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口小娘子(上)》 作者:唐欢   第一章 郡主的恋爱烦恼(1)   穿过跨院,前面便是一道垂花门,入得门中,绕过一座影壁,还要穿过游龙似的长廊,这江靖王府,远比鞠清子想像的要大得多。   「我对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姑母周鞠氏回过头来,悄悄道。   「记下了。」鞠清子道:「江靖王爷是当今皇上的堂兄,本来是侯爷,年前才封了郡王,王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位郡主,皇上赐号高兰。」   「不错。」周鞠氏点了点头,「郡主平素脾气大了些,毕竟身分尊贵,等会儿见她,若受了什么委屈,你得好生忍着。」   鞠清子点点头道:「姑母放心,我们不过是来卖首饰的,赚银子要紧,受点委屈不打紧。」   「你从小也是娇养着的,怕你一时面子挂不住。」周鞠氏叹气道:「这桩买卖若做成了,我也放心你今后自己出来营生。」   鞠清子低头不语,心下倒是一片平和,她哪里还是从前的那个鞠清子呢?姑母这份担心怕是多余了。   说起来,从前的鞠清子也是苦命,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无奈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好不容易嫁给娃娃亲的相公,不料婚后未满半年,相公就另觅新欢,借口她脾气不好,一纸休书将她送回娘家。   她娘家根本不剩什么人了,幸好有个守寡的姑母还愿意收留她。   姑母的夫家姓周,这些年来,做的是「卖婆」的营生。   顾名思义,卖婆就是走街串巷卖东西的女人。不过,鞠家好歹当年也是京中大户,周鞠氏当过几天千金小姐,倒不至于像寻常卖婆那般奔波,她一般只到相熟的富贵人家家里做生意,卖的多是上等的珠宝首饰。比如这江靖王府,一般的卖婆可进不来,高兰郡主向来刁剔,一般的货物入不了她的眼。   「周家婶子来了?」游廊尽头便是高兰郡主的暖阁,门前站着一排仆婢,为首的嬷嬷看到周鞠氏,招呼道。   「董嬷嬷。」周鞠氏立刻堆起笑脸来。   「快进去吧,郡主才用了午膳,还没小憩,这会儿正喝着消食茶。」董嬷嬷道:「你现在进去正合适。」   周鞠氏点点头,一把拉过鞠清子介绍,「这是我亲侄女,带她来见见世面。」   「哦,」董嬷嬷将鞠清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模样还挺周正,斯斯文文的。」   「多带了个人来,不知郡主会不会怪罪?」周鞠氏颇不放心。   「不打紧,只叫你侄女站在一旁,别多话就行。」董嬷嬷道。   「听见了吗?」周鞠氏连忙对鞠清子嘱咐,「一会儿乖巧些。」   鞠清子当下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保持缄默。   「郡主今日心情可好?」周鞠氏又问董嬷嬷。   「唉,还不是那样,表面上也没什么,就是心里不太痛快。」董嬷嬷叹了一声。   「怎么了?」周鞠氏凝眉,「听闻郡主才与雅侯爷定了亲,怎么就不痛快了?」   「嘘——」董嬷嬷连忙轻声道:「这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叙吧,咱们先办了正经事。」   周鞠氏不敢再多问,便带着鞠清子随董嬷嬷进屋去,一旁自有丫鬟打起暖阁的帘子。   眼下已是深秋,屋里点了炭火,熏着兰花香,鞠清子只觉得身子顿时暖融融的,呼吸间说不出的舒坦,果然富贵人家懂得享受。   一个妙龄少女像猫一样半倚在卧榻上,懒洋洋的,身上披着轻软的短袄,白裘配着金线镶了一圈领边,这般奢华的打扮,想必她便是高兰郡主。   她打着呵欠,喝着一碗羊奶,看到鞠清子等人进来,她将碗搁下,用丝制的帕子抹了抹嘴唇。   「郡主,周家婶子来了。」董嬷嬷上前禀报道。   「今儿带了些什么好东西?」高兰郡主对周鞠氏道。   「几支簪子,皆是点翠的工艺,纯金底子,镶了红宝石的。」周鞠氏赶紧答道。   董嬷嬷捧过鞠清子手里的首饰盒,递到高兰郡主面前,高兰郡主似乎兴趣不浓,只淡淡地看了一眼。   「哦,翠鸟的羽毛做的吧。」高兰郡主道:「我看京中好些贵夫人都戴过,颜色倒在其次,只觉得太老气,还有别的吗?」   周鞠氏答道:「回郡主,最近也没什么新款式,这点翠簪子是最时兴的了,郡主若看不上眼,下回民妇再给郡主物色别的。」   「周婶子,最近你做生意怎么这般懈怠?」高兰郡主蹙了蹙眉,「若再这样,下回也就不必再来了。」   谁也没料想到郡主竟生起气来,大概是在别处闹了不痛快,借机撒气吧?鞠清子不禁忆起方才董嬷嬷说高兰郡主订婚的事。   周鞠氏与董嬷嬷当场愣住,不知该怎样接话,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鞠清子忍不住道:「郡主,这点翠的首饰还是可以收藏一两件的。」   此语一出,周鞠氏与董嬷嬷都慌忙地望着她,分明方才叮嘱了她不要多语,她竟胆敢插嘴。   「你是何人?」高兰郡主这才注意到鞠清子,抬眼瞪着她。   「回郡主,这是民妇的侄女。」周鞠氏连忙道:「因民妇近来身体不好,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日后民妇走不动了,可由她接替……她不懂规矩,还请郡主恕罪!」   高兰郡主摆摆手,没多理会她,依旧盯着鞠清子,「你倒是说说,这点翠的簪子好在哪里?本郡主为何要收藏?」   鞠清子镇静道:「回郡主,点翠的簪子市面上虽有许多,但都不及这般品相。郡主请看,它的翠羽不只普通的蓝色,还有蕉月色、湖色,藏青色,由浅到深,丝丝融洽,且色泽均匀,从正面、侧面看皆熠熠发亮,极是难得。」   听她这般说来,高兰郡主有些讶异,就连周鞠氏与董嬷嬷也怔了怔。   高兰郡主撇撇嘴道:「就算品相不错,也只是点翠罢了,我嫌它老气。」   「这翠鸟如今不太多了。」鞠清子道:「民女乡下有个表叔从前一天能猎五、六十只翠鸟,如今十天半个月也不过猎得几只,再往后恐怕此鸟就要绝迹了。」   「哦?」高兰郡主直起身子,「这话可当真?」   「郡主若不趁现在收藏些品相好的点翠簪子,日后怕是没有了。」鞠清子点头答道:「就算自己不戴,留着送人也好,比如送给京中的长辈、宫里的娘娘,大概她们都会喜欢。」   高兰郡主显然被说服了,那神色顷刻有了变化,沉默之后,她道:「周婶子,你这侄女倒是挺会说话的,看样子,像是读过书的?」   周鞠氏连忙道:「回郡主,我娘家本有些家底,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不懂规矩,她若说错了什么,还请郡主海涵。」   「她说的倒不错,这些簪子都留下吧。」高兰郡主答道。   周鞠氏与董嬷嬷霎时大为惊讶,但也顾不得发愣,周鞠氏一把拉过鞠清子施礼谢恩。   高兰郡主吩咐身边的婢女道:「秋月,替我把这首饰盒子放到柜子顶层去。」   叫秋月的婢女彷佛没听见,仍然出神地站着。   「秋月!」高兰郡主不由微愠道:「想什么呢?这几天叫你做事总是装聋!」   秋月这才反应过来,哆嗦道:「请郡主恕罪……」   「你究竟怎么了?」高兰郡主瞧着她,「怕不是你家男人又出什么事了?」   鞠清子这才讶然发现,原来这婢女是个已婚妇人,瞧着年纪尚小,都让人忽略她其实梳了妇女样式的发髻。   「回郡主……」秋月忽然声泪俱下的道:「他最近常在家里发脾气,昨儿还把孩子给打了,郡主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竟有此事?」高兰郡主顿时义愤填膺,「你把他给我叫过来,看本郡主怎么收拾他!当初就叫你不要嫁给他,你偏不听,现在居然还打孩子?这可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而且是个儿子,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郡主!」一旁的董嬷嬷忽然重重咳嗽了两声,提醒道:「秋月家那位,是雅侯爷府上的人,怕不该由我们来教训……」   「那又如何?雅侯府上的人欺负了江靖王府里的人,我就不能动了?」高兰郡主厉声道。   「郡主刚与雅侯爷订亲,这下两府的关系……不好闹得太僵吧?」董嬷嬷为难道。   「偏要闹僵才好!」高兰郡主赌气道:「主子欺负人也就罢了,奴才也一个德行!难道我们江靖王府是好欺负的吗?」   四周一片僵冷肃杀之气,鞠清子与周鞠氏站在一旁,觉得甚是尴尬。   鞠清子又没忍住,轻声开口道:「杀首子啊——」   「什么?」   她这话说得虽轻,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均是一片迷惑的神色。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高兰郡主好奇道。   「男人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儿子通常都是十分宠爱的。」鞠清子清了清嗓子道:「若是任意打骂,那只能说——这相当于远古时的杀首子。」   「什么叫做『杀首子』?」高兰郡主瞪大眼睛。   「远古时期,某些部落皆是先孕后婚,如此一来,男人便担心第一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于是有杀首子的习俗。」鞠清子解释道:「敢问秋月姊姊是否先有了身孕,才成的亲?」   第一章 郡主的恋爱烦恼(2)   此言令四下一惊,秋月的脸色顿时红了又白,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相公才待孩子不好。」鞠清子笃定的说。   「难道他怀疑这孩子并非他亲生?」秋月泪流满面,「天地良心,可以滴血认亲啊!」   高兰郡主在一边道:「孩子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他怎能不认?」   「长得一不一样、滴血能不能融,其实都不重要。」鞠清子继续道。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越听越糊涂。   「说到底,问题应该出在秋月姊姊身上。」鞠清子看向秋月,「敢问秋月姊姊,你平素里,是否时常对你相公颐指气使,在家里也十分跋扈呢?」   「怎么可能?」高兰郡主不以为然,「秋月一向低眉顺目的,脾气好得很。」   然而秋月却目光闪烁,彷佛鞠清子戳中了她的秘密。   「回郡主,」鞠清子道:「民女只是猜测,通常婢女嫁人之后,若配了别府的小厮,自然是跟去相公家做活,但秋月姊姊仍然留在郡主身边,所以民女猜想,秋月姊姊在家中多少有些地位。」   「我……」秋月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有时候对他……确实说了些狠话。」   「比如呢?」鞠清子追问:「是否说过,你好没出息之类的话?」   「这也不算什么吧。」秋月这话等于承认了,「两口子吵架这些都是寻常话,他若真有本事,早该在外面置办宅院,接我出去享福了。」   「对啊,他男人是没什么出息,还说不得了?」高兰郡主也道。   鞠清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许久方道:「秋月姊姊,你若想再继续跟你相公过下去,这些话就别说了,该体谅他的辛苦,多加勉励才是。」   「我也不是真的嫌弃他,」秋月急道:「不过说说而已。」   「所以今后这话千万不可再说了。」鞠清子语气郑重地说:「你试着与他温柔说话,叫他带孩子出门去玩玩,比如逛逛庙会什么的。」   「他哪里肯带孩子去玩?」秋月叹一口气,「不打不骂就不错了。」   「你就说,儿子很羡慕别人家的爹爹带他们去逛庙会,儿子心里很想亲近他这个爹爹。」鞠清子劝说,「试一试吧,若这法子不灵,再从长计议。」   秋月半信半疑地瞧着她,高兰郡主也从旁投来质疑的目光,鞠清子心中却是笃定的。   只是看着这两人的眼神……唉,她不该多管闲事的,谁叫她一时职业病犯了呢?   半个月前,她还不叫鞠清子,她是鞠倩倩,生活在遥远的未来。   她在现代颇有名气,因为她常写一些探讨两性关系的书。在书里,她教女孩子如何谈恋爱,如何让一个男人死心塌地爱上你、娶你。   像她这样的作家有很多,但大多没她这么出名,因为她有一个非常有钱,而且帅气的未婚夫,所以女孩们对她很信服,觉得只要遵照她书中所教的方法,就能同样得到上市公司总裁的倾心。   大家都叫她情感专家,然而只有鞠倩倩自己知道,她的未婚夫待她并非像世人以为的那样专一,他是爱她的,也很想娶她,但他还会爱别的女子。   鞠倩倩觉得非常痛苦,好几次都想跟他分手,然而分了手,她失去的就不只是爱情,还有她的事业;分了手,她的粉丝都会觉得,她这些关于两性关系的论点都是骗人的,她的名声将受到重挫,她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她独自开车出门,想找个地方冷静地想一想,却遇到了车祸……   醒来的时候,她便来到了这里,这个叫做萧国的地方,她变成了鞠清子,一个被丈夫休离的弃妇。她只能苦笑,为什么别人穿越时空能变成公主、郡主、官宦千金,而她,只是一个贫穷的弃妇?   她想,她在这里应该不会待得太久吧?也许这只是一场恶梦,很快她就能醒来。   所幸,当一个卖婆倒不算太吃力,在现代她见识过不少奢侈品,对珠宝首饰也很在行,这承蒙她曾经有一个送她各种名牌礼物、带她出席各种时尚活动的未婚夫,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该感谢他。   「清子——」周鞠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董嬷嬷来了,快出来见一见。」   「哦……」鞠清子连忙回答,「来了。」   她打起帘子,看到董嬷嬷已然坐在厅堂里,桌上放着一大堆礼物,周鞠氏正乐不可支。   「清子,你看,这些都是董嬷嬷带来的。」周鞠氏兴奋道:「还有宫里的点心呢。」   「嬷嬷费心了。」鞠清子不禁有些错愕。   「点心是郡主叫老身带来的,她不喜欢吃甜食,偏偏皇后娘娘赏了许多莲心酥,搁着也浪费。」董嬷嬷答道。   鞠清子越发觉得奇怪,「东西贵重,留在王府里赏给哪个下人都好,何必赏给我们?」   董嬷嬷解释道:「秋月打小就服侍郡主,是郡主跟前第一得意人,这段日子亏得鞠娘子你的指点,她和她家相公如今竟变得和美起来,着实让人诧异,郡主这是在替秋月感谢鞠娘子呢。」   「原来如此。」周鞠氏笑道:「我也诧异呢,怎么郡主特意派您老人家送了这么多好东西来。」   鞠清子欠身道:「郡主客气了,其实我没帮上秋月姊姊什么,我说的那些话、那些道理,秋月姊姊肯定早就懂得了。」   「道理自是懂的。」董嬷嬷道:「其实我也劝过她好多回,要她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可她偏偏不听,鞠娘子,你说怪不怪,怎么你的话她就听呢?」   鞠清子笑道:「大概因为我是外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吧。」   「鞠娘子真是谦虚,」董嬷嬷道:「老身只觉得从你这里能听到许多新词儿,一听之下,豁然开朗。」   她传授的是理论,凡事从理论的角度探讨,眼界一下就能提高,再多的烦恼也变得渺小。   「所以说,我是外来的和尚嘛。」鞠清子依旧谦虚地道。   「说正经的,」董嬷嬷忽然换了神色,「郡主交代了一桩正事,叫老身来请教鞠娘子。」   鞠清子不由一怔,「郡主有事尽管吩咐,用『请教』两个字太严重了。」   董嬷嬷犹豫了片刻,彷佛在斟酌词句,而后方才说道:「鞠娘子应该也知道郡主订亲之事……」   鞠清子颔首,「听闻是皇上亲自赐婚,京中颇为轰动。」   关于高兰郡主的事,不说那日在江靖王府听到了只言片语,姑母这些日子也对她说了不少,其中自然有这些八卦新闻。   董嬷嬷道:「雅侯爷是皇后娘娘的表外甥,从小就生得清俊无比,被喻为天下第一美男子,咱们郡主啊……」她叹了一口气,「自小对雅侯爷就倾慕得不得了,如今到了及笄之年,便不顾女孩子家的矜持,亲自去请皇上赐婚,也因此招了许多闲言碎语。」   「郡主如此勇敢值得钦佩。」鞠清子道:「婚姻大事,自己满意就好,不必太顾及旁人的说法。」   「可是……」董嬷嬷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雅侯爷似乎不太同意这门亲事,一直不肯领旨。」   「怎么?」一旁的周鞠氏先吃了一惊,「还没领旨吗?」   「是啊,冒着犯上的罪责,那雅侯爷就是不肯领旨。」董嬷嬷不由摇头,「偏他又是皇后的娘家人,皇上与皇后的恩爱是出了名的,皇上也没责罚……只是苦了郡主,这订婚的消息早传遍了,若被世人得知是她一厢情愿那可怎么得了?」   鞠清子静静地听着,不由问道:「侯爷可是有什么顾虑?」   「不太清楚……」董嬷嬷皱着眉头,「按说,郡主的相貌不差,两府的门第也相配,他为何偏不愿意呢,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郡主脾气不太好?」   鞠清子微微一笑,心下大概猜到了几分。   董嬷嬷终于道出来意,「鞠娘子,郡主看你这段日子指点秋月甚是有效,也想向你请教一二,该如何让这门亲事妥当才好?」   「这倒有些难了。」鞠清子颇苦恼。   「这话怎么说?」董嬷嬷不解。   「我没见过雅侯爷,哪里知道症结所在呢?」鞠清子道。   「可你也没见过秋月的夫君,却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董嬷嬷道。   鞠清子解释,「秋月姊姊的事情毕竟比较简单,她与她夫君已成亲有子,可郡主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这……」董嬷嬷也不由为难了,「这可怎么办?郡主交代老身,好歹要讨个说法回去。」   鞠清子摆摆手安抚道:「嬷嬷,您也别急,容我想两天,这么难办的事,终归要让我想一想吧?」   「好,好,」董嬷嬷连声道:「那就过两天再说。鞠娘子,我们郡主不会亏待你的,若你真能想出好法子,今后你府上这生意,怕是一辈子也不愁了。」   「她会好好想的,会的。」周鞠氏连忙代为答道:「嬷嬷,你放心,我这侄女主意多着呢。」   鞠清子颇无奈地看着姑母,呵,看来她是没有退路了,为了生计,再难的事也得去办。   不过,她心中倒有几分好奇,所谓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到底长什么样?为何他要冒着抗旨的风险拒婚?难道真的就因为高兰郡主脾气不好?   若只是这个原因,她该如何教高兰郡主改改性子?   鞠清子发现,她似乎职业病又犯了……她真是闲不住,不论古代、现代,她就喜欢研究男女关系,替人指点迷津。   可惜实际上,她自己的感情生活,却是一团乱麻。   第二章 初遇雅侯爷(1)   鞠清子觉得,她应该先见一见那位鼎鼎大名的雅侯爷,心里才多少有些底。   可是像这样的人物,哪里是她想见就能见的?皇后娘娘的表外甥,天下第一美男子,连皇上赐的封号都这么特别,单一个「雅」字,就知他的气质。   在鞠清子的理论中,男人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霸道总裁型的,这种男人很有钱,但也很自我,优点是工作勤奋向上,生活中不会亏待女人,但也不会给女人提供太多的情绪价值,总是拿钱来弥补,一般他们都有多偶倾向,就像她曾经的未婚夫。   第二种,是小白脸类型的,懂得说甜言蜜语,懂得讨好女人,但他们一般没什么钱,甚至会花女人的钱,这种男人也很花心,或者说,因为极端利己而没什么心,社会新闻里的感情骗子一般就是这种人,富太太养的小狼狗也多是这类型。   第三种,是宅男型的,老实木讷,不擅言词,不懂交际,没有很多钱,但也不会太穷,他们对女人一般很专一,不会花女人的钱,会尽全力去供养老婆,这种男人似乎是最值得嫁的,但他们因为太木讷,一般不会让女人产生太多的好感,所以就算女人觉得这个类型很安全,也未必会选择他们。   过去,鞠清子的脸书上每天都有大量粉丝给她留言,询问各式各样关于感情的问题,她每天大概会抽十个人来回答,这三类男人是她通过成千上万的真实例子总结出来的,她把他们叫做「棒子」、「老虎」、「鸡」,同样女人也能如此分类。   棒子,就是木讷的宅男。老虎,即威武的霸道总裁。鸡,是巧舌如簧的小白脸。   棒子能打老虎,有钱的总裁虽能抢走没钱宅男的女朋友,但没钱的宅男如果有一颗真诚的心,也可以娶到曾经被有钱总裁伤过心的女孩。   但有很多读者反对她这套说法,因为人是复杂的,不能一概而论,鞠清子承认,有的男人身上这三种特质都有,比如他很有钱,他很会讨女人欢心,但他又很专一,然而那是异类,是非常难得的。   女人这辈子大多数能遇到的,只有单纯的棒子、老虎、鸡而已。   「清子。」周鞠氏送走了董嬷嬷,回到屋里,欲言又止地道:「姑母知道这次的事为难你了,可你若办成了,将来咱们就不愁生计了。」   「当务之急,我想见一见这位雅侯爷。」鞠清子答道。   周鞠氏道:「听闻过几天侯爷或许会去江靖王府里拜访,到时候叫董嬷嬷带你入府一见?」   「不,」鞠清子摇头道:「并非见一面就行了,最好能说上几句话。」   周鞠氏连忙摇头道:「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人家堂堂侯爷,哪里是你能说得上话的?况且当着郡主的面也不能啊。」   「那就不在江靖王府上……」鞠清子寻思道。   「那能在哪儿?」周鞠氏一怔。   「姑母,你把秋月姊姊悄悄叫出来,请她问问她相公侯爷平日的行踪,或许可以碰巧在街上遇见,借机说上几句话。」鞠清子道:「秋月姊姊既然感激我们,应该会帮忙的。」   「对啊!」周鞠氏恍然大悟,「应该可行。」   鞠清子微微一笑,庆幸自己还算有几分机智。   周鞠氏忙道:「我这就去办,郡主的事可耽误不得!」   等周鞠氏去了,鞠清子便在心中筹谋,若真见了雅侯爷该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如何判定他的心思……   天快黑的时候,周鞠氏终于回来了,满脸笑意,告诉鞠清子最近雅侯爷常在京郊古玩街一带流连,这是一个不错的邂逅机会。   鞠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拿出身为情感专家的专业态度来,切勿因为惊慌忐忑而误了事,但她心里终究有些惶恐,毕竟从前就算说错了话、判断有失,也不过是被网友嘲讽质疑两句,而这一次,则关系到她和姑母今后的生计。   她得谨慎。   京郊的古玩街是一个有趣的地方,在这里有可能用很少的钱买到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也有可能花了一大笔钱,到手的却只是低劣的赝品。   鞠清子发现,穷人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充满了机会,彷佛一片灰茫茫的人生忽然有了希望,而富人喜欢这里,因为这会让他们本来无聊的人生,忽然有了冒险的乐趣。   不过到这里来的通常都是男人,不奇怪,男人喜欢冒险,而女人喜欢安逸,所以女人一般不太会到这里来。   鞠清子在这里转了几天,大概熟悉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比如哪里是卖玉器珠宝的、哪里是卖字画瓷器的,也跟各家的老板攀谈了两句。   听秋月说,雅侯爷最近想买一尊玉观音,所以经常到古玩街溜达,不过这也奇怪,按理说,他大可请人用上好的白玉雕一尊观音,何必跑到这里来费心寻觅旧物?她倒未曾听闻哪朝哪代有过什么出名的古玉观音,何况佛像需虔诚敬仰,一般人也不敢用来炒作。   「姑娘,想买点什么?」   鞠清子走累了,正想歇一歇,忽然一旁的旧货摊上有小贩笑着招呼她。   「就随便瞧瞧。」鞠清子亦莞尔道。   目光轻轻扫去,居然瞥见这旧货摊上有好几尊观音,有玉琢的、有瓷塑的,皆是工艺极细致之作。   「咦?」鞠清子忽然惊讶地低呼一声,不由得蹲下身子。   她发现一只木匣子里仅躺着一个观音头,彷佛是被打碎了,身子不知去了何处,只留容颜,瞧着甚是遗憾。   「姑娘,这可是个好东西。」那小贩道:「你能瞧见,也是缘分。」   「单单剩个观音头,怎么还是好东西?」鞠清子觉得小贩想骗她,「就算是用香火供起来,也不敬吧?」   「这确实是块上好的古玉,白透无瑕。」那小贩依旧殷勤地道:「姑娘,你拿回去雕成别的什么物件都是赚了。」   「那就更不敬了。」鞠清子忙摆摆手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小贩犹不死心地劝说:「姑娘,观音菩萨是救苦救难的,不会拘于这世俗法相,她会体恤我们穷人家的。」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从前她跟随未婚夫去拜佛,也有高僧说过「不要执着于法相」,难得这小贩有如此想法,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在骗她。   「好吧,这东西我买了。」鞠清子忽然心念一转,「我买了去,总比被别人糟蹋了强,要多少银子?」   「就给十两吧。」小贩答道。   鞠清子寻思着该还还价,十两不算少,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月才二两月钱呢。   「等等!」   忽然,身后扬起一个急切的声音,她怔了怔,转过身去,就看到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俊美无比?对,她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就像她曾经参加某时尚Party遇到的当红明星一样,平素在电影里还没觉得那么帅,但与之面对面,真觉得有一种令人无法抵挡的璀璨夺目之感,恍如从天而降的熠熠男神。   她的心跳慢了半拍,有片刻呼吸紧促,然而就在她不经意之间,那男子已快步上前,一把将那白玉观音头掠到了他自己的手中。   「对,就是这个!」他惊喜道。   原来,他也看上了这个。   「老板,这个多少钱?」那男子直问道。   「公子,是这位姑娘先来的。」小贩讪笑着答道。   「哦?」那男子彷佛这才注意到了鞠清子的存在。   鞠清子微微蹙眉,心中略微不悦,分明他刚刚才从自己手里抢走东西呢。   「价钱倒是不贵,但两位得好好商量商量吧?」小贩又道。   「你已说定要卖给她了?」男子反问道。   「倒是没有,」小贩道:「这样吧,你们二位谁出的价钱高,就卖给谁。」   看来,这小贩也是想坐地起价,挑拨他们两人竞争。   鞠清子清了清嗓子,镇定道:「公子,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其实,她买不买这尊观音头倒是无所谓,但终归看不得这男子的嚣张气焰,咽不下这口气。   「方才说这尊观音头是多少?」那男子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只道:「不论多少,姑娘,我出三倍价,两倍给这老板,剩下一份的银子归你。」   哦,这么说,她可平白赚十两银子?倒也够她和姑母几个月的柴米钱了。不过,她还真不想为五斗米折腰,眼前的男子让她想起了从前的未婚夫,十足的霸道总裁样。   鞠清子故意反问道:「若我不答应呢?」   「为何?」她这话倒让男子有些讶异,「白白赚了银子,何乐不为?」   鞠清子答道:「观音像是圣物,我以虔诚之心敬奉,若为金钱所动,只怕内心不安。」   「哦,姑娘信佛?」男子不由一怔。   「不论信与不信,心怀尊敬总是应当的。」鞠清子答道。   「姑娘可是成亲了?」   男子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颇为意外,鞠清子愣了愣,「公子……何出此言?」   她今日做的是少女打扮,未挽妇人发髻,怎么会被别人看出她曾为人妇?   「姑娘可知这是一尊送子观音?只有出了阁的女子才会拜此观音像。」   「送子观音?」男子的答案让她越发错愕,鞠清子瞪大眼睛,「这……如何能看出?」   送子观音皆怀抱小娃儿,但这只一个观音头而已,他何以断定?   「因为这观音的身子就在我家。」男子答道。   「在公子家?」鞠清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追问:「所以,这原是公子家的东西?」   「这本是我表姨的东西。」那男子答道:「几年前不慎被我打碎了,心里总是不安,本想把它修补好,送还给表姨,不料这观音头却被下人弄丢了,我在这古玩街寻觅了许久,希望能失而复得,今日彷佛是菩萨赐予的机缘——姑娘,你就不要再跟我抢了。」   鞠清子心里的火气顿时没了,觉得对方如此有诚意,她不该再继续刁难,但也觉得说话的确是门学问,若方才这男子就语气软和些,她也不至于跟他杠上。   她道:「既然如此,便如了公子的愿吧。」   「姑娘,我该付你多少银子?」那男子微微一笑,「老板,你方才开价是多少?」   他那张俊美的脸配上如此明朗的笑容,彷佛雨水洗过的天空一般,让鞠清子不由贪恋地多看了几眼。   「十两。」那小贩疑惑地问:「公子,你真打算出三十两吗?」   鞠清子连忙道:「不,我分文不取,既然决定相让,我就不该让公子多加破费,心存善念,也算礼了佛了。」   「姑娘竟如此想?」那男子显然没料到她这般高洁,缄默片刻之后,方道:「罢了,总提银子倒显得俗气,来日若有机缘,我一定会另找他途酬谢姑娘的。」   第二章 初遇雅侯爷(2)   来日?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想来不过人海茫茫中匆匆一面,便缘尽了吧?但鞠清子倒是心怀喜悦,做了一件好事,见到了这么俊美的人,今日,的确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对了,她到底是来这儿干什么来着?哦,邂逅雅侯爷……彷佛,她早把这目的抛到九霄云外了。   雅侯爷那「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称呼估计名不副实,眼前的男子俊美无比,应该不会比雅侯爷差到哪里去吧?   秋月的相公说,雅侯爷乘坐的马车上悬挂着一盏彩色的琉璃灯,因为每当趁着夜色回府的时候,他喜欢看到路面被照得流光溢彩的,所以,她该先仔细观察这附近的马车?   「姑娘,我并非说说而已。」那男子见她在恍神,以为她有所疑虑,又道:「你将来若遇到难处,只须到西仁街来找我就成。」   鞠清子回过神来,问:「公子家住在西仁街,敢问是哪一家呢?」   他却笑了,「西仁街只有一户,便是我家。看来姑娘对京中情形不是太熟悉啊,怎么,刚从外地来的?」   「西仁街?!原来……是雅侯爷!」小贩先一步领悟过来,顿时大叫,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小的拜见雅侯爷,侯爷恕罪……这银子小的万万不敢多拿,请侯爷收回!」   雅侯……他、他就是雅侯奚浚远?鞠清子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僵了,如作梦一般分不清现实或幻境,只瞠着目,整个人如遭雷击似的,双肩不断颤抖着……   「给郡主请安。」   依旧是这间暖阁,依旧是懒洋洋的午后,屋里熏着兰花香,不过这一次高兰郡主却正襟危坐,彷佛在早早等待鞠清子的到来。   这一次,并无姑母的陪伴,鞠清子由董嬷嬷引着只身来此,而高兰郡主也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秋月和董嬷嬷在场。   秋月见了鞠清子,亦是微微一拜。   「你可算来了。」高兰郡主开口道:「总是推三阻四的,本郡主还当你不会来了。」   「此事重大,民女也得好好斟酌,否则误导了郡主,岂不是罪过?」鞠清子垂眸道。   高兰郡主不再与她拐弯抹角,「我都听秋月说了,你教她的那些法子甚是管用,如今她与她家相公已不大争吵了。」   「多亏了鞠家娘子。」秋月连忙道:「鞠娘子,郡主这里的为难事,还望你再帮帮忙。」   鞠清子道:「这几天我也打听了一二,想多了解些雅侯爷的为人,如此才能更好地为郡主解决疑难。」   「哦?」高兰郡主不由紧张地追问道:「打听得如何?他到底为人怎样,可曾到烟花柳巷寻欢作乐?」   「这个……京城中的贵公子多少都出入过这些烟花之地吧?」鞠清子不由笑了,「这倒不足以品鉴为人。」   「这还不重要?」高兰郡主扬声道:「他若是个登徒子,本郡主何必稀罕他?」   「京城的风气如此,有时候只是为了应酬,郡主不必太过介怀。」鞠清子转而说起正事,「民女那日倒是在古玩街上巧遇了雅侯爷。」   「哦?」高兰郡主不由一惊,秋月和董嬷嬷也甚是诧异。   「怎么会这么巧?」董嬷嬷道:「鞠娘子,你可瞧清了,真是咱们未来的郡马爷?」   「不只遇见了,民女还斗胆跟雅侯爷说了几句话。」鞠清子如实道。   「你们说什么了?」高兰郡主几乎急得要站起来,「你没对他提起我吧?」   「民女哪会坏郡主的事呢?」鞠清子解释道:「不过想见识一下侯爷的为人罢了。」   「那么你觉得他的人如何?」高兰郡主狐疑地瞧着她,「讲两三句话,就能断定?」   「当时侯爷看中了货摊上的东西,也不论这货物是否已售出便硬要买下来,」鞠清子回忆道:「脾气甚是霸道。」   董嬷嬷从旁道:「侯爷嘛,又是皇后娘娘的表外甥,这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侯爷最后还是付了双倍的银子,好声好气与那货摊上的人商量……」鞠清子继续道:「彷佛,也是个懂礼数、与人为善的人。」   「对啊,他从小就嘴甜。」高兰郡主吁了一口气道:「宫里人人都喜欢他,就因为他懂得讨好人。」   「又霸道,又懂得甜言蜜语……」鞠清子道:「既是老虎,又是鸡。」   「什么老虎和鸡?」四周诸人皆是一愣。   「回禀郡主,民女把男人通常分为三类,棒子、老虎、鸡。」鞠清子用手比划几下,又问:「郡主可玩过棒子、老虎、鸡的游戏?」   「哦……就是猜拳吧?」高兰郡主立刻领悟了。   「位高权重的王孙公子,脾气霸道的,通常是老虎。」鞠清子细细解说,「而懂得甜言蜜语,讨人欢心的,就是鸡。」   「那雅侯爷算哪一种?」高兰郡主疑惑,「彷佛他又像老虎,又像鸡。」   「也许是老虎的外在,鸡的心。」鞠清子答道:「暂时民女还无法确定,要待日后多加打听了。」   「嫁给老虎好?还是嫁给鸡好呢?」高兰郡主忽然问道。   「郡主说到要紧的了,」鞠清子提高声音道:「依民女看,都不好,最好嫁给棒子,因为棒子专情,不易变心。」   「他是棒子吗?」高兰郡主立刻问道。   「若雅侯爷真像棒子一样专情,又像老虎一样用功上进,还像鸡一样懂得人情冷暖,那可不得了,便是天下最完美的男子了。」鞠清子道。   那便是她曾经说过的「异类」了,可惜,这么多年来,她替人分析过成千上万的感情案例,还从来没见过。   「我觉得他肯定是!」高兰郡主眼中泛起无限憧憬,「鞠氏,你继续替我打听,你若想见他,倒也不难,我邀请他到府里来,随你问他便是。」   鞠清子点点头,谢过高兰郡主。呵,这位郡主还真乐观呢,看那满脸天真的模样,倒也有几分可爱。不过,瞧这位郡主的行事作派,既有老虎的嚣张,也有棒子的痴心,就是少了些鸡的能言善道,一般男人是不会喜欢的。   大多数男人喜欢温柔娇媚的女人,哪怕她地位低些,从古到今争着当驸马的男人似乎并不多见,娶一个坏脾气的「老虎」女,除非他自己是一只「鸡」。   纯粹的「老虎」男遇到「老虎」女,大概会打架吧?   「鞠氏,你还没告诉我,除了那天你在我面前劝解秋月的,你后来到底教了她什么方法?」高兰郡主打断了她的沉思,「怎么这些日子,她与她相公相处得如此之好?」   「其实只是劝秋月姊姊改改脾气,」鞠清子微笑道:「想必,郡主与董嬷嬷也劝过许多回了。」   「不过我们劝的她都不听啊。」高兰郡主瞥了秋月一眼,「秋月,你倒说说,怎么我们的话你偏不听,却能听进鞠氏的劝?」   秋月莞尔道:「那日鞠娘子把奴婢拉到后廊下,教了奴婢一番道理,奴婢本来没想通的,听了那番话后竟全都想通了。」   「哦?她说了什么?」董嬷嬷道:「说出来让老身也听听啊,改天说不定能劝劝我家那个儿媳妇。」   「是……怎么说来着?」秋月回忆了片刻,「鞠娘子,我若说得不对,你补充补充。」   「姊姊尽管说。」鞠清子笑道。   秋月清了清嗓子道:「那日鞠娘子对我讲,男人喜不喜欢一个女人,愿不愿与她白头偕老,除了看她的长相、家世是否与自己相配之外,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相信她生的孩子是他自己的。」   「孩子?又是孩子——」高兰郡主努了努嘴,「是不是他自己的,到底如何确定?那日鞠氏似乎说过,滴血认亲什么的并不重要。」   「对,」秋月点头道:「男人有一种直觉,彷佛天生就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而相比那些验证的方法,他们更相信自己的观察。」   高兰郡主与董嬷嬷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观察……凭什么?」   「说到底,就是要看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否可靠。」秋月道:「女人要做的,就是尽量给男人一种可靠的感觉,比如,善解人意、温柔贤惠,不与别的男人来往密切,时刻表达对丈夫的崇敬与赞美,这些都会给男人可靠的感觉。」   「哦,我懂了!」高兰郡主恍然大悟,「最近你对你家男人这么好,他就觉得你其实是个可靠的女人,所以相信儿子是他亲生,再也不打骂孩子了。」   「其实他从前也没有真的怀疑过儿子不是他亲生。」秋月道:「只是我太跋扈,他心中对我反感,这才连累了孩子。」   「原来如此,」高兰郡主点点头道:「合着我们劝你改改脾气,你不愿听,鞠氏这番大道理一讲下来,你就听了?」   「奴婢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一直也想改,但有时候真的收敛不住。」秋月苦着脸道:「如今每次想发脾气的时候,总会告诉自己,要成为一个可靠的女人,这样想着,自然就变得温婉了。」   「鞠氏,你给秋月的建议真是一针见血,到时也要好好教教我。」高兰郡主忍不住问道:「所谓可靠,除了方才秋月所说的那些之外,还有什么?」   「想来,这还得看雅侯爷的想法吧?」董嬷嬷从旁道:「秋月的相公毕竟是平头百姓,侯爷的要求肯定比一般百姓要高出许多。」   「来日方长。」高兰郡主终于微微一笑,「鞠氏,你慢慢教,本郡主慢慢学,总能学会的,明日我便托父亲进宫求皇上,让雅侯爷多到我们王府走动,安排你跟他见上几面。」   「是。」鞠清子颔首答道。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做Paternity Uncertainty,指的是「亲子不确定性」,简称PU。   男人不像女人,女人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但男人永远没有办法绝对确定。   女人的PU高,容易让男人产生「这个女人的孩子不是我的」的心态,从而不会想对她的后代进行亲职投资。即使在拥有亲子鉴定高科技手段的现代,男性依然拥有这种本能去判断女人,决定是否与之成为终身伴侣,并对其后代的投资。   其实鞠清子教秋月所谓的「可靠」,就是教她如何降低自己的PU。   从前很多人都不明白,鞠倩倩既不是富家千金,也算不上绝世大美女,为何能成为知名上市公司总裁的未婚妻,唯有鞠倩倩自己知道,她在她未婚夫面前,一直保持非常低的PU值,这需要极多的爱、极大的忍耐,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至极。   高兰郡主未必能学会她从前的那一套,因为郡主地位很高,生得很美貌,就是通常所说的「伴侣价值」很高。而伴侣价值高的人,一般不愿意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所以都自带高PU值。   该怎么办呢?这似乎是个难题,然而鞠清子此刻已无路可退,唯有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第三章 延国夫人的生辰(1)   今日奚浚远受皇后娘娘之托,要到江靖王府上拜访,送高兰郡主礼物。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江靖王去求了皇上,想给这两个闹别扭的孩子多制造些相处的机会罢了。   高兰郡主早早叫董嬷嬷给鞠清子捎了信,让她有机会跟奚浚远见一见。   毕竟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一次,鞠清子心境倒是平稳了许多。   她托着首饰匣子在回廊处等候,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奚浚远绕过影壁,朝她的方向走来。   说实话,自从知道他就是奚浚远,她有些后悔不该嘲笑他那「天下第一美男子」称号。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容貌算不算天下第一,不过,确实是她从古至今见过的最美的男子。   论礼数,见了侯爷,她该避到廊下行礼才对,不过这样他就看不见她了,她该怎么引起他的注意?   鞠清子灵机一动,手轻轻一松,首饰的匣子砰然而落,金簪子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清亮的声音果然让他停下了脚步,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鞠清子假装仓皇失措,俯身去捡那些金簪。   「咦?」奚浚远认出了她,「你怎么在这里?」   「侯爷?!」鞠清子抬起头,故作惊愕状,瞪大眼睛,「侯爷……缘何也在此?」   「真是巧啊,」奚浚远笑道:「与你这小姑娘忒是有缘。」   「给侯爷请安。」鞠清子叩首道:「上次得罪了侯爷,这次又惊扰了侯爷,民女真该死。」   「你是这府里的丫鬟?」奚浚远却好奇道。   「不,民女是卖婆。」鞠清子答道。   「卖婆?」奚浚远诧异地上下打量她,「这么说,你真的已经成亲了?」   「呃,侯爷如何这般说?」鞠清子一怔。   「一般做卖婆的都是已婚妇人。」奚浚远道:「本侯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未出阁的大姑娘当卖婆的。」   「民女……确实嫁了人。」她该怎么跟他解释?算了,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真看不出来,」奚浚远笑道:「你这般年少,本侯以为你还是个小姑娘。」   若说现在这个身体,的确比在现代时年轻不少,但鞠清子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姑娘,或许是心态已老的缘故。   「你已经见过高兰郡主了?」奚浚远瞧见她手里的首饰匣,俯身替她拾起一支簪子,「别怪本侯说话不好听,这样的货色,她是不会喜欢的。」   今天不过是来演戏的,首饰就随便挑了几样,她也没太花心思,没想到雅侯爷会给她这样的建议。鞠清子道:「民女还没见到郡主。」   「趁早回去吧,另挑些好的来。」奚浚远语气温和地道:「高兰郡主若当面数落你,我怕你难堪。」   呵,他倒是一片好意,看来那天他说今后自己有事可以找他帮忙的话并非说说而已。鞠清子亦关切地问道:「侯爷,那尊观音像如何了,可修补好了?」   他那日说观音头是要送还给他表姨的,他究竟有几个表姨……莫非,便是送给皇后娘娘的?   「已修缮好送到宫里去了。」奚浚远坦言答道:「你既已知我的身分,我便说了吧,这本就是皇后娘娘的东西。」   虽然已猜到了几分,但鞠清子还是愣了一愣,「打碎了皇后娘娘的东西……那可怎么得了?」况且是送子观音,宫里应该很忌讳吧?   「所以说,皇后娘娘待我好啊。」奚浚远莞尔道:「那时我还年幼,什么也不懂,皇后娘娘又正值怀太子的时候,我闯了这个祸,她却一点也没责备,如今就算访遍天下,我也要完璧归赵的。」   「皇后娘娘仁德。」鞠清子赞叹道:「侯爷你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但凡世间善事,菩萨终归会成全的。」   「你这小姑娘……你这小娘子,倒挺会说话。」奚浚远道。   小娘子?这个称呼……鞠清子听着真有些不适应,来到这里后,人们一般喊她鞠娘子,这小娘子听着倒挺可爱的。   「你这些首饰高兰郡主不会感兴趣,但却可以卖给我。」奚浚远忽然道:「可以送给我娘。」   鞠清子一愣,呃,她卖的款式,有这么老气吗?连忙道:「侯爷高义,想必是要帮帮民女,但不碍事的,这些首饰就算郡主看不上,也会有别家看上的。」   奚浚远却执意地道:「我是真的打算挑些东西送给我娘,她下个月要过生辰。」   「真的吗?」鞠清子颇感意外,思忖片刻之后,答道:「那民女改天另挑些好的,送到侯爷府上如何?」   如此一来,她便又有机会好好调查他,何况是去他家里,肯定能了解得更为深入些。   「好,」他爽快道:「那就说定了,你找个日子,派人先知会我一声,到时我在府中等你便是。」   「是。」鞠清子含笑欠身道。   奚浚远亦是一笑。   不得不说,他笑起来,彷佛繁花初绽,粲若星辰,的确耀眼得很。鞠清子觉得双颊微烫,低下头去,思绪也不知落在了哪里,飘飘荡荡的,神游一般……   「鞠娘子——」   正思忖着,忽然看到董嬷嬷朝她走来,鞠清子这才察觉,似乎自己在这游廊之上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侯爷刚才去见了郡主,现在已经走了。」董嬷嬷叹了一口气,「郡主唤你进去呢。」   「怎么?」鞠清子听到这语气中似有担忧,「郡主跟侯爷,又闹别扭了?」   「可不是吗?」董嬷嬷诉苦道:「每次见面总是吵架,也不知为什么……」   鞠清子蹙眉,「上次不是提醒过郡主吗?请她收敛收敛脾气的。」   「老身也说不清楚,鞠娘子,你自己去瞧瞧吧。」   董嬷嬷言毕,引着她往高兰郡主的暖阁去。   鞠清子没有多问,只是紧紧跟着,才靠近暖阁门边,便听见屋里有砸碎花瓶的声音,想来是高兰郡主在大发雷霆。   董嬷嬷无奈地看了鞠清子一眼,鞠清子点了点头,暗示她不必太担忧。   董嬷嬷扬声道:「郡主,鞠娘子来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高兰郡主的声音才传来,「进来吧。」   董嬷嬷轻轻打起帘子,鞠清子随着她步入其间。   鞠清子上前施礼道:「给郡主请安。」   她垂眉看到满地花瓶的碎片,上好的官窑白瓷,真是可惜了。   高兰郡主还在生着闷气,靠着椅背,不发一语。   「郡主这是……跟侯爷又闹别扭了?」鞠清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本郡主已经尽量收敛了,」高兰郡主抿唇道:「但他还是那般,总惹我生气!」   鞠清子想了想,道:「郡主与侯爷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否给民女讲一讲?」   高兰郡主压下火气,解释道:「下个月是他母亲的生日,我说要亲自送些贺礼过去,他却说不必了,他们没打算操办宴席,只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就够了。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没把我当成一家人吗?你说气不气人?!」   「所以郡主就发脾气了?」鞠清子问道。   「我不该发脾气吗?」高兰郡主扬声道:「他这般羞辱我,不该发脾气?」   「这也算不得羞辱吧,」鞠清子道:「毕竟这亲事还没定下,说起来,还算不上真正的一家人。」   「所以是我自取其辱吗?」高兰郡主再度气得全身发抖,「我自轻自贱,倒贴不要脸?我活该?」   「郡主何必用词如此激烈?」鞠清子道:「民女上次跟郡主说过,凡事要往好处想,或许侯爷府上真有什么不方便的,所以过生日不想过于铺张。」   「我已经尽量降『噗』了!」高兰郡主不满地道。   鞠清子差点忍俊不禁,呵,PU——亲子的不确定性,上次她解释给高兰郡主听的时候,用了谐音词「噗」,高兰郡主于是记住了。   要降低这个「PU」,想让男人觉得她可靠,是个合乎妻子标准的好人选,首先得收敛她这飞扬跋扈的脾气。   「郡主,这府中的楼阁有多高呢?」鞠清子忽然问道。   「什么?」高兰郡主一怔。   「这王府之中,最高的楼阁是哪一座?」鞠清子重复道。   「大概是东厢的观月阁吧。」高兰郡主解释道:「足足有六层。」   「假如郡主在观月阁的顶层上,而侯爷在这地面上,两人又如何能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如何能说到一块去?」鞠清子道:「唯有郡主从楼上走下来,才能与侯爷好好相处啊。」   高兰郡主凝眸,彷佛有点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已经走下来了,」高兰郡主挑眉强调道:「我纡尊降贵,早就走下来了。」   「不,郡主只是走到了第三层而已。」鞠清子耐心地道:「郡主自以为已经降了很多的『噗』,然而,仍在高高的第三层。」   高兰郡主愣住,陷入思忖之中。   「郡主,唯有真正走到地面上,才能与侯爷真正相遇,平起平坐地说话。」鞠清子道:「心里憋着气,觉得委屈,只走到第三层,虽花了功夫,但没达到目的,这却是白费力了。」   第三章 延国夫人的生辰(2)   高兰郡主久久没有言语,半晌之后终于道:「你说得有道理……你今日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鞠清子颔首,「侯爷打算从民女这儿买些首饰,叫民女送到他府上去。」   「是吗?」高兰郡主苦涩地笑,「他待你倒好——待一个陌生人都比待我好。」   「届时民女一定帮郡主打听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侯府才不打算摆宴席。」鞠清子立刻道:「究竟雅侯爷是敷衍郡主的,还是真有隐情。」   「好,好,」高兰郡主皱着的眉头总算松开,连声道:「你一定要帮本郡主打探明白,事成之后,本郡主不会亏待你的。」   鞠清子看得出这少女心中的急切,然而感情的事最最急不得。   鞠清子倒有些同情高兰郡主,那种彷徨无助就像当年她经历的那般……所以她愿意帮她,彷佛心底驱使,即使无关利益,也愿意帮她这个忙。   她就是这种爱管闲事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在脸书上给人免费解答情感困惑那么多年,耗费那么多时间。   或许,在为别人解决困难的时候,她心中也会得到一点点快乐吧,这些微小的快乐,便是她助人的初心。   比起江靖王府,雅侯府的富丽堂皇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建筑上喜欢用浓墨重彩的色泽,明瓦、红墙,搭配满院栽种着金黄的银杏树,在湛蓝天色的秋季里,给人一种浓烈的华丽感。   鞠清子将一对像冰块一样剔透的玉镯子递到奚浚远的面前。   他拈在手中,瞧了又瞧,蹙眉道:「这不是羊脂玉?」   「这是翡翠。」鞠清子答道。   「不值钱吧?」奚浚远随口道:「翡翠是什么?从没听说过。」   在萧国,羊脂玉盛行,但翡翠甚少人知晓。   「侯爷别着急,请仔细品鉴品鉴,这玉究竟如何?」鞠清子莞尔道。   奚浚远打量道:「虽不及羊脂玉温润,却是色泽通透明亮,有翠色、有紫色,倒觉得像春天美景一般。」   「此种翡翠就叫做『春带彩』。」鞠清子笑道:「王爷,你再看这一只。」   「这一只白色的底子却有缕墨色飘在其中……」奚浚远拿起她递过来的另一只翡翠观赏道:「倒觉得像泼墨画似的。」   鞠清子点头,「对,这个叫冰种飘花,也是翡翠中难得的极品,还有这个——」   她将第三只镯子捧过去,奚浚远的表情彷佛越来越感兴趣。   「这一只虽然不够通透,但是满满的深翠色,比祖母绿宝石的颜色更浓,显得稳重洗练,须得特别华贵之人才配得上。」奚浚远评价道。   「对了,这是老坑满翠。」鞠清子点头道:「侯爷果然品味超群,这三只镯子代表了翡翠里的三种极品,其中特色侯爷一眼就瞧出来了。」   「是吗?」奚浚远不由有些得意,「不过,说了这么多也没用啊,你这东西不够值钱。」   鞠清子道:「现在不值钱,是因为没什么人知道它的存在,但民女猜测不久以后,当此种玉在市面上盛行起来,这样的极品可就不太好寻了,因为会被别人一抢而空。」   「可万一它盛行不起来呢?」奚浚远反问道。   「怎么会呢?」鞠清子笑答,「侯爷是何等人呢?你有的东西,天下人皆向往,若你稍稍戴一块翡翠玉佩在身上,在京里走一圈,大家都会好奇这究竟是什么。若你送给皇后娘娘一对这样的手镯,那更不得了,天下女子都会争相效仿皇后娘娘的。」   「你这小姑娘……小娘子,还真聪明。」奚浚远不禁笑了,「你真适合做生意啊。」   鞠清子暗笑,这有什么奇怪?这在现代,不就跟找明星打广告一样嘛。   「只要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就算它现在不出名,将来也会出名的。」她道。   「好吧,」奚浚远不再坚持,改口道:「这些东西我就全收了,就算我娘不喜欢,也当是我自个儿的收藏吧。」   「侯爷,」鞠清子趁机打探,「听郡主说,她想亲自送贺礼给延国夫人,恭祝夫人生辰……」   延国夫人就是奚浚远的母亲,因为是皇后娘娘的表姊,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号「延国」。   奚浚远只道:「哦,我已回了她,让她不必来了,我娘没打算大操大办。」   「生日是一年一度的盛事,难道不当与亲朋好友欢聚,图个喜乐?」鞠清子疑惑地问:「延国夫人倒也不必如此低调吧?」   「我娘……」奚浚远语气忽然停顿,彷佛另有隐情,只敷衍道:「我娘近日不在府中,所以就作罢了。」   这鞠清子倒没料到,「难道,延国夫人出京去了吗?」   「嗯,散心去了。」奚浚远只道。   这听来实在蹊跷,延国夫人的生辰将近,按规矩,京中各处肯定会派人来祝贺,皇后娘娘也会下旨恩赏,没道理她忽然独自出京去啊……不过,奚浚远不愿多说,鞠清子也不好再多问。   「如此,民女先告辞了。」她道:「本来奢望能见上延国夫人一面,由夫人亲自挑些首饰,看来民女是无福了。」   「我替我娘挑几件也是一样的。」奚浚远道:「不都把你这些翡翠买下来了吗,还不知足?」   「是、是,多谢侯爷,不过我们这些做卖婆的,肯定是贪心的。」鞠清子挤出笑意。   「放心,若这些翡翠真的好,改天本侯会再唤你来的。」奚浚远道。   「多谢侯爷。」鞠清子躬身道。   「浚远、浚远——」忽然屋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一个婢女打起帘子通报道:「老太爷回来了。」   「是我父亲。」奚浚远对鞠清子道:「你先在这里等一等,父亲大概有事找我。」   奚浚远的父亲?她听说过,虽然儿子封了侯,但奚老太爷仍只是礼部尚书,所以在这府里的地位尴尬得很。妻子是皇后娘娘的表姊,本就高他一等,如今儿子有了爵位,也凌驾在他之上,感觉有点可怜呢。   鞠清子心下好奇,悄悄走到窗边,从窗缝儿往外望去,看见院中站着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   奚浚远大概像他的母亲,长得清俊绝美,然而他的父亲实在有些不出众,一脸老实相。   呵,棒子男,鞠清子在心里道。   像她在现代见过的许多宅男一样,奚老太爷就给她这样的感觉,想来奚浚远的母亲是一个「鸡女」吧?   如果一个男人是鸡,即长得帅、嘴巴甜、会撩妹,那么他的女人基本是老虎,既有钱又强势的女人。   如果一个男人是老虎,即霸道总裁类型的,生活重心全在事业上,那么他的女人基本是棒子,也就是贤妻良母,即使他有多偶倾向,她也不会离婚。   如果一个男人是棒子,即老实专一类型的,那他的女人基本是鸡,也就是在相貌上会优于老公,在家里都是老婆说了算,老公的钱全交给她,老婆也比老公能言善道。   「你母亲几时回来?」奚老太爷问道。   「父亲放心,过两日儿子就去接她。」奚浚远答道。   「她生辰就快到了,总不至于……」奚老太爷似乎憋着一口闷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在言语间略微激昂地道:「总不至于不在家里过吧?」   「母亲再怎么样,心里应该有分寸的。」奚浚远道:「儿子一定把她接回来,不让母亲再胡闹了。」   「那就好。」奚老太爷眉头紧蹙,似在思忖着什么,过了好一阵子,又重复道:「总之,叫她一定回来,别丢了咱们奚家的颜面。」   看样子,奚老太爷与延国夫人是吵架了?延国夫人似乎是为此故意避到外面去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鞠清子有些想不通,按理,棒子男都会对鸡女百依百顺,夫妻间断不会产生太大的嫌隙,这家人究竟怎么一回事?   难道她判断错了?奚老太爷并非棒子男?   鞠清子决定把这件事好好打听清楚,就算没受高兰郡主所托,心中巨大的好奇也驱使她弄清楚。   好奇心啊,真能害死猫。   第四章 双亲不和子之苦(1)   杏霖街是一条僻巷,不过宅院修砌得很精致,街尾一座院落的红墙内攀出一棵银杏树枝枒,映着今日明澈湛蓝的天色,煞是明艳,那景致与雅侯府颇相似。   鞠清子悄悄地跟着奚浚远的马车来到此处,见他进了街尾的院落,大概待了半个时辰,便有一个嬷嬷送他出来。   只见奚浚远神色有些不快,与那嬷嬷随说了几句,那嬷嬷满脸为难之色,对他一再屈膝行礼,他方才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鞠清子颇纳闷,这院中究竟住着什么人呢,会不会就是延国夫人?大概奚浚远来劝母亲回家,却到母亲的拒绝,所以他才会这般失落吧?所以延国夫人与奚老太爷真的吵架,离家出走了?   究竟为了什么啊?她思忖片刻,看到街对面有间茶水铺子,心中生出一念,便步入那铺中,寻了个座位坐下。   「客官,想喝什么茶?」老板娘上前招呼道。   「随便来一壶,再来盘点心。」鞠清子掏出一锭银子,足足有一两,放在桌上,只道:「不找了。」   「用不着这么多。」老板娘顿时笑道。   「我想打听一些事。」鞠清子道:「耽误老板娘些功夫。」   「哦,」对方立刻明白了,收了那银子,「姑娘尽管问。」   「实不相瞒,我也是做买卖的,专卖些花儿粉儿给闺中的小姐和夫人们。」鞠清子道。   「哦,客官是卖婆?」老板娘恍然大悟,「这么年轻,没瞧出来呢。」   「初至京城,这路也不太熟。」鞠清子一脸好奇地回道:「这里是杏霖街,对吧?也不知这街上有几户人家、都有哪些夫人小姐?」   「客官,这里你算来对了,」老板娘道:「我每日守着这茶水铺子,对这街上的情形知晓得最清楚不过。」   听老板娘这么说,鞠清子暗暗高兴,她早料到了,比如《水浒传》里写的王婆,便是眼前的老板娘这一类人,什么都门儿清。   「街上不过十多户人家,但都是有钱人,客官做买卖是不愁的。」   「老板娘可有相熟的人家,能否帮我引荐?」鞠清子道:「买卖若做成了,每一笔我给你点分红如何?」   「哎哟,那敢情好!」老板娘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不瞒姑娘说,之前也有一些相熟的卖婆托我引荐,我帮着做成了不少生意呢。」   「我看街尾那家不错,」鞠清子趁势道:「不知那一家有几位夫人小姐?」   「哦,那一家啊……」老板娘却迟疑道:「说真的,是新搬来的,我也不太清楚,彷佛有一位夫人,年纪大概三、四士岁,气质很是华贵。」   「只她一个人住在这里?」鞠清子问道。   「有个男人大概是她夫君吧,隔三岔五的会来看她。」老板娘回忆道。   「隔三岔五的?」鞠清子皱着眉头思索,会是奚家老太爷吗?   「说实话……」老板娘忽然压低声音,「凭我多年的眼力,大概不是她真正的夫君。」   「不是吗?」鞠清子一怔。   「感觉偷偷摸摸的,」老板娘摇头道:「若说这位夫人是外室,又不太像,因为她的样子太过华贵了。」   「是有些奇怪。」鞠清子亦疑惑。   那日听奚老太爷的语气,似乎他与夫人已经很久不曾见面了,不像是隔三岔五便来此。   「所以,那位夫人把她家夫君拒之门外了?」鞠清子不由问道。   「怎么会?」老板娘仿佛奇怪她为何有此一问,「人家可亲昵呢,男人一来,那夫人便站在门口迎接他,说说笑笑的。」   看来,那确实并非奚老太爷……可究竟会是谁?   老板娘斟酌道:「所以我才觉得不像正经夫妻,老夫老妻的,断不会如此亲热。」   难道……鞠清子顷刻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得不信。   如果一个男人是棒子男,那他的女人基本是鸡,这是夫妻间最恒定的一种塔配,而且棒子男皆专一,会让妻子有安全感,但也让人忽路了最重要的一点——鸡女常常容易变心。   棒子男老实巴交的,不懂得讨好女人,所以就算他于专情,也讨不了女人的喜欢。   在女人眼里,男人分为两种,供养者和情人,前者给她们提供生活,后者则会让她们丰富感情。   着名的「东食西宿」的曲故,即女人希望在有钱丈夫家里吃饭,在帅哥丈夫的家里睡觉,而棒子男往往充当供养者的角色,也就是说,女人跟棒子男在一起,不易有爱情的感觉,所以,嫁给棒子男的女人容易出轨。   奚浚远的母亲独自迁居至此,想必主因并非和丈夫起争拟,而是……她红杏出墙了吧?   「来了来了,」老板娘忽然示意她,「看,就是那个男人。」   鞠清子回过神来,却见又有一辆马车停在那街尾小院的门口,车还没停稳,院门却先开了,一位妇人匆匆步出来,满面春风,想必,那就是奚浚远的母亲。   呵,跟她想的一样,奚浚远确实比较像他的母亲,延国夫人的打扮比一般贵妇要年轻许多,身上用了清浅的桃色,衬得一张脸娇俏无比。   马车上步下一名中年男子,延国夫人立刻迎上前去,与那男子执手相握。   比起奚老太爷,这名男子俊美许多,虽是长须拂面,却带着出尘的气质,看来像是闲云野鹤一派的文人。   「难怪了。」鞠清子不由道,她此刻有些心悸,毕竟洞悉了这般天大的秘密,说是丑闻也不为过,该怎么去对高兰郡主回复呢?   忐忑间,她亦有些同情奚浚远,父母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最最痛苦的,大概是孩子吧?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次的翡翠镯子,我送了皇后娘娘一对,」奚浚远道:「皇后娘娘十分喜欢,还追问我昰从哪里买来的,皇后娘娘也说,这东西日后定会盛行起来的,值得收藏。」   「皇后娘娘的眼光真好。」鞠清子笑答道。   「既然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你再给我弄些翡翠来,不拘什么款式,首饰也好,玉佩也罢,我都要。」奚浚远道。   「侯爷,这确实是好东西,你肯定不会后悔的。」鞠清子答道。   奚浚远端起一杯茶,饮茶之间忽然发起怔来。   方才的言谈虽然愉悦,但鞠清子见他掩不住暗浮在眉心的愁田,想来,他发愁的事与他母亲有关。   「侯爷——」她清了清嗓子道,「说来也巧,那日我到杏霖街做买卖,竟看到了你的马车。」   「什么?」他抬起眸来,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是紧张,「你看到我了?」   「你似乎是去探望街尾的一户人家。」鞠清子笑道:「我远远地瞧见,有位老嬷嬷送你岀来。」   「你还看到了什么?」奚浚远追问道。   「我就在对面的茶水铺子里歇脚,那日原想去做买卖的。」鞠清子机灵地转着眼珠子,「杏霖街我很熟的,几乎每家都认识。」   「这么说你……认识住在街尾的人家?」奚浚远盯着她。   「一位新搬来的夫人在那里独居。」鞠清子不动声色地道:「难道那是侯爷你的亲戚?」   「独居?」奚浚远坐立不安地道:「你没瞧见别人吗,真是她一个人住?」   「我瞧着那位夫人甚是可怜,年岁也不算太大,却无夫无子的,虽然有下人相伴,但毕竟挺寂寞的。」鞠清子故意叹道:「不过好在她挺有钱的样子。」   奚浚远一阵沉默,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良久方道:「这样吧,以后这位夫人若需要什么,你都记在我的帐上,你只管送到她那用便好。」   「她真是侯爷你的亲戚?」鞠清子佯装诧异。   「她……也并非无夫无子,只因有些缘故,从家里搬出来了。」奚浚远道。   「跟丈夫闹别扭了?」鞠清子故意问道:「因为……丈夫要纳妾吗?」   「纳妾?」奚浚远反词道:「你们女人都是这样想的?一闹别扭,肯定是丈夫花心?」   「我瞎猜的,其实看着不太像。」鞠清子解释,「那位夫人心情不错,不太像丈夫伤了她的心,而且气势很强的样子,平时丈夫应该很怕她吧?」   「你倒猜的不错。」奚浚远气愤稍平,吁岀一口气道:「也算难得,你没把错处都归咎到我们男人头上。」   「依我看,位夫人的夫君应该是一个老实人,样貌与家世都比不过她,平素对她言听计从,也不敢纳妾。年轻时,她图个安稳,嫁给了这样一个男子,但天长日久,渐渐觉得无趣,所以常与丈夫有嫌隙,而丈夫也不会哄她开心,她便赌气独自搬岀来住。」鞠清子筜定地分析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奚浚远不由吃了一惊。   鞠清子微笑道:「我们做卖婆的,走街串巷见得多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大多如此吧。」   「这样的事情难道很多吗?」奚浚远显然很错愕,「像这样不守妇道的事……我还以为,只有她会如此呢……」   鞠清子答道:「这位夫人看来十分有钱,可以随心所欲搬岀来住,有些妇人也厌烦了丈夫,却没能力自己置办小院,所以就算闹别扭,外人都不知晓罢了。」   「难道这都是男人的错吗?」奚浚远替父亲打抱不平,「男人老实一点,女人说没情趣;花心一点,女人又说是负心汉。反正终归你们女人说了算!」   「侯爷别生气,」鞠清子连忙道:「我也过厌这样的事,毎次遇上总帮着劝和,好在我还算能言善道,一般总能劝得成。」   「劝和?」奚浚远颇为意外,「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事,这要怎么劝?」   「东食西宿。」鞠清子坦言道。   「什么?」奚浚远一脸迷惑。   「从前某国有户人家生的女儿十分漂亮,两家男子同时来求亲,东家的男子长得丑陋,但是家境富裕,西家的男子容貌俊美,但是家里很贫穷。做父亲的问女儿觉得哪一家好,女儿说,我想在东家吃饭,在西家住宿。」鞠清子答道。   「你们女人也是贪心了。」奚浚远叹道。   鞠清子道:「一般我把这个故事对她们一讲,大多女子心中便有所领悟,世事不能皆求完美,姻缘也是一样的。」   「她们真能听得进去?」奚浚远不大置信。   「当然不能只讲这个故事,还要说些道理,至于具体怎么说,则要因人而异。」   第四章 双亲不和子之苦(2)   奚浚远凝眸,半晌之后忽然道:「这样吧,我出一笔钱,只当给你的辛苦费,你替我去劝劝那位夫人。」   鞠清子一时没听清,讶异地重次确认,「侯爷……让我去劝和?」   「既然你说得这么有本事,就去试试呗。」奚浚远道:「若她真能回家,我定当重谢于你。」   没料到,他还真的如信任她。方才鞠清子只想从奚浚远这里打听一下延国夫人的情形,他竟忽然委重任,倒吓了她一跳,看来,他真是走投无路了,父母关系僵化至此,他顾及颜面,对外不能言,还要从中维系两人感情,这段时间,他也过得挺辛苦的吧?所以,才会把她当作救命稻草。   「那好,民女就去试一试。」鞠清子只得答应,「虽然民女每次劝和,十之八九都会成功,但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一二意外……」   「去劝劝呗,不成也不会怪你。」奚浚远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真的,鞠清子觉得他实在可怜。就算没有利益可图,她这颗助人为乐的心大概也会多管闲事吧?情感专家需要一副古道热肠,如此才有精力去研究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在千奇百怪的纠葛之间,找出一套男女的相处之道。没有耐心啊,是不会成功的。   冯七打起帘子,将鞠清子扶上马车,恭恭敬敬的模样,倒让鞠清子不太好意思。   「冯七哥,」鞠清子道:「别这么客气。」   「总听秋月念叨鞠娘子你,」冯七笑道:「说来,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冯七便是秋月的老公、奚浚远的小厮,这一次,奚浚远差鞠清子到延国夫人那里去,冯七负责驾车马接送她。   鞠清子连忙道:「冯七哥言重了,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全靠你们小两口努力。」   「我家娘子脾气不太好,全靠鞠娘子劝和。」冯七真心感激道:「也不知该怎么报答,鞠娘子将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鞠清子道:「冯七哥,真不必挂怀,你若要谢我,一会儿见了杏霖街的那位夫人,多帮我说些好话,多卖岀几件东西,我便知足了。」   「那是肯定的。」冯七驾着马车,稳稳当当往前行去。   「说来,侯爷跟那位夫人似乎关系匪浅,他们是亲戚吗?」鞠清子趁机道。   「呃……」冯七老实地答道:「按理,不该瞒鞠娘子你,但侯爷的家事,我们下人也不便多语,总之这位夫人对我家侯爷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就是了。」   其实,鞠清子早已猜到那定是延国夫人,不过随口一问,当下她笑了笑,不再深究。   车轮辘辘,不一会儿,便停在了杏霖街那座宅子的门前。   「杨嬷嬷、杨嬷嬷——」冯七上前叩门唤道。   吱呀一声,门扉开了,那日鞠清子见过的嬷嬷探出头来。   那嬷嬷看到冯七,便笑道:「原来是你,怎么,又送东西来了?」   「侯爷差我带这位鞠娘子过来认认路,」冯七答道:「以后夫人若缺什么,尽管叫这位娘子送来,她是卖婆。」   「这位娘子是卖婆?」杨嬷嬷有些诧异,冲着鞠清子打量了一番,「好年轻啊。」   「嬷嬷。」鞠清子递过去一包礼品,「这里有些胭脂香包,请嬷嬷收下,还请嬷嬷今后多加照顾。」   「好,好,」杨嬷嬷态度立刻有所不同,和蔼地道:「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先去通报夫人。」   当下鞠清子与冯七便进了门,在影壁处站着,没多久杨嬷嬷便自里边厢房岀来,引着他们来到一处侧厅。   「冯七来了?」延国夫人正在窗下逗着鹦鹉,「我才念叨呢,也不知他有没有给我这鸟儿带些饲料过来,谁想人就到了。」   「夫人安好。」冯七连忙行了礼,「今儿带了好些东西呢,鸟儿的饲料自是不会忘的。」   延国夫人回过头来,瞧了鞠清子一眼,对杨嬷嬷道:「这就是你方才提过的卖婆?」   「是的。」杨嬷嬷冲鞠清子招招手,「来,见过夫人。」   「给夫人请安。」鞠清子乖巧地屈膝行礼。   「怎么侯爷忽然打发你来送东西?」延国夫人半眯起眸子,「你家卖的东西特别好吗?」   鞠清子斟酌道:「回夫人,侯爷大概是看我比较细心,所以赏了这个美差。」   「哦?你如何细心?」延国夫人依旧是那般淡淡的语气。   「比如,今日给夫人送的鸟食里,加了些炒干的鸡蛋黄,会使这鹦鹉毛色更加亮泽鲜艳。」鞠清子答道。   「是吗?」延国夫人倒是一怔,「嗯,看来你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一旁的冯七帮忙道:「夫人,这位鞠娘子确实善解人意,秋月也经常提起她的。」   「哦……」延国夫人彷佛想起了什么,「对了,这就是秋月说过的那个娘子,上次给你们两口子劝架的那个?」   冯七讷讷地道:「对,正是她呢。」   「这么说,你也识得高兰郡主?」延国夫人对鞠清子道。   「因为民女做的这个生意,京中大户人家多半都认识。」鞠清子颔首道。   「侯爷就是瞧见鞠娘子给郡主添置的首饰不错,这才想到要她给夫人捎点东西的。」冯七在一旁帮着解释。   「侯爷与郡主是近关系如何了?」延国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冯七道。   鞠清子微笑着保持沉默,呵,果然是母亲,终究会关心儿子的婚事。   「这个……」冯七支吾道:「说句实话,郡主脾气不太好,侯爷不太喜欢与她亲近。」   「脾气嘛,慢慢来吧。」延国夫人道:「你从前也常说秋月气不好,现在和她不也挺好的吗?」   「那都多亏了这位鞠娘子。」冯七道。   「你都说是她的功劳,我倒好奇了,鞠娘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你家秋月改了脾气?」延国夫人似乎马上对鞠清子有了兴趣。   鞠清子借机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冯大哥夫妇是最合适不过的一对夫妻,所以就算争吵一时,终归有和好如初的一天。」   「再合适不过?」延国夫人反问:「何以见得?因为他?都是在王侯府里当差的人?」   「身分地位并不是最重要的,合适才是。」鞠清子笑道:「秋月是『鸡』,冯大哥是『棒子』,两人合该在一起。」   「什么是鸡和棒子?」延国夫人乍听之下,一头雾水。   「回夫人的话,民女把人分为三种类型:棒子、老虎、鸡。」鞠清子解释,「鸡呢,指的是漂亮又能言的人,秋月姊从小就伺候高兰郡主,是郡主身边第一得意之人,自然漂亮又能干。」   「哦,这个说法倒是有趣。」延国夫人不由笑了,「那冯七呢,怎么就成棒子了?」   「棒是指实心实意的人。」鞠清子解释,「冯七哥为人老实,虽然有时候与秋月姊姊起了争执,爱拿孩子撒气,但终归还是个对媳妇忠心不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所以鸡配棒子是再适合不过了。」   「哦,」延国夫人似乎明白,「这么说,老虎与鸡也很相配吧?不过一物一物的道理罢了。」   「老虎与鸡,老虎镇得住鸡,所以在家里是老虎说了算的。」鞠清子答道:「女人在家里说了算,终究能活得幸福些,这也是民女劝说秋月与冯七哥好好过日子的原因,若冯七哥是头老虎,或者也是鸡,那民女就不劝了。」   「这便是你说的合适吧?」这番话彷佛给了延国夫人极大的启发,只见她发怔久久,忽然感慨道:「不过啊,这棒子太过老实,日子过久了会觉得无趣,冯七,你可得当心了,秋月将来说不定会对你不满意的。」   鞠清子猜想,估计延国夫人想到自身的处境,毕竟她同样也是鸡女嫁给棒子男的类型。   因为她自己便是如此的,现在,就与奚浚远的父亲有嫌隙。   「真的吗?」冯七不由着急了,「鞠娘子,你说说,真会如吗,那该如何是好?」   「这天底下啊,只有棒子是最值得嫁的。」鞠清子从容道:「男人若是老虎,那便会娶三妻四妾,若是鸡,那根本就不想娶妻。」   「不想娶妻?」延国夫人瞠目,「为何这样说?难道……生得俊美、能言善道的男子,这辈子就不成亲了?」   鞠清子继续道:「通常呢,鸡男只顾自己享乐,对后代一般不太负责,夫人你想想,那些整日花天酒地的男子,一般都是鸡,或者宫里男宠式的人物,或者到处游玩的文人骚客,这些人,他们可曾重视过后代?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只图一时玩乐倒也不错,居家过日子可就惨了。」   延国夫人心内似有触动,半晌都无法回过神来。   「咳、咳……」一旁的杨嬷嬷佛听懂了弦外之音,清了清嗓,对鞠清子道:「鞠娘子果然有些见解,难怪侯爷如此筼识你,专门给你介绍生意呢。」   这话提醒了延国夫人,她抬眸对鞠清子瞧了又瞧,「你倒说说看,本夫人像是哪一类人呢,棒子、老虎,还是鸡?」   「民女与夫人初次见面,不便定论。」鞠清子莞尔道:「日后若常送东西来,走动得勤了,才好说吧。」   延国夫人点点头,「好,那日后你就来这儿多走动走动,我新搬来此地,日常用度也是缺东少西的,你就多送些货物过来吧。」   「是。」鞠清子垂眸行礼之间,嘴角偷偷浮起一抹笑意。   费了这半天的动,说了这许多话,目的就是如此,只要延国夫人肯让她常来,日后不论什么事,都有希望。   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劝得了延国夫人,但每次多说一句,只言词组便烙印在对方的心里,水滴石穿,渐渐会起作用。   呵,来日方长。   第五章 再见前夫(1)   「回侯爷,」鞠清子道:「杏霖街那位夫人已与民女渐渐相熟,民女相信,终有一日会劝动她的。」   「那就好。「奚浚远饮着茶,始终看着窗外,忽然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对她道:「你也坐下来吃些点心吧。」   「民女不敢。」鞠清子连忙道:「民女给侯爷回了话,这就要回家去了。」   奚浚远抬手阻止了她,「天色还早,这也不是在我府里,不必拘束。」   今日奚浚远约她到品茗轩见面,这品茗轩是京中颇有名气的茶楼,听说不仅茶好喝,点心也特别可口。   「你们女子最喜欢吃甜食吧?」奚浚远忽然道:「不如你给我推荐几样点心?」   「呃……」鞠清子一怔,「民女没什么见识,这品茗轩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有些什么出色的点心。」   「第一次来?」奚浚远抬眸瞧着她,「你家不是住这附近吗?怎么,从没来过?」   「我家?」鞠清子错愕地道:「我家在五里街,侯爷大概是搞错了……」   「你夫君不是叫司徒功吗?」奚浚远冷不防地道:「司徒府就在隔壁街没多远的地方,怎么你从没来过品茗轩?」   天啊,他这是暗地里把她的事打听了一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前夫司徒功就住在这儿附近。   鞠清子身子僵住,强抑住内心起伏,半晌才镇定道:「民女在夫家……前夫家时,足不出户,所以不曾来过这里。」   「本侯起初十分奇怪,你明明是姑娘打扮,却又说自家了人。」奚浚远直言道,「原来,还有这一番委屈事。」   「民女在这附近只住过半年。」鞠清子支吾地敷衍道:「况且前夫不喜我抛头露面,哪有机会来此茶楼小坐呢?」   「想来,那位司徒公子待你确实不好。」奚浚远彷佛对她有些同情,「坐下吧,好歹用些茶点,这里的豌豆黄很有岀名,方才我已给你点了一份。」   所以,方才他是故意试探她,才那般说的吧?   鞠清子低头说:「民女隐瞒了家事,只因民女害怕丢脸的缘故,还望侯爷见谅。」   奚浚远浑不在意道:「本侯只是一时好奇,托人去打听了一二,不过别怪本侯说句难听的话——你自己的婚事如此不幸,何以教别人男女相处之道?」   呵,他还真是一针见血,一开口便戳中她的痛处,但鞠清子笃定地答道:「因为民女婚姻不幸,所以深知不幸的原因,以此来警醒他人,岂不正好?」   她这话不卑不亢,说得自信,倒是让奚浚远大为意外。   「有道理,」他思忖片刻,颔首道:「听冯七说,你曾劝和过他跟他娘子?冯七那娘子我也见过几次,仗着是高兰郡主的贴身丫鬟,趾髙气昂的,平素冯七没少受她的气,不过近日她却渐渐改了这脾性,两口子变得恩爱起来,颇让我吃惊。」   鞠清子笑道:「秋月姊姊心地不坏,冯七哥也是老实人,要劝和他俩也不是什么难事。」   「依你看,怎样算难?」奚浚远忽然问道:「若劝和我与高兰郡主,算难吗?」   他……是不是对她起了疑,是否已经猜到了她接近他的目的?鞠清子按下心头的紧张,从容地答道:「民女对候爷了解不深,也不知难不难……冯七哥一眼便能看透,民女对侯爷,倒是琢磨不透。」   「哦?」奚浚远轻笑,「我很难琢磨吗?」   她不语,因为她现下还无法定论。   「听冯七讲,你把人分为三类:棒子、老虎、鸡?」奚浚远自顾自继续道:「所以,我算哪一类?」   「又像是老虎,又像是鸡。」她坦然答道。   「为什么?因为我看起来挺霸道,但又能言善道?」   「嗯。」她点点头,他倒对她的理论了解得挺清楚。   「那么高兰郡主呢?」他又道:「她是哪一类人?」   「大概……是老虎吧。」鞠清子答道。   「若本侯也是头老虎,那跟她可真不般配,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浚远道。   呵,他真懂得举一反三,分析得真不错。两只老虎相遇,注定一番厮杀,非死即伤。鞠清子道:「所以,民女希望侯爷不是老虎,否则跟郡主这门亲事也就难了。」   「但本侯不愿意当弱鸡啊。」奚浚远笑容越盛,「小娘子,你别总说别人,也说说自个儿,你是什么呢?」   「我?」   彷佛,从来没人跟她提过这个问题,世人觉得她这样能言善道,一定是鸡,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我是棒子。」她轻声道。   「棒子?」奚浚远难以置信,「你——有这么老实吗?冯七才是棒子啊!」   「我若喜欢上一个人就不太容易变心。」鞠清子认真道:「实心实意的,这就是棒子。」   奚浚远怔了怔,彷佛这句话里有什么忽然打动了他,让他霎时沉默。   「那么,你的前夫又是什么呢?」他又开口问道:「也是老虎吗?棒子能打老虎,不是吗?」   是啊,棒子能打老虎,她怎么还会被前夫休了?那是因为这个身体本来就不属于她,从前的鞠清子到底什么样、她的夫君司徒功又是哪类人,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在遥远的现代,她的未婚夫确实是老虎,有多遇倾向的霸道总裁。   通常,老虎男会娶棒子妻,因为会对他实心实意,然而老虎男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棒子是冒着被折断的危险,飞扑火地嫁给老虎男,但这样的女孩之于老虎男,世上并非只有一个。   棒子女是专一的,所以她时常觉得痛苦。   「这位夫人,包间里已经有人了,请别乱闯!」门外忽然扬起了冯七的声音,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认识里面的人。」一个女子嚣张地道:「你这个当差的别挡道!」   「夫人若真认识此间的客人,待小的先进去通报一声。」冯七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定道:「请问夫人认识的究竟是谁?」   「鞠清子。」那女子答道。   「夫人认识鞠娘子?」冯七显然大为意外。   「就说了我认识她,你别挡道!」门外的女子似乎推了冯七一把,刷的一下,将门帘倏地掀开,径自走了进来。   鞠清子不由一怔,拾眸瞧着来人。对方认识她?然而,从前的记忆不不复存在,她真的不知晓对方是何人。   那女子容貌冶艳,年纪不大,却已作少妇打扮,像富贵人家的妾室,只见对方上前似笑非笑地对她道——   「姊姊,原来真是你在此。方才在楼下,妹妹还以为瞧错了。」   妹妹?她应该没有妹妹……所以,会是什么人,一见面就姊姊妹妹地叫?   刹那间,鞠清子明白了。   「夏蓉给姊姊请安了。」对方假意施了一个礼,然而态度却极其不敬,眼角瞥见奚浚远,笑道,「原来姊姊在此私会情郎啊?」   夏蓉?对了……她前夫司徒功的小妾就叫夏蓉,也正是因为这个女人,她被前夫以妒之名,犯了七出之罪,扫地出门。   「这位夫人,」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奚浚远却朗声道:「也不知你是哪家的夫人,如此无礼。」   「无礼?」夏蓉冷笑道:「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在此私会,也不知究竟是谁不守礼法。」   「何为礼法?」奚浚远道:「我与这位鞠娘子在此小坐饮茶,有何不可?倒是你,未经允许便擅闯别人的包间,这才是不守礼法吧?」   夏蓉抿了抿唇,并不与溪浚远争辩,只对门处大声道:「相公、相公,你快进来,快来瞧瞧你这位贤妻,在这里会情郎呢!」   怎么,门外还有别人吗?鞠清子心中一紧,却已看到夏蓉冲到门外将那人拉了进来。   冯七手忙脚乱想阻止,却也无可奈何。   那男子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鞠清子脑中轰然一声骤响,仿佛见了鬼似的吓了一跳,这张脸……像极了她在现代的未婚夫。   不说,她也知道他是谁了——司徒功。   就像入了平行时空,她遇到的人,遇到的事,终归与从前的她,有相似之处。   「清子,你怎么在这里?」司徒功蹙着眉,瞪着奚浚远,「这人是谁?」   「相公,多亏你还惦记着她,心里竟觉得愧疚,」夏蓉趁机道:「我早说了吧,不出半年,妣肯定会改嫁!」   哦,原来如此。鞠清子总算听懂了,相必她这前夫在休了她之后又有些后悔,时常在这小妾面前流露失落之色,导致这夏蓉妒火中烧,好不容易撞见她与奚浚远在此,便自以为抓到了什么把柄,忙不迭要带司徒功前来参观。   这司徒功与她曾经的未婚夫一样,看来也是个老虎男,虽然有多遇倾向,但对每个女人倒算有几分真情,而且,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都以为会永远属于他,除非是他自己不要的,否则也不让别人要了去,霸道得无以复加。   第五章 再见前夫(2)   「清子,这人到底是谁?」司徒功再度问道。   「在下奚浚远,」奚浚远却微微一笑,上前道:「不知阁下是谁?」   「奚……」司徒功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当场僵住,「雅……雅侯爷?」   「正是,皇上赐了本侯这个『雅』字为封号,想不到阁下也知晓?」奚浚远从容答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呢?本侯所在的包间,竟然说闯便闯了进来!   司徒功连忙跪倒在地,俯身道:「草民……草民给侯爷请安。」   「雅侯爷?」一旁的夏蓉亦惊得呆了,「相公,别弄错了吧?这人……真是雅侯爷?」   「快跪下!」司徒功恼怒地冲她吼道:「侯爷面前,岂容你无礼!」   「候爷……」夏蓉这才害怕起来,颤巍巍地磕头道,「民妇……给候爷请安。」   奚浚远道:「这位鞠娘子如今做着卖婆的生意,常到本侯府上送些货物,今日她替本侯办事,本侯请她吃些点心,怎么就有违礼法了?碍着你们俩什么事?」   「不敢、不敢……」司徒功连忙道:「侯爷,都是我家这婆娘乱说话,侯爷勿怪。」   夏蓉亦战战兢兢地道:「民妇无知,侯爷恕罪……」   「鞠娘子,」奚浚远故意道:「你给本侯解释解释,这两人究竟是人?怎么我们好端端地在这里喝喝茶,却来添乱?」   鞠清子低声道:「这是民女的前夫,跟他新娶的夫人。」   想来她离开司徒府后,司徒功便把小妾扶正了,这夏蓉总算得偿所愿,却仍旧不肯放过她,心肠何其歹毒。   「哦,即是前夫,你如今不论做廾么,应该都与他无关了。」奚浚远道:「何需他两口子多管闲事?」   鞠清子垂头不语,此刻有人替她出气,她自己就不必多言了。   司徒功急道:「侯爷,都是草民的错!草民对妾室管教不严,都是草民的错——|   一旁的鞠清子狐疑了,妾室?怎么,他还没把夏蓉扶正吗?难怪夏蓉对她这前妻耿耿于怀。   「这次就算了,」奚浚远忽然换了凛冽的语气道:「识相的,别再让本侯看见你!」   「是、是,草民告退……」司徒功连忙拉着夏蓉连滚带爬地退岀去,引来冯七一阵偷笑。   「这就是你前夫?」奚浚远回过头来,对鞠清子挑眉道:「你怎么嫁了这种人?」   「小时候定的娃娃亲,没办法。」鞠清子答道。   其实她心里也忍着笑,忍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没展露出来,今日真该感激奚浚远,帮她挣足了面子。   难怪大家都喜欢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关键时刻就派上用场了,否则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虽然,她跟奚浚远算不上朋友,一个地位比天高,一个地位比泥低,但不知为何,他站在她身边,竟令她产生可以依靠的安全感,这是她来到萧国后头一次感受到的安全感,就像风中飞舞的蒲公英终于落了地,未生根,却少了仓皇。   她觉得,能认识奚浚远,真是一件好事。   她挖了一小勺豌豆黄塞进嘴里,古代的点心她都觉得太甜,但这块豌豆黄却甜度适宜,极是难得。   「好吃吗?」奚浚远看着她。   「民女这么久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呢。」她答道。   这是实话,这彷佛是她来到萧国以后,吃过最对胃口的东西了,就连上次高兰郡主赏的宫廷点心都没这么可口。   「本侯就知道你们女人喜欢这个。」奚浚远得意地笑道。   所以,他到底带多少女人来过这里?他竟是个花心的人吗?鞠清子故意问道:「除了民女之外,还有谁夸赞过这豌豆黄?高兰郡主吗?」   「本侯哪里晓得她喜欢什么。」奚浚远连忙撇清关系,「我是指我母亲,还有皇后娘娘,她们都对这点赞不绝口呢,我每回进宫都要给娘娘带一些。」   「原来如此。」鞠清子莞尔,原来,是她想多了。   「你也怪可怜的,丛前就往在这附近,却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奚浚远同情地叹道:「也难为你了,嫁了个那样的男人,不过我朝民风开放,你若再嫁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也算因祸得福了。」   再嫁?呵呵,她可没奢望过。别说是古代了,就算现代,再婚也绝非易事。她答道:「侯爷说笑了,民女并无再嫁的想法。」   「怎么?」奚浚远倒误会了她的话,「你就这么恋着你那前夫,甘愿为他一辈子守着?醒醒吧,人家都不要你了!」   「不不,」鞠清子连忙解释道:「民女……只是不想高攀。」   「再嫁就是高攀?」奚浚远不解,「小娘子,你也太看低自己了,分明你还年轻貌美,为何不能再找个男人过点好日子?」   「民女不是那个意思……」鞠清清子解释道:「民女只是觉得,世间男女就像一座塔。」   「塔?」奚浚远蹙眉。   「在塔底的人很多,而在塔尖的人却很少,」鞠清子道:「这就像世间男子,要么是贩夫走卒,生活在塔底,要么就是像候爷你这样的人中龙凤,生活在塔尖。」   「你这个说法倒挺有意思。」奚浚远笑道:「那么女人呢,女人在塔底还是塔尖?」   「都不在,」鞠清子答道:「女人是塔身,中间的部分。」   「哦?」奚浚远疑惑地问道:「为何?」   「因为女人比起男人,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鞠清子道:「女人既非贩夫走卒那么低贱,也不能像男子那般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女人总是不上不下的。」现代是有女强人,但身在古代她还是说得保守些。   「彷佛是如此。」奚浚远思忖道:「出身再低微的女子,只要生得美丽,也不会过上太辛苦的生活,但使出身再高贵,能入宫为为妃者,也是比不得前朝大臣的,更别说成能就帝王霸业了。」   「虽然偶尔出过一两个女皇,但其生涯也远比男子艰辛,」鞠清子道:「女人其实都是在塔身的位置,所以民女大概是难以再嫁了。」   「为何,这跟再不再嫁有什么关系?」奚浚远仍旧迷惑。   「因为民女不想嫁给贩夫走卒,民女如今自己过活,虽算不得很好,但也不会太辛苦。民女本来就在塔身的位置,何必要让自己坠落到塔底呢?」   「你这话……也是有些道理,」奚浚远勉强认同,「但你可以往上嫁啊,挤进塔尖。」   「那也同样辛苦,」鞠清清子摇摇头,「民女方才说过,不愿意高攀。」   溪浚远这才明白,她所谓的「高攀」其实是这个意思,倒非轻自贱,不过是在谈论自己最合适的位置罢了。   鞠清子则在想,这也像是现代社会,都说男女人口的比例是男多女少,但为何总有那么多剩女?因为处于塔身部位的女子,并不想「下嫁」,而多数女子也无法挤进塔尖,所以就「剩」下了。   「高攀又如何呢?」奚浚远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人往高处走。」   「民女的初婚,便是高攀。」鞠清子丛容地道:「那时候民女家道中落,而司徒家仍是京中显贵,民女又没有沉鱼落雁之姿,何以让那司徒功对我歹心塌地呢?」   她的「伴侣价值」这么低,也影响了她的PU,嫁给司徒功那样多遇倾向的老虎男,难怪会这么悲惨。   「你也太悲观了。」奚浚远道:「大户人家也有心地善良的子弟,不会人人都是司徒功的。」   从前她的理论里,把男人的选择分为两种——「长择」与「短择」。   「长择」就是娶妻,养育她的孩子,为其提供最大的亲职投资,而找情妇就是「短择」,虽然也提供一定的资金,但终归不会真正地重视她,原与她共度白首。   其实女人要得到「短择」是很容易的,女人相对男人来说有性别优势,再丑再穷的女人要搞一夜情也很容易,然而自身却捞不到半点好处,轻者伤情,重者怀孕染病伤身,何必呢?   「你把男人也说得太势利了。」妥浚远不服地辩解道:「男人痴心起来,你大概没见过。」   「对仙女痴心,有什么奇怪?」鞠清子反问道,「若爱上我这样的下堂妇,才叫太阳西边出来。」   「你……」奚浚远一时语塞,「本侯说不过你,不过本侯仍然觉得你这套说词不太对。」   「哪里不对?」鞠清子追问。   「本侯回去仔细想想,」奚浚远不服气地道:「改日再与你理论。」   听了他的话,鞠清子忍不住想笑,她发现他有时候还满可爱的,有孩子般的天真。   不过,再天真的男人,一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就精明无比,比如让他来娶她,他会愿意?   漂亮话谁不会说?都是空谈而已罢了……   她见得多了,神志越发清醒,对所谓「爰情」也越发的绝望。   第六章 关于再婚(1)   每逢十五,姑母都要去庙里烧香拜佛,鞠清子觉得好奇,也跟着去了,其实她很想见识一下庙会是什么样,听说热闹非凡,只是总遇不上。   名曰拜佛,人们不过是去游玩而已,眼下秋高气爽,山林中树木散发出宜人的清芬,正是郊游的好时节。   庙门前植着一棵巨大的榕树,听说有上百年的树龄了,只见树上着无数条红丝带,随风飘飘荡荡,煞是好看。   「姑母,」鞠清子不解地问道:「为何善男信女皆要在此树上系挂红丝带?祈福用的?」   「这是红丝姻缘带。」周鞠氏笑道:「榕树自古是爱情之树,即将婚配的男女在红丝姻缘带上书写自己的名字,悬挂于此,祈祷百年好合。」   「庙里供着月老?」鞠清子吃了一惊。   「对,此处是月老庙。」周鞠氏答道。   「姑母,你带我到月老庙来仿什么?」鞠清子这才发觉不太对劲,她一直以为这里只是普通的寺庙。   「姑母想着给你再找一户人家。」周鞠氏连忙道:「想跟你先商量商量。」   「姑母……」鞠清子不由怔住,「你……不愿意再收留侄女了?」   「不不不,」周鞠氏摆手道:「别误会,这些日子你帮姑母做生意,姑母省了许多力气,还赚到了那么多钱,姑母舍不得你再嫁是真的。」   「那这又是何意?」鞠清子望着月老庙。   「姑母终归希望你有个好归宿,将来生个孩子,咱们老了也有依靠啊。」周鞠氏叹道:「总不至于就一辈子跟着姑母当寡妇吧?」   「我这个弃妇哪里能嫁得了好人家?」鞠清子浅笑道:「孤寡就孤寡吧,只要能赚大钱,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有什么可怕的?   「话不能这么说,若有好人家,姑母还是希望你能嫁。」周鞠氏执着道。   「姑母难不成已经给我相中人家了?」鞠清子警惕道。   「呃……」周鞠氏不由讪笑,「实话对你说吧,姑母我本来也是不答应的,可看他诚心诚意,又于心不忍……」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鞠清子蹙眉,「对方认识我吗,何以得诚心诚意?」   周鞠氏不说话,只退开两步,鞠清子的目光顺着她的暗示望去,只见一个男人自远处款款走来。   见鬼……那人真是司徒功?   「姑母!」鞠清子顿时低声道:「是你让他来的?」因为知道她今天要跟着出来,所以姑母才安排了这一切?   「清子,别生气,别生气!」居鞠氏急忙解释,「那日他找到我,非要我帮你们劝和,我心中为你打抱不平,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竟没有躲避,我这才觉得他颇有诚意,所以允许他来的。」   「这是有诚意了?」鞠清子不由自主地脸色一沉。   「姑母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方才也说了,再嫁是很难的,若他悔改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终归是原配啊。」周鞠氏道。   鞠清子就知道姑母是这么想的,但她一个专一的棒子女,如何能忍受花心的丈夫?倒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些。   片刻,司徒功已怯生生地走到她的面前,又不敢太过靠近,彷佛在等待她的审判。   假如她不是情感专家,或许会被他这一脸可怜相迷惑,真的原谅他,然而老虎男的这套把戏,她早看透了。   「姑母,」鞠清子对周鞠氏道:「且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好、好,」周鞠氏以为她回心转意,立刻笑道:「我先进庙里拜一拜,替你们祈祈福。」   鞠清子不语,只待周鞠氏去了,这才抬头看着司徒功。那日在茶楼的场面太过混乱,她没能细细打量他的模样。   说起来,他的确跟她现代的未婚夫相似,虽算不得英俊,但也不丑,毕竟有几个钱,家世在那里,所以气质还不错,算得上天下女子都向往的那类人。   「清子,」司徒功上前道:「那日在茶楼遇到你实是偶然,夏蓉她对你无礼,我回去已经教训过她了,还望你见谅。」   「她对我有礼无礼,倒是无所谓,」鞠清子吓唬他道:「得罪了雅侯爷,可就不是小事了。」   「还望你在侯爷面前为我们多说些好话。」司徒功连忙道:「你也知道,我一直想捐个官做,实在不原意与这些王孙贵胄有纷争。」   哦,对了,司徒家好像是开钱庄的,在现代相当于开银行,不过古代商人地位低下了许多,鞠清子故意傲慢道:「下次见到侯爷再说吧。」   「清子——」司徒功一脸过好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常在江靖王府与雅侯府上走动?」   怎么,该不会是看上这一点,才想跟她复合的吧?鞠清子答道:「不过是做卖婆的营生罢了。」   「从前真没瞧出来,原来你还有这做买卖的本事。」司徒功道:「不像夏蓉,只知道花钱,哪里懂得赚钱呢。」   「怎么,你还指望女人帮着你赚钱?」鞠清子睨了他一眼。   若他真想吃这口软饭,她就要重新判断他的属性了,大概不是老虎男,而是鸡吧?   「不不不,你别误会,」司徒功道:「大丈夫怎么能辛苦自己的妻子?我只是有点吃惊,觉得你与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从前的我是什么模亲?」她仿佛很不悦地反问,其实倒想打听打听,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说不清楚……」司徒功叹道:「从前的你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脾气也不太好。」   鞠清子颇讶异,真的吗?从前的她是这个性子的?   「其实你也不能怪我纳妾……」司徒功一脸苦涩,「成亲半年,你都不让我近身,好歹我是要颜面的,夏蓉又处处引诱,我哪里受得住?」   什么?鞠清子中大骇——所以……她、她还是完璧之身?那就怪不得老公出轨了,原主这PU值是高到爆表了吧?都成亲了,不知道她还在扭捏什么?   「所以你就休了我,想把夏蓉扶正?」鞠清子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镇定道。   「不不不,我那日一时赌气,再加上夏蓉的挑拨,真是一时胡涂才写的休书。」司徒功连连摆手,「你前脚刚走,我就后悔了,这半年来我想去找你,又碍着面子不敢去,那日在茶楼遇见,我真的……得罪雅侯爷,也是一时嫉妒啊!」   虽然这话里有些夸张的甜言蜜语,不过也听得出几分真实,鞠清子微微凝眸。   「清子,只要你肯回来,我一定不让夏蓉再胡闹了!」司徒功道:「你看,这半年来,我都没把她扶正,你便能知道我的心意了。」   他这番言词也算逻辑通顺,一时令她难以反驳,若真如他所说,从前原主确实有做得不太对的地方,但究竟为何她不愿意让他亲近,她还没搞清楚,也不能妄下定论。   也因此,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子,你看,就是这棵树。」司徒功温温柔柔地道:「我们成亲之前,曾在这树上系过红丝姻缘带,写下彼比的名字,要永结同心,如今不过半年而已,海誓山盟就要作废了吗?」   怎么?原主和他还一起做过这么浪漫的事?不过这棵树似乎不太灵,祈求的姻缘却成了孽缘,鞠清子往那轻轻瞥了一眼,并不以为意。   「清子,跟我回家吧,」司徒功继续纠缠道:「我一定会待你好,地待你姑母好,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屁了——」   鞠清子年增丰他这张与从前未婚夫如此相似的脸,听着这番动人的话,心中却没有丝毫悸动。她不喜欢他,就像刀也早就不喜欢从前的未婚夫了,这两人加在一起,竟不如奚浚远带给她的欢欣愉悦。   当然,她也没有爱上奚浚远,正因为如此,司徒功就跟「爱」这个字更不沾边了。   她说过,在女人眼底,男人分成两种人,一种人会让她们丰富感情,产生「繁殖冲动」,一种人会给她们提供生活所需。   司徒功不再属于前者,可她真的需要他的供给吗?   她现在自己做生意,过得自由自在,丰衣足食,哪里需要他呢?   眼前这个人,是对她毫无价值的人,其实连半句废话,她也不愿意跟他多讲。   「容我考虑考虑,」鞠清子答道:「过段日子再答复你。」   「好,」司徒功眼里霎时涌起惊喜,「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等你,清子,我等你。」   呵,这不过是敷衍他的权宜之计罢了,她哪里愿意与他复合呢?先搪塞搪塞他,也好让姑母安安心……鞠清子发现自己其实也很狡猾的。   第六章 关于再婚(2)   「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你前夫那小妾本是烟花女子。」奚浚远道。   鞠清子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他今天把她叫来,却不为了她派什么差事,而是告诉她这八卦?这位侯爷还真算得上好心了,估计是看她可怜,想安慰一下她。   「司徒功竟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休妻,」奚浚远嗤之以鼻道:「他不是开钱庄的吗?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似的,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啊。」   「大概一时贪玩吧。」鞠清子倒无所谓地道。   「你还护着他?」奚浚远不由蹙眉,「自古痴心女子没好下场,你懂不懂?」   「民女不是护着他,」鞠清子笑道:「只是这很正常啊。」   「这还正常?」奚浚远大吃一惊,「京中岀没烟花之地的纨裤子弟虽不少,但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休妻的,我还真没见过!」   「他不是为了那夏蓉休我的,」鞠清子道:「说来,我从前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奚浚远不由愠道:「本侯好心好意劝你,想不到你这么痴愚!得得得,你继卖念着你那前夫吧,痛死、苦死,本侯也不管了!」   鞠清子觉得这雅侯爷实在奇怪,她的事,她自己没生气,他却打抱不平至此……好像他和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似的,其实,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不过,老实说她挺开心的,好久没人这般关怀她了,心里暖融融的,像有温泉流淌而过。   「侯爷,」她忍俊不禁,强力镇定道:「民女告诉侯爷一个秘密。」   「秘密?」他本来一片愠恼的脸色,忽然缓和下来。她肯告诉他秘密,想来是对他相当信任了。这种信任,多少会让他有些欢喜。   「其实,从前的事情民女都不记得了。」鞠清子道。   「不记得了?」奚浚远愕然,「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民女离开前夫家以后就生了重病,病愈以后,脑子就昏昏沉沉的,好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了。」鞠清子答道。   「真的吗?」奚浚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坐坐坐,你快坐下。」   他亲手拉过一把椅子,按着她坐下,又对着她瞧了又瞧,仿佛她是什稀罕物一般,那神情煞是好笑。   「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种事。」奚浚远回道:「这叫什么,失魂症吗?」   「大概吧,其实很寻常的,一般人也多少会有些失忆。」鞠清子道:「比如,听过恐怖故事之后都不太会记得,那就是你的心在保护你,助你忘记恐惧。」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奚浚远越听越感新奇,「你这小娘子总有些奇谈怪论。」   「因为从前的事民女都不太记得了,所以与前夫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民女也不太清楚。」鞠清子答道:「所以也不能过错都怪罪到他的头上。」   「你说来说去,还是在为司徒功辩解嘛!」奚浚远脸色一沉。   「没有烟花女子,他估计也会有别的女人。」鞠清子道:「总之,他不会只娶一个女人。」   「怎么就不会只娶一个女人?」奚浚远却道:「本侯将来就打算只娶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鞠清子讶异,哦?这么说,他是实心实意的棒子男?不过,他自己说的可不算,要看他到时候会怎样做。想来,那司徒功与她成亲之前,也立过誓只对她一个人好,然而转眼就另觅新欢,男人有时候会高估自己的痴情。   「侯爷,你知道,为什么有些男子一生只娶一个妻子,有些男人却会娶很多?」鞠清子忽然问道。   「你又想说什么老虎、棒子、鸡?」奚浚远抬眼睨着她。   「都说娶妻生子,娶妻,多半是为了生子。」鞠清子道:「有的男人,把这辈子所有的投入都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守护他与她的孩子,这就像是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但如果这个篮子破了,鸡蛋碎了呢?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有的男人会多娶几个妻子,如此才可以保证子嗣绵延。」   「娶妻并非只为了生子吧?」奚浚远反驳道:「两情相悦不是更重要吗?」   「大多数人还是为了生子。」鞠清子道:「所以我前夫娶烟花女子很正常,我和夏蓉不过是两只用来装难蛋的篮子罢了,不论是娼门出身,还是良家出身,其实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若我们生不出孩子,那才有区别呢。」   老虎男就是如此,多偶倾向,没办法。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奚浚远稍稍思忖道:「不过呢,你也别太灰心,这世上肯定有人认为两情相悦比生孩子重要。」   「若只沉迷于两情相悦,那就是『鸡』了。」鞠清子反驳道:「那更嫁不得。」   「什么?」奚浚远不由得大怒,「怎么嫁不得?本侯就觉得两情相悦最重要!本侯也嫁不得?」   「侯爷息怒、息……」鞠清子莞尔道:「民女是说,有些人不愿意成亲,不重视后代,比如那些整日花天酒地、吟风弄月之徒,这些人,他们可曾重视过后代?跟这样的人一时玩乐倒也不错,居家过日子却不是良配。」   类似的话她曾对延国夫人说过,当时延国夫人的神情似乎颇为触动,现在想来,难道延国夫人的那位相好……便是这类人?   「本侯就觉得,肯定有人会觉得两情相悦最重要,但也不是你说的这什么纨裤。」奚浚远依旧忿忿不平,「有了孩子,他们也会好好养活,但还是觉得两情相棁很重要——你懂吗?你这个榆木脑袋大概不懂!」   鞠清子所推崇的「进化心理学」,其一切论点都站在基因的角度上,以此法解爱情的话,所谓爱情,不过是人类为了繁衍后代而发明的浪漫名目罢了。不过,她该怎样跟他说呢?跟一个古代人谈论这些,她一时也了无头绪。   「侯爷——」门外忽然传来冯七的声音,「小的有事禀报。」   「进来吧。」奚浚远道。   鞠清子吁出一口气,觉得冯七真是救了她一命。   「什么事?」奚浚远见了冯七,仍旧没好气。   「侯爷叫小的去打听的事,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冯七躬身道。   「说。」奚浚远只冷冷道。   「呃……」冯七看了鞠清子一眼。   「既然侯爷与冯七哥有要事要谈,民女就告退了。」鞠清子趁机道。   「等等,」奚浚远却不肯让她走,「你也留下来听听,这事跟你也有关。」   「跟我有关?」鞠清子愣住。   「说吧。」奚浚远对冯七道。   冯七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小的去了京郊,那位袁先生就住在竹林里,平日以卖画为生。」   袁先生,谁啊?这跟她……有关吗?鞠清子更加迷惑。   「卖画?」奚浚远蹙了蹙墨眉,「对了,本侯忘了,他年轻时在绘画上还颇有名气,不过那时候他的画可是千金难求,怎么如今倒变了节,靠这个营生了?」   「这些年他四处云游,大概家中积蓄也用尽了吧。」冯七答道。   「他如今这卖画的生意如何?」奚浚远问道。   「偶尔有些慕名而来的旧客吧。」冯七答道:「勉强能糊口。」   「那好,咱们去拜会拜会。」奚浚远转身瞧着鞠清子,「你也跟着走一趟!」   「民女?」鞠清子更加不解,「这位袁先生是何人啊?素不相识的,民女……就不跟去打扰了吧?|   「上次我叫你办的事,就是杏霖街的那件事,」奚浚远眯眼看向她,「你该不会忘了吧?」   「哪里会呢?」鞠清子连声道:「民女时刻记着呢。」   奚浚远道:「这位袁先生与可霖街那位夫人十分熟悉,带你去见见他,或许对那位夫人可多了解几分。」   天啊……她终于懂了!这袁先生就是延国夫人的相好?   她远远见过他的,却不知他姓啥名谁,到底是何人。   「你那套棒子、老虎、鸡的理论,倒是可以在这位袁先生身上试试看。」奚浚远道:「本侯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鞠清子心头一紧,这语气如此愤恨,想来那袁生生与国夫人的关系他早就知晓了。她觉得雅侯爷真的有点可怜,比没娘的孩子还要可怜,遇到这种事,不仅难过,脸也丢光了。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父母吵架她都会很害怕,不敢相象父母离婚是什么境况。   而比离婚更可怕的,是偷情。   第七章 拜访袁先生(1)   袁怀山居住的竹林颇有几分风雅,林中搭着竹屋,引了一汪泉水,涌入了院中的小池,池上引水的竹筒在水中摇晃,不时发出淙净低吟,倒有些日本和风庭院的感觉。   袁怀山也算一方名士,很年轻的时候就以画作出名,曾经考过科举,然而落了榜之后便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据说娶过一个妻子,后来和离了。   鞠清子觉得,文人墨客估计不太懂得营生,袁家从前也算有些家底,这些年来大据入敷出,袁怀山便把京中的大宅子典卖,来到这京郊小院居住。   「这位袁先生见过侯爷吗?」鞠清子想到了一个要紧的问题。   「应该是没见过吧。」奚浚远答道:「本侯谅他也没胆子来见我。」   鞠清子心中明白,并不敢惹他生气,只跟着他进了院中,由冯七先上前去叩屋门。   「何人?」袁怀山从屋里探身出来。   「袁先生,我家主人慕名而来,想请袁先生作一幅画。」冯七答道。   袁怀山瞧了瞧奚浚远,又瞧了瞧鞠清子,让开一步道:「好,几位请进。」   奚浚远也不客气,大步迈进门去,屋内摆设简单,地方并不宽敞,他随意找了一处坐下,鞠清子和冯七站到了他的身后。   「公子打算要一幅怎样的画?」袁怀山道:「我这里没有下人,招呼不周,若是渴了,茶就在那里,自己随意。」   「想给我这个大丫鬟画一幅丹青。」奚浚远指了指鞠清子,「她到了适婚的年纪,打算画幅彤青让媒婆拿了去,也好替她寻个好人家。」   她几时成了他的丫鬟了?真会编借口。   「给这位姑娘?」袁怀山一愣,看向鞠清子,鞠清子因提前得了奚浚远的吩咐,做了丫鬟的打扮。   「怎么,袁先生嫌这事情太小,不愿意帮忙吗?怕辱没了自己的名望?」奚浚远道。   袁怀山忙道:「不不不,只是我这画作的价钱可不低,比起市面上的画匠,怕公子你觉得花费太过了。」   「只要能岀这丫头的神韵,便是值了。」奚浚远道:「她打小就伺候我,这笔钱我也不想省,能替她寻个好人嫁了,也算是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公子真是阔气,心也善。」袁怀山点头,「好,那我们闲话就少说,这就着手吧。」   袁怀山示意鞠清子坐到窗前光亮处,摊开画纸,研了墨,便画了起来。   冯七替奚浚远沏好茶,奚浚远时而低头饮茶,时而又抬眸观看袁怀山作画,他眉间若有所思,彷佛在琢磨着袁怀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袁怀山对鞠清子开口道:「这位姑娘,你也不必拘谨,怎么随意怎么坐吧,也无须一动不动的。」   「可以说话吗?」鞠清子问。   「可以啊,」袁怀山道:「想说什么都行,老是端着,也画不出你的神韵。」   鞠清子微微一笑,与奚浚远目光相触,他眸光微闪,她暗示,他在暗示她趁机打听。   「小女子虽是个丫鬟,也曾听闻过先生的大名。」鞠清子道。   「哦?」袁怀山的笔顿了一顿,「你一个小姑娘,也听说过我?」   鞠清子道:「袁先生是萧国名士,谁人不知?只是先生过得实在简朴,独居在此,竟也没个人照顾。」   「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袁怀山倒没有半分伤感。   「先生没打算娶妻吗?」鞠清子忽然问道。   或许是她问得突兀,袁怀山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然而鞠清子满脸天真的表情,又让他以为自己多疑了。   「娶妻也没什么意思,」袁怀山答道:「从前我那妻子嫌我过得清苦,早与我和离了。」   「先生真是委屈了。」鞠清子十分同情的口吻。   「不过凡尘俗事,哪里委屈呢?」袁怀山无所谓地道:「我如今无拘无束,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别人还羡慕我这几分潇洒呢。」   说得倒像个世外高人,若没有与延国夫人的婚外情,鞠清子真会崇拜他的气节,可惜,她深谙他的老底。   「袁怀山——袁怀山——」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厉声呼喝。   屋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袁怀山顿时变了脸色。   「何人在喧哗?」冯七连忙开窗问道。   「各位抱歉,我去去就来。」袁怀山只得搁下笔出门去。   鞠清子心中对来人充满了好奇,她知道奚浚远也是一样,她靠近窗边,悄悄地朝外打量。   院中站着一个粗布衣裙的女人,仿佛五十多岁了,满脸被岁月折磨过后的戾气之态,也不知她与袁怀山是何关系?   「拿钱来1」那妇人不多废话,只伸出手道。   「怎么又要钱?」袁怀山皱眉道。   「你儿子昨儿被人打了,受伤了!你说,我该不该问你要钱?」妇人扬声道。   「这孩子怎么又惹事了?」袁怀山眉心蹙得更紧了。   「是你惹事了吧?」妇人顿时忿恨得像炸开了锅,「儿子昨儿是被赌场的人打的!他们找你要钱要不到,就来找我们母子的晦气!我们招谁惹谁了?我们早就跟你没关系了,还每次都替你背黑锅!袁怀山,你有没有良心,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鞠清子与奚浚远在一边听着皆有些错愕。赌场?所以……袁怀山嗜赌吗?而这个妇人是袁怀山从前的妻子?天啊,真看不岀来,他妻子外表如此沧桑,年纪似乎比他大十来岁。   难怪他家财散尽,倒不是入不敷岀的缘故,原来是因为嗜赌,他老婆会跟他和离,估计也多半是这个缘故。   「可我现在也没钱……」袁怀山犹豫了片刻,对那妇人道:「你稍等,我进屋一趟。」   「有多少拿多少!」妇人瞪着他,「还等着这钱救命呢!」   袁怀山无可奈何,推门而入,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一屋的客人,脸上甚是难堪。   「公子……」好半晌,他才开口继续道:「可否先付我画钱?外面那妇人本是我妻子,如今儿子受伤了,急需药钱。」   「行。」奚浚远对冯七点了点头。   冯七立刻掏出钱袋子,将银锭递给袁山。   「多谢,多谢,」袁怀山惊喜道:「我这就打发那婆娘走,马上帮这位姑娘完成画作!」   银锭太大,袁怀山用小刀削成两半,自己藏了一半,另一半交给了院中那人。   妇人果然没再啰嗦,拿了钱就走人,四周霎时恢复宁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袁怀山连声道歉,「让诸位久等了。这位姑娘,我们重新开始画吧。」   鞠清子笑了笑,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奚浚远依旧面色冷凝,淡淡品着茶,大家各自沉默,然而想的是同一件事。   回程的车上,奚浚远亦一直没有说话,车轮辘辘,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不安。   鞠清子知道他正在生闷气,所以不敢惹他,掀开车帘佯装去看窗外的风景,太阳一点一点落下,远山由清晰变成雾影,寒气渐渐钻入衣袖,让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奚浚远看了她一眼,岀乎意料的,他竟解下身上的披肩,轻轻一甩,扔到了她的面前。   「别着凉了。」他只道。   「多谢侯爷。」鞠清子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将披肩系上,一瞬间,的确温暖了几许。   「你说说,这袁怀山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他终于忍不住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鞠清清子从容答:「这就是所谓的鸡男。」   「鸡男?」奚浚远蹙眉,「就是你说的,最嫁不得的那种男人?」   「棒子男呢,只会娶一个妻子,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在这个妻子上,全心全意照顾她和她的孩子。老虎男呢,会娶很多个妻子,分别帮他生孩子。而鸡男,通常都不愿意娶妻。」   「不愿意娶妻?」奚浚远不解,「为何?」   「鸡男是最利己的,什么都为自己着想,不娶妻,不养育孩子,不必担负什么责任,他这一生啊,就只为自己活着。很多鸡男到了七、八十岁仍然精神矍铄,身体比一般人都好,就因为他特别爱惜自己。」鞠清子答道。   「可世间怎么会有女子喜欢这样的男人?」奚浚远问道。   「女子喜欢的男人,要么能养活她,要么能让她心动。」鞠清子答道:「鸡男一般生得俏,或者很懂甜言蜜语,所以女子会喜欢。」   奚浚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她是说中了他心中所思。   「怪不得呢……」他低喃道:「我从前常常不解,这样的男人为何还会有女子喜欢……看来,你说的对。」   呆怔片刻,他彷佛又有些不甘心,忽然又忿忿不平地道:「那棒子岂不是最可怜的?一生只爱着一个女人,全心全意养活她的孩子,到头来,女人喜欢的却是鸡?」   「所以那日民女说过,我前夫纳妾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鞠清子答道:「多娶几个女人,风险也没那么大。」   「你少扯你前夫!」奚浚远瞪着她,「鸡男最可恶,但你前夫也没好到哪里去!」   「侯爷,」鞠清子不由得笑了,「民女就事论事而已,只要知道这世上分为三种男人,遇到哪一种其实都不奇怪,那我就可以平气和了,不会整日陷在怨怒里。」   她的说法彷佛给了他一点安慰,这瞬间他心绪稍宁,目光中对她亦多了分佩服。   「也对,」奚浚远道:「山即昰山,树即是树,皆乃世间寻常物,希望山能变成树,或者树变成山是不可能的,一开始就该好好挑选,决定依山,还昰傍树。」   鞠清子暗暗地呵了一声,他还挺会变通,这比喻也有些恰当。   奚浚远又道:「假如一个女人年轻时嫁给了棒子男,可终究还是喜欢鸡男,那可怎么办呢?」   他终穷还昰问了这个关键的问颕,鞠清子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才不至于又让他难过。   「让她知道鸡男靠不住。」鞠清子道:「嫁给鸡男的,通常都没有好下场,让她清醒地知道这一点,若她还昰热迷不悟,那也怪不得别人,只能由她了。」   「可我不她下场悲惨……」奚浚远眉头紧皱,毕竟,那是他的母亲,「若像那人的妻子那般,若真伤了她的心……我不忍。」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鞠清子叹道:「子女如此,父母也是如此。」   「你猜到了?」他猛地抬头。   她不语,只与他四目相对,镇定地对视他的双眸。   「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他又道。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愿意他再难堪,有些事情未必要捅破,你知我知,心知即可。   「侯爷,如今民女只想提醒你一句,该多多关怀令尊才是。」鞠清子道。   「我父亲?」奚浚远恍然大悟道:「对,我父亲才是最最需要关心的人……」   「母亲永远是母亲,可父亲不一定永远是父亲。」鞠清子又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由有些羞怒,「难道你怀疑我不是我父亲亲生?」   「民女并非此意,」鞠清子道:「想必冯七哥也对侯爷讲过,当初我是怎么劝和他跟他娘子的吧?」   「对了,」确实冯七对他提过许多关于她的事,奚浚远点头,「你说过,男人对于自己的孩子有一种直觉,而这无关于滴血认亲。」   「这种直觉,来自干什么?」鞠清子反问。   「缘于……他的妻子是否可靠?」他顺着她的引导回答。   「假如他的妻子另了新欢,自然就不可靠了。」鞠清子继续道:「男人就算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亲生,也会在本能上排斥这对母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那个孩子好。」   「会吗?」他不由紧张。   鞠清子道:「反之,如果这个孩子很关心父亲,孝顺父亲,男人就会因为孩子可靠,而觉得母亲其实没那么糟糕。」   第七章 拜访袁先生(2)   所谓「亲子的不确定性」,其实就昰一种本能的直觉,假如母亲PU值过高,孩子去讨好父亲,则能帮母亲降低,所以,她一直给为人子女们的忠告就是,当父亲跟母亲吵架的时候,一定要帮着父亲。   君不见多少豪门的外室子女,就算他们的母亲进不了家门,但孩子如果乖巧听话,却能得到家族长辈的投资照料。   比如香港李首富之子与一个姓梁的女明星未婚生子,李首富对这个孙子却相当的满意,常去探望。握说,因为在饭桌上,他发现这个孙子被教得很好,饭乖乖地吃得一颗不剩。当然,也可以说,自己的孙子他当然疼爱啦,但多的是女人能帮李首富家生孩子,给一笔钱就能随便养活,何必常去探望?   梁小姐虽然进不了李家的门,但那阵子也搏了个贤慧的名头,后来又让她生了一对双胞胎。   「真的吗?」奚浚远半信半疑。   「侯爷与其把精神都花在那位袁先生的身上,不如多多关心令尊。」鞠清子道:「至于延国夫人那里,民女会好好相劝,希望不负侯爷期望,能劝夫人早日回家。」   顷刻间,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感激,那种绝望中的惊喜,让她心中多了一分对他的怜惜。可想而知,他该到了怎样走投无路的境地,才会求她相助,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爷,会向她这个低到尘土里的小女子救助?为着这份信任,她也会倾尽全力的。   「清子,」奚浚远忽然很郑重地唤她的名字,彷佛还是第一次用这样柔和的口吻,「每次跟你说话,我都觉得心里忽然变得很舒坦,这些日子,我一直忐忑不安,但不知为什么,方才忽然就平静了。」   其实对鞠清子而言,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她一向很懂得给别人提供情感方面的建议,但他如此称赞,她还是有些高兴。这一次虽然有些棘手,也不太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但她会尽己所能为他想一个解决的办法,这似乎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   抬眸之间,她发现他正凝视自己,眼睛里隐隐闪着如日落长溪的光泽,似乎也是第一次,他这样看着她。   感觉他要爱上她似的,这种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深深的凝视。   只能说,他长得太美,星眸如水,才会给她这样的幻觉。   虽知梦幻,但她不排斥享受片刻,难得有人视若珍宝一般看着她……   「清子,明日随我进皇宫一趟吧。」他忽然道。   「什么?」鞠清子一愣。   「皇后娘娘上次说想见见你。」他揉了揉额角,「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这阵子总是把要紧的事给忘记……」   这什么跟什么啊?好端端的话题拐个大弯,让鞠清子一时错愕得有些接不上话,「皇后娘娘……什么事啊?」她结结巴巴地问。   「不知道,」奚浚远摇头,「明日进宫自然会知晓。」   「是,侯爷。」她只得答道。   皇后娘娘要见她,为何?难不成上次的翡翠镯子岀了什么问题?总不至于皇后娘娘听闻了她「情感专家」的名号,也要找她排忧解难吧?呵呵,那她可没那么大本事了……   因为被打了岔,方才那四目相对的美好时光间变成泡沫,她又被打回了现实的世界,彷佛从云端坠落,方才只是阳光下的幻影。   马车继续前行,而这一次,换成她心绪不宁。   萧国的皇后楚音若,出身名门,本是太师之女,萧皇端泊容待她十分痴情,六宫独宠她一人,令天下称羡。   据闻,她年轻时与当时还是陵信王的端泊容在患难中相互扶持,最终助端泊容登上太子之位,所以才得此伉俪深情。   鞠清子觉得,萧皇端泊容应该是个专一的棒子男,这楚音若很懂得投资,年轻时选对了男人,而且楚音若本人应该长得非常漂亮,伴侣介值很高,但是PU却很低,善解人意,情商满分,方能巩固后位,让一代帝王对她死心塌地。   「民女给皇后娘娘请安——」俯身跪在地上,悄悄抬眸间,鞠清子就知道自己的判断非常正确。   楚音若果然美丽非凡,但这种美却非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有温婉大气、和善明媚之感,果然从外貌看,PU很低。   「平身吧。」楚音若对她抬手笑道。   「谢娘娘。」鞠清子缓缓站起来,仍旧低着头。   「浚远,」楚音若先对外甥说道:「高兰进宫哭诉了好几回,说你不肯理睬她,好歹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别对她太狠了。」   奚浚远道:「为臣待她一向有礼,若她的要求无理,那就如臣不能答应了。」   楚音无奈地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啊,就喜欢闹别扭,不过婚姻大事,本宫也不勉强你们,还是两情相悦最重要。」   「谢娘娘。」奚浚远的眼角立刻浮现笑意。   「你母亲还没回家吗?」楚音若又问道:「这个生日她是不打算过了?」   「臣无能,」奚浚远回答,「不过离母亲生日还有几天,臣一定会想到办法劝母亲回来的。」   「毕竟是你母亲,」楚音若话中有话地道:「若父母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当儿子的该包涵才是,平日里要多替父母给对方说好话,父母若有不睦,你得从中多加周旋,才算真正尽孝啊。」   「是,臣知道。」奚浚远连连颔首。   楚音若依旧笑道:「好了,今日本宫也不跟你啰嗦,本宫是想见一见这位鞠娘子,才唤你入宫的。」   「她人就在这里,」奚浚远给鞠清子使了个眼色,「娘娘有话,尽管问她便是。」   楚音若看着她,语气和善地道:「浚远给本宫送了对翡翠镯子,高兰也给本宫送了一套点翠的簪子,听闻都是从你那儿买的?」   「是,民女做的是卖婆的营生。」鞠清子连忙答道。   楚音若道:「这翡翠镯子、点翠簪子本都是不太时兴的东西,你却有些眼光,懂得卖这些。」   鞠清子忐忑地应道:「民女是直觉得东西好,才推荐给侯爷和郡主的,民女真的没有讹人。」   「别张啊,」楚音若莞尔一笑,「本宫又没在责怪你,本宫也喜欢这些东西呢。」   「真的吗?」鞠清子轻吁一口气,「谢娘娘海涵。」   「本宫这里也有一件稀罕物,」楚音若道:「也是不太时兴的,你来瞧瞧是什么。」   一旁的宫婢立刻打开一只匣子递到鞠清子面节,鞠清子凝了凝神,往匣子里一看,霎时瞪大了双眸。   钻石?蓝钻、粉钻,蓝的像清澈海水,粉的像晶莹的星辰,每颗几乎都在十克拉之上,就这般堆在匣中,简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认得吗?」楚音若问道。   「民女……」鞠清子发现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民女还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漂亮的……钻石呢。」这位皇后娘娘从哪里搞来这些稀罕物?而且看那切割工艺甚是精湛,颇像现代的技艺。这一刻,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在古代,彷佛在作一个古今交织的迷梦。   「钻石?」奚浚远也好奇地凑上来,「对了,我好像看到哪位公主还是郡主的头上,载过这钻石做的簪子。」   「本宫给公主们打过一支这样的簪子。」楚音若答道。   「这么好看的东西,怎么还没时兴起来呢?」奚浚远有些迷惑。   「本宫故意不让这个在京中流传的。」楚音若道:「这东西难得,要从西域寻来呢,若世间女子争相购买,本宫哪里还能攒下这些?」   「还是娘娘有远见。」奚浚远不由笑了。   「不过,鞠娘子还是知道这东西,」楚音若对鞠清子道:「果然鞠媳子见多识广。」   「娘娘夸赞,民女不敢当。」鞠清子连忙道。   「听冯七说,你把人分为三种,棒子、老虎、鸡?」楚音若忽然问道。   原来她入宫之前,皇后娘娘就把她打听清楚了?为什么啊?她一个小小的卖婆,何劳皇后垂问?怕她卖假货吗?也不至于啊……鞠清子定了定心神,答道:「那不过是民女的一点浅见,让娘娘见笑了。」   「本宫觉得你说得颇有道理。」楚音若却道:「多年前,本官还是少女时,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写过类似的话。」   「哦?」鞠清子不由有些好奇,「也把人分成三种?」   真有这样的书?与她的着作内容同样吗?怎么可能……这分明是古代啊!   「敢问娘娘看的书叫什么名字?」她追问道:「着者何人呢?」   「着者是一个才女,颇有盛名,叫鞠倩倩。」楚音若的笑容勿然变得意味深长。   鞠清子心中像被什么击了一下,整个人顿时都僵了。鞠倩倩……她的本名……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人能叫得出她的本名,还看过她写的书?   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皇后娘娘……这位皇后该不会也是穿越而来的吧?天啊,怪不得对方也知道钻石、收藏钻石,还懂得用现代的工艺切割钻石,可见方才对方是在试探她的底细吧?难怪皇后娘娘会对她一个小小民女如此好奇,甚至召她入宫相见。   「娘娘,」鞠清子连忙道:「民女万万没想到竟能他乡遇故人,民女、民女……」她想说些什么,却哽咽了,双眸泛起泪,几乎要喜极而泣。   「别激动,别太激动,」楚音若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本宫从前也跟你一样,忽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孤立无助,本宫能理解你的心情。」   「民女以为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人了。」鞠清子话中有话地答道。   楚音若安抚道:「其实本宫还曾见过好几个像你我这样的人呢,改天你再进宫来,待本宫细细说与你听。」   没想到……还有其他的穿越者也在萧国?鞠清子此刻的心情真是没法形容,本以为茕茕孑立,却忽然多了伙伴,人终究是群居的动物,还是喜欢寻找同类的。   「他乡遇故人?」一旁的奚浚远听得迷惑,「娘娘不是一直在京中吗,何谓他乡?」   「这个你就不懂了。」楚音若神秘地笑道:「这是本宫与鞠娘子的秘密,不想说给你这个孩子听。」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奚浚远不由有些负气。   鞠清子心里憋着笑。说来,楚音若当年如果看过她的书,那么她与楚音若应该是同个时代的人才对,可到了萧国,楚音若却年长了她十多岁。   时空穿越真是奇妙,就算起点相同,也可能到达不一样的时间点。鞠清子发现,其实这次旅行没那么糟糕,经过了恐惧与迷惑,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但更多的则是新鲜和奇遇,只不过这次旅行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无法寻到归途,离自己的家乡依然遥远,这大概是这次旅行的唯一缺陷。   第八章 夏蓉来求助(1)   「鞠氏,都这么久了,你到底打听出了什么?」高兰郡主焦急地追问,「再过几日便是廷国夫人的华诞了,本郡主到底能不能上门庆贺?」   这段时间,鞠清子忙着与奚浚远相处,已经好久没到江靖王府来,高兰郡主有些等得不耐了。   「回郡主的话,」鞠清子道:「事情的原委,民女大概打听清楚了,不过……」   「怎么了?」她的犹豫让高兰郡主更加迫切,「你快说话啊!」   「延国夫人大是与奚家老太爷闹了些别扭,如今独自搬岀去住了。」鞠清子终于答道。涉及雅候府的隐私,奚浚远待她也不错,她本该代为隐瞒的,但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对高兰郡主说实话,因为或许高兰郡主能帮上忙,解决雅侯府如今的难题。   「闹别扭?」高兰郡主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只有年轻人才闹别扭,这老夫老妻怎么还这般……」   「夫妻相处得越久,矛盾也会越深,」鞠清子解释,「不过有些人把矛盾掩埋起来了,日子得过且过,不想认真,但有些人却不肯将就。」   「会吗?矛盾会越来越深?」高兰郡主不解,「为什么本郡主觉得我爹娘越老越加恩爱了?」   鞠清子笑道:「因为郡主的爹娘合适,别的夫妻就未必了。」   「合适?」高兰郡主蹙眉,「是恩爱,不是合适,我爹娘两情相悦,并非因为身分地位相当而成的亲。」   这话就像是现代人常常说的——希望天下的女孩子都能嫁给爱情,而非嫁给「含适」,然而在鞠清子的眼里,爱情就等于合适。   爱情不过是棒子、老虎、鸡的最佳配对,是繁殖冲动与亲职投资的最佳结合,是在供养者与情人之中,找到最能够与你天长地久的人。   鞠清子继续道:「总之,延国夫人与奚家老太爷闹了些别扭,这件事情,民女想来想去,大概只有郡主能施予援手。」   「我?」高兰郡主不由吃。   「或许只有郡主你能劝得动延国夫人,劝她回家。」鞠清子答道。   「让我去劝?」高兰郡主愣怔,「我真的……可以?」   鞠清子笃定地点点头。   「可是,浚远他不喜欢我,他母亲……哪里会听我的话?」高兰郡主万分疑惑。   「这有什么关系?」鞠清子为她解释因由,「郡主你只须想一想,延国夫人是否希望你来当她的儿娘妇,就行了。」   高兰郡主仔细寻思,「延国夫人……倒是待我不错。」   「延国夫人虽是皇后表姑,但毕竟是外戚,」鞠清子逐一分析道:「雅侯爷虽然深得皇上喜爱,但在朝中也并无职位,延国夫人当然希望雅侯爷能娶到像郡主你这般能助她儿子的人。」   「真的吗?」高兰郡主难以置信,「我看延国夫人那般疼爱浚远,还以为……不会勉强浚远呢。」   「母亲终归是会为儿子考虑的。」鞠清子道:「天下的母亲都一样。」   因为「亲子的不确定性」,专一的棒子只给最信得过的女人的孩子亲职投资,老虎多偶,会给许多妻子的孩子投资,分散基因无法传承的风险,而鸡呢,根本不在乎孩子、不在乎基因的延续,所以不肯给任何投资。   但女人不同,女人非常确定孩子是自己亲生的,所以她这辈子都不会不管孩子,反而会想方设法为这个孩子谋求最大的亲职投资,所以不论延国夫人岀不岀轨,有几个情人,她都不会不顾奚浚远的。   「延国夫人如今就住在杏霖街,」鞠清子又道:「民女给郡主画张图,郡主按图去便是。」   「她……真会听我的劝?」高兰郡主依旧踟蹰不定。   「放心吧,」鞠清子安抚道:「到时候侯爷若知道是郡主你劝动了他的母亲,心里对郡主你便会充满感激,你们的关系也会渐渐如春水融冰。」   「真的吗?」高兰郡主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你……扮作丫鬟,跟我一块儿去杏霖街吧,本郡主有些紧张。」   鞠清子摇摇头,「延国夫人见过民女呢,民女不便去。」   「她几时见过你?」高兰郡主又是一怔。   鞠清子从容道:「民女上次听闻延国夫人在杏霖街独居,有些好奇,便装做买卖,上门与她见了一面。」   「那可怎么办?本郡主一个人去,真有些害怕,」高兰郡主道:「鞠氏,你也跟去吧,就算不进门,在街对面找个地方坐着,本郡主心里也踏实。」   鞠清了心中忍俊不禁,这位郡主真的如此信任她?有时候,她觉得高兰郡主也挺可爱的。其实这个郡主虽然跋扈,但心地真的不坏,与奚浚远门第相配,若性格也合,可谓天作之合,不过,她一直没把奚浚远琢磨透,他到底是老虎,还是棒子,或者是鸡?   改日再细想吧……先把眼前的棘手事处理了再说。   鞠清子没有答应陪高兰郡主去杏霖街,她觉得有些事情应该由高兰郡主自己解决,不能太依赖他人。   高兰郡主将来若真能与延国夫人成为婆娘,彼此的相处之道也该事先熟悉,毕竟,婆媳关系是天底下是难为的关系。   暮色沉沉,当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她随意吃了个馒头,配了些剩菜,便倒头躺下。   不知为何,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按理说,解决了最棘手的事,她应该高兴才是,却忽然怅然起来。   她果然闲不住,非得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才觉得充实,难得这样早睡,竟失眠了。   她想起楚音若,与她来自同时代,别人贵为皇后,而她,却只是草芥一般的贫贱女子,都说投胎需要运气,呵呵,穿越也一样。   其实,她是羡慕禁音若的,是梦音若有个疼爱她的丈夫,不像她是一个弃妇,只怕也寻不到愿意娶她的人。   她也很羡慕高兰郡主,可以大胆去追求自己心仪的男子,就算暂时得不到爱情,终有一日也会得到,不像她,连追求的资格也没有。   鞠清子总是告诉自己,要理智地对面对一切,爱情不过是人类为了基因延续而找到的浪漫借口罢了,若陷入自怜的情绪之中,只能得到自怨自艾的结局而已。   随着年纪渐长,人要学会接受,接受痛苦、接受失败、接受求而不得、接受种种的不尽如意……唯有接受之后,还能从容镇静,才算真正成熟。   不过,她终究是普通的女子,有时候情绪还是难以自抑,被迫接受一切苦楚,就像被钉子钉了手足,鲜血流淌不止,偏偏被迫张着双臂,无法将它拔除,只能到血流干为止。   这一晚,在半梦半醒之间,鞠清子作了许多迷乱的梦。   她彷佛坐在一叶扁舟上,在汪洋里漂流,找不到陆地,又彷佛独自一人在迷途中徘徊,不知道家在哪里。   「清子——清子——」有人在耳边唤她。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双瞧,原来,是姑母在唤她。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天已经亮了,她的心里仍旧残留着梦里的寒凉,所幸窗外的阳光透进来,驱散了黑暗。   「清子,」周鞠氐犹犹豫豫地道:「外面……来了个人,想见你呢。」   「谁啊?」鞠清子支起身来,有些头晕。   「就是……你前夫的那个小妾。」周鞠氏道:「叫什么夏蓉的。」   「她?」鞠清子不由一怔,她来干什么?   「你若不想见,姑母替你把她扛发了。」周鞠氐担忧地道:「那女人嚣张得很,姑母怕你吃亏。」   「我见。」鞠清子却不想逃避。若真有什么话,她也想当面跟夏蓉说清楚,其实她也无意与夏蓉抢丈夫,平白多了一个情敌上门找碴,她实在冤枉。   「姑母,你且回避一下。」鞠清子道。   「好,我岀去散散步。」周鞠氏答道:「街口的豆腐脑不错,我替你买一碗回来。」   第八章 夏蓉来求助(2)   等周鞠氏去了,鞠清子匆忙梳了头,换了件干净衣衫,来到厅堂。   夏蓉倒是很安静地坐着等她,比上次在茶楼时少了许多嚣张气焰,看到鞠清子未施粉黛,就这般素颜岀来,夏蓉彷佛颇感意外。   「姊姊好。」夏蓉立刻起身笑道。   「早啊。」鞠清子打了一个呵欠,「这么早,有急事吗?」   「妺妺一直想来探望姊姊,都没得空。」夏蓉语带亲近地道:「昨儿相公人岀京去了,临走前对我提起了姊姊,妺妺想着该来看看姊姊。这不,一早就来了。」   其实这话的意思鞠清子听得明白,夏蓉大抵早想上门寻事,碍于司徒功一直在家,不敢造次,恰巧昨天司徒功岀门去了,估计临走前还因为她跟夏蓉吵了一架,夏蓉一夜难昍,大清早便来拢胐,这不,夏蓉眼下尽是青色,想来没有睡好。   「姊姊,相公都对我讲了,说要接姊姊回去。」夏蓉道。   「那是你家相公自己的意思,」鞠清子不以为然,「我可没答应。」   「怎么……」夏蓉颇为意外,「姊姊在赌气?」   「你看,我这般随意就出来见你了,都没好好梳洪,」鞠清子道:「你该知道我无意与你争锋。」   一般女人见情敌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压下对方一头,但她一看就没有斗志。   「姊姊不回去,是有别的打算吗?」夏蓉凝眸,「莫非,姊姊真的与雅侯爷……」   「怎么,以为我高攀上了雅侯爷?」鞠清子无奈一笑。   「不、不,」夏蓉连忙道:「妹妹不是这个意思,但姊姊为何不愿意回去?总要有个理由啊。」   「我为何要回去?」鞠清子反问:「为了一个背弃我的男人,回去重蹈覆辙吗?」   鞠清子其实心里十分好奇,当初夏蓉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司徒功纳她进门,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挑拨了原主与司徒功的关系?当初……原主为何不让司徒功亲近?也跟这个女人有关吗?   「说来,也怪姊姊你自己太任性,」夏蓉叹道:「其实从前相公只在我那里喝酒听曲罢了,我也是卖艺不卖身的。姊姊自己太过介意,听闻了此事后,一直不愿意与相公亲近……他一个男人,终究也熬不住啊。」   听了她的话,鞠清子这才明白,看来从前原主PU值的确太高,想追求纯粹的爱情,却又没遇到合适的人,又不肯放低自己的身段适当的妥协,这才只能以悲剧收场。   「从前的事不必提了。」鞠清子答道:「总之,我是不会再回去了,你大可放心。」   「姊姊不后悔?」夏蓉还是难以置信,欲言又止,「毕竟……」   「毕竟我除了你家相公,也无人可嫁了,你想说的是这句话吧?」鞠清子替她说完。   夏蓉道:「妹妹只是觉得,再嫁确实有些艰难,姊姊别生气,妹妺也是说实话。」   「那么你呢?」鞠清子却道:「出身青楼,想被大户人家娶为正室,更艰难吧?」   「妹妹我不敢奢望当正室,」夏蓉道:「能做妾,已经用尽这辈子的福气了,只求将来家中主母为人和善,别太苛待了我等。」   「我跟你家再也没关系,将来也不会是你家主母,」鞠清子道:「这话对我说没有用,你该去讨好将来的主母才对。」   「姊姊——」夏蓉满面悔色地道:「姊姊的性子,妹妹是知道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故意刁难妹妹,如今妹妹只希望姊姊能回去,咱们姊妹两人共同伺候相公。今儿相公出京去了隋县,那里有一户商贾之家,平素与相公有生意往来,听闻那家中的大小姐对相公颇为意……」   原来夏蓉一大早急着来找她,竟是为了此事?也对,司徒功若给她找了新主母,对方家中还有财有势的,她还有好日子过吗?这可比不得从前,能任意欺负一个家道中落的主母。   「夏蓉,」鞠清子叹了一口气,劝道:「其实就算我回去,你家相公这辈子也不会只守着我们两个女子,该再娶,他还是会再娶的,但你也不必担心,你家相公无论娶多少个,他对身边的女人都不会太亏待,该给你的东西,还是会给。」   老虎男就是这样,配偶多,但对妻妾都不错,只要心宽、想得开,跟着老虎男其实也不错的。   本来看夏蓉如此着急,鞠清子有些幸灾乐祸,但她终究是个情感专家,有职业病,那些前尘旧怨与她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她打算站在专业的角度给夏蓉分析一下。   「可隋县那户人家的大小姐听说脾气很不好,妹妹我实在害怕……」夏蓉愁眉紧锁。   「夏蓉,你自己在坑里,那是你自己愿意,但别想把我也拉进去,我好不空易岀了坑,哪有再回去的道理?」鞠清子微笑道:「你看,前两日你家相公还求着要我回去,一转眼就去了隋县,你就该知道,我是管不住他的,所以你来求我也没有用啊。」   「那我该怎么办?」夏蓉越发焦急,「姊姊,求姊姊给我支个招……」   「要么,你就自请和离回去。」鞠清子提议道:「反正你这半年也应该攒了不少银子,又赎了身,今后想做生意,或者不做,都是随你高兴。」   「我已从良,不想再回去了。」夏蓉连忙摇头道。   「若你对你家相公真动了感情,留在司徒家也成。」鞠清子道:「不过你出身不好,终究不会被府里上下待见,除非有幸生下一男半女。但有句话我得先劝你一劝,若真有了孩子,将来一定得把孩子教好,还得比嫡出的孩子教得更好,男孩一定要读书上进,女孩子一定要漂亮乖巧,母凭子贵,这样你的晚年或许能过得舒坦些。」   享蓉整个人僵了半晌,彷佛遥望坎坷前途,没什么信心能走到那么远,眼中颇有迷茫。   「姊姊,妹妺真是后悔……」夏蓉呢喃,「当初,我虽是烟花女子,但卖艺不卖身,也算清白,又是岀名的美貌,其实有许多人家想娶我,我都没答应,都怪我太想高攀了……」   鞠清子颇无奈,还是那个道理,高攀必然要吃苦头。没办法,夏蓉在伴侣价值上匹配不了对方,就得尽量地降PU值,一直降、一直降,降到地狱里去,受了委屈也得忍,否则对方随时可以一脚把她踢开。   「姊姊帮帮我!」夏蓉一把拉住鞠清子的衣袖,「妺妺还是觉得姊姊应该回去,再怎么样,你是原配,那位的小姐断不敢对你太跋扈,得姊姊照拂,妺妺在司徒家才能有一线生机啊!」   打架找帮手?可惜,她这个家道中落的弃妇,在司徒家眼里也是高攀。她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了别人?   「别再浪费唇舌了,」鞠清子道:「等会儿我要出门做买卖了,夏蓉你快回去吧。」   「姊姊——姊姊——」夏蓉依旧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手,鞠清子一时间挣扎不开。   「住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鞠清子与夏蓉同时一惊,抬眸之间,音看到奚浚远阔步而来。   「把手松开!」他指着夏蓉道:「否则,本侯对你不客气!」   「拜……拜见侯爷……」夏蓉吓得马上跪下行礼。   「怎么,她又为难你了?」奚浚远对鞠清子,立刻换了温柔口吻。   他、他怎么来了?天啊,她家这么简陋,如何能招呼他这个侯爷?!   「没有,侯爷误会了……」鞠清子怔了一愣,连忙道:「夏蓉只是来看看我,说几句家常话。」   「真的?」奚浚远凝眸。   「真的、真的」,鞠清子道:「夏蓉,你快回去吧。你家相公既然不在家,你更该好好待在家里才是,别乱跑了。」   「是、是。」夏蓉瑟瑟发抖地道:「侯爷,民妇……能否告退?」   「走吧。」奚浚远瞪了她一眼。「别再来找碴了。」   夏荣踉跄地站起来,逃也似的去了。   鞠清子立在原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侯爷——」半响,她抿唇问道:「你怎会来?」   第九章 当众表心意(1)   鞠清子想给奚浚远沏壸茶,才发现家里没有好茶叶,于是连忙拆了一包本来打算卖给客人的红砖茶,烧了热水泡了。   「你别忙,我也不渴。」奚浚远在一旁道。   「这是礼数,」鞠清子道:「民女不敢对侯爷不恭。」   「不过你亲手沏的茶是什么滋味,本侯还没有尝过呢。」奚浚远却忽然笑道:「品一品也好。」   她泡茶不在行,泡咖啡倒是不错,也不知能否从西域弄些咖啡可来,或许还能在他面前露一手。   「这是什么茶?」奚浚远尝了一口,称赞道:「好浓郁的香味,这汤色也好看。」   「这是发过酵的砖茶。」鞠清子答道:「没侯爷平时饮的茶那么清香,不过想让侯爷尝尝新鲜。」   「好喝!」奚浚远赞道:「你这里的货,本候全要了!」   「还真没有存货,这里有几包,是订了卖给别人的。」他能不能别这么十豪,每次都要在她面前一掷千金?   「下次……下次的货,本侯全要!」他依旧道。   她发现,他又用上次那种目光瞧着她,那种波光闪烁的目光,不过这一次少了些可怜,倒是多了些神秘的喜悦。   他能不能别这样,仿佛眉目传情一般,弄得她双颊微微发烫,虽然她知道,他绝不可能爱上自己,但这种时刻总能产生爱情的幻觉……她真是疯了。   大概太缺少关怀和凝视,她心里的渴盼也超过了常态,只一滴水珠滑过,对她而言,就如同碧海长川。   「侯爷,你怎么知道民女住在这里?」鞠清子连忙转移话题,「冯七哥说的?」   「还用问吗?每回都让他送你回家,他当然知道。」奚浚远道:「不过今天他没来,在府里张罗呢。」   「侯爷大清早就来民女这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鞠清子心下有些忐忑。   「大喜事,」奚浚远笑逐颜开,「刚才我娘亲捎了封信,说同意回府过生日了。」   「真的?」鞠清子亦是一喜。   看来高兰郡主的劝说果然有效,延国夫人还是卖了未来儿媳妇这个面子。   「清子,本侯真心感激你。」奚浚远却忽然由衷道:「说吧,想要什么,本侯都能给你,只当报答!」   「报答?」鞠清子佯装不解道:「侯爷,民女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需要侯爷报答?」   「你劝我母亲冋家,这还不了得?」他道。   「不不不,」鞠清子连忙摆手,「此事与民女没有关系啊,延国夫人自己想通了要回家,民女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啊。」   这份功劳,是要给高兰郡主的,她当然要装胡涂。   「我母亲那脾气我还不知道吗?十匹马拉不回来!」奚浚远倒是很清楚,「肯定是你平日的劝说奏效了,虽然她没说搬回来住,但生日能在家里过,已经算难得了。」   「真的不是我。」鞠清子坚持道:「我不过去延国夫人那里几次,都是送东西,什么都还没劝呢。」   「真的?」奚浚远凝眉,「那就古怪了。」   「等夫人回了府,侯爷再好好问问她是如何回心转意的。」鞠清子莞尔道:「总之,不论原因如何,这是件大喜事,民女为侯爷高兴,给侯爷道喜!」   奚浚远瞧着她,有些半信半疑,心中仍旧觉得母亲之所以回心转意是她努力的缘故,但她不承认也没办法。   「这只是第一步,」浚远道:「该想个法子把那位袁先生打发了才好。」   「侯爷想到法子了?」她试探道。   「那人爱赌钱,该带母亲去一趟赌场才是。」奚浚远道。   「男人赌不赌钱,跟女人爱不爱他,并没什么关系。」鞠清子摇头道:「那位袁先生也不曾向延国夫人借钱,他自己作画为生,说不定延国夫人还会觉得他有骨气呢。」   「那就带母亲去见见他那位原配夫人。」奚浚远忿忿道:「看看别人是什么下场,或许母亲就知道害怕了。」   鞠清子觉得不妥,「他与原配夫人早已和离,如今除了孩子的赡养费,再无瓜葛,那位前妻过得好与不好,延国夫人并不会在乎,说不定看到那位前妻凶恶的模样,延国夫人还会心疼袁先生娶错了女人呢。」   「那该怎么办?」奚浚远有些发怔,「就没法子了?我娘亲就要一辈子被这只『鸡』迷惑了?」   「再想想吧,侯爷,别着急。」鞠清子安慰道。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作家,能为世间每个人都写上最合理的结局,鞠清子相信,两个不合适的人迟早会分开,若能在一起,他们年轻的时候早就在一起了,错过了本该共结连理的年纪,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天长地久到几时?   延国夫人对那位袁先生也并非忠贞不二,否则,她当年也不会嫁给奚浚远的父亲了。   人心本就脆弱,何况是两个脆弱的人,又禁得起多少考验呢?   「对了,我母亲生辰那天,你也来吧。」奚浚远忽然道。   「啊?」鞠清子一时没听清。   「来喝喝酒,大家热闹热闹。」   「民女……民女草芥之人,不敢前往。」鞠清清子慌忙摇头道。   「怕什么?」奚浚远道:「反正我母亲也认得你。」   鞠清子暗暗叫苦,认得才糟糕,到时候高兰郡主也要去吧?想想都是大麻烦。她原本就是为了讨好高兰郡主才接近奚浚远,后来又为了讨好奚浚远接近延国夫人,万一说漏了嘴,穿帮了,那她就惨了。   她要好好把这些复杂的关系理顺,对谁说过什么、对谁隐瞒了什么,都得一一记下来,否则脑子一团乱麻,就像困在蜘蛛网里,恐怕会殃及自身。   「到时候我会在偏厅摆一桌,让你和冯七、还有秋月坐在一起聚聚。」奚浚远坚持道:「你来吧,就是吃顿饭,见见熟人,有什么可怕呢?」   「秋月姊姊要来?」鞠清子趁机道:「那么高兰郡主呢?」   「母亲信上说要请她一起来。」奚浚远道:「我想着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她爱来就来吧。」   呵呵,郡主果然如了愿,不过雅侯爷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他母亲已经与未来的老婆联了手。鞠清子本来想提醒他两句,但是算了,婆媳关系若处得好,奚浚远也会受益,她就不操这个心了。   「真的,你来吧,」奚浚远仍旧劝道,「你看,我一大早接了母亲的书信,就赶到你这里来了,可见我对你多么诚心,而你就不给本侯面子?」   他这样一说,她才发现,他似乎对她挺在意的,话已说到这个分上,她实在不敢拒绝了,毕竟他是侯爷。   不知为何,心中竟渗出一丝惊喜来,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缘由。   为着他对她的这份在乎?   这个世上有人做什么事,能第一个想到你,只这一点,便让她心中融化了,仿佛吃了一颗糖,她不由自主地浮现微笑,情不自禁的快乐如同春野弥漫的清芬般,悄然钻进她的全身,盈满胸怀。   雅侯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嚣,戏台上戏子们粉墨登场,庭院宾客云集。   鞠清子很害怕这种热闹的场面,所幸冯七早就等在侧门处,引她到了安静的偏厅。   这里果然单独摆了一桌酒席,而且隔着雕花的窗子,还可以看到戏台上演了些什么,不至于太过冷清。   「鞠娘子,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冯七笑道:「侯爷特别吩咐厨房,做了些女子喜欢的菜肴。」   「其实不必费心,今儿是好日子,我吃什么都高兴。」鞠清子道:「秋月姊姊呢,还没过来吗?」   「她陪着郡主,一会儿才到呢。」冯七答道:「鞠娘子,你若饿了就先动筷子,不必等她。」   「不急,我也不饿。」鞠清子思忖片刻,道:「冯七哥,既然来了,我好歹要向延国夫人祝个寿才是,否则失了礼教。」   「这会儿夫人应该在屋里梳妆。」冯七道:「要不,这就带鞠娘子你去给夫人问个安?一会儿客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见了。?   「好,」鞠清子莞尔道:「有劳冯七哥了。」   冯七依旧快步引着她,没多久便来到延国夫人屋外,随侍的杨嬷嬷认得鞠清子,听闻的来意,爽快地将她领进屋里。   「给夫人请安。」进了屋,鞠清子上前行礼道:「祝夫人年年岁岁,风华如初,纵使流年似水,亦无改夫人容颜分毫。」   「你这丫头真会说话。」延国夫人看来心情甚好,「起来吧。」   「夫人,民女这里有件小小的礼物。」鞠清子道:「虽不值钱,但还请夫人收下。」   「人来就好了,何必送什么礼?」延国夫人道。   杨嬷嬷接过鞠清子手中的丝绒匣子,出于礼貌,递到延国夫人眼前,给她看了看。   「等等,」延国夫人本不在意,看到匣子里的东西只觉眼前一亮,「这是……什么石头?」   丝绒匣子中,晶莹璀璨的正是那日楚音若送给鞠清子的两颗钻石,一红一蓝。   鞠清子想着,这钻石自己留着也没用,市面上不流行,也卖不出什么价,正愁不知该送延国夫人什么贺礼,送这个正合适。   「这……」延国夫人拿起一颗仔细打量,「记得皇后娘娘给公主们打的簪子上,就是镶的这种宝石。」   「这是钻石,来自西域。」鞠清子答道:「这确实是皇后娘娘喜爱的东西,不过大多被皇后娘娘收藏了,坊间少有,便没时兴起来。」   「哎呀,这真是好东西啊,」延国夫人大喜,「我本来也想收藏几颗,但就是遍不到。清子,你果然称得上京中第一卖婆,什么稀罕物能弄到。」   「民女想着,这两颗钻石一蓝一红,蓝的呢,夫人可以自己打支簪子,红的呢,留着将来送给未来的儿媳妇也好。」鞠清子提议道。   「说得对,」延国夫人连连点头,「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周到。」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如今,你已知晓我的身分,我是雅侯爷的母亲,一直没告诉你,也因为我独居在外,不想声张的缘故。」   「民女多少猜到一些。」鞠清子莞尔,「本是在想,夫人不是侯爷的母亲,便是姨母。」   「你这般聪慧,有些事其实不必言明。」延国夫人道:「忆起初次见面时,我曾问你,棒子、老虎、鸡,我是哪种?如今,你可有答案了?」   「想来,是鸡。」鞠清子如实答道。   「哦?我以为,自己是老虎呢。」延国夫人笑道。   「高兰郡主才像是老虎呢。」鞠清子道:「夫人与她终究有些不同。」   「这是在夸我脾气好吗?」延国夫人道。   鸡女生得美丽,懂得甜言蜜语,但也容易变心。鞠清清子把多偶倾向的男人归为老虎或者鸡,但女人不存在多偶的情况,因为没有哪个朝代是一妻多夫的,所以女人只有容易变心和专情的区别。   「因为侯爷的父亲是老实的棒子啊。」鞠清子意味深长地道:「能让棒子如此臣服的女人,非鸡女不可,老虎女肯定不能,棒子能打老虎。」   第九章 当众表心意(2)   「你这话说得……」延国夫人敛了神色,「那么,假如雅侯爷的父亲也是鸡呢?」   呵,这话大概并非是指奚老太爷,而是暗指那位袁先生吧?鞠清子佯装不知情地道:「两只鸡在一起,恐怕要打架了。」   「真的吗?」延国夫人蹙眉,「难道非得一物降一物?两个同类的人在一起,岂不更好吗?」   「若同类在一起,你身上有的毛病,他也有,那可要犯冲呢。」鞠清子答道:「比如一人不愿持家,另一人也不愿意持家,这个家可怎么办呢?谁来管呢?」   鸡都是利己主义者,最先考虑的都是自己,像延国夫人这样,为了一己的快活,不顾名声,抛夫弃子,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而像袁怀山那样,独居山林逍遥,也是罕见的。   两个极端自私的人在一起,如何长久呢?生活中任何一点小小的冲突,都会毁了他俩之间的关系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延国夫人道:「可同类在一起,毕竟心意相通,快乐的时候是极乐的,别人没法比的……」   看那眉间缠绵悱恻之意,鞠清子觉得一时半会儿也劝不了延国夫人,她就像一个吸毒的人,明知毒品万般不好,还是上了瘾。   「夫人——」忽然有婢女匆匆来报,「禀报夫人,皇后娘娘驾临,请夫人移步正门接驾。」   「皇后娘怎么来了?今年也没有大操大办,我以为她不来了……」延国夫人诧异道:「快,快接驾!」   楚音若来了?鞠清子连忙退到一边,低下头去。今日与延国夫人的一席话就说到这里吧,女人若变了心,要她再回头迁就供养者,恐怕有些难,何况她本身也不缺亲职投资。   「参见皇后娘娘——」   鞠清子跪在庭完的角落里,看到延国夫人将楚音若迎进正门,而奚浚远与奚老太爷也携满堂宾客上前拜见。   「平身吧。」楚音若笑道:「今儿是喜庆日子,也不是在宫里,诸位不必拘谨。」   「娘娘亲临,臣妇满门荣幸。」延国夫人亦笑道。   「表姊,你就不必与我客气了。」楚音若随和的道:「咱们还是像从前在家时一样。」   「给延国夫人请安。」高兰郡主显然是跟楚音若一块儿来的,此刻上前讨好未来的婆婆道:「祝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郡主今日好漂亮啊,」延国夫人夸赞道:「娘娘,或许你不知道,臣妇此番能回来过生日,多亏了郡主呢。」   「哦?」楚音若道:「为何?」   「前阵子臣妇在外散心,是郡主好意将臣妇接回来的。」延国夫人道:原本这个生日,臣妇也没打算大操大办,若非为了请郡主过来喝杯酒,大概宴席也不会摆。」   鞠清子偷偷观察奚浚远的神情,听了这话,奚浚远果然脸色一变,他这才发现,母亲此番回来,是为了帮他跟高兰郡主牵线搭桥。   「原来如此。」楚音若莞尔道:「高兰也算懂事了。」   「娘娘,臣妇觉得,高兰郡主与我家浚远是天作之合。」延国夫人忽然道:「臣妇想向娘娘讨一件生辰礼物——请娘娘给这两个孩子赐婚吧!」   奚浚远不由一惊,「母亲,你说什么?」   不只奚浚远,四下皆是一片错愕,谁也没料到,延国夫人竟在这样的场合,当众提出这样的请求,就连高兰郡主自己也是始料未及。   鞠清子发现,延国夫人果然是个鸡女,非常懂得利用别人的情绪。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正值她的华诞,大概不论她提什么要求,别人都会被迫答应,这虽是险招,却快狠准。而且先前皇帝已经给两人赐婚,只不过奚浚远不愿领旨,可皇后再次赐婚意义就不一样,不是轻易能拒绝得了的,更别说这赐婚还是他母亲亲自求来的。   「先前皇上就有给这两个孩子赐婚之意,只不过,须得他们两个自己点头才好。」楚音若却道:「皇上的意思,是全凭孩子们自个儿做主。」   「孩子们腼腆,」延国夫人道:「不如娘娘今日就替他们定下来,以免耽误来耽误去的,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楚音若瞧着奚浚远,倒没有马上答应。毕竟她是来自现代的人,爱情观念推崇平等自由,并不迁就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道:「表姊,你一直说这两个孩子如何合适,不过我看他俩平日也没少争吵,大概还需要一些时日多加了解彼此吧?」   奚浚远不由得对楚音若充满感激之情,方才,他几乎要冲动得顶撞母亲了。   「这些日子,臣妇听到一个新鲜的说法,不如就当众说给娘娘听?」延国夫人却道。   「好啊,」楚音若颔首道:「说来听听。」   「这世间之人分为三种——棒子、老虎、鸡。」延国夫人道:「棒子配老虎、老虎配鸡,鸡也配棒子,两两相配,一物降一物。」   这不就是她的理论吗?鞠清子微微一怔。   楚音若道:「这个说法,本宫也听过。」   「娘娘也听过吗?」延国夫人颇感意外。   「对啊,浚远说给我听的。」楚音若与奚浚远对视一眼。   奚浚远代为解释道:「那日进宫,与娘娘闲话,便把平日听到的一些新鲜说法,讲与娘娘听。」   「哦,你也是从清子那丫头那里听说的吧?」延国夫人恍然大悟道。   鞠清子俯着身子,悄悄往墙根隐蔽处再挪了挪,只希望众人别发现她才好。   「所以,高兰与浚远如何相配呢?」楚音若问道。   「高兰是虎女,浚远是棒子男,」延国夫人道:「再相配不过了。」   噢,延国夫人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鞠清子有些迷惑。   「高兰是虎女,应该没错,但浚远是棒子男吗?」楚音若看来与她有着同样的疑问,「表姊你是从何而知?」   「我的儿子,我再清楚不过,这孩子随他父亲,实心实意。」延国夫人道。   奚老太爷这个时候不由自主瞧了妻子一眼,大概难得被妻子如此称赞,有些受宠若惊。   「棒子男,不是该配鸡女吗?」楚音若想到了从前倩倩书上的理论。   「棒子男配鸡女,会很辛苦呢,」延国夫人却道:「鸡女虽然懂得甜言蜜语,但性情不定,虎女虽然任性了些,终归还是会顾全大局。」   呵,这大概是延国夫人从她自身得出的推论吧?作为母亲,她当在站在儿子的利益上考虑,不想让儿子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鞠清子想,也许将来她会修正一下棒子、老虎、鸡的理论。   其实,她所有的理论,最初都是教女人如何降伏男人的,反而没太仔细研究女子的心态究竟如何?因为她是棒子,所以她的出发点都站在维护女人的角度,以为女人都非常忠诚,却没料到有像延国夫人这样中年出轨的现象。   或许因为女人太有性别优势了,每次看到女人出轨的社会新闻,大家都说肯定因为男人不好,所以逼得女人走上这条路。   掌握这类社会舆论的也多半是女子,男人只关财经政治新闻,不太在这个情感战场上与女人计较,更造就了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观感。   然而,男女都一样会花心、会出轨,都有变心的时候,鞠清子觉得,从前真不该盲目地替女人说话。   「真的吗?」楚音若道:「其实本宫对此也没多少了解,棒子配鸡才好,或者与老虎更相配,大概还是要孩子们自己决定吧?」   「娘娘,」高兰郡主忽然长跪在地道:「臣女愿意嫁给雅侯爷,臣女自知脾气不太好,但一直都在努力地改变,希望娘娘成全。」   「请娘娘成全。」延国夫人附和道。   「浚远——」楚音若却只对奚浚远道:「你母亲与高兰都说了话,你也说说吧。」   「臣……」奚浚远道:「臣不愿意娶高兰郡主,还请娘娘见谅。」   此语一岀,四下震惊,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一直与高兰郡主不睦,但在这样的场合不给高兰郡主半分面子,甚至违逆母意,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浚远,你说什么?」延国夫人顿时呵斥,「郡主在此,你不得无礼!」   高兰郡主羞愤不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全身激颤着。   「母亲,既然你说孩儿是棒子,你该知道棒子此生只爱一个女子。」奚浚远诚心的说:「孩儿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孩,除她之外,再不会对别人动心。」   「谁?」延国夫人凝眸,「哪来的女子,你乱编的吧?为了糊弄我,又乱编!」   「这个女子,母亲也认识,」奚浚远朗声道:「鞠清子——她就是鞠清子!」   鞠清子一时没听清,仿佛他口中吐出的名字与她的有些相似?他说错了吧?还是真的认识另一个与她同名的人?   远远的,她发现奚浚远正看着她,目光里一片炯亮之色,原来,他早就发现她跪在这里,哪怕她再想藏起来,他也能一眼就找到她。   「郡主?郡主!」忽然,延国夫人急呼道。   高兰郡主身子一歪,昏厥了过去,四下骤然一片混乱。   鞠清子有些仓皇不知所措,她只觉得遭遇了无妄之灾,明明这一切,本来与她全无关系……   平白无故,奚浚远为何拉她出来当挡箭牌?他在发什么疯?