,那我问你,白蚁是活物,为什么白蚁这段时间什么也不吃,库房没有其他损失,白蚁非得等到蜀锦进了库房才吃?”   “这……那么可能是蜀锦本身就带了蚁害的。”   苏灏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他的确认为古玩及蜀锦的两次蚁害属于两个事件,只是做出这事的是同一人罢了。   “元勋,把你查到的那些说给杨管事听听。”   方元勋上前,没来由的念了一些金额,里头有当地最有名的酒楼的除帐、青楼的除帐、两间赌坊的欠债,还有一间位于城里的小宅子买价。   “以上,总价值约两百两银子。”方元勋念的清单很短,价值却不低,若他人可能不明白这清单的用意,但相信当事人十分清楚。   果然,本来站着回话的杨平春腿软跪了下来,“东家,小的错了!是小的禁不起诱惑,辜负了东家的信任,不该贪图价差,背叛东家侵吞公帐而买了便宜的蜀锦,小的早该知道这批蜀锦卖得这么便宜肯定有鬼!”   “你的意思是蜀锦遭白蚁与那批古玩无关?”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蜀锦有问题,都是小的的错。”   苏灏辰见他还不肯承认,一双带着凛冽寒意的眼盯着杨平春,让他不敢看苏灏辰一眼。   “杨平春,蜀锦价格虽高,但这批蜀锦的价差足以让你还清外头的债及购置宅子?”   “东家给的工钱不错,购置宅子大部分的钱都是小的之前赚的。”   “那你如何解释那批古玩的托运人就是你聘雇的?”苏灏辰眼神示意,方元勋立刻上前,由怀中取出一份供纸交到苏灏辰手上。“这份供状是元勋找到了那个托运人亲口承认的,那人禁不住吓,已经背叛你了。”   “东家,这是含血喷人啊!小的在久蔚里做事,今年才刚升了管事,小的是发傻才为了一点利益从中赚取价差,但小的没想害了商行,让自己的活计没了啊!”   “我既然查出了这些欠款及宅子,便是你早已事迹败露,这样你还不老实说?”   杨平春无法解释,只能伏着身子不发一语,在苏灏辰看来不是杨平春怕了,而是索性破罐子破摔,只要他不开口,苏灏辰就查不出更深的关连。   “想必是你过去在商行里的地位不高,没有能给我的商行一击毙命的机会,一等你今年升了管事,你便能做主让人在我库房里塞了有蚁害的古玩。可你没想到库房的雇工个个机灵,被他们早一步查出了白蚁及时做了处理,没能达成目的,直到这回蜀锦的生意才又让你找到机会。”   见杨平春还不承认,方元勋也动了怒,上前赐了他一脚,“快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杨平春收起了方才虚伪的求饶,站起身冷言回应,“恩?哪来的恩啊!”   方元勋知道他忘恩负义,但没想到他竟还翻脸不认人,“别忘了三年前你爹死了,你才刚来久蔚工作,还是主子出钱给他办的后事。”   “办后事?我爹都病了多少年了,那样的拖磨才是我真正吃的苦,一副薄棺、一场后事也不过就几两银子的事,算什么恩?”   “你什么意思?主子帮你爹办后事倒办成仇了?就算不是恩,也容不得你联合外人害自家商行吧!”   “古玩一事我的确是被陷害的,那人只凭口头一句就说是我主导,有何证据?蜀锦是我为了赚取价差做的,这件事我认,要赔偿、要送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别想把其他罪名栽到我头上来。”   苏灏辰也明白从杨平春口中问不出什么,他也早在方元勋查到这事时就明白只要杨平春不说,蜀锦一事最后只会变成悬案,但无妨,能先拔除这颗还未壮大的毒瘤也不是坏事。   “杨管事,由你得到的好处看来,收买你的人必须是能由这批蜀锦得到更高利益的人,所以不会是蜀锦的货主。于是我想着,这批蜀锦出了问题,得利最多的人是谁?”   杨平春努力维持脸色平静,但心里早已七上八下,要不是头儿告诉他苏灏辰没有证据,最多只能安给他购买次级品鱼目混珠的罪名,这种罪就算告进了衙门也是判个罚金或劳役了事,要他放心与“那人”合作,否则他也不会答应,但如今看来苏灏辰似乎查出了更多。   苏灏辰看得出杨平春神色微变,那就代表他方才提出的可能性是对的,于是他接着说:“而我这次失去了与朝廷做生意的机会,得利最大的……就是皇商高家了。”   杨平春眼神一闪,还是让苏灏辰捕捉到了,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   “元勋,把杨平春送官,告他渎职并求偿。”   “是。”   苏灏辰走近杨平春,沉声说:“杨平春,我不知道高家给了你多少好处,希望届时足够支付你的罚金及赔偿金,否则你为高家做这事就白忙了。”   方元勋扯着杨平春要走,杨平春换上了冷漠的神色,“或许我不在乎白忙一场呢?苏灏辰,我可是为了报仇才做的。”   “仇?主子对你只有恩哪有仇?”方元勋喝斥了杨平春一声,真没见过他这么忘恩负义的人。   杨平春仰天大笑,不说一句话,苏灏辰扬手让方元勋将他带走。   看苏灏辰审完了人,曲纤珞才敢开口,一开口却是为高家说话,“苏大哥,这次的事该不是高家所为,至少我所认识的高三少爷并不是这样的人。”   “高家枝叶繁盛、各司其职,就算你的承璟哥哥不会这么做,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上回苏灏辰就用这种嘲讽的口气说过“承璟哥哥”四个字,只是当时的曲纤珞觉得两人的交情不深,苏灏辰问得却深的确是唐突了,如今两人相熟了,曲纤珞再听见这个称呼却比当时更生气,只是气的是什么她自己也难以解释。   “你真想听见我喊高三少爷为‘我的承璟哥哥’吗?”   自己说是一回事,听曲纤珞喊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了,苏灏辰一听就大为光火,凭什么他就只是“苏大哥”,而高承璟却是“承璟哥哥”?   “如果你也喊我‘灏辰哥哥’,那么我勉强同意你可以这么喊他。”   曲纤珞是想生气的,但听到苏灏辰这么说却反而气不了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瞧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吃味?她的年纪较小,喊他们两人为哥哥都不为过,“大哥”与“哥哥”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分别,他究竟在计较什么?其实如果可以,她不想喊他“大哥”或“哥哥”的。曲纤珞觉得心头闷闷的,连一句苏大哥都快要喊不出来了。   “你还是孩子吗?更何况我要怎么喊高三少爷,还需要你同意吗?”   是,的确不需要他同意。苏灏辰有些恼,但还是不服输,最终是曲纤珞屈服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跟他吵架,她想看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不想他对她生气。   “好,你别气了,你说,你想听我怎么喊你?我依你就是了。”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段凌滔快要忍不住笑意,直到苏灏辰瞪了他一眼,他才赶快找个藉口离开库房。   说来正梅这段路上陪着他坐在车夫的位子晒太阳,昨天刚到时说她有些发昏怕是中暑了,曲纤珞疼惜她让她告假一日,他也想去瞧瞧她好些了没。   苏灏辰见曲纤珞真打算依他,立刻要求,“我希望听你喊我名字,我想当的不是‘大哥’。”   曲纤珞一怔,却不想深究所谓的不当“大哥”是想当什么,还有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心花开了一般的舒坦,她只想着既然同意了他,她便依他,“‘灏辰’,这样你满意了?”   不再是疏离的“苏老板”或是一句平淡的“苏大哥”,而是“灏辰”,苏灏辰心情舒畅不少。   “灏辰,你这些蜀锦怎么办?”   “只能丢了。”苏灏辰轻抚这些料子,这批蜀锦料子是好,可惜遭了蚁害。   “丢了岂不可惜,不如卖给我吧。”   “卖给你?这些蜀锦虽没被白蚁密集咬过,但东一处西一处的已经制不了衣裳了。”   “谁要制衣裳了,我开的是茶行又不是布庄。”   “茶行要这蜀锦做什么?”   “我自会想出用途,你卖给我便是了。”看出苏灏辰为难,知道他认为她一定又是为了什么救命之恩才开口要买这批蜀锦,曲纤珞将话说得更清楚些,“灏辰,我的确是感谢你救了我……”   “你也救过我,我们之间谁对谁有恩已经说不清了,就当我们之间有了过命的交情,你无须为此买下无用的蜀锦。”   “谁说这批蜀锦无用了?或许……可做包装茶叶的锦盒,总之我是商人,不会做赔钱的生意,我是看准了这批蜀锦你丢了也可惜,不如便宜卖给我,你不至于损失太大,我也做了笔划算的买卖。”   见曲纤珞买下蜀锦真有作用而不是为了报恩,苏灏辰终于点头答应,还给了她相当好的价格,并无偿帮她运回衢阳。   “这么算来我真是赚了一笔呢!”   “你啊!若裁制这些蜀锦有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认识的商行不少,总有不嫌麻烦愿意接这订单的。”   “那到时就多拜托灏辰你帮忙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